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碰手手
青芜古镇的灯,是天擦黑时一盏一盏点起来的。
先是檐下,再是桥头,最后连水边那排灯笼也懒洋洋地亮了,整条青石街像被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坛温黄酒,晃得人眼睛发暖。
林樊站在石桥这头,左手拎着一串刚买的糖山楂,右手的手腕上,挂着一只小指节大的白兔子。
那是她三年前做的第一件手作。棉花团似的,圆滚滚一个,一只耳朵上还歪歪扭扭绣了个"木"字,丑得很有个人风格。可她宝贝得不行,出门必带,洗了晾干还要拿小梳子给它梳毛。
她今天是独自来的。
网上那个敢在直播间里跟杠精对线三小时不喘气、被同行阴阳怪气能当场把版型图甩人脸上"来,探讨"的"木木",现实里连问路都要先在心里排练三遍。
此刻她正在排练第四遍——"请问巡游什么时候开始呀"——还没排练完,桥那头就传来一阵锣响。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十几盏鱼灯从巷子深处游出来,灯后头跟着一队人。青衫的、白袍的、执扇的、提剑的,头上束发戴冠,脚下皂靴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像从哪朝哪代里走出来。
"是NPC巡游!"人群里有人喊。
林樊耳尖一热,往后退了半步。
她太知道这种互动环节了。她刷过无数次视频,NPC会走到游客面前伸出手,游客伸手轻轻碰一下,弹幕管这叫"碰手手"。网上看的时候她能面不改色地截屏分析人家妆造配色,真轮到自己,她只想原地变成一块青石板。
第一个青衫小哥停在她面前,笑眯眯地伸出手:"姑娘,碰个手手?"
林樊的脸"腾"地就红了。她飞快地伸出手,指尖跟人家碰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耳朵烧得能煎蛋。
"下一位!"
第二个,第三个……
她一路红着耳尖,一路碰过去。有个演小书生的还冲她做了个揖,她慌得差点把糖山楂递出去当回礼。
队伍最后头,隔了整条街那么远,有个人一直看着她。
白垚今天演的是"执灯郎",一身月白直裰,腰间悬着盏灯笼,帽正压得低,遮了半张脸。他本来在跟前头的小朋友击掌,目光一偏,就看见了桥头那个姑娘——
长发垂在肩后,玫瑰金眼镜,一米六八的个子,腿长得在人群里有点犯规。手腕上挂着个小白团子,正红着耳尖、手忙脚乱地跟每个人碰手手,碰完还要低头偷偷甩两下手,像是怕自己手心出汗。
他笑了下。
那笑很浅,藏在灯笼的光晕里,谁也没看见。
队伍往前走,走到她面前,正好是他。
林樊低着头,耳朵红得快滴血,手伸出去一半——
忽然听见头顶一声极低的、带着点笑意的:
"欸。"
她猛地抬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凑得极近,帽檐下那双眼睛弯着,像早就等着看她这一下。
林樊浑身一激灵,手腕一抖。
"啪嗒。"
那串细链子从腕上滑下去,白兔子滚过石桥的缝隙,落进桥下黑漆漆的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她愣住了。
他直起身,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月白的袖子一拂,转身就跟上队伍走了。灯笼晃了晃,隐进人群里,连头都没回。
林樊站在原地,糖山楂的糖衣被她捏碎了,黏了一手。
"我的兔子……"
她气得腮帮子鼓起来,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只敢对着那队人的背影,小小声地、非常有骨气地骂了一句:
"……你赔。"
## 第二章 萝卜开播了
林樊是气鼓鼓回的酒店。
一路上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台词都想了一遍——"你怎么回事""你走路不看人吗""我的挂件很珍贵的"——每一句都在心里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然后她推开客房门,把自己摔进床里,一句也没敢说出口。
"没出息。"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自己。
洗完澡,她照例窝进被子里刷手机。这是她一天里最放松的十分钟——木木的账号有十几万粉丝,评论区永远热闹,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账:明天要回复那个问"齐胸襦裙怎么不往下掉"的姐妹,后天要发新的裁剪教程……
刷着刷着,首页给她推了个直播间。
封面是一张汉服妆造的脸:桃花眼,柳叶眉,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小簪,嘴边一颗很乖的痣(点出来的)。标题写着——
【萝卜的夜班日常:今天巡游累死啦~】
林樊的手指顿住了。
她点进去。
镜头里的人顶着全套妆造,眼睛水汪汪的,正捏着嗓子跟弹幕撒娇:"今天走了两万步啦,脚好痛痛,谢谢'今天也要早睡'哥哥的灯灯……"
就是这个声音!
不,不是声音——是那双眼睛。
林樊"腾"地坐直了。
虽然隔着妆和美颜滤镜,可那双眼睛她不会认错。弯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早就料到你会有多慌的笑意。
就是刚才那个在桥上故意凑近吓她、害她掉了兔子、然后高冷转身就走的人!
他现在——在直播间里——扮!可!爱!
"……我人傻了。"林樊咬牙切齿。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木木】: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在青石桥那儿巡游
【木木】:你是不是演执灯郎
【木木】:月白直裰 腰上挂灯笼 帽正压很低
弹幕刷得飞快,她这三行很快被淹没。她不甘心,又补了一刀:
【木木】:你吓我 我的挂件掉河里了
【木木】:赔
大概是"赔"这个字太有冲击力,弹幕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萝卜被讨债了】
【???什么情况 前排吃瓜】
【萝卜你又干什么了】
【这个木木是谁 好刚啊】
镜头里的人眨了眨眼,凑近屏幕看了看,忽然笑起来。
那个笑,跟桥上那个笑,一模一样。
"哎呀,"他软乎乎地说,声音甜得能掐出水,"姐姐好凶哦。"
林樊气得想把枕头捏爆。
【木木】:别装可爱 你刚才在桥上可不是这个语气
【木木】:你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站那儿愣了半分钟
"可是姐姐,"他歪了歪头,白玉簪跟着晃,"你耳朵好红哦。"
轰——
林樊整个人从耳根红到脖子。
弹幕炸了:
【啊???耳朵红?】
【萝卜你有什么是你不敢说的吗】
【木木姐姐是不是本人线下社死现场】
【嗑到了嗑到了这个是新CP吗】
林樊指尖发麻,正要继续输出,屏幕上又跳出来一行:
"掉的是什么呀?姐姐说得这么可怜。"
【木木】:一个白色的小兔子挂件
【木木】:我自己做的
【木木】:做了三年了 陪我出门很多次
她打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上一阵发烫。可网络上她从来不怂——木木的人设就是敢说敢冲,说出去的话不收回。
屏幕那头安静了两秒。
"……自己做的呀。"
他的语气变了。
不是装的那种软,是另一种很轻的、被什么碰了一下的软。可只有两秒,下一刻他又恢复了那副甜滋滋的腔调:
"那我赔。姐姐私信我地址,我赔你一个。"
弹幕:
【嗷嗷嗷萝卜要赔了】
【这不就加上联系方式了吗】
【我怎么感觉萝卜今天心情特别好】
林樊盯着屏幕,腮帮子还鼓着。
她犹豫了三秒。
然后,在"木木"这个ID的掩护下,她很有出息地点了私信,把自己的收货地址发了过去。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耳朵烧得滚烫,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林樊,"她小声对自己说,"你是真的没出息。"
手机震了一下。
【萝卜】:收到啦~姐姐早点睡
【萝卜】:明天给你挑兔子去
【萝卜】:晚安,耳朵红的姐姐
林樊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崩溃的哀鸣。
## 第三章 木木与萝卜
第二天一早,林樊是被微信提示音吵醒的。
【萝卜】:早上好呀姐姐
【萝卜】:照片.jpg
【萝卜】:你看这个可以吗?
