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千亿首富林振宏,刚出生就把儿子丢农村穷养。年年暗访,报告全写乖巧自律。
熬到高考结束,他亲自进山接打磨十八年的继承人。
当场炸穿:儿子心思藏得极深,人前乖乖好学生,人后混圈子。高考考完当天偷偷染黄毛,蹲村口叼烟骑鬼火。
十八年,调查员、寄养姑奶,全部被蒙在鼓里。
1.宾利碾过碎石路,尘土扬起。
林振宏坐在后座,指尖摩挲腕表。
十八年,这是他第一次亲自踏足李家坳。
助理陈舟抱着一沓历年走访卷宗,低声开口。
“董事长,快到村口。往年调查员都是提前跟姑奶打个招呼,借口收山货上门,不会在村口久留。”
林振宏点头,目光落向窗外连绵青山。
这套穷养计划,是他半生最自负的布局。
白手起家拼下千亿集团,他笃定锦衣玉食养不出扛事的接班人。
儿子刚出生,托付自家远房姑母,林野喊她姑奶。严格锁死身世,每月只打温饱生活费,不许任何特殊照顾。
每年派心腹上门暗访,记录言行,带回书面报告。
十八份报告,结论高度统一。
林野勤快,喂猪割草,闲时埋头刷题,内敛懂礼。
调查员上门,林野永远安安静静坐在堂屋书桌前看书,话少稳重。
所有人认定,山村苦日子正在磨出一块璞玉。林振宏深信不疑。
等高考落幕,接林野回城,学习管理集团,接手偌大家业。
车子停稳。
村口铁皮小卖部,电线乱扯,几个少年倚着水泥台阶闲聊。
林振宏抬眼,视线骤然钉死。
台阶正中斜靠着一个少年。
新染黄毛,发根依旧黑发,高考结束当天去镇上理发店刚做的。宽松T恤沾油污,牛仔裤膝盖磨白,帆布鞋裹满黄泥。
指间夹烟,手腕轻抖,烟灰落在台阶。脚边一台贴满彩色贴纸的鬼火摩托,排气管锈迹斑斑。
“野哥,考完解放,今晚镇上夜市喝酒。”瘦少年凑上前。
黄毛咧嘴,一身江湖气:
“没问题。前几天堵你的小子再来,我带兄弟们摆平。”
林振宏心脏猛地一沉。
这张脸,和卷宗照片里伏案读书的少年轮廓完全重合。这就是他耗费十八年心血打磨的继承人——林野。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画面。
少年饱经贫苦,坚韧内敛,眼底藏着韧劲。绝不是眼前这个叼烟,张口就要带人打架的小镇青年。
陈舟站在身侧,手里卷宗差点脱手,整个人僵住,瞳孔骤缩。
他年年汇总走访报告,白纸黑字全是夸赞。眼前一幕,直接推翻十八年所有资料,话卡在喉咙吐不出来。
林野看见黑色宾利,眯眼打量豪车,抬手拍同伴肩膀。
“看见没,城里大老板。说不定进村投资,我上去搭两句话,运气好蹭几包烟。”
他摁灭烟头,站起身。乱糟糟黄毛一晃,朝着宾利走过来。
林振宏推开车门下车。深色定制西装,自带上位者压迫感。
林野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他。
“老板,进村办事?这片我熟,可以带路。”语气油滑,混镇子练出来的腔调。
“我叫林振宏。”
林野挠挠黄毛:“林老板?”
“我是你父亲。”
一句话落下,周遭瞬间安静。
旁边几个少年全都愣住,面面相觑。
林野挑了挑眉,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带着几分玩味。
“哦?认爹?大叔,你这剧本挺新鲜。”
“没有认错。”林振宏目光锁死他,“今天过来,接你回城。”
林野嗤笑一声,抱臂站定。
“我在姑奶家待得好好的,凭什么跟你走?”
陈舟上前一步,递过去密封好的亲子鉴定报告。纸面干净,鉴定结论清晰打印在上边。陈舟依旧没缓过来,脑子里还在翻涌刚才那一幕。十八年的资料,全部翻车。
林野扫了两眼密密麻麻的文字,懒得细看。
“字太多,懒得看。就算是真的,跟我有关系?”
