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北风刮得格外猛烈,像刀子一样刮在青山大队的黄泥墙上。
天寒地冻,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积雪没过了成人的脚踝。林家老宅的西厢房里,红砖砌的大灶台上正咕嘟咕嘟翻滚着大白菜炖粉条,油星子伴随着肥肉膘的香味,顺着窗户缝往外钻。
堂屋里,二婶钱金凤正用铁勺子捞起好不容易买到的半拉肥猪肉,吹凉了直往七岁的儿子林宝根嘴里送。
“哎哟,娘的心肝肉,多吃两块肥膘,长力气!”钱金凤生得吊梢眼、薄嘴唇,说话尖酸刺耳,眼睛往灶台角落一斜,脸上的笑意顿时变成了嫌弃,“死丫头,手脚麻利点!择两筐烂菜叶子都磨磨蹭蹭,今晚想挨冻是不是?”
在灶台下方的阴冷风口处,三岁半的林糯糯正踩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旧矮凳上。
她身上套着一件又长又大、打满了粗布补丁的灰棉袄。那棉袄是林宝根两年前穿剩下的,领口松垮垮地歪着,袖口挽了整整四圈,露出一双生了冻疮、红肿得像胡萝卜似的小手。
小人儿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小鼻头,不敢抬头,两只小手拼命在刺骨的冰水里搓洗着干枯的白菜帮子。她太小了,力气不够,端不动盛满水的大木盆,身子直打晃。
“二、二婶,糯糯择好了。”小女孩奶声奶气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怯生生的颤抖。
桌旁的林宝根嘴里嚼着猪肉,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被扯得掉了耳朵的旧布老虎。那是糯糯死去的娘临走前用旧花布一针一线缝的,也是糯糯唯一的念想。
“臭丫头,看什么看?馋死你个赔钱货!”林宝根冲着糯糯做了个鬼脸,故意把吃剩的肉皮往地上一吐,顺手将布老虎扔进了脚边的泔水桶里。
“不要扔小老虎!”糯糯急了,眼圈唰地红了。她顾不上冰水冻手,迈着短腿扑过去,伸出冻裂的小手把泔水桶里的破布老虎捞了出来,紧紧护在自己怀里。馊水溅了她一身,连额前细碎的刘海都打湿了。
钱金凤见状,眼珠子一瞪,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摔在桌上:“反了你了!宝根跟你闹着玩,你还敢瞪他?自己手脚不干净,一身馊水味,还想进屋上桌吃饭?滚去柴房待着去,今晚没你的玉米糊糊!”
糯糯抱紧了滴着脏水的布老虎,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门槛边。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撒泼打滚地哭闹,因为她知道,哭不仅换不来吃的,还会换来二婶无休止的咒骂。
自从一年前三叔三婶相继出事,公社发给三房的抚恤金和粮票全落进了钱金凤的口袋。二房靠着三房用命换来的钱,顿顿吃细粮、割猪肉,林宝根吃得像个肉墩子,而本该被抚养的亲侄女糯糯,却成了二房家里最卑微的小保姆。
糯糯默默吸了吸眼泪,迈着短短的小步子,挪进了堆满柴火和杂物的西棚栏。
柴房里没有火炕,北风呼呼地顺着土墙缝往里灌。糯糯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干草堆,像只受伤的小猫崽一样蜷成一团。她把冰凉的小脸贴在湿漉漉的布老虎上,嘴唇冻得发紫,肚子里一阵阵泛着酸水,叽里咕噜地抗议。
“娘……糯糯很乖,糯糯把菜洗得干干净净了……”小家伙把小脑袋埋进大棉袄的领口里,眼睫毛上挂着晶莹的冰渣子,“糯糯不馋肉肉,糯糯一点都不饿……”
微弱的自言自语淹没在屋外呼啸的风雪声中。此时的糯糯不知道,她的命运,正在这个滴水成冰的严冬之夜悄然逆转。
---
2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直接将林家老宅院子里的积雪震落了一地。
大房家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紧接着,一根碗口粗的枣木顶门杠带着呼呼的风声,重重砸在二房正屋的窗台上,震得窗棱上的油纸哗啦啦撕碎!
“钱金凤!你个丧尽天良的黑心婆娘,给老娘滚出来!”