照片里是一只巴掌大的白兔子挂件,摆在一家手作店的橱窗里。毛挺软,眼睛是两颗黑珠子,老实说……还行。
可那不是她做的那只。
林樊盯着照片看了三秒,起床气、社死的羞耻、以及一点点说不清的委屈,一起涌上来。
她打字。
【木木】:不是这个。
【木木】:我要的是我自己做的那个。
【木木】:掉河里了。捞不上来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萝卜】:……
【萝卜】:那怎么办
【萝卜】:我不会做
【木木】:那就赔钱
【萝卜】:多少
林樊卡住了。
她那只兔子,棉花是自己塞的,布是边角料,绣的那个"木"字歪得像被风吹过。要是算成本,可能不超过八块钱。
可它陪了她三年。她第一次直播穿的汉服上挂的是它,第一次被骂"做得什么玩意儿"那天晚上抱着睡的是它,第一次有粉丝说"木木我跟着你学会了做第一件衣服"的时候,它在她手腕上晃啊晃。
【木木】:……
【萝卜】:?
【木木】:你别管多少钱
【木木】:你等着
【萝卜】:好~我等着
那个波浪号看得林樊牙痒痒。
她放下手机去洗漱,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玫瑰金眼镜歪着,脸还红着。
"林樊,"她严肃地对自己说,"你是木木。你不能输。"
然后她打开木木的账号,发了条动态:
【木木】:昨天去青芜玩,被NPC吓掉了挂件,气死我了。有没有本地的朋友知道古镇那条河能捞东西吗?有偿!
配图是那只兔子生前(?)的最后一张照片:她坐在窗台上拍的,白兔子挂在手腕的细链上,阳光把它的毛照得蓬蓬的。
评论区一秒沸腾:
【木木姐被谁吓了 我们去把他围了】
【古镇那条河?那是活水,捞不到的姐妹】
【等等 木木姐你一个人去青芜了??】
【所以重点是那只兔子吧 那个我见过直播!是木木姐做的第一个!】
林樊一条一条看下来,心里那点委屈慢慢被一种暖烘烘的东西顶上来。她的粉丝大多数时候是很好的,好到她每次想"要不别做了"的时候,都会因为某一条评论又坐回缝纫机前。
手机又震了。
【萝卜】:姐姐你发动态了
【木木】:你怎么知道
【萝卜】:我关注你啦
【萝卜】:很久了
林樊愣了一下。
【木木】:你关注我?
【木木】:我怎么不知道
【萝卜】:你粉丝十几万 怎么会注意到我这个小透明
这句话说得又乖又可怜。
林樊想起他昨晚在直播间里捏着嗓子说"脚好痛痛"的样子,浑身一哆嗦。
【木木】:你不是小透明
【木木】:你昨晚三十万人在线
【萝卜】:姐姐记得好清楚哦
……又来了。
林樊觉得跟他聊天像在踩棉花——你以为自己站稳了,下一脚就陷进去。他每句话都软乎乎的,可每句都刚好戳在你最不好意思的地方。
她决定反击。
【木木】:你昨晚那个白玉簪,是自己簪的还是妆造师弄的?
【萝卜】:姐姐看我妆造?
【木木】:我是做汉服的,职业习惯。
【木木】:你那个簪子位置不对,应该再往上半寸,不然显脸圆。
那边停顿了足足十秒。
【萝卜】:……好
【萝卜】:那下次姐姐帮我簪?
林樊盯着这行字,耳朵又一次背叛了她。
【木木】:想得美。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扑到床上,用枕头把脸埋住,发出 muffled 的一声"啊啊啊啊啊"。
而三十公里外,青芜古镇的员工宿舍里,白垚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那句"想得美",笑得肩膀都在抖。
室友阿澄从床上探出个脑袋:"萝卜,你大早上发什么疯?"
"没。"白垚把手机扣在胸口,抬眼看天花板,眼睛里还亮着一点没散的笑意。
阿澄狐疑地看了他三秒,忽然"嘶"了一声。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怎么笑得这么恶心?"
白垚把枕头扔了过去。
## 第四章 两个林樊
林樊有两副面孔。
这件事,她的闺蜜周汐说过一句非常精准的话:"你在网上是能单手掀桌的御姐,下了播是连外卖小哥敲门都要先深呼吸三下的小白花。"
林樊当时很生气:"我没有!"
周汐:"你昨天买奶茶,因为店员问你要几分糖,你紧张得说了句'你看着办吧姐姐',然后人家给你全糖,你喝了两口就说好甜好幸福,其实你不爱喝甜的。"
林樊:"……那是我体谅打工人。"
周汐:"你是不敢说。"
林樊:"……"
周汐说得对。
木木是她在十九岁那年造出来的。那时候她刚大一,第一次穿自己做的汉服上街,被路人指指点点,她一路红着耳尖回了宿舍,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小时。哭完她想:凭什么啊,我衣服做得挺好看的。
于是她注册了账号,叫"木木"——因为她名字里木头实在太多了,林两个木,樊两个木,加起来四个木,多到可以盖房子。
她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在这个账号里,她不许怂。
不许怂的木木,第一次怼人怼赢了,第一次把版型图甩出来讲了两小时,第一次有三十万人看她直播做衣服。
三年下来,木木成了圈子里有点名气的手作博主:会做衣服,会做妆造,讲版型讲得通透,吵架也吵得通透。粉丝说木木姐是"最刚的手作娘",也有人说"木木姐气场两米八"。
而林樊,还是那个被夸一句"你长得真好看"就会低头说"谢谢谢谢"的林樊。
这天下午,周汐杀到她家,一进门就喊:"你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林樊正趴在地上裁布,闻言抬起头,玫瑰金眼镜滑到鼻梁上。
"就……掉了只挂件。"
"啊?"周汐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你先别裁了,坐下说。"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林樊把昨天的事讲了一遍——从碰手手到掉兔子到桥上那个人的背影。
"等等,"周汐眼睛亮了,"你说他故意凑近吓你?"
"嗯。"
"然后他看见你耳朵红了。"
"……嗯。"
"然后他走了,但晚上你刷到他直播。"
"嗯。"
"然后他管你叫'耳朵红的姐姐'。"
"周汐!"林樊一把抓起抱枕捂住脸。
周汐把抱枕扒拉开,表情非常严肃,像在分析一桩重大案件:"林樊,我跟你说,这个男的绝对是在撩你。"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隔着一整条街看见你耳朵红,专门凑过来吓你,吓完还回头看你愣住——这叫精准打击,懂吗?他看得可清楚了。"
林樊的耳朵又不争气地动了动。
"而且,"周汐掏出手机,"我昨晚去他直播间看回放了。"
"你——"
"我看了,"周汐一脸笃定,"他在你说'我自己做的'之前,一直在撒娇卖萌软乎乎的。你一说那句话,他停了两秒,然后语气变了。"
"什么变了?"