“我是生父。你本该在城里长大,继承我的产业。”林振宏压着情绪。
林野咧嘴一笑,黄毛跟着晃动。
“继承家业?听着麻烦。不过……城里有钱随便造是吧?”
林振宏眉头一皱:“钱可以给你,但你要学习管理公司。”
“再说。”林野转头拍同伴肩膀,“兄弟们,我进城逛逛。等我摸清楚路子,回来带你们玩。”
几个少年一阵起哄。
“去跟姑奶道别,收拾东西。”林振宏沉声道。
“没啥收拾的。”林野摆摆手。
一行人走向姑奶家。老姑奶看见林振宏,连连叹气。
“振宏,这孩子在家乖巧听话,一出门就管不住。我岁数大了,看不住。”
林野站在一旁,漫不经心踢着门槛,一句辩解都没有。在他眼里,演戏演了这么多年,终于不用装了。
上车,林野直接瘫在后座,拿出手机在群里疯狂发消息。
【兄弟们,我亲爹是城里千亿大佬,进城享福去了!卡随便刷!】
群消息瞬间刷屏,一堆鬼火少年疯狂回复。
林振宏侧头看他:“以后少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林野头都不抬:“凭啥?我兄弟。”
“他们只会耽误你。”
“我乐意。”林野干脆把手机屏幕扣过去,扭头看窗外风景,拒绝继续交谈。
四个小时车程,一路无话。
宾利驶入市区,霓虹铺满天。
林野扒着车窗,眼睛发亮。
“可以啊,城里晚上这么热闹。酒吧夜市电玩城是不是通宵开?”
林振宏淡淡开口:“到了老宅,先休息。明天安排造型师,把头发染回黑色。礼仪课,商业课程,全部安排。”
林野脸色瞬间冷下来。
“染黑?上课?我不去。”
“由不得你。”
行至老宅,高墙大院,庭院绿植修剪整齐。管家佣人列队等候。看见林野那头炸眼黄毛,所有人神色微顿。
“带少爷上楼安顿。”林振宏吩咐管家。
“晚饭半小时之后备好。”
“收到。”管家躬身:“少爷,请。”
林野跟着上楼,边走边打量走廊油画与实木扶手,进了超大卧室,直接扑倒在两米大床上。
“舒服!比姑奶家硬木板强一万倍。”
管家简单交代水电空调,转身下楼。
楼下客厅。
陈舟低声汇报:“董事长,往年暗访人员那边,我已经联系。所有人都非常震惊,谁也没能看穿林野的伪装。”
林振宏揉着眉心:“是我低估了。明天课程照常安排。”
“明白。”
楼上房间,林野立刻拨通电话。电话那头是他在镇上认识的女孩小冉。
“喂,小冉。我进城了,我亲爹是富豪,住独栋大别墅。副卡给我了,额度随便造。明天我打车接你进城,电玩、酒吧、夜市全部安排到位。”
电话那头一阵惊呼。林野笑着许诺,名牌包、新手机全都给她安排。挂了电话,他又在兄弟群甩消息,扬言等摸清门路,直接包场酒吧,请所有人来城里嗨。
第二天一早。造型师上门,拎着全套染发工具。
林野靠在门框,抱着胳膊,一脸抗拒。
“想染黑我的头发?不可能。”
“少爷,这是董事长安排。”
“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林野直接转身回房间,“咔哒”锁上门。
造型师尴尬站在原地。消息传到楼下,林振宏脸色沉下来。
陈舟劝道:“董事长,要不缓两天?”
林振宏摇头:“规矩必须立住。”
他上楼敲门。
林野开门,黄毛乱糟糟支棱着。
“有事?”