一声中气十足、威震半个村子的怒吼划破夜空。
只见大伯娘周秀芬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手里拎着烧火用的铁火钳,眼睛瞪得铜铃大。在她身后,跟着身材高大魁梧、面色冷硬如铁的生产队大队长——大伯林铁山,以及大房家四个半大小子。
钱金凤正美滋滋地数着藏在枕头底下的抚恤金存折,被这阵仗吓得手一抖,扯着破锣嗓子披上棉袄跑出来:“周秀芬!你吃枪药了?大半夜砸我家窗户,你当大队长的男人就能欺负人啊?”
“欺负你?老娘今天不仅要欺负你,还要撕了你这张烂皮!”周秀芬几步跨到二房门口,一把掀开西厢房柴棚的草帘子。
手电筒雪亮的光柱照进漆黑的柴房。
草堆里,小小的糯糯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那件宽大脏污的棉袄湿了大半,小脸煞白,长长的睫毛上结着一层薄霜,两只冻肿的小手还死死抱着用破花布包着的湿布老虎。听到动静,孩子吓得猛地一颤,把脑袋往草垛深处藏。
“大、大伯娘……糯糯没有偷懒……糯糯在柴房睡觉,不进屋抢肉肉……”小家伙以为又要挨骂,小奶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骨子里的卑微与讨好。
周秀芬只看了一眼,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那是三弟建国唯一留下的骨血啊!当年建国在部队为国捐躯,弟妹悲痛过度撒手人寰,留下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当初二房哭天抢地、赌咒发誓说一定会把孩子当亲闺女养,哄着大队把建国那大几百块抚恤金和供应指标全领了去。
可现在呢?
“钱金凤,你看看你干的畜生事!”周秀芬一把将手电筒光怼在钱金凤脸上,声音颤抖得变了调,“零下二十度的天,你让三岁半的娃娃睡柴房?你自个儿肚皮上的肉膘是拿建国的命钱养出来的,你连一口苞谷面糊糊都不舍得给孩子喝?!”
林铁山铁青着脸走上前,一言不发地脱下自己身上厚重、带着体温的军大衣。他单膝跪在干草堆上,伸出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连人带草把冰块似的糯糯裹进军大衣里。
高大硬朗的庄稼汉子,在抱起孩子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透了。孩子太轻了,轻得像一把干柴,抱在怀里甚至硌手。
“大伯……暖和……”糯糯被裹进温暖干燥的军大衣,闻到了军大衣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晒过的暖意,小身子舒服得直往大伯怀里缩,又怯生生地问,“大伯,糯糯脏,会弄脏大衣……”
林铁山喉结剧烈滚动,大手轻柔地按在孩子单薄的小背脊上,声音沙哑:“不脏,我们糯糯是干净的,大伯带你回家。”
钱金凤见事情闹大,院子外头不少邻居披着棉袄探头探脑,顿时耍起无赖来:“哎哟青天大老爷啊!大房仗势欺人抢孩子啦!是这丫头自己手脚笨打翻了泔水桶,我让她在外头散散味儿,哪虐待她了?抚恤金?那钱早给三弟办丧事花光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大房十四岁的老二林卫民是个暴脾气,提着砍柴刀就冲了上来,“全公社谁不知道我爹当初贴了五十块给三叔办后事?你拿三叔的钱给林宝根买麦芽糖、买皮鞋,你当全村人都是瞎子?!”
老三林卫军也跟着嚷:“对!林宝根今天还抢糯糯的布老虎,推糯糯进泥坑!”
林铁山抱着糯糯站起身,眼神冰冷得像山里的狼王。他扫视了一眼闻讯赶来的村支书和大队干部,沉声道:“支书,各位叔伯都在,做个见证。今天,我林铁山把话撂在这儿!三弟的抚恤金账目,大队部清清楚楚,明天公社派人来查账,该二房吐出来的,一分也别想贪!”
“至于糯糯——”林铁山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紧揪着他衣襟的小团子,斩钉截铁,“从今天起,落在我大房的名下!我林铁山只要有一口干的,就绝不让糯糯喝稀的!谁敢再动这孩子一根汗毛,老子手里的猎枪不认人!”