"说不上来。"周汐皱眉,"就是……变认真了。虽然只有两秒,但他马上又装回去了。"
林樊愣愣地看着她。
周汐戳了戳她的脑门:"所以重点来了——他知道那只兔子对你很重要。"
林樊低下头,手指抠着抱枕的边。
"可是那个兔子真的捞不上来了,"她小声说,"青芜那条河是活水,拐个弯就到下游了。"
"那就让他赔。"
"怎么赔啊,他又不会做。"
周汐忽然"啧"了一声,眼睛亮得吓人:"要不……你自己再做一只?然后让他付'手工费'?"
林樊愣住。
"这样你既有了新兔子,"周汐掰着指头数,"又能名正言顺地跟他要钱,还能让他知道你就是木木、你很厉害——"
"不行不行不行,"林樊疯狂摇头,"那不就掉马了吗!"
周汐翻了个白眼:"你掉什么马?你账号上又没写你姓什么。再说了,你俩都是做汉服相关的,互相知道不是很正常吗?"
林樊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再说吧……"
周汐看着她那颗毛茸茸的头顶,叹了口气,又笑了。
她这个闺蜜啊,网上能怼天怼地,现实里连"再说吧"三个字都说得像在撒娇。
而那个在屏幕那头的人,显然已经看穿了这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萝卜】:姐姐,我今天又巡游。
【萝卜】:你会来吗?
林樊盯着这行字,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半拍。
【木木】:不去。
【萝卜】:哦。
【萝卜】:那可惜啦。
【萝卜】:我今天戴那支白玉簪。
【萝卜】:位置往上挪了半寸。
林樊:"……"
他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记下来了。还真的挪了。
她盯着那支簪子在脑海里的位置想象了一下——往上半寸,压在发髻侧面,确实会显得脸长一点。
她咬着唇,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木木】:……拍给我看。
## 第五章 现实里的那个人,不太好惹
三周后,林樊还是去了青芜。
不是她想去的。是周汐替她报的名。
"青芜古镇办'花灯汉服节',有个手作市集,招二十个摊主,"周汐在电话里说得理直气壮,"我替你报了,报名表上写的是'木木',人家一看,哦,是那个木木,直接就过了。"
林樊握着手机,声音都抖了:"周汐!我、我不行的!我要摆摊!要跟人讲话!要讲价!"
"你讲什么价,"周汐说,"你那件绣了三个月的披袄,标个价挂那儿就行,剩下的是粉丝自己会来。"
"可是——"
"林樊,"周汐的语气忽然软下来,"你那只兔子是在那儿丢的。"
林樊沉默了。
三周里,她和"萝卜"在微信上聊了三十七天?不,二十一天。每天都聊。
聊汉服版型,聊妆造,聊古镇哪家的桂花糕好吃,聊直播遇到的奇葩观众。木木在网上从来不缺话说,可跟萝卜聊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敢说"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她会等他回消息,会把手机调成响铃,会在他发来一张巡游的照片时,盯着照片角落里那个模糊的路人看很久。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青芜古镇对她来说,不再只是一个丢东西的地方了。
——
市集设在古镇东头的老戏台前。
林樊的摊位是第十八号。她头一天晚上熬夜把要带的东西理了三遍,第二天一早又起晚了,一路狂奔到古镇,T恤外面套了件自己做的宋制褙子,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玫瑰金眼镜架在鼻梁上,气喘吁吁地支起摊子。
"木木!"有人喊她。
她抬头,一个穿马面裙的姑娘兴奋地冲过来:"我关注你两年了!我能看看那件披袄吗?"
"可、可以!"林樊手忙脚乱地掀开防尘布。
三个小时下来,她说了这辈子最多的"谢谢"和"喜欢就好",笑得脸都僵了。路人夸她衣服做得好,她红着耳尖说"是是是,谢谢";有小朋友扯她的裙角,她蹲下去跟人家讲了十分钟怎么穿汉服不绊脚。
周汐说得对,她其实也没那么不行。
只是到了傍晚,人渐渐少了,她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对面的戏台,忽然有点发呆。
"请问——"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林樊抬头。
三个字:完、蛋、了。
是那双眼睛。
不过今天这双眼睛上面没有妆造,没有柳叶眉,没有点出来的那颗痣,没有白玉簪。只有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T恤,和一张干净、冷淡、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比她记忆里还要高。她坐着,得仰着头看他。
"……"林樊的喉咙发紧。
"这个披袄,"他垂着眼,指了指摊上那件,"多少钱?"
他的声音也不一样。
直播间里那个甜滋滋的、会拉长尾音说"姐姐~"的声音,此刻低低的、平平的,像一把没上弦的琴。
林樊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他是不是认出我了?他知不知道我是木木?我应该先要挂件还是先报价格?我现在站起来会不会腿软?
她最后说出口的是:"……六百八。"
他点了下头,掏出手机扫码。
"滴"的一声,付款成功。
林樊呆呆地看着收款记录。
他弯腰,把那件披袄小心地叠好抱起来,动作熟练得像经常干这事。然后他抬眼看她,语气毫无波澜:
"做得很好。"
"谢、谢谢……"
他转身走了两步。
林樊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也许是"木木"附体了那么零点五秒——她猛地站起来,喊了一声:
"等一下!"
他停下,回头。
"你……"林樊的脸已经红透了,可她咬着牙,"你还记得我吗?"
他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周前,石桥上,"她攥着拳头,声音发抖但没停,"巡游,碰手手,你故意凑近吓我,我的白色小兔子挂件掉进河里了。"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抱歉,那天下雨,游客很多。"
——什么?
"我……不太记得了。"
林樊:"……"
她愣在原地,看着他抱着她的披袄,转身走进渐暗的巷子,鸭舌帽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她的马尾被吹乱了一点。
"……不记得?"她对着空气喃喃,"不记得?!"
手机震了。
【萝卜】:姐姐,我今天买了一件披袄,红色的,绣了缠枝莲。
【萝卜】:好看吗?
林樊盯着屏幕,牙齿咬得咯咯响。
【木木】:好看。
【萝卜】:姐姐今天也出门了吗?
【木木】:出门了。
【萝卜】:辛苦啦~
【木木】:……
她把手机扣在摊子上,深吸一口气,然后——非常有出息地——拿出缝纫包,开始给一个没卖出去的香囊换流苏,一边换一边在心里把他骂了一千遍。
"不记得。"她小声模仿他的语气,越想越气,"不记得你还买我衣服!不记得你还在群里问'今天市集第十八号摊位是谁'!"
等等。
她猛地抬头。
她刚才……是不是看见过?