“把头发染回黑色。下午礼仪老师过来上课。”
林野嗤笑:“我辛辛苦苦高考完染的黄毛,凭什么染回去?礼仪课更是扯淡。我不学。”
“你是林家继承人,就要有继承人的样子。”
“我没求着当继承人。”林野靠着门框,语气带着挑衅,“当初是你把我丢农村的,现在又来管我?晚了。”
林振宏盯着他,心底的失望不断累积。他本以为,林野聪明通透,稍加引导就能回归正轨。现在看来,十八年的伪装之下,藏着一颗彻底野惯了的心。
“住我的房子,花我的钱,就要遵守我的规矩。”
林野挑眉:“行啊。那我不花你的钱,回李家坳。”
这话直接将了林振宏一军。他不可能刚把人接回来,就直接送回去。这场穷养计划,是他投入十八年的心血。
“你暂时不能回去。”
“那就别管我头发,别逼我上课。”林野说完,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林振宏站在门外,沉默片刻,转身下楼。
“礼仪课延后。给他一张副卡,额度五十万。盯着点,别让他在外头惹出无法收拾的大祸。”
陈舟一愣:“董事长?五十万额度,会不会……”
“先稳住。”林振宏声音疲惫,“慢慢来。”
拿到副卡的那一刻,林野眼睛都亮了,直接解锁疯狂霍霍模式。
当天上午,趁着管家不注意,他偷偷溜出老宅,打车直奔市中心最大商圈。
先进潮牌集合店,一口气扫了十几套新款卫衣、工装裤、潮鞋,店员全程围着他服务,刷卡眼睛都不眨。
紧接着直奔电竞馆,一次性充值十万。全馆最高档的包间,直接包一个月。
游戏皮肤拉满,新出的主机游戏全部全款买下,手柄、耳机、机械键盘直接全套顶配,堆了满满两大袋。
店员帮忙打包的时候,林野随手点开游戏直播平台,给喜欢的主播一口气刷了二十万礼物。
直播间瞬间爆炸,弹幕刷屏,主播连连感谢大佬。林野叼着奶茶,打字留言:小打小闹。
下午,他打车去车站接小冉。
女孩一身简单的裙子,刚进城,满眼都是新鲜感。林野一把揽住她肩膀,豪气十足。
“想要什么直接说,今天全部买单。”
两人冲进奢侈品专柜,小冉看中一款轻奢包包,犹豫价格。林野直接拿过来递给柜员:包起来。顺带挑了一条项链,一并刷卡。小冉眼睛亮晶晶,紧紧挽着他胳膊。
逛到傍晚,两人直奔夜市。烤串、小龙虾、啤酒不停点。林野还喊上新认识的本地几个混子,一群人围一大桌,酒水不停。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去酒吧。林野大手一挥:走,今晚我包卡座。
酒吧卡座,洋酒、果盘源源不断上。音乐震天,灯光闪烁。林野搂着小冉,跟着音乐晃头,时不时跟身边人碰杯。周围不少年轻女孩往这边看,他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玩到凌晨一点多,林野才打车送小冉去五星级酒店开房间。折腾到三点,独自打车回老宅。
管家守在大门,一脸焦急。
“少爷,董事长一直在客厅等您。”
林野满不在乎摆手:“知道了。”
走进客厅,林振宏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茶几上放着手机推送的消费短信,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短短一天,消费四十七万。你买了什么?”
“衣服,游戏充值,给朋友买包,酒吧消费。”林野大大咧咧坐下,一点不心虚,翘起二郎腿。
“我给你卡,不是让你这样挥霍放纵。”
“你说给我花的。”林野摊手,“又没说不能请朋友,不能刷游戏。”
“那个女孩是谁?”
“我女朋友。”林野抬眼,带着挑衅,“怎么,交朋友、谈恋爱也要你批准?”