说完,林铁山抱着孩子,周秀芬拎着火钳在后头压阵,四个半大小子昂首挺胸护在两旁,浩浩荡荡地踏着厚雪向大房走去。
只留下钱金凤跌坐在雪地里,听着村民们戳脊梁骨的议论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
3
大房的屋子虽然也是黄土夯的墙,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
屋里的土炕烧得滚烫,炕头上铺着厚实暖和的红蓝碎花粗布褥子。
林铁山小心翼翼地把裹在军大衣里的糯糯放在炕头上,周秀芬二话不说,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温水,又翻出一块干净柔软的旧毛巾。
“来,乖囡囡,伯娘把脏衣服换下来。”周秀芬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碰疼了糯糯手上的冻疮。
脱下那件恶臭湿冷的破棉袄,眼前的一幕让大房屋里的几个爷们全都别过了头,眼底泛起泪光。
小姑娘身上穿的贴身小褂子早就短了一大截,肚脐眼露在外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两只小脚丫子冻得乌紫,脚后跟甚至裂了几个血口子。
周秀芬一边掉眼泪,一边把药膏用手心捂热了,轻轻涂抹在孩子的伤口上。
“伯娘,不疼的,糯糯一点都不疼,您别哭。”小糯糯伸出细瘦的小胳膊,用冻裂的小手背笨拙地去擦周秀芬脸上的泪水。
这懂事得让人心碎的小模样,让周秀芬再也忍不住,一把将软乎乎的小人儿搂在怀里:“傻闺女,到大伯大伯娘家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不许再懂事得让人心疼了,听见没?”
“咕噜噜……”糯糯的肚子里发出好大一声响。
小家伙小脸一红,羞赧地低下了头,两只小手无措地绞在一起。
“饿坏了吧?老大,快把锅里煨着的红糖玉米面糊糊端来!把咱家那颗留着过年的熟鸡蛋也剥了!”周秀芬冲外屋喊道。
十八岁的大哥林卫国长得斯斯文文,正捧着书本复习,闻言立刻放下书,大步走进屋。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熬得稠稠的、散发着浓郁焦甜香气的玉米面糊糊,上面还盖着一个剥得圆滚滚、白生生的煮鸡蛋。
“妹妹,吃吧,大哥吹过了,不烫嘴。”林卫国把勺子递到糯糯嘴边。
糯糯看着那颗在七十年代无比珍贵的白水煮鸡蛋,使劲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张嘴。
“怎么了囡囡?不合胃口?”林铁山蹲在炕沿边问。
糯糯小声问:“大伯……这、这是给哥哥们上学补脑子吃的吧?糯糯是女娃,吃苞谷皮就行了……吃鸡蛋会长角,二婶说的。”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老四林小柱今年六岁,平时最贪嘴,听到这话却把脖子一梗:“妹妹你胡说!咱家才没有那种歪理!娘说了,妹妹是天底下顶顶金贵的小棉袄,鸡蛋就是给妹妹吃的!小柱不馋,小柱吃窝头!”
老三林卫军也从兜里摸出一块被体温捂得软乎乎的酸枣糕:“对!三哥明天去给你套兔子,咱天天吃肉!”
周秀芬舀了一勺沾着红糖的蛋黄,直接喂进糯糯的小嘴里:“张嘴!咱林家的闺女,天生就该吃鸡蛋!咽下去!”