对,市集摊主群里,昨天下午有人问:"18号摊主是谁呀?"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主办方。
她颤抖着手翻出群聊记录,往上翻。
那个问话的ID,头像是一只白萝卜。
林樊缓缓地、缓缓地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那件没卖出去的香囊里。
## 第六章 萝卜的口袋里有一只兔子
白垚知道她叫林樊,是在两周前。
那天古镇开周例会,运营小姑娘抱着一沓资料进来,兴高采烈地说:"汉服节的手作市集请到木木了!就是那个做汉服很厉害的博主!"
会议室里几个NPC面面相觑。
"木木是谁?"演小书生的阿澄问。
"你居然不知道?"运营瞪大眼睛,"十几万粉丝呢!我给她发的邀请函,她本人叫林樊,特别客气,回消息都带'呀'和'~'的!"
坐在角落的白垚抬起了头。
"林樊?"
"对啊,你怎么知道?"
白垚没回答。他低头看那沓资料的第一页,上面贴着摊主名单。第十八号:林樊(木木)。
他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木木。
名字里四个木的姑娘。做了一手好衣服。网上单手掀桌,线下红着耳尖跟每个人碰手手。
他那天巡游结束,本来可以直接回宿舍卸妆。
但他绕回了石桥。
灯笼已经灭了一半,他蹲下来,用手机照亮桥面——石板之间有道缝,缝里卡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一点软软的棉花。
是那只兔子。
链子断了,一只耳朵上的线开了,绣的那个"木"字被水浸得有点晕,但还看得清。
他把它托在手心,蹲在桥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纸巾,一点一点把它擦干。
——
"所以,"阿澄啃着苹果,蹲在宿舍床边,"你从那天开始就知道她是林樊了?"
白垚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亮着直播的后台界面。他"嗯"了一声。
"你还买她衣服。"
"嗯。"
"你还装不认识她。"
"嗯。"
阿澄把苹果核精准地丢进垃圾桶,抹了把嘴:"白垚,我是你兄弟,我得说句实话。"
"说。"
"你这个人,"阿澄痛心疾首,"是真的坏。"
白垚没否认。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盒,打开。
里面躺着那只白兔子,洗干净了,耳朵上的线重新缝过,链子换了一条新的银色细链,在灯下泛着一点温吞的光。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她发在动态里的那句话:
"做了三年了,陪我出门很多次。"
他关上盒子。
"她今天在摊位上坐了一整天,"阿澄忽然说,"我巡游路过三次,三次都在。最后一次,她坐那儿发呆,脸晒得有点红。"
白垚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有,"阿澄慢悠悠地补了一刀,"你走之后,她站在原地,气得把摊上的布都捏皱了。"
白垚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至少不是他平时那种带着算计的笑。
"阿澄。"
"啊?"
"明天巡游,"白垚把纸盒推回抽屉里,"你走我前面。"
"啊?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最后。"
阿澄愣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一脸"我懂了"的表情。
"你又要去吓她?"
"不是吓。"
"那是什么?"
白垚没说话。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手臂搭在额前。
黑暗里,他想起下午那一幕——她仰着头看他,玫瑰金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明明怕得要死,还是咬着牙喊住了他。
"你还记得我吗?"
他当时几乎要点头。
但他没有。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她知道了是他,那个在网上跟他斗嘴三百回合、理直气壮叫他"赔"的木木,大概会立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红着耳尖、结结巴巴、连骂人都只敢在心里骂的林樊。
他两个都想要。
所以他把那句"记得"咽了回去。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木木】:你今天买的披袄,是男款还是女款?
白垚看着屏幕,眼睛在黑暗里一点点弯起来。
【萝卜】:姐姐猜?
【木木】:不猜。
【萝卜】:是给姐姐买的。
那边沉默了足足二十秒。
【木木】:……你为什么给我买?
【萝卜】:因为你上次说,红色显白。
她什么时候说的?
林樊翻了半天聊天记录——啊,是她随口抱怨"最近气色好差,穿什么都不好看",他问"那穿什么好看",她说"红色吧,显白"。
她自己都忘了的一句话。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木木】:那是女款,我穿不了也用不上,你留着吧。
【萝卜】:不。
【萝卜】:我明天带过去。
【萝卜】:姐姐当面收。
林樊:"……"
她缓缓地、缓缓地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崩溃的哀鸣。
——跟三周前第一次加他微信那晚,一模一样。
## 第七章 第二次碰手手
第二天傍晚,巡游的锣声又响了。
林樊本来打算收摊的。她的披袄卖掉了三件,香囊卖空了,连那个被她捏皱的防尘布都被一个姑娘问"这个卖吗"。
但她没走。
她坐在小马扎上,把摊子上的东西理了第七遍。
"……我不是在等他,"她小声对自己说,"我就是想看看那个簪子往上挪半寸是什么效果。"
对。就是这样。职业习惯。
锣声近了。
鱼灯从巷子口游出来,还是那条线,还是那些人。青衫的小哥走到她面前,笑眯眯地伸手:"姑娘,又见面了,碰个手手?"
林樊伸手碰了一下,眼睛却往队伍后头瞟。
白垚走在最后。
今天的妆造是"提灯郎",一身鸦青色的圆领袍,发冠束得高,那支白玉簪果然往上挪了半寸,压在发髻侧面,把他的脸拉得又长又清俊。
他腰间那盏灯笼晃着,一步一步走过来。
林樊的呼吸屏住了。
他停在她的摊子前。
"……"她等着他说话。
他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
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安静地停在她面前。
林樊愣了两秒。
然后她明白了:这是要跟她碰手手。
网上的木木在这一刻短暂附体——她把手伸了出去,指尖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后猛地缩回,把脸埋进膝盖里。
"哈哈哈哈哈——"队伍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是那个演小书生的,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了嘴,拖走了。
白垚垂着眼看她那个快烧起来的耳尖,没笑。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她的摊子上。
"昨晚忘了给。"
林樊抬头:"……什么?"
"披袄。"
"我不要!"她脱口而出。
他挑了下眉。
"我是说,"她的声音立刻小下去,"我、我不能收……那么贵的东西……"
"六百八。"他说。
"那也很贵——"
"姐姐。"
林樊整个人僵住。
他叫她什么?
他垂着眼,语气平得不能再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六百八买你熬的三个月的夜,我赚了。"
林樊的耳朵"轰"地一声,红了个透。
他转身要跟上队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
"对了。"
"……啊?"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又指了指她的头发:"绒花,歪了。"
林樊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头发,摸了半天没摸到。
他走回来。
那一步迈得很慢,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一点皂角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伸手,指尖从她发间轻轻拈下那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歪掉的小绒花,重新别好。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可这三秒里,他的指节擦过了她的耳廓。
林樊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他别好,收回手,后退半步,语气毫无波澜:
"好了。"
然后他走了。
灯笼晃了晃,隐进人群里。
林樊坐在小马扎上,捧着自己滚烫的脸,在原地坐了足足五分钟。
直到周汐的电话打过来。
"喂?林樊?你在哪儿呢?你摊子怎么还没收?我GPS看到你还在——"
"周汐。"
"啊?"