林振宏胸口起伏。他预想过叛逆,却没料到林野这么肆无忌惮。
“以后不许夜不归宿,不许随便带外人进城。花钱要有节制。”
“看心情。”林野站起身,径直上楼。留下林振宏独自坐在客厅,指尖攥紧。
陈舟轻声开口:“董事长,这样下去,恐怕很快就要出事。”
“我再看看。”林振宏咬了咬牙。他不肯承认,自己十八年的穷养实验,第一步就已经彻底失控。
往后几天,林野彻底放开,花样不断翻新。
白天锁在房间睡觉,傍晚准时出门。
有时候带着小冉和新认识的一伙人跑卡丁车场馆,直接包场一下午。油门踩到底,引擎轰鸣,赢了比赛直接给所有人发红包。
有时候跑去密室逃脱、剧本杀,最贵的主题随便玩,所有人的费用全部他包。
电竞馆更是常客,约上刚认识的网友组队开黑,输了直接发红包安慰队友,赢了直接请客喝奶茶。直播间继续刷礼物,一连几天霸占榜单榜首。
礼仪老师再次上门,林野干脆提前溜出去,在外边晃荡一整天。老师在客厅白白等了一下午。
商业课讲师,预约好时间上门。林野当面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告诉对方:“我对做生意没兴趣,别浪费你时间,也别浪费我的。”
讲师尴尬离场。林振宏的耐心一点点被磨掉。
这天傍晚,林野带着小冉和几个本地少年泡酒吧。邻桌一伙人看他黄毛张扬,出言嘲讽。几句口角冲突升级,直接动手。
林野从小混圈子,打架经验足,当场跟人扭打在一起。酒吧桌椅翻倒,玻璃杯碎一地,酒水洒得到处都是。有人被酒瓶划伤。酒吧老板吓得立刻报警。
警察到场,把所有人带回派出所。
消息传到林振宏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开集团视频会议。会议紧急中断,林振宏带着陈舟紧急赶往派出所。
调解室内,林野靠在椅子上,脸上带着擦伤,半点没有害怕,还隔着护栏跟隔壁拘留室的少年说笑。
林振宏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野!”
林野转头看见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哟,来了。小事,就是吵了一架动手。对方先嘴臭。”
“小事?聚众斗殴,有人受伤,这是违法。”林振宏压低怒火。
对方家属情绪激动,要求高额赔偿,扬言要追究法律责任。林振宏只能出面协商,赔钱道歉,才勉强把事情摆平。
走出派出所,夜色深沉。
林振宏站在路边,看向林野。
“你知不知道,今天这件事,足以留下案底,毁掉你的前途。”
“没那么严重,不是和解了吗。”林野满不在乎。
“如果不是我出面,你现在就要被拘留。”
“那你帮我摆平,不是应该的?”林野耸耸肩,“谁让你是我爹,有钱。”
林振宏盯着他,心底第一次生出巨大无力感。
他原本以为,山村磨砺出的是坚韧。到头来,只养出一个崇尚江湖义气、漠视规则,有钱就肆意挥霍的叛逆少年。
“卡暂时停掉。”林振宏冷声道,“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出门。”
林野脸色一变:“停卡?你玩不起?”
“是你不守规矩。”
“行,不给钱是吧。”林野冷笑,“我自己想办法。”
回到老宅,副卡被冻结。林野被限制外出。
被关在家里的林野,没有安分。
他在老宅院子里抽烟,把烟头随手丢在几十万一颗的名贵草坪上。佣人上前劝阻,被他几句呛回去。
吃饭的时候,餐桌之上,林振宏想跟他聊聊集团业务。林野直接低头刷短视频,外放巨大音量,完全无视。
“吃饭的时候,关掉手机。”林振宏沉声道。
林野抬眼:“凭什么。”
“林家餐桌的规矩。”
“我又不想当什么继承人,没必要守你的规矩。”林野把手机音量调得更大。
林振宏猛地放下筷子。
“你到底想要什么?”