香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那是糯糯记忆中从来没有尝过的甜美。红糖的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
大碗很快见了底,连碗边的一点糊糊都被糯糯用小舌头舔得干干净净。
周秀芬从大木箱底翻出一套大红色的新棉袄棉裤,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了一年的布票,本打算等家里有姑娘时再做,如今套在糯糯身上,虽稍微有点宽松,但衬得小家伙蜡黄的小脸有了红润的气色。
躺在滚烫的火炕上,盖着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棉被,糯糯两只小手抓着被角,小小的身子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她望着屋梁上挂着的干红辣椒,感受着炕上传来的滚滚热气,大眼睛眨巴眨巴,终于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
夜深了,风雪依旧在呼啸,但这个破旧温暖的土屋里,却像春天一样暖和。
---
4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金灿灿的朝阳洒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青山大队背靠着连绵起伏的长白山余脉。往年大雪封山,山里的野兽都猫了冬,村民们除了在家里啃苞谷面窝头,根本找不到半点油水。
大房家由于分家时被二房占了大头,口粮本就紧张,如今多了一张嘴,周秀芬嘴上不说,背地里却愁得直叹气。家里的白面只剩小半袋,存粮最多支撑到开春。
“爹,我和老二去后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下几个套子抓两只野雀儿。”林卫国背上竹篓,系紧了草鞋。
“我也去!我带小黄狗去!”老三林卫军拉着老四小柱跃跃欲试。
炕头上的小被窝动了动,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糯糯换上了新红袄,头发被周秀芬梳成了两个圆滚滚的小啾啾,红绳系在发根,整个人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小福娃娃。
“大哥哥,糯糯也去!”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听说哥哥们要上山,利索地爬下炕。
“外头雪深,冷得很,你在家陪娘。”林卫民摸了摸妹妹的小脸蛋。
糯糯伸出两只小肉手,紧紧抱住二哥的棉裤腿,仰起粉嘟嘟的小脸:“糯糯不怕冷,糯糯会看路!山上的树树跟糯糯说话呢,它们说有肉肉吃!”
几个半大小子被逗乐了,权当小孩子童言无忌。周秀芬见孩子黏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给糯糯头上裹了厚厚一层羊毛围巾,把她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小毛球,千叮咛万嘱咐老二背着妹妹,千万别冻着。
林卫民蹲下身,乐呵呵地把糯糯背在宽阔的后背上。
后山银装素裹,积雪深及膝盖。一行人在雪窝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找了半个时辰,别说野鸡野兔了,连个活物毛都没见着,几个陷阱全是空的。
“唉,这大冷天的,耗子都不出洞,看来今天又得空手回去了。”林卫民有些泄气地擦了擦脸上的汗。
就在这时,趴在二哥背上的糯糯忽然动了动鼻子,伸出胖乎乎的小食指,指向东边一片枯萎的灌木丛。
“二哥哥,去那里,大树后头有两只大鸟在睡觉,耳朵长长的小灰兔也在!”
小家伙的声音清脆如铜铃。
林卫军扑哧一笑:“妹妹,那是一片死树林子,夏天都没野鸡,大冬天的……”
话音未落,林卫民却停住了脚步。不知为何,背上这个软软糯糯的小妹说话时,他总觉得胸口莫名一热。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林卫民拨开积雪,背着糯糯朝那片灌木丛走去。
刚走到一棵老歪脖子柳树下,糯糯从二哥背上滑了下来,迈着笨拙的小短腿啪嗒啪嗒跑到树干前。
她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小手,轻轻拍了拍老树皮,嘴里像念咒语似的小声嘀咕:“树爷爷,糯糯的哥哥们肚子饿,想吃肉肉,你帮帮糯糯好不好?”
说来也奇,那原本干枯僵硬的老柳树,在糯糯小手贴上去的瞬间,树梢上的积雪竟无风自落,簌簌落了小家伙一头。
下一秒,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扑棱棱——!”
厚厚的雪坑里,猛地窜出两道绚丽的彩光!两只拖着半米长尾羽、羽毛油光水滑的大野山鸡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一样,晕头转向地从雪窝子里扑腾出来。
更离奇的是,它们根本不往林子里飞,反而直愣愣地冲着林卫国的大竹篓撞了过去!
“砰!砰!”
两声闷响,两只大山鸡结结实实撞晕在竹篓边缘,扑棱了两下翅膀,双双歪着脖子倒在雪地里。
“卧槽!”林卫军眼珠子差点瞪裂,“野鸡撞篓子?!”
还没等兄弟几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听见右侧的雪丘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急促蹬地声。
一只肥得像小猪崽似的大灰野兔,从枯草堆里猛冲出来,两只后腿拼命蹬雪,像喝醉了酒一样,径直朝着林卫民的棉鞋尖上一头撞了上来!
“咔嚓。”野兔直接把自己撞晕在林卫民脚背上,四条腿蹬了蹬,不动了。
山林里一片死寂。
四个林家大小伙子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仿佛在看天方夜谭。
深山老猎户进山三五天都不见得能打到一只野鸡,他们带着三岁半的妹妹出来溜达一圈,野鸡主动投怀送抱撞篓子,野兔排着队撞鞋面?!
