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不用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起伏。可就是这份太平静,让现在的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他前世到很晚才明白,苏映雪的失望从来不写在脸上,她只会把那份希望,安静地收回抽屉里,然后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一幕幕往事接踵而来。
深夜训练场,期末考试前夜。陈锋快步冲到训练场地,一把拽住正准备溜回宿舍的陆辰,语气恳切:“阿辰,跟我去练一晚上,明天机甲实操考试,你上次模拟分刚及格。”
陆辰不耐烦地甩开陈锋的手,满脸不屑:“练什么练,我闭着眼都能过。”
陈锋望着他,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行吧,你牛。你他妈是真牛。”
陈锋转身走了。他记得那天晚上陈锋一个人在训练场练到熄灯,模拟舱的操作日志上,连续七个小时没有中断。而他在宿舍床上睡得昏天黑地,第二天理所当然地拿了那个“刚好及格”。
影像还在继续,一帧帧砸在他意识上。他看见自己错过的不只是一场训练、一堂课、一份计划——他错过的是命运递到他手边的每一根绳,然后在自己坠落的时候,责怪绳子没有长眼睛。
影像的播放速度越来越快,如同按下快进键的旧录像带。
陆辰荒废掉的无数个日夜、敷衍应付的一次次训练、轻易错过的一个个改写命运的契机,轮番在这片意识空间之内上演。那些被他漠视的劝告、被他挥霍的天赋、被他辜负的期待,一桩桩、一件件,毫无保留地摊开,摆在他的意识面前,像是一场针对灵魂的复盘审讯。
他想要移开视线,想要逃避这些不堪的过往,可这里没有可供躲闪的角落。画面直接投射在他的意识本源之上,无处可逃,避无可避。前世所有的傲慢、懈怠与愚蠢,赤裸裸展现在他的眼前,一遍又一遍叩击他的灵魂。
“够了。”
属于陆辰的意识发出震颤,声音虚弱,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够了。”
他再次重复,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悔恨。
所有影像瞬间戛然而止,画面彻底熄灭。
漫天白光缓缓褪去,周遭坠入幽深无边的黑暗。陆辰的意识悬浮在漆黑虚空中央,浑身浸透深入骨髓的疲惫。方才一幕幕回放,不只是记忆重温,更像是重新亲身经历一遍那些过错,巨大的愧疚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灵魂之上,几乎要将这一团意识彻底碾碎。
就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之中,那道声音缓缓响起。
那声音听不出男女,质感独特,如同细碎砂砾缓缓从指尖流淌滑落,又像是水珠恒久不断滴落在坚硬岩石之上,亦如同亿万光年之外,恒星燃尽熄灭之际,传来的最后一声渺远叹息。音量很轻,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时空隔阂,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直接响彻陆辰的意识深处。
“你真的想回去吗?”
陆辰的意识骤然一凛,全力在四周黑暗之中搜寻声源。可这片虚空没有方位,没有坐标,这道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固定地点,仿佛就诞生于他自己的灵魂内部。
“你真的想回去吗?”
声音再度重复,语调依旧平淡,却隐隐裹挟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像是在慎重等待一个足以决定一切的答复。
“想。”
陆辰的意识毫不犹豫给出答案,没有半分犹豫动摇。
漫长的沉默随之降临。黑暗之中万籁俱寂,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陆辰几乎以为这道神秘的声音已经彻底消散于虚无。
终于,周遭的黑暗环境开始产生异变。
一条浩瀚无边的长河,凭空在虚空之中徐徐铺展开来。
那是时间之河。
河水并非实体水流,而是由无数碎片化的现实、无数个平行时间节点交织凝聚而成。河水向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无限延展,河面上漂浮着千千万万帧鲜活的画面,每一帧,都对应着一个完整的世界,一段真实发生过的岁月。
陆辰悬在长河上空,像一个站在岸边看洪水的人。他能看见每一帧画面里的自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战场上嘶吼,有的在废墟里跪倒。那些“他”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却走着完全不同的路。他忽然明白,这条河里流着的,不只是一个陆辰的人生,而是无数个选择分叉之后,无数种可能的结局。
可他的结局只有一种。那一个结局,此刻正静静躺在长河的下游,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礁石。
顺着河流向前眺望,是他已经亲身经历过的未来。他看见了二十岁的自己,满身伤痕,屹立于终焉之战的残破战场;看见熊熊燃烧、分崩离析的星港;亲眼目睹裂山机甲炸裂,陈锋生命归于虚无的全过程。所有惨烈的悲剧,全都漂浮在这条大河的上游,历历在目。
调转视线,朝着河流上游回溯,画面向着过往岁月不断倒卷。十九岁,初次踏上真正的边境战场;十八岁,第一次试驾烬星试作型机甲,得到苏映雪一句难得的肯定;十七岁,刚刚踏入联邦第一军校,意气风发,却依旧浑浑噩噩。
时间长河继续逆流而上,十六岁,十五岁…… 一路向着更遥远的少年时代不断延伸,最终定格在那个关键节点 —— 联邦历 209 年,9 月 1 日,他十七岁,军校开学的那一天。
陆辰内心恍然顿悟。这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就是这个宇宙的时间本体。而此刻,那股依托时之砂而来的神秘力量,正拖拽着他的全部意识,顺着时间长河奋力向上游逆流狂奔,目标,就是回到十七岁的那个节点。
“为什么是我?” 陆辰的意识向虚空发问。
那道声音没有直接给予回答。
转瞬之间,整条时间长河之上,千千万万不同时间线之中的 “陆辰”,齐齐转动身躯,将目光全部投向了身处长河中央的他。无数张面孔,有少年的桀骜,有战士的疲惫,有失败者的绝望,有抗争者的不屈。千千万万双眼睛,同时望向同一个方向,沉甸甸的命运重量压得他意识阵阵发颤。
下一刻,漫天画面齐齐熄灭,时间长河轰然消散,世界重归浓稠的黑暗。
陆辰清晰感知到,胸口那枚怀表「时之砂」正在疯狂掠夺汲取力量。前世积攒多年的庞大精神力,如同决堤水库,不受控制向外汹涌倾泻流失。
难以言喻的剧痛席卷意识本体。仿佛有成千上万只细小毒虫,正在啃噬、撕裂他的精神海。钻心的痛楚无处不在,每一寸意识都在战栗哀嚎。
但陆辰没有半分躲闪抗拒。
如果透支精神力,就是换取重来机会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他心甘情愿全盘承受。
他任由那股力量在精神海里翻搅,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刮削。前世的经历在这一刻救了他——战场上他受过比这更重的伤,挨过比这更长的疼痛,那些日子教会他一件事:痛是可以忍过去的,只要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