林樊的声音是飘的:"我好像……完了。"
## 第八章 十米
那天晚上,林樊在古镇的客栈里,干了一件"木木"会干的事。
她决定去卧底。
具体来说:她端着手机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点开了萝卜的直播间,开了个小号(ID叫"爱吃糖山楂"),潜伏进去。
萝卜今晚的妆造没卸,还是执灯郎那一身,正软乎乎地跟弹幕聊天。
"今天巡游累不累呀?"有人问。
"累~"他捏着嗓子,"走了两万三千步,比昨天多。"
"萝卜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他歪了歪头,眼睛弯起来:"遇到啦。"
"什么呀什么呀?"
"今天,"他慢悠悠地说,"跟一个姐姐碰手手了。"
弹幕:
【啊???】
【萝卜你不要告诉我们你恋爱了】
【哪个姐姐 是不是木木姐姐】
【楼上的 我押五十块是木木姐姐】
林樊在屏幕外疯狂摇头: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还有呢,"他继续说,"我今天买了一件披袄,红色的,绣缠枝莲。"
"给谁的呀?"
他眨了眨眼:"给一个耳朵红的姐姐。"
弹幕炸了:
【嗷嗷嗷嗷嗷】
【实锤了 是木木姐姐】
【木木姐姐快来把他领走】
林樊捧着手机,整个人从耳根红到锁骨。她死死盯着屏幕,咬着牙打字:
【爱吃糖山楂】:你今天是不是在市集第十八号摊位买的
【爱吃糖山楂】:那个摊主是个女生 长头发 戴玫瑰金眼镜
那边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软乎乎的、直播用的笑。是那种——林樊在桥上见过的、带着一点早就料到的笑意的笑。
"姐姐,"他对着镜头说,"你在看吧?"
林樊的手指僵住。
"你戴眼镜,"他慢悠悠地说,"左边镜腿上有个小划痕,是上次掉在地上的时候磕的。"
林樊猛地一摸自己的左镜腿。
——真的有个小划痕。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今天穿的是宋制褙子,里面是白色T恤,袖口有一点点脱线。"
林樊低头看袖口。
"你现在,"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从直播那个甜腻的腔调里剥出来,变成另一把声音,一把有点低、有点哑、非常清醒的声音,"坐在河边第三张石凳上。"
林樊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十米外。
河对岸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黑色鸭舌帽,黑色T恤,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
他也在看着她。
隔着十米,隔着一条河,隔着一层屏幕。
两部手机,同一个直播间。
林樊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非常"林樊"的反应:
她跑了。
她几乎是跳起来的,拖鞋甩飞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狂奔回客栈,"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喘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手机还在手里。
直播间里,萝卜也下线了。
三秒后,微信弹出来。
【萝卜】:姐姐跑得好快。
林樊:"……"
【萝卜】:拖鞋掉了。
林樊低头看自己那只光着的脚。
【萝卜】:在河边的第二棵柳树下,我捡到了。
林樊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哀鸣。
【木木】: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萝卜】:白垚。
【萝卜】:青芜古镇NPC,工号007。
【萝卜】:也是那个在桥上吓掉你兔子的人。
【萝卜】:也是那个在直播间里被你骂了三小时的人。
【萝卜】:抱歉,骗了你三周。
林樊盯着这几行字,眼睛有点酸。
她想起这三周里,她跟"萝卜"说的所有话——那些她在现实里不敢说的话,那些她用"木木"的身份才敢发的牢骚,那些关于"我其实很怕跟人说话""我直播完经常躲在后台哭一会"的坦白。
他全都看见了。
他一直知道对面这个敢说敢冲的人是她,也一直知道她现实里是个什么样子。
她忽然觉得更难为情了,难为情到想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木木】:骗子。
【萝卜】:嗯,骗子。
【木木】:你为什么骗我。
那边停了很久。
【萝卜】:因为你不跑的话,我怕你以后不跟我说话了。
林樊愣住。
【萝卜】:木木会跟我说话。
【萝卜】:林樊不会。
她盯着这行字,鼻子忽然一酸。
【萝卜】:对不起。
【萝卜】:明天早上,我把兔子还给你。
【萝卜】:还完之后,你要是不想理我,就不理。
【萝卜】:我不会再骗你了。
林樊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她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他捡到了兔子。
——他一直带着。
——他缝好了耳朵上的线,换了链子。
他怎么知道链子断了?
她忽然坐起来,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他肯定看过很久。
久到连链子断了、耳朵上的线开了、绣的"木"字被水晕开,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樊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慢慢地、慢慢地把嘴角弯了起来。
"……骗子。"她小声说。
这次的语气,跟刚才那条消息,不太一样。
## 第九章 棉花是会长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樊推开客栈的门。
白垚站在台阶下。
他没有戴鸭舌帽,也没有化妆造,就是很普通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晨光从巷子口斜过来,照得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
他手里拿着那个纸盒。
林樊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脚上还是昨天那双(找回来的)拖鞋。
"……早。"
"早。"
他把纸盒递过去。
林樊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打开盒子。
——那只白兔子躺在里面。
洗干净了,蓬松得像一团新的云。一只耳朵上原本开线的部分被重新缝好,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断掉的链子换成了新的银色细链,扣头上还多了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珠子。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点模糊。
"你……"她开口,声音是哑的,"你什么时候捡到的?"
"那天晚上。"
"你不是掉河里了吗?"
"没有。"他说,"卡在石缝里了。桥面第三块和第四块石板之间。"
林樊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晨光里,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东西。
"我回去找了,"他说,"找了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那天她躺在酒店的床上,气得牙痒痒,在弹幕里一顿输出的时候;那天她发动态问"能不能捞",看到评论说"活水捞不到"的时候——
他蹲在那座桥上,用手机照着石板缝,一点一点够那团棉花。
林樊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赶紧低下头,把兔子拿出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谢谢。"
"不用谢。"
"还有,"她鼓起勇气,"披袄我不要。"
"为什么?"
"太贵了。"
"你熬了三个月。"
"那也是——"
"林樊。"
她猛地抬头。
他第一次在白天、在现实里、用那种声音叫她的名字。不是"姐姐",不是弹幕里的调侃,是"林樊"。
两个字,低低的,落得很稳。
"六百八,"他说,"买不了三个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算过,"他继续说,语气认真得有点好笑,"布料、绣线、你那个披袄上有一百二十七朵缠枝莲,我数过。就算一小时绣两朵,也要六十个小时。六十个小时,六百八。"
林樊:"……你数了?"
"数了。"
"你什么时候数的?"
"昨天晚上。"
她愣了两秒,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像是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她赶紧捂住嘴,可从眼睛里漏出来的那点笑意,怎么也捂不住。
白垚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这四十分钟,加上三周的撒娇卖萌,加上在直播间里被骂了三小时,加上蹲在桥上那一刻的心跳——
都值了。
——
"所以这是……还给你了?"
一个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林樊转头,周汐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袋早餐,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汐——"
"我不听我不听,"周汐把早餐往阿澄手里一塞——等等,阿澄为什么会在这儿?