“二哥哥!肉肉撞晕啦!”
糯糯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两只小手费劲地拎起那只比她半截身子还大的肥野兔,笑得两只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泉,露出白生生的小乳牙:“糯糯没撒谎吧?树爷爷给肉肉吃了!”
林卫民猛地回过神,一把抱起妹妹在雪地里狂转了三圈:“神了!咱妹真是天上的小仙女下凡啊!”
林卫国沉稳的脸上也难掩激动,赶紧把两只沉甸甸的野鸡和野兔塞进竹篓,用厚厚的枯草盖得严严实实。
“这事谁也别往外说,走,赶紧回家!”林卫国压低声音嘱咐弟弟们。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露富容易招人眼红。
一行人像打了大胜仗的将军一样,簇拥着小功臣糯糯,欢天喜地往山下跑去。
---
5
大房家里,柴火烧得旺旺的。
当林卫民像献宝一样把两只大野山鸡和一只八九斤重的野兔倒在院子里时,正在扫院子的林铁山手里的笤帚直接啪嗒掉在了地上。
周秀芬系着围裙从厨房冲出来,揉了揉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老天爷开眼啊!卫民,你们掏了野兽窝了?”
老三林卫军嘴快,竹筒倒豆子似地把山上的神异景象讲了一遍,直把周秀芬听得双手合十连念“阿弥陀佛”。
“娘,这是糯糯给咱家带来的福气!”林小柱拉着妹妹的小肉手,骄傲得像自己打了胜仗一样。
林铁山深深看了眼正趴在水盆边看野鸡毛的糯糯,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当年三弟在部队执行的是极其特殊的任务,难道这孩子真有什么常人没有的机缘?
“行了,别嚷嚷!老二老三,把门关紧,拔毛褪皮!”林铁山当机立断。
当天傍晚,大房屋里飘出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味。
大野鸡剁成大块,配上周秀芬秋天晒的干榛蘑、干豆角,满满当当炖了一大铁锅,贴上一圈金黄焦脆的玉米面饼子。汤汁浓郁发亮,野鸡油在锅边泛着金黄色的光圈。
野兔肉则用辣椒和大酱红烧,焖得软烂入味。
开饭时,周秀芬毫不犹豫地把两只最肥、最嫩的大野鸡腿全撕下来,盛进糯糯的粗瓷小碗里。
“来,咱家的大功臣,多吃肉,长高高!”周秀芬满脸慈爱。
糯糯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鸡腿,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但她却没有立刻吃,而是伸出小手,吃力地抓起一只大鸡腿,递到了周秀芬嘴边。
“伯娘吃!伯娘给糯糯做红棉袄,伯娘辛苦!”
接着,小家伙又把另一只鸡腿夹起来,小心翼翼地递到林铁山碗里:“大伯吃,大伯抱糯糯看大树!”
林铁山堂堂七尺汉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
“好好好,大伯吃,伯娘也吃,糯糯吃中间这块最嫩的脯子肉!”周秀芬擦了把眼角的泪水,只觉得心里比喝了蜂蜜还要甜。
大房一家六口围坐在热炕上,玉米饼子蘸着浓稠的鸡汤,大口嚼着鲜嫩多汁的野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满足与幸福。
四个哥哥把最好的肉全往妹妹碗里夹,糯糯的小肚子吃得滚圆滚圆,像个圆滚滚的小皮球,靠在周秀芬怀里直打小饱嗝。
而在同一院落的隔壁二房,冷冷清清的屋里只飘着一股酸菜汤的气味。
林宝根闻着隔壁飘来的浓烈肉香,手里的玉米窝头顿时不香了,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娘!我要吃肉!我要吃大房炖的鸡肉!呜呜呜,你个没用的娘,我不吃酸菜!”
钱金凤被儿子闹得心烦意乱,闻着那霸道至极的野味香气,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她端着碗酸菜走到院子里,冲着大房紧闭的门窗阴阳怪气地啐了一口:“呸!不知从哪儿偷来的死鸡烂耗子,也不怕吃了烂肠子!”