“自由。”林野直白开口,“别逼我上课,别管我跟谁玩,钱按时给我。做到这些,咱们相安无事。不然,我就闹。”
林振宏沉默。
他第一次意识到,林野不是年少不懂事。林野心里非常清楚,怎么拿捏他。林野知道这场穷养计划是林振宏半生执念,林振宏不甘心失败。所以林野肆无忌惮,不断试探底线。
被软禁的这几天,林野心里憋着劲。他偷偷联系小冉,跟她说等想办法拿到钱,继续出去玩。
几天之后,林野找到机会。趁着早上佣人打扫,翻出围墙,偷偷溜出去。
两人约了几个本地青年,租了一台改装踏板摩托,满城兜风。一路轰鸣,闯红灯,在主干道来回穿插车流。
林野骑着车,小冉坐在后座紧紧抱着他,风把黄毛吹得乱飞。一路上超车炸街,路人纷纷侧目拍摄。
路人拍摄视频,发到本地短视频平台。视频热度快速上涨。
视频里,黄毛少年骑着改装摩托,后座载着女孩,在路上肆意穿插车流。网友疯狂转发,有人认出这台摩托,举报违法改装+危险驾驶。交警出动拦截。
这一次,林振宏就算想摆平,难度也大得多。舆论已经发酵,本地热搜直接上榜。
陈舟拿着手机,把短视频递给林振宏。
“董事长,事情闹大了。本地热搜,很多网友在讨论,媒体已经开始打听当事人身份。”
林振宏看完视频,手微微发抖。
他耗费十八年苦心打造的继承人,正在不断给他制造丑闻,消耗集团声誉。合作方纷纷发来问询消息,集团股价小幅震荡。
“立刻安排人紧急处理舆情。”林振宏声音干涩,“去交警队。”
交警队内。
林野被暂扣摩托车,做笔录。看见林振宏进来,他依旧无所谓。
“飙车好玩吗?”林振宏声音压抑。
“刺激。”林野咧嘴一笑,“城里马路比镇上宽多了。”
“危险驾驶,一旦出事,你们两个都会重伤甚至死亡。”
“技术到位,不会出事。”林野满不在乎。
最终,因为危险驾驶,林野被处以罚款,行政拘留。未成年的部分责任酌情处理,但这件事,给集团带来巨大负面影响。圈子里不少人已经听说,林振宏从乡下接回来的儿子,是个惹祸不断的黄毛少年。
从拘留所接回林野。回程车上,一路死寂。
回到老宅,林振宏关上书房门,单独和林野谈话。
“你想要的自由,是建立在践踏法律,不顾安危的基础上。这样不行。”
林野靠着墙壁:“我一直都是这么活的。在李家坳的时候,没人管我。”
“那是以前。你现在是林振宏的儿子。一举一动,牵扯整个集团上千员工。”
“我从来没说想要这个身份。”林野抬眼直视林振宏,“当年是你把我丢在姑奶家,不闻不问。每年派人来查我,我配合演戏演了十八年。现在你觉得我不合心意,想改造我?太晚了。”
一句话戳中要害。
林振宏怔在原地。
是啊。十八年,他只想要一个打磨完美的继承人,每年派人上门验收成果。他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林野本身是什么性子。他只想要一块符合自己期待的璞玉。却没问过,这块玉本身愿不愿意被雕琢。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想来城里?”
“我本来在镇上过得很爽。兄弟,摩托,朋友。”林野语气平淡,“是你跑来认亲,把我带到这里。现在反过来怪我惹事?”
林振宏沉默良久。
“你可以提条件。只要你愿意沉下心学习,收敛性子,我可以给你资源。不一定非要继承集团,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
林野挑眉:“真的?我想玩机车,开改装店。再弄个电竞馆。你给我投资?”
