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精准贯穿一头甲级星兽的颅腔，墨绿色的血浆喷涌四溅。
可兽潮未绝，前方依旧残存两头凶兽，虎视眈眈。
近防炮全速扫射，灼热的弹链十秒内彻底打空。密密麻麻的子弹砸在星兽坚硬的甲壳上，只擦出一串徒劳的火花，细碎、微弱，像在无情嘲讽他的无力与狼狈。
彻底弹尽。
左臂报废，无法作战。
能源仅剩42%，岌岌可危。
理智在脑海中疯狂呐喊撤退。
前世所有机甲战术课程的内容、所有教官的谆谆教诲，此刻尽数涌上心头：保全有生力量，战略性撤退亦是战术。
当年的他恃才傲物，肆意逃课，靠着碾压级的天赋裸考通关期末测试，狂妄地以为天赋能凌驾所有规则、弥补所有懈怠。
可此刻，那些曾经被他嗤之以鼻的教官面容一一浮现，眼底无一例外，盛满冰冷的失望。
道理他都懂，可他动不了。
他走不掉。
眼前是陈锋尚未燃尽的机甲残骸，熊熊火光染红整片雨幕；通讯列表里的灰色头像还在不断新增，如同连锁崩塌的多米诺骨牌，一个个鲜活的人，转瞬化为过往；防线后方，还有无数尚未升空的平民运输舰，一旦他撤离，失去最后屏障的舰船，只会沦为星兽肆意屠戮的活靶子。
又是这样。永远慢一步。
过去无数次侥幸，终究在今日，酿成万劫不复的绝境。
“陆辰！立刻后退！这是最高军令！”
一道清冷沉稳的女声骤然刺破嘈杂，压过所有炮火与嘶吼。
最高优先级通讯强行接入，是旗舰晨曦号，是林晚晴。
陆辰指尖微颤，火速接通通讯。女孩的声音裹挟着战场杂音，却依旧条理清晰、冷静平稳，一如当年她站在战术教室黑板前，从容推演战局、勾勒攻防阵型的模样，沉稳得让人安心。
“你的机甲完全丧失作战能力，即刻从A7航道撤离，该区域星兽密度最低。我已调配两艘护卫舰定点接应，无需恋战。”林晚晴语速很快，一点都不乱。
通讯背景里，急促的损管警报、金属断裂的巨响、船员急促的汇报此起彼伏，足以见得晨曦号早已深陷苦战、岌岌可危。
“晚晴，你那边情况如何？”陆辰急声追问。
“不用管我。”林晚晴顿了一下，当即切换至最高私密加密频道，语速陡然加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像是要抢在毁灭来临前，把所有叮嘱尽数说完，“陆辰，信我就立刻走。苏教官已纳入撤退名单，会在撤离点接应你。别回头、别停留、别——”
话语戛然而止。
通讯面板上，代表晨曦号的绿色光点剧烈闪烁两下，瞬间黯淡。原本稳定的舰船参数全线爆红，密密麻麻的高危警报铺满整个屏幕。
一秒后，光点彻底熄灭。
频道内的人声尽数消失，只剩下刺耳的、持续的电波嗡鸣，像是金属在真空之中被强行撕裂扭曲，又像是无尽黑暗中无声的恸哭。
系统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无情响彻驾驶舱：
【晨曦号信号丢失。正在重连……连接失败。目标无响应。】
陆辰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晚晴！林晚晴！”
他手指疯狂敲击操作面板，一遍又一遍尝试重建通讯，在满屏杂音、漫天死寂中，拼命搜寻那道熟悉的声音。
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死寂与嗡鸣。
远处的星兽嘶吼声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如同死神踏着火雨，步步逼近。
机甲精神感应框架骤然触发高危警报，驾驶舱内壁亮起一圈刺目红光，机械提示音反复播报：【驾驶员精神力波动超标，突破安全阈值，建议立即启动精神稳定程序。】
陆辰置若罔闻。
他的意识深处，有一团烈火骤然燃起，灼烧着过往所有的懈怠与狂妄。
那些被他肆意荒废的时光、嗤之以鼻的训练、不以为然的忠告，此刻尽数化为一根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他的灵魂深处，痛得他近乎窒息。
他想起大一的精神力训练课。教官曾断言，他天生SSS级精神力，是百年难遇的机甲驾驶天才，只要坚持系统训练，五年内便可突破精神感应框架的人类极限，站在机甲领域的巅峰。
可他恃才傲物，敷衍度日，只去了三节课，便在宿舍浑浑噩噩睡了四个月。即便期末测试依旧稳居年级第一，天赋碾压所有人，却也彻底荒废了最宝贵的成长时光。那时的他笃定，天赋便是一切，努力不过是庸人的补救。
他又想起大二那年，苏映雪亲自找到他。
彼时的苏映雪，已是联邦机甲研究院核心研究员，手握最前沿的机甲研发项目。她专门为他量身定制方案，坦言他的精神力与新型试验机“月神”同步率理论可达95%以上，是唯一的最佳试驾人选。
他随口答应，却仅仅坚持了两周。
日复一日的模拟训练、枯燥重复的基础动作，让他心生厌烦、百般不耐。他直白告诉苏映雪：基础训练纯属浪费时间，凭他的天赋，根本无需这些繁琐铺垫。
苏映雪静静注视他良久，眼底满是惋惜与遗憾，最终只留下一句沉重的告诫：“你的天赋，经不起你这么浪费。”
彼时的他，只当是长辈的危言耸听、小题大做。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那句话，说得太轻了。
如果他肯多坚持一次训练；
如果他肯多重复一遍基础动作；
如果他没有肆意挥霍与生俱来的天赋与偏爱；
如果他足够勤勉、足够沉稳、足够珍惜……
陈锋不会死。
林晚晴不会消失。
他也不会被困在残破报废的机甲里，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亲友尽数陨落，连守护任何人的资格都没有。
无尽的悔恨与绝望淹没心神，陆辰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破碎微弱：“苏老师……我错了……”
就在这时，一条加密等级最高、早已极少启用的专属备用频道，骤然传来一道清冷平稳的声线。
嗓音干净澄澈，穿透漫天电磁干扰，如同寒月落雪，落在喧嚣惨烈的战场之上，格外清晰。
“陆辰，别发愣。”
陆辰猛地抬眼，破碎的取景器尽头，一道银白色流光骤然划破灰暗火雨，自防线尽头疾驰而来。
那是一台身形纤细、线条流畅的机甲，没有重型机甲的狰狞凶悍，反倒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干净、优雅、脱俗。通体银白的装甲在等离子火雨中泛着温润的珍珠光泽，淡蓝色的推进尾焰安静舒展，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格格不入，却又无比耀眼。
月神——联邦未完工的S级试验机。
无正式编号、无战场适航认证、无实战记录，是一台被研究院明令禁止奔赴战场、尚未完善的半成品机甲。
也是苏映雪专属的试验机。
“苏老师！不行！你的机甲没有完成适航测试，根本扛不住这种级别的兽潮冲击！会解体的！”陆辰瞬间慌了神，厉声劝阻。
“我知道。”
苏映雪轻轻打断他，清冷的嗓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如同她往日攻克技术难题后，眼底转瞬即逝的温柔，“但它的自毁系统，是全机甲最完整、最稳定的模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