然而,大房院里飘出的阵阵欢声笑语,却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钱金凤那张尖酸刻薄的脸上。
---
6
开春后,冰雪消融,黑土地泛起泥土的芬芳。
这天下午,糯糯跟着周秀芬去后山坡下挖野菜。小姑娘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红布小衫,挎着个比她人还宽的小柳条筐,像只欢快的小黄莺在田埂上跳来跳去。
“伯娘,这里有甜甜的草!”糯糯忽然蹲在山脚下一处背阴的乱石堆旁,伸出白嫩的小手拨开一丛杂乱的野荆棘。
周秀芬生怕刺扎了孩子的嫩手,急忙上前:“哎哟乖囡,别乱摸,小心划破……”
话刚说到一半,周秀芬的目光落在糯糯小手里握着的东西上,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乱石堆的黑土里,斜斜地插着一株长着五片复叶、顶着几颗干瘪红浆果的奇特植物。而糯糯的小手正轻轻扒开周围松软的黑土,露出了土壤下方一截手指粗细、通体呈金黄色、布满了密密麻麻细密珍珠点的人形根须!
周秀芬的娘家以前出过采药人,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这……这是老山参?!”周秀芬的声音抖得几乎变了调。
“伯娘,它不是草,它是白胖胖的泥娃娃!”糯糯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笑,“刚才它挠糯糯的脚丫子,说土里太挤了,想出来晒太阳呢!”
周秀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不敢用铁铲,掏出随身带的缝衣针和木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顺着糯糯指的方向刨土。整整花了半个时辰,一株芦头极长、根须完整无损、形态宛如一个活灵活现小人的极品老野山参,完完整整地被挖了出来!
看这品相、这参芦的节数,至少是百年以上的野山参王!
周秀芬手抖得厉害,一把将糯糯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天爷啊……建国啊……你是不是在天上保佑你闺女呢啊!”
当天夜里,林铁山和林卫国两父子用红布把野山参层层裹紧,连夜搭乘生产队的拖拉机去了县城的国营医药收购站。
到了第二天傍晚,两父子从县城回来时,林铁山的棉袄内兜里,揣着厚厚一沓崭新的人民币——整整一千二百块!还有大把的全国通用布票、糖票和两张珍贵至极的工业券!
一千二百块!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过二三十块钱的年代,这笔钱足以在县城买下一栋齐整的瓦房!
大房不仅彻底还清了分家时被二房栽赃的几十块旧外债,手头更是宽裕得成了全公社数一数二的殷实户。
林铁山拿着用工业券买回来的铁皮,在院子里叮叮当当敲打了三天,竟给糯糯亲手打造了一辆带粉色小靠背的三轮小铁车!
车头上扎着鲜艳的大红绸缎,后座上铺着软绵绵的羊皮垫子。
“妹妹,坐上去,三哥推你兜风!”
林卫军一推车把,糯糯坐在小三轮车里,扎着两个羊角辫,脖子上挂着大哥买回来的大白兔奶糖铁盒,清脆的笑声洒满了整个村道。
沿途的大娘婶子们看得眼睛都直了,纷纷围上来摸糯糯的小脑袋:
“哎哟,大队长家这是发大财啦!这小铁车多神气啊!”
“可不是嘛,听说在山上捡了宝贝!瞧糯糯这小脸长得,跟画上的福娃娃一模一样,真是个旺家的好苗子!”
糯糯也不认生,抓出铁盒里的大白兔奶糖,每位夸大伯大娘的婶子手里都塞一颗,甜甜地喊人:“婶子好,大娘吃糖!”
小嘴甜得像抹了蜜,顿时把全村的妇道人家全给俘获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往糯糯手里塞煮地瓜和酸甜的野果子。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钱金凤眼里,简直比挖了她的心头肉还要难受。
---
7
“凭什么?!凭什么大房天天吃香喝辣,咱们家就得喝西北风?!”
二房屋里,钱金凤嫉妒得眼睛通红,狠狠拧了一把林宝根的耳朵:“都是一个老林家的种,那个赔钱货能在后山捡野鸡、挖人参,你个带把的怎么就挖不到?!”
林宝根被拧得哇哇大叫:“我也要去后山!我也要小铁车,我要吃大白兔奶糖!”