林振宏迟疑。改装机车行业鱼龙混杂,风险极高,电竞馆投入巨大,也容易滋生事端。
“你看,又是这样。”林野笑了,“你想要的,是听话的继承人。不是支持我做我喜欢的事情。谈不拢。”
谈话不欢而散。
接下来半个月,林野安静了几天。所有人以为他收敛了。
谁也没想到,他在暗中联系李家坳那帮兄弟。
林野跟林振宏开口,说想回一趟老家,跟姑奶好好道别。林振宏犹豫许久,同意了,安排陈舟陪同。
一回到李家坳,林野瞬间找回状态。兄弟们聚齐,烧烤啤酒摆满院子。林野拍着胸脯许诺,等说服林振宏出钱,帮大家把镇上所有鬼火全部翻新改装,加装彩灯、排气管。
“下次,带你们进城玩。酒吧我包场,游戏充值我全包,想买什么直接跟我说,我爹那边,我能搞定。”
席间,兄弟们起哄。小冉也跟着一起来。一群人晚上骑着摩托进山,在盘山弯道飙车。引擎声在山谷回荡。陈舟拦不住,只能紧张开车跟在后面,手心全是冷汗。
当晚,山路急弯,一台兄弟的摩托刹车失灵,高速侧翻。少年整个人摔出去,腿骨骨折,当场惨叫。
伤者家属找上门,张口就要大额赔偿。事情再次闹开,整个镇子都知道这件事。
陈舟连夜把情况汇报给林振宏。
电话那头,林振宏长久沉默。
十八年的穷养实验,一次次翻车。他以为苦难能塑造品格。现实狠狠给他一记耳光。苦难没有淬炼出坚韧,只教会林野伪装、叛逆,崇尚江湖义气,无视规则。
林振宏连夜赶到李家坳处理赔偿。安顿好伤者,他找到林野。
“还要继续吗?”林振宏声音疲惫。
林野站在院子里,风吹动那头黄毛。
“继续什么?改造我?”
“嗯。”
“没用。”林野轻轻摇头,“你想要的那种继承人,不存在。至少不是我。”
林振宏看着眼前的儿子。十八年的期待,此刻彻底崩塌。
他投入无数时间、金钱、心血的这场穷养实验,失败了。彻彻底底。
“两种选择。”林振宏缓缓开口,“留在城里,接受管教,我给你机会成长。或者,留在李家坳,我按时给姑奶一笔生活费,不再干预你的人生。林家继承人的身份,收回。”
林野几乎没有思考。
“我留在这里。”
陈舟站在一旁,屏住呼吸。他跟了林振宏多年,清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林振宏放弃了他盼了十八年的继承人。
“想好了?”
“嗯。城里的规矩,我适应不了。我喜欢这里的日子。”林野嘴角扬起轻松的笑。没有束缚,没有课程,没有一堆条条框框。
林振宏缓缓点头。眼底满是落寞。
“好。”
消息传回城里,集团内部震动。
所有人都知道董事长花费十八年时间,在乡下培养继承人。结果接回来之后,少年接连疯狂霍霍惹祸,董事长最终放弃培养,把人送回农村。不少高层私下议论这件事。
有人惋惜,有人觉得荒唐。
林振宏回到城里。撤销了所有给林野安排的课程、造型师、管家配套。副卡永久冻结。每月固定打一笔生活费到姑奶账户,仅此而已。
他不再派人暗访,不再打听林野日常。这场持续十八年的实验,正式画上句号。
陈舟在办公室整理卷宗,厚厚的十八本走访报告,全部封存归档。纸上写满林野乖巧懂事,勤奋刻苦。那是林野演了十八年的戏。
“董事长,后续要不要安排人,偶尔了解下林野近况?”
林振宏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落地窗外林立高楼。
“不必了。我犯了一个错。以为苦难可以雕琢人性。其实人性,早在成长过程里定型。强行设计人生,只会得到一场虚假的表演。”
“那继承人……”
“重新挑选集团内部年轻骨干,重点培养。”林振宏平静开口。
李家坳。
林野的日子照旧。只是兄弟们之间慢慢生出矛盾。
当初林野许诺,林振宏出钱翻新所有人的鬼火摩托。可后来林振宏放弃资助,这笔钱落了空。几个兄弟心里不舒服。
“野哥,之前你不是说你爹出钱改装车子吗?怎么没消息了?”瘦少年找到林野,语气带着怨气。
林野叼着烟,坐在台阶上。
“我跟他谈崩了,他不再给钱。”
“不是吧?当初我们都信你了。”
“信我是你的事。”林野语气平淡,“我也没办法。”
慢慢的,圈子里有人开始私下议论。说林野当初吹牛,所谓富豪爹,最后根本不愿意给他花钱。
流言传来,圈子分裂。一部分人依旧跟着林野,另一部分人渐渐疏远。
小冉也察觉到变化。她找林野聊天。
“之前说进城住大别墅,随便刷卡消费,现在是不是去不了了?”