林樊迷茫地看着那个昨天演小书生的男生,他正一脸无辜地举着两袋小笼包站在周汐旁边。
"你们……"
"我们在门口遇见的呀!"周汐理直气壮,"我刚下车,就碰见这位小哥在遛弯,他人特别好,帮我拎行李。"
阿澄:"……啊对,遛弯。"
林樊:"……"
白垚在一旁,非常淡定地补充了一句:"他巡游回来路过,每天这个点都会走这条巷子。"
阿澄:"白垚你闭嘴。"
林樊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但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两位朋友,好像在演。
接下来的半天证明了她的直觉。
上午,周汐说"我想看巡游",于是四个人一起去了。周汐拉着林樊站在第一排,然后阿澄非常"不经意"地说:"白垚,你站这儿,游客多的时候你站前面。"
于是白垚就站到了林樊旁边。
中午,四个人吃饭。周汐说"我要吃那家桂花糕",拉着阿澄"你陪我去排队,这家队很长"。
于是只剩白垚和林樊坐在桌边。
下午,周汐说"我想坐船",然后阿澄"刚好"买错了票——买了两张双人脚踏船的票。
周汐:"哎呀,那就分开坐吧,我和阿澄一条,你们两个一条!"
林樊:"……周汐。"
周汐推着她上船,压低声音:"闭嘴,你上辈子救过我,我在报恩。"
脚踏船慢悠悠地荡在河上。
秋阳把水面照得亮晶晶的。林樊坐在船的一侧,白垚踩着踏板,动作很稳,衬衫袖口被风鼓起来一点。
"……你朋友们,"林樊小声说,"很会安排。"
"嗯。"
"你的那个同事,好像对我朋友有点意思。"
白垚踩着踏板,语气很平:"他昨天回来跟我说,'今天有个女生在摊子上问了我三遍你们几点巡游,眼睛一直往你身上瞟,笑起来很好看'。"
林樊:"……"
她转头看另一条船。
周汐正举着手机给阿澄看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阿澄被她拍了一下肩膀,假装很痛地"嘶"了一声。
林樊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白垚。"
"嗯?"
"你今天,"她说,"没有吓我。"
他侧头看她。
"你是不是其实,"她绞着手指,声音越来越小,"是为了看我耳朵红?"
脚踏船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白垚看着她那双眼睛——玫瑰金眼镜后面,湿漉漉的,像桥下的水。
"是。"
林樊:"……"
他答得也太干脆了!
"那、那你直说就好了——"
"说了你就不红了。"
林樊被这句话噎住,脸"腾"地烧起来,一把抓起船上的救生圈挡住自己的脸。
白垚看着那个挡在救生圈后面、只露出一截红透耳尖的姑娘,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落在水面上,被风一吹,散在了整条河里。
## 第十章 连麦
掉马之后的第十天,木木的直播间和萝卜的直播间,第一次连了麦。
起因是木木发的一条动态:
【木木】:新做了一件圆领袍,男款,鸦青色,绣了暗纹的缠枝莲。做好了没人穿,有点可惜。
配图是那件衣服平铺在榻榻米上,光打得很柔,针脚细得看不见。
评论区一秒沸腾:
【男款?木木姐给谁做的??】
【我不行了 是不是给萝卜的】
【楼上清醒一点 木木姐肯定有男朋友了】
【我不信 我不听】
然后萝卜转发了这条动态,配字:
【萝卜】:我可以吗?
三分钟,转发十万。
于是连麦这件事,成了弹幕投票出来的"民意"。
——
"三、二、一。"
林樊的直播间画面一分为二。左边是她,坐在工作台前,长发松松地扎着,玫瑰金眼镜,手上还沾着一点线头。右边是白垚,已经换上了那件鸦青色的圆领袍,正是巡游用的那套妆造。
弹幕直接疯了:
【啊啊啊啊啊同框了】
【这衣服就是给他做的吧!!!】
【木木姐你别躲 你的耳朵我看见了】
【萝卜你别笑 你的眼睛都快没了】
"大家好,"白垚对着镜头,声音是那个熟悉的、甜滋滋的腔调,"我是萝卜,今天来给姐姐当衣架子~"
林樊在屏幕这边扶额:"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哪个是正常的我呀?"
"……"
弹幕:【好家伙 这是我们可以在直播间听到的吗】
林樊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这件衣服是圆领袍,唐制,我用的是暗纹织锦,缠枝莲的纹样是手绣的,一共一百二十七朵——"
"我数过!"白垚立刻接。
林樊:"……你不要在直播间里说这个。"
"为什么?"他一脸无辜,"我数了三遍呢,第一遍数错成一百三,第二遍数到一半睡着了,第三遍才数对。"
弹幕:【啊???你半夜不睡觉数花?】
【他是真的 他是真的在数】
【我哭了 这是什么纯爱】
林樊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可她这次没躲。
因为这是她的直播间。她是木木。
她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抬起眼,看着屏幕那头的人,忽然很认真地说:
"那你数错的那三朵,在哪儿?"
白垚愣了一下。
弹幕屏住了呼吸。
"在,"他慢慢地、慢慢地说,"在领口内侧,靠左,你绣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三点,眼睛累了,那三朵的花瓣只有四瓣。"
林樊怔住了。
那件衣服她确实是凌晨三点绣的。她记得自己当时眼睛酸得不行,绣到领口内侧的时候想着"反正看不见",就偷懒少绣了一瓣。
没有一个人发现过。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屏幕这头,林樊的眼眶"唰"地就红了。
弹幕:【木木姐?】
【木木姐你怎么了】
【完了 我也想哭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白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全场弹幕集体宕机的事。
他抬起手,隔着屏幕,轻轻碰了一下镜头。
"因为,"他说,"也是凌晨三点,我在看你的直播回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行了 我不行了】
【木木姐快亲他 我给你磕头了】
林樊"啪"地一下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她听见白垚在那头低低地笑。
那笑声,跟那天在脚踏船上、落在水面上的那个笑声,一模一样。
连麦结束后,林樊瘫在工作台前,脸烧得能煎蛋。
手机震了。
【萝卜】:明天巡游,你会来吗?
【木木】:……去。
【萝卜】:好。
【萝卜】:我走最后。
【萝卜】:我会伸手的。
【萝卜】:姐姐这次不许躲。
林樊盯着最后一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滚到了榻榻米上。
她想起一件事。
那件鸦青色圆领袍,她本来是说"没人穿有点可惜"的。
其实不是。
她从裁第一刀开始,脑子里就有个人。那个人宽肩窄腰,穿鸦青色的袍子,提一盏灯笼,走在队伍最后头。
她骗了十几万人。
可是屏幕那头那个人,一眼就看穿了。
## 第十一章 两个她
风波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林樊正在改一件衬裙的腰,周汐的电话打过来,语气是她从没听过的急:
"林樊,你先别看手机。"
"怎么了?"