“去!明天娘带你上山挖大参去!挖十棵!馋死大房那帮绝户!”钱金凤咬牙切齿。
第二天大清早,钱金凤带着一把大铁锹,拖着林宝根,雄赳赳气昂昂地奔向了后山。
为了抢运势,钱金凤专门挑了糯糯那天挖出人参的乱石坡,抄起铁锹就是一顿狂轰乱炸,把山坡上的黑土翻得满天飞。
挖了两个小时,除了一堆烂树根,连根参毛都没见着。
林宝根在一旁又冷又累,鼻涕横流,开始在地上撒泼打滚:“我不管!我要野鸡!我要兔子!娘你骗人!”
钱金凤累得气喘吁吁,四处张望,忽然看到不远处的陡峭树杈上,挂着一个黑乎乎、脸盆大小的灰土疙瘩。几只拇指大小的飞虫在周围盘旋。
钱金凤常年不下地,压根没看清那是啥,还以为是个风干的野鸟窝或者野蜂蜜巢,顿时两眼放光:“宝根看!树上有甜蜂蜜!肯定是蜂蜜!拿石头砸!”
林宝根一听有甜的,抓起一块拳头大的尖石头,铆足了吃奶的力气朝着树杈砸了过去。
“啪!”
石头精准地命中了那团黑疙瘩。
然而,落下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甜蜂蜜,而是一团黑压压、嗡嗡作响的“黑云”!
那是一窝被激怒的黑斑野马蜂!
“嗡嗡嗡——!”
成千上万只毒蜂如离弦之箭般席卷而来,尖锐的破空声让人毛骨悚然。
“哎哟娘哎!是马蜂啊!”
钱金凤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半,扔掉铁锹拔腿就跑。可两条腿哪里跑得过翅膀?
“啊!蜇死我了!娘救我!”林宝根胖墩墩的身子跑不快,瞬间被马蜂大军包围,脸上、脖子上被狠狠扎了几十口,哭喊声撕心裂肺。
钱金凤自顾不暇,头上、脸上也挨了无数记毒针,母子俩一路惨嚎着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村子。
等冲进大队卫生所时,村民们全都看呆了。
只见钱金凤的嘴唇肿得像两根烤焦的肥香肠,半边脸肿得睁不开眼,活像个烂南瓜;而林宝根整个人肿大了一整圈,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哭声像杀猪一样惨烈。
全村老少笑得直不起腰:
“该!真是活该!听说为了跟风发财,带着孩子上山掏马蜂窝呢!”
“心术不正,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人家糯糯是心善招福,她倒好,招了一脸马蜂针!”
村里的闲话像风一样传开,二房不仅成了全公社最大的笑柄,为了治蜂毒,钱金凤还不得不倒贴了十几块医药费,在床上疼得嗷嗷叫了一个多星期不敢出门。
---
8
时间一晃入夏,麦浪滚滚,整个青山大队迎来了建队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那年夏天罕见的大旱,整整两个月没有下过一滴雨,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大地,水渠里的水全干了。各生产队的大田里,麦苗蔫头耷脑,眼看着就要干死绝产,大伙儿急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作为大队长的林铁山,每天带着社员们挑水抗旱,肩膀磨掉了一层皮,却只是杯水车薪。
这天下午,日头毒辣。糯糯心疼大伯,用大碗盛了一碗凉开水,迈着小短腿一扭一扭地来到试验田边。
“大伯,喝水水,糯糯给吹凉了。”糯糯捧着大碗,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林铁山一口气将水喝干,看着眼前干瘪泛黄的试验田,沉沉叹了口气:“要是再不下雨,今年队里就得饿肚子了……”
糯糯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迈着小步子走进了试验田里。
她蹲下身,两只白嫩的小手轻轻抚摸着脚边那株快要枯死的麦苗。小家伙的眉头微微皱起,心疼地把小脸贴在干裂的土块上,小声呢喃:
“麦苗乖乖,不要死呀,喝点水水快长大,大伯和哥哥们就不用饿肚子啦……”
在旁人看不到的微观世界里,从小家伙掌心抚摸过的地方,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绿色微光。那光芒顺着龟裂的泥土,如水波般向整片试验田悄然蔓延。
奇迹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被糯糯抚摸过的那株麦苗,枯黄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起碧绿的生机!紧接着,原本干瘪的麦穗开始疯狂抽穗、灌浆,麦秆变得比成人的拇指还要粗壮,沉甸甸的麦穗把整根麦秆压得深深弯下了腰!