“去不了了。”林野坦然承认,“我放弃林家继承人身份。城里那些东西,不属于我。”
小冉愣了愣:“你不后悔吗?那么有钱的爹,可以一直花钱出去玩。”
“后悔有什么用。”林野笑了笑,“留在城里,我得染黑头发,上课,学做生意,一举一动都要被人盯着。那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女孩沉默。她年纪不大,心里向往繁华城市。慢慢的,她来找林野的次数越来越少。没过多久,跟林野提出分开。
林野没有纠缠。坦然放手。
圈子散了,女孩离开。热闹褪去之后,林野的日子安静下来。
白天,他帮姑奶干点农活,喂猪割草。就是当年调查员上门时,他演出来的那套活计。只不过现在做这些,不是演戏。晚上,偶尔骑着鬼火摩托,一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兜风。不再聚众飙车,不再到处打架惹事。
经历过兄弟们反目、女孩离开,林野身上那股张扬的戾气淡了不少。
他依旧留着那头黄毛,烟偶尔还抽。但是不再刻意到处惹祸。
某个傍晚,林野独自骑着摩托,停在山边路口。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
他想起城里那段短暂的时光。大别墅,柔软大床,几十万随便刷,游戏随便充值,酒吧包场的日子。
他承认,那段日子很爽。
但是代价,是丢掉自己。变成林振宏期待的那个听话继承人。
他不愿意。
半年之后。
林振宏出差,车辆途经李家坳附近。
车子路过那条村口的路。林振宏临时开口:“停一下。”
宾利停在远处路边。林振宏降下车窗,远远望向村口小卖部。
陈舟顺着视线看去。
台阶上坐着那个黄毛少年。
只有林野一个人。没有成群的兄弟,没有女孩陪在旁边。他安静坐着,低头擦拭自己那台老旧鬼火摩托。动作慢悠悠的。
没有打架,没有喧嚣。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风吹起林野头顶黄色头发。
林振宏远远看着,没有上前打扰。
隔了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林野脸上的表情。
“董事长,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陈舟低声问。
林振宏轻轻摇头。
“不必。”
他看了片刻,轻声吩咐:“走吧。”
宾利重新启动,缓缓驶离李家坳。
林野依旧低头擦摩托,没有注意到远处这辆黑色豪车。
车子走远。林振宏望着窗外连绵青山,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再执着改造林野。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林野选择了属于他的人生,好坏都是他自己承担。
那场持续十八年的穷养实验,失败了。可这场失败,也教会林振宏一件事。孩子不是用来完成家长理想的工具。
城里,林氏集团。
林振宏开始重点培养集团内部年轻骨干,叫苏辰。
苏辰出身普通家庭,踏实稳重,做事严谨。学习商业知识上手很快,待人谦和,做事懂得收敛锋芒。每次汇报工作条理清晰。
集团高层都觉得,苏辰才是合适的继承人苗子。
陈舟有时候会下意识拿苏辰和林野对比。
苏辰身上,正是当年林振宏幻想林野该有的样子。沉稳、克制、求知、守规矩。
一次工作汇报结束,陈舟忍不住开口:“董事长,苏总监能力很强,做事靠谱。”
林振宏点头:“他很努力。不过,苏辰有苏辰的人生。他是员工,不是第二个林野。我不会再强行把继承人的枷锁套在任何人身上。”
陈舟心头一动。
经历过林野这件事之后,林振宏变了。曾经那个自信笃定,坚信自己可以设计打磨出完美继承人的男人,心态变得平和。
他不再执着于掌控别人的人生。
苏辰也听说过林野的故事。私下偶然问陈舟。
“陈助理,董事长乡下那位少爷,是什么样的人?”