"……你看吧,"周汐叹了口气,"但你别一个人看,我现在过来。"
林樊挂了电话,点开微博。
热搜第三十七位:#木木 人设#
她点进去。
发帖的人是个有几万粉丝的汉服博主,帖子的标题很客气:《关于"手作"这件事,我想说几句真心话》。
内容却一点都不客气。
里面放了九张对比图,把木木三年前的作品和现在某家工厂店的成品放在一起,说"版型相似度百分之九十"。里头还写:
"我见过她本人。私下里特别内向,连跟人打招呼都脸红。网上那个'敢说敢冲'的人,是包装出来的吧?"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真的假的?木木姐人设崩了?】
【楼上 手作博主找代工不是很正常吗】
【我就说嘛,一个社恐怎么可能在网上那么刚,原来是装的】
【不懂就问,社恐不能网上刚吗?网上刚的人现实里就不能害羞吗?】
【反正我脱粉了,我不喜欢骗人的人】
林樊盯着那句"是包装出来的吧",手指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她没有找代工。那九张对比图里,有六张是她三年前还在学的时候,照着人家的版打的版——她自己发过过程,说"这次是临摹练习"。另外三张是马面裙,那是通用版型,全行业都一样。
可她最难受的不是这个。
她最难受的是那句——"我见过她本人,私下里特别内向,连跟人打招呼都脸红。"
那是真的。
那是她最怕被人知道的那部分。
她想起三年前,她就是因为"太内向、太怂、太不像个能做事的人",被一个合作方当面说过"你还是别出镜了,找个能说会道的人来吧"。
那天她回家,抱着那只白兔子哭了半宿。
第二天,她注册了"木木"。
周汐赶到的时候,林樊正坐在缝纫机前,一动不动。
"林樊。"
"我没找代工。"林樊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也没装,"她说,"木木就是我。我在网上说的话,每一句都是我想说的。我只是……只是现实里说不出来。"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周汐,我是不是很虚伪?"
周汐一把把她抱住,抱得死紧。
"你放屁,"周汐的声音也哑了,"你是我见过最实诚的人。你在网上说'这条裙子我缝了三个月',就真的是三个月;你说'这一针我拆了七遍',就真的是七遍。你哪一句是假的?"
"可是我现实里——"
"你现实里是个容易害羞的姑娘,"周汐打断她,"那又怎么样?害羞的人就不配在键盘上说话了?"
林樊趴在她肩上,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门铃响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林樊红肿着眼睛去开门。
白垚站在门外,鸭舌帽压得低,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你怎么……"
"阿澄告诉我的。"他说,"周汐给他打了电话。"
林樊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白垚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一盒草莓,一盒牛奶,一包她上次说好吃的桂花糕。
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叠纸。
林樊愣住了。
那是她这三年来,发在账号上的所有设计稿的打印件。从第一张歪歪扭扭的、连比例都画错的稿子,到上个月那件鸦青色圆领袍的定稿,一张不落,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
每张纸的右下角,都有日期。
"你……你从哪里弄的?"
"你账号发过,"他说,"我下载打印的。"
"你打印这个干什么?"
白垚没回答。他把那叠纸推到她面前,翻到第一张。
"这张,"他说,"是你三年前的第一张稿子。画的齐胸襦裙,上襦画长了三寸,下裙的褶子画反了。"
林樊:"……"
"第二张,隔了十一天,褶子画对了,上襦还是长。"
"……"
"第十七张,你第一次画对了腰线。"
"……"
他一张一张往下翻,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翻到第七十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张,"他说,"你画了披袄的缠枝莲,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里要不要绣满?绣满要三个月。'"
林樊的眼泪"吧嗒"掉在那张纸上。
"然后下一张,"他说,"你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绣吧。'"
林樊捂住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垚蹲下来,平视着她。
"林樊。"
"……"
"木木是你,林樊也是你。"
"可是……"
"你在网上能掀桌子,"他说,"你在现实里会红耳尖。这两个都是你,一个是你在键盘后面攒了三年的勇气,一个是你本来就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
"我两个都喜欢。"
林樊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真的?"
"真的。"
"那你喜欢哪个多一点?"
白垚看着她那张哭花的脸,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三秒。
"喜欢你在我面前,两种都有的那个样子。"
——
第二天晚上,林樊开了直播。
她没有化妆,戴着玫瑰金眼镜,坐在缝纫机前,镜头对着她的手。
"大家好,我是木木。"
她的声音是抖的,可她没有关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她做了一件在"林樊"状态下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她把缝纫机拆开给大家看,讲这台机器她修过几次;她翻出三年来所有的废稿,一沓一沓,厚得能当砖头;她把手指伸到镜头前,指腹和虎口上有几个很浅的针眼,是绣那件披袄的时候扎的。
她说:"我没有找代工。我做的每一件衣服,都有废稿,都有拆过七遍的线头,都有针眼。"
她说:"我也没有包装。"
说到这里她卡住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足足十秒钟没说话。
弹幕开始刷:【木木姐不说了也没关系】【我们相信你】【木木姐别怕】
然后,一只手伸进了镜头里。
那只手宽大,指节分明,虎口上有一道很淡的、被灯笼烫伤过的疤。
它握住了她绞在一起的手指。
林樊愣住了。
镜头外,一个很低的声音说:"继续。"
林樊深吸一口气。
"我现实里,"她说,"是一个很容易害羞的人。我去买奶茶不敢说少糖,我被人夸会脸红,我第一次穿自己做衣服上街,被三个人看了一眼,我回了宿舍躲被子里哭了半小时。"
弹幕静了一瞬。
"所以我注册了这个账号,"她说,"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在这里,我不许怂。"
"三年了,我做到了很多次。"
"所以那个'敢说敢冲'的我不是假的,"她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可她这次没躲,"那是我攒了三年的勇敢。"
弹幕炸了。
【呜呜呜呜木木姐】
【我也是社恐 我看着你才敢发第一条视频的】
【木木姐 你现实里害羞也很可爱啊】
【那双手是谁!!!我看见了!!!】
那条热搜在第二天中午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条:#木木的废稿#
照片是粉丝自发整理的,把她直播里展示的那些废稿拼成了九宫格,配文:
【三年,四百多张废稿,一百二十七朵缠枝莲,和一双会害羞的手。】
那天晚上,白垚下播后,给她发了条消息。
【萝卜】:姐姐今天很厉害。
【木木】:我手一直在抖。
【萝卜】:我知道。
【萝卜】:所以我握着了。
林樊盯着这行字,把脸埋进那只白兔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场。
棉花是会长回来的。
她想,有些东西也是。
## 第十二章 最后一位,是你
汉服节的最后一天,青芜古镇下了今年第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在青石板上就化了,落在灯笼顶上积了薄薄一层,像给每一盏灯都戴了顶白帽子。
林樊来得很早。
她穿了自己做的那件红色披袄——就是被他六百八买走、又被她死活退回、最后还是挂在她衣柜里那件。里头是月白色的交领上襦,腕上挂着那只白兔子,新链子在雪光里泛着一点冷冷的光。
周汐站在她旁边,裹着一件羽绒服,跺着脚哈气。
"冷死了,你们汉服圈的人是不是都不怕冷?"
林樊没理她。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巷子口。
"喂,"周汐用肩膀撞她,"紧张啊?"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林樊一把捂住耳朵。
"周汐。"
"嗯?"
