林大贵两腕套着生铁镣铐,步子陷在雪泥里,嘴里嘟囔个没停。
“林越,你真要把大伯往死路上逼?”
林大贵双手被铁链锁着,走在马队中间,嘴却一直没闲着。
“我就拿了你一点粮,你让官差抓我,还跟着来看热闹,往后村里谁敢认你这个亲戚?”
林越坐在一匹驮马上,额头缠着布条。
“挺好。”
“你……”
“少几个惦记我粮食的亲戚,我能多活几年。”
北风刮得紧,卷起干雪沫子扑在脸上。
林大贵缩着脖颈,棉袄烂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芦花。
他眼珠转了两圈,换了副温和腔调。
“咱们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现在替我向赵大人求情,我以后一定把你当亲儿子看。”
“免了。”
林越低头看他一眼。
“你亲儿子三天没吃饱,你便来抢我。我要真成了你儿子,估计连三天都活不到。”
前方两名甲士没忍住,肩膀抖了两下。
林大贵脸上挂不住,扭头喊道。
“你们笑什么?我教自家晚辈,与你们何干。”
赵凌骑马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
“再吵,堵上他的嘴。”
林大贵当即闭嘴。
讲亲情也得挑人。
林越以前肯听,他便能把两碗野菜粥说成救命之恩。
赵凌腰里挂着刀,显然不爱听这套祖宗家法。
马队出了青牛村,沿着山脚走了小半个时辰。
山神庙建在两村交界处,屋顶塌了半边。
门前堆着积雪,破门用木棍从里面顶着,雪地上却留着十几串脚印。
赵凌抬手,甲士们停下。
林大贵压低声音。
“大人,就是这里,粮藏在泥像后面,人也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
“前两日路过看见的。”
赵凌看向他。
“暴雪封路,你跑到十几里外的破庙做什么?”
“我……我找柴。”
林大贵应得迟疑,眼珠不安地扫视左右。
林越看着庙门旁的枯枝,没有点破。
大雪封山,找柴绝不会找到这处险恶地界。
林大贵必定早与庙里的泼皮搭上线,私底下倒腾消息。
此刻若当场拆穿,反倒让他有了推脱的说辞。
眼下揭得太早,反而便宜了他。
破庙里传出男人的呵斥。
“柳氏,你男人已经死了,我们给你一口吃的,那是救你的命。”
“黑石城有人愿意出三袋粮买你,你跟着去,我们拿粮养活大家,这叫知恩图报。”
里面随即响起女子的应答。
“那袋粮本就是我夫君的。”
她说话有些发颤。
“你们抢了粮,还拿走银子,如今又要卖我,这算什么救命?”
“你一个寡妇,护得住粮吗?”
男人啐了一口。
“若不是我们收留你,你早让外面的流民拖走了,吃了我们的火,睡了我们的草堆,你就是欠大家的。”
几个附和声跟着嚷起来。
“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卖你一个,能救十几条命,你若不肯,就是心肠歹毒。”
林越坐在马上,听得差点笑出声。
先抢东西,再给受害人扣一笔救命债。
这法子与林大贵同出一门,区别只在于一个喊亲情,一个喊大义。
都是拿别人的命,装点自己的好名声。
庙里响起干草翻动的沙沙声,伴随着衣料拉扯的脆响。
“放开我。”
“老实点,到了黑石城,自然有人教你规矩。”
赵凌抬起两根手指。
两名甲士绕向后墙,其余人拔刀下马。
林大贵赶紧往旁边躲。
“赵大人,我已经带到地方了,您看我这戴罪立功……”
“门还没开,你急什么?”
赵凌翻身下马,一脚踹开破门。
木棍断成两截。
庙内七八个男人同时转头。
其中一人正抓着一个女子的手腕,另一人拿麻绳站在旁边。
泥像后堆着粮袋,上面盖了几张破草席。
少妇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上裹着一件雪白狐裘,衣料下隐隐显出丰润玲珑的段落。
腰肢收束极细,草屑沾在白毛边缘,更衬出腰身下隆起的优美弧线。
下摆被扯裂了半幅,露出一截素白衬裤与被冻得泛青的纤细脚踝。
她青丝散乱,几缕乌丝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没有半点脂粉,唇瓣干裂失血,却掩不住眼尾天生的妩媚。
一双修长笔直的腿紧缩在草席边缘,两手死死护住怀中的布包。
即便深陷绝境,那件昂贵的白狐裘与起伏有致的身段。
依旧透出富贵人家养出的温软底子。
抓人的汉子松开手,弯腰抄起地上的解腕尖刀。
“官爷,这是我们自家的事。”
赵凌拔出直刀。
“把刀放下。”
那汉子没有照做。
“她吃了我们的粮,自愿卖身还债,大炎律也管不了百姓还债吧?”
林越扶着马背下地,缓步走进破庙。
那汉子认出了他。
“这不是青牛村的林大善人吗?”