陈舟想了想:“聪明,心思极深。向往自由,讨厌被安排。享受过一朝暴富随便挥霍的快感,最后主动放弃了。”
“那挺可惜。”苏辰感慨,“手握这么大的家业,还有花不完的钱,却选择留在山村。”
“对他而言,未必是可惜。追求不一样。”
李家坳。
入秋之后,山里雨水变多。
一天夜里暴雨。林野骑着摩托从镇上回来。山路湿滑,弯道处路面塌方,泥土碎石挡在路中间。车速来不及完全降下来,摩托打滑侧翻。
林野重重摔出去,胳膊擦破一大片,脚踝扭伤。摩托外壳摔裂。
四周无人,大雨滂沱。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摩托,一瘸一拐走到附近农户家求助。自己联系修车师傅,处理伤口。全程没有联系林振宏。
姑奶看见他受伤,心疼不已。
“怎么不打电话给你爹?他有钱,可以帮你。”
林野简单包扎伤口,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选的路,出事,我自己扛。不要去找他。”
养伤的日子,林野待在家里。姑奶坐在旁边跟他聊天。
“当初你爹把你放我这,每年给生活费,派人来看你。我一直以为,你将来要去城里当大人物。谁想到最后是这样。”
林野靠着墙,淡淡笑:“我演了十八年乖孩子,演累了。不想继续演。”
“但是外面的日子,不容易。没钱,遇事没人兜底。”姑奶叹气。
“我知道。”林野低头看着扭伤肿胀的脚踝,“城里那种日子,有人兜底,花钱如流水,但是不自由。这里辛苦,但是自在。各有取舍。”
休养期间,他没法骑摩托。每天坐在院子发呆,思考以后打算。
兄弟们早就散了,小冉也不再联系。热闹褪去,只剩下自己。
他不再幻想一夜暴富,不再指望谁来给他兜底。
他开始琢磨,在镇上找一份汽修学徒的工作。他喜欢机车,懂一点维修。踏踏实实学手艺,以后开一间小小的摩托修理铺。
这个想法,和之前那个进城疯狂刷钱、夜夜笙歌的黄毛少年判若两人。
他骨子里依旧热爱自由,讨厌刻板规矩。但是那场摔伤,还有圈子离散,让他褪去了年少浮躁。
伤养好之后,林野去镇上的修理铺面试学徒。老板看他年轻,会骑摩托,收下他。工资不高,每天拆装机件,满身油污。
每天下班,他骑着那台修好的旧鬼火回李家坳。不再深夜飙车,不再聚众喝酒闹事。
黄毛依旧保留。这是他的标记,是他对自己的坚持。只是不再靠打架、挥霍、飙车证明自己。
年底。
林振宏收到姑奶托人捎来的消息。简单说了林野近况:在镇上修车铺做学徒,安稳过日子,不再惹大祸。
林振宏拿着纸条,安静看了很久。
陈舟在一旁:“董事长,要不要给林野一点资助,帮他开店?”
林振宏摇头。
“不用。那是他的人生。如果他需要帮助,他会主动找我。我不去插手。”
他心里放下了遗憾。
当年他想要一块精心雕琢的璞玉,继承庞大商业帝国。最后这块玉选择留在山野。没有按照他的剧本走。
但是,这块玉没有彻底毁掉。在属于他的环境里,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活法。
年末,林振宏带队参加集团年会。台上致辞。他提起教育与人生选择。
“很多人总想设计别人的人生,预设好道路,期待得到想要的结果。我曾经也是如此。后来我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性。环境可以影响人,但不能强行重塑。尊重他人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在旁人眼里并不完美。”
台下掌声响起。
没有人知道,这段话背后,是他耗费十八年,一场盛大又失败的穷养实验。
李家坳,跨年夜。
林野下班,买了一瓶饮料,独自坐在村口小卖部台阶。
远处镇上零星烟花升空。
他摸了摸自己染黄的头发,低头看向手边那台老鬼火。车子外壳有修补痕迹,是他亲手修好的。
未来不会大富大贵,没有亿万身家等着继承。再也没有副卡随便刷,不能随手几十万砸游戏、泡女孩。未来是机油、扳手、小小的修理铺,山野晚风。
但他不后悔。
当初那个在村口叼烟,跟着富豪爹进城,疯狂挥霍夜夜嗨的黄毛少年,爽过,疯过,见识过纸醉金迷。繁华落尽之后,主动拒绝那条被安排好的继承人道路。
山风掠过,吹过少年黄色的发丝。
故事到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