"你说,"林樊的声音很小,"他今天会不会……"
"会,"周汐打断她,"他肯定走最后。阿澄说的。"
林樊:"……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
周汐一脸无辜:"我们只是恰好很关心古镇的文化事业。"
锣声响了。
鱼灯从巷子深处游出来,还是那十几盏,还是那一队人。青衫的、白袍的、执扇的、提剑的,皂靴踩在薄雪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游客比往常多。整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可人群自动给那条灯河让出了一条道。
林樊站在第一排,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一个走过去。
青衫的,白袍的,执扇的,提剑的。演小书生的阿澄走到她面前,笑眯眯地伸出手,压低声音说:"碰个手手,待会儿稳住。"
林樊:"……"
她伸手碰了一下,眼睛却越过他,往队伍后头看。
来了。
白垚走在最后。
今天的妆造是"执灯郎",一身月白直裰,帽正压得低,腰间那盏灯笼在雪光里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整条街的游客都在看。
林樊的呼吸屏住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
他从袖子里拿出来一样东西。
很小,白色的,棉花团似的,圆滚滚一个。
——是一只兔子。
但不是她那只。
这只兔子怀里,抱着一根小小的、绿缨子的白萝卜。萝卜捏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作品,针脚粗得能看见线头。
林樊愣住了。
"我做的,"白垚说。
"……你?"
"学了两个月,"他说,"阿澄教我的,他骗我说很好学。"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白垚没理会。他垂着眼,把那只抱着萝卜的小兔子挂到她手腕的细链上,和原来那只并排放在一起。
两只兔子,一大一小,一只抱着萝卜,一只耳朵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木"字。
挂好之后,他直起身,看着她。
"林樊。"
"……嗯。"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石桥上。"
人群安静下来。
"你跟每一个NPC碰手手,"他说,"碰完都要低头甩两下手,怕自己手心出汗。"
林樊的脸"轰"地红透了。
"我隔着一整条街,"他说,"看见你耳尖红了。"
"……"
"那时候我就想,"他顿了顿,"我要是能走过去就好了。"
林樊抬起头。
雪落在他的帽正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垂着眼看她,那双眼睛弯着,还是那个带着一点早就料到的笑意——可这一次,那笑意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点点很轻的、藏不住的紧张。
"后来我走了,"他说,"可是我回去了。"
"我知道,你找了四十分钟……"
"不是找兔子。"
林樊愣住。
"是找你,"白垚说,"那天晚上我绕回桥上,其实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人群里有人"哇"地一声。
林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所以,"白垚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跟那天一样,"碰个手手?"
林樊看着那只手。
这一次她没有躲。
她伸出手,不是指尖,是整只手,掌心贴上去,稳稳地、结结实实地,碰了上去。
然后她没有缩回来。
白垚的手指收拢,把她整只手握进了掌心里。
人群炸了。
周汐在旁边尖叫得比谁都大声,一边尖叫一边拍阿澄的背:"快看快看快看!成了成了!"
阿澄举着手机录像,手抖得画面都在晃:"我在录我在录,你别打我了——"
灯笼的光落下来,雪落下来,落在两只并排挂着的小兔子上。
白垚低下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姐姐。"
林樊的耳尖"唰"地又红了。
"你耳朵,"他说,"又红了。"
"……闭嘴。"
"我不。"
"白垚。"
"嗯?"
林樊红着脸,踮起脚,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而攥住了他的袖子。
"走吧,"她小声说,"你掉队了。"
白垚笑起来。
那个笑声很低,很轻,落在雪里,散在了整条街上。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跟上了那支灯河。
队伍最后头,两个人并肩走着,一高一矮,一个月白,一个正红。
雪还在下。
灯笼还在晃。
古镇的青石板上,两串脚印并排往前,一直走到街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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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一: 萝卜的手机相册
【图1】拍摄于凌晨两点的桥头。画面很糊,是一团卡在石缝里的白色棉花。备注:找到了。
【图2】一只洗干净的白兔子,摊在纸巾上晾。备注:不能晒,会黄。
【图3】一张摊主名单的截图,第十八行被圈了出来。备注:林樊(木木)。
【图4】一件红色披袄的领口内侧特写,三朵四瓣的缠枝莲。备注:凌晨三点。眼睛累了。
【图5】两个歪歪扭扭的棉花团,一个像兔子,一个像……某种根茎类蔬菜。备注:阿澄说这个萝卜像冬瓜。
【图6】雪地里两串并排的脚印。备注:第一年。
林樊翻到这里,抬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建这个相册的?"
白垚从手机那头探过来瞄了一眼:"掉兔子那天。"
"……你从第一天就开始存了?"
"嗯。"
"那前五张我可以理解,"她指着第六张,"这个'第一年'是什么意思?"
白垚沉默了三秒,非常淡定地说:"还有第二年、第三年,会一直拍下去。"
林樊的耳尖"唰"地红了。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抓过抱枕捂住脸。
白垚在旁边看着那个红透的耳尖,心情很好地弯起了眼睛。
## 番外二: 关于"谁更怂"这件事
某天,木木和萝卜连麦。
【弹幕】:木木姐,你觉得你跟萝卜谁更勇敢?
林樊想都没想:"当然是我。"
白垚在屏幕那头举手:"我也觉得是姐姐。"
【弹幕】:???萝卜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林樊得意地推了推眼镜:"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
白垚笑着说:"因为姐姐敢在直播间里跟三十万人说话,我只在巡游的时候敢跟一个人说话。"
林樊愣了一下。
"而且,"他继续说,"姐姐敢叫我还兔子。"
"……"
"我到现在还不敢叫姐姐嫁给我。"
弹幕瞬间爆炸:
【啊?????】
【萝卜你干什么!你不要在这种地方!】
【木木姐姐救命 我要死了】
林樊整个人从耳根红到脖子,一把捂住摄像头,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不过,"他说,"我攒着。"
"攒什么?"
"攒到巡游的最后一天。"
【弹幕】:我已经开始哭了
【这是什么纯爱 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
林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了半天,闷出一句很小声的:
"……那你快点攒。"
## 番外三: 碰手手
三年后的汉服节。
林樊带着自己做的一整套新妆造来古镇,腕上还是那两只小兔子——大的那只被洗得有点旧了,耳朵上那个"木"字晕开了些;小的那只抱着萝卜,绿缨子掉了一根,是去年被小朋友扯掉的。
她站在第一排。
锣声响起,灯河游过来。
一个一个走过去。走到最后,那个人停下来。
"碰个手手?"
林樊伸手,却被他一把攥住,整个人被拉进怀里。
"今年不碰手手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还是低低的,可尾音里带着笑,"今年要碰这里。"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雪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林樊。"
"嗯。"
"第三年了,"他说,"我攒够了。"
林樊抬起眼。
灯笼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弯弯的,还是那个带着一点早就料到的笑意。
她踮起脚,红着耳尖,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我也攒够了。"
人群炸了。
周汐在旁边哭得比谁都大声,一边哭一边拍阿澄:"你看你看你看到了吗!我说的吧!"
阿澄举着手机,手抖得画面全糊:"我在录我在录——你别打了!"
雪还在下。
灯笼还在晃。
青石街上,两串脚印还是并排的。
一直往前,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