“你来得正好,大家都快饿死了,你不是最爱救人?把粮拿出来,今日便不用官爷动刀。”
“我也快饿死了。”
林越按住额头的布条。
“你若真缺粮,可以把自己的肉割下来分,拿一个女子换粮,救下的人命算你的,卖人的罪也算你的。”
汉子脸色一沉。
“姓林的,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确实轮不到我。”
林越指向赵凌。
“所以我把能说话的人带来了。”
赵凌向前一步。
甲士已经堵住门窗。
破庙里的人往后退,短刀也跟着垂了下去。
那汉子终于把刀扔在地上。
“官爷,我们都是逃荒百姓,聚在这里也只为活命。”
“这些粮是大家凑的,柳氏欠债,自愿卖身,若这也犯法,天下欠债的人岂不是都不用还了?”
赵凌没有理会他,走到粮袋前,挑开草席。
“多少袋?”
庙里没人回答。
林越走到草堆边,蹲在柳氏面前。
柳氏如惊弓之鸟般蜷缩起身子,白狐裘滑落半边,露出圆润白腻的削肩。
衣襟微敞处现出白玉般的锁骨,胸脯因急促喘息而剧烈起伏。
“他们给过你多少粮?”
柳氏抬起泪眼,长睫沾着雪珠。
她怯生生看了眼那群汉子,嘴唇蠕动两下,没敢出声。
抓她的汉子立刻喝道:“想清楚再说,没有我们,你早死在雪地里了。”
柳氏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
林越挡住那汉子。
“看着我说。”
他的视线落在少妇苍白却艳丽的面庞上。
“官差在这里,他们碰不了你。”
柳氏抬起头,贝齿咬着干裂的唇瓣,声音细弱游丝。
“半块饼,那块饼也是从我夫君包袱里拿的。”
赵凌转身问道:“粮是谁的?”
那汉子答道:“大家的。”
草堆阴暗的墙角处,忽然窜出一个瘦小汉子,指着领头人尖叫起来。
“不是,粮全是他带来的,我们只分到两袋,柳氏的银子也在他身上,与我们无关。”
“放你娘的屁。”
那汉子转身骂道:“你抢她银钗时,手伸得比谁都快。”
拿麻绳的人赶紧扔掉绳子。
“官爷,我只负责看门,卖人的主意是他出的,买家也是他找的!”
“你昨晚还说卖了她,能换五袋粮。”
“姓林的也知道。”
有人忽然指向林大贵。
“这老东西来过三次,前日还从这里拿走两袋粮,说能帮我们打听村里谁家有存粮。”
林大贵脸色变了。
“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先前那汉子当即骂道:“林大贵,你昨晚还与我喝了一碗酒,现在装不认识?”
“粮是你拿的,青牛村的消息也是你卖的。”
林大贵冲过去踹他。
“你少攀咬我。”
两个甲士一左一右按住林大贵。
破庙内的假义气瞬间瓦解。
为了免受刑罚,几人争先恐后交代底细。
有人掀开泥像底下的青砖,拖出两包沉甸甸的铜钱与碎银。
方才还是一群共患难的兄弟,官刀一亮,情分便按袋算了。
两袋粮能结盟。
一条命也足够他们互相送上断头台。
赵凌叫人逐袋清点,又将短刀、麻绳和钱袋放到一起。
“私藏来路不明的粮食,劫夺财物,逼良卖身,持刀拒捕。”
他看着那群人。
“还有什么,回巡检司慢慢说。”
甲士取出铁链,将几人串在一起。
那汉子还想争辩,林大贵已经先喊起来。
“赵大人,我是来报信的,我是有功之人。”
赵凌抬脚踢在他腿弯。
“你先想想那两袋粮藏在哪儿。”
林大贵痛呼一声,烂泥糊了半脸,再也不敢吭声。
林越走到草堆旁,向柳氏伸出手。
“能起来吗?”
柳氏怔怔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掌。
她的手从破烂的袖管里探出少许,手指纤长细腻,却带着几处紫红的冻痕与划伤。
她将手缩了回去,长发垂落遮住面容。
“我……我没地方去。”
“回婆家,他们还是会卖我。”
林越没有收回手。
“那便跟我走。”
“我家缺个做饭收拾屋子的人,给你住处,也管饭,你愿意留下便留下,哪天想走,提前说一声。”
柳氏听到管饭二字,身子轻轻一颤。
她缓缓递出手掌,指尖轻触林越掌心。
她的手冻得发红,掌心还有几道伤口。
林越握住那只冰凉微软的手腕,手上发力将她拉起。
柳氏双腿蜷曲太久,气血滞涩,刚站直身子便向下一歪,整个人失了平衡,迎面跌撞进林越怀中。
狐裘上带着残存的温热与淡淡的幽香,软玉温香撞在胸膛前,饱满挺拔的轮廓隔着布料贴紧。
林越额角伤口未愈,被这股重量带得向后退了半步,伸手揽住她的后腰稳住身形。
那腰肢细软得仿佛单手可握,曲线惊人。
柳氏慌忙撑着他的肩膀退开,颊边泛起一片红晕,头垂得极低。
“公子,对不起。”
“别喊公子,我叫林越。”
“林……林大哥。”
她低声改了称呼。
赵凌站在庙门外,抬手一挥。
“全部锁回巡检司,连夜审讯!”
甲士押着众人走入风雪。
柳如烟忽然跪在雪地里,双手紧紧抓住林越的衣角,哭得再也说不出话。
林越低头看她,她仰着脸,手仍停在他的衣角上。
林越低头看着她起伏的身影,没有拂开她的手。
柳氏抬起满是泪痕的俏脸,仰望着他,颤声问道:“林大哥,你真的会护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