不仅如此,原本干裂硬结的试验田泥土下,竟隐隐冒出了一股湿润的泥土香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远处挑水的记分员揉了揉眼睛,手里的扁担当啷掉在地上,失声尖叫起来:“大队长!你快看试验田!麦子……麦子成精了!”
林铁山霍然抬头,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在原地。
方圆几亩的试验田,在灼热的烈日下,竟然翻滚着一片翠绿与金黄交织的生命狂潮!麦穗饱满得快要炸裂开来,微风吹过,麦浪翻滚,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麦香!
那一年,在全县大旱、粮食普遍减产三成的情况下,青山大队的试验田创下了全省粮食单产的最高纪录!
上级领导亲自开着吉普车下乡视察,林铁山被评为全省劳动模范,胸前戴上了金光闪闪的大红花!全大队的社员因为这片高产田,每家每户多分了整整两百斤细粮!
分粮那天,全村社员敲锣打鼓,把大房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大队长,这是我家母鸡下的头窝蛋,给糯糯补身子!”
“糯糯,叔给你编的小柳筐,拿去抓蚂蚱玩!”
没有一个人把功劳全归在运气上,全村人都心知肚明——自从大房收养了糯糯,大房就顿顿吃肉,大田就旱涝保收。林糯糯,就是整个青山大队的小福星!
而在那张铺着红绸的领奖台上,林铁山当着全公社干部社员的面,没有抱自己的任何一个儿子,而是单手把三岁半的糯糯高高举过头顶!
小家伙穿着红底碎花小褂,笑得大眼睛弯弯,在全公社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中,成了所有人掌心里的宝。
---
9
一九七七年的深秋,一声惊雷在神州大地上空炸响——国家正式宣布,恢复高考!
消息传到青山大队,知青点和大队里的年轻人们彻底沸腾了。
大房的大哥林卫国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毕业生,平日里最大的梦想就是考大学。可由于白天要下地挣工分,晚上只能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熬夜苦读。
临考前半个月,林卫国因为过度劳累,突发高烧,躺在炕上烧得满嘴起泡,头痛欲裂,连课本上的字都看不清了,急得直掉眼泪。
“都怪娘没用,没给你买到安宫牛黄丸……”周秀芬坐在炕沿抹眼泪。
糯糯悄悄迈着小短腿蹭到炕边。她伸出微凉的小手,摸了摸大哥滚烫的额头。
“大哥哥不哭,糯糯去给你找凉凉草。”
趁着大人们不注意,糯糯迈着小短腿跑到了院子角落的一处水井边。在那里,几株她平时用洗米水浇灌的野生薄荷正长得郁郁葱葱。
糯糯摘下一把嫩绿的薄荷叶,又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颗舍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把叶子和糖一起泡进了一搪瓷缸温水里。
“大哥哥,喝甜甜水,喝了就不烧了。”糯糯捧着搪瓷缸,小心翼翼地递到林卫国嘴边。
林卫国心里感动,哪怕喉咙像火烧一样疼,也勉强咽下了妹妹端来的水。
水一入喉,一股无法形容的清凉甘甜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原本如火灼烧的头痛竟奇迹般地迅速消退,浑身的滚烫如潮水般退去,脑海中那些模糊混乱的数理化公式,竟然变得无比清晰透彻!
不到半个小时,林卫国不仅彻底退了烧,整个人更是神清气爽,思维敏捷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月后,高考放榜。
一辆带斗的绿皮摩托车一路鸣着欢快的喇叭,停在了青山大队大房门前。
公社文教局的领导亲自跳下车,手里高高扬起一封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声音激动得发颤:
“林铁山同志!大喜啊!你家卫国考上了!全县理科第一名!全省前十!被首都的最高学府录取了!”
“轰——!”
整个青山大队彻底炸开了锅!
大山沟里飞出了金凤凰!这是青山大队建队以来的第一个名牌大学生,还是全县状元!
村里的老人们激动得抹泪,青年们羡慕得眼眶发红。二房的钱金凤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被乡亲们高高抛向空中的林卫国,手里的醋坛子啪嗒摔碎在地上,酸得连牙都快咬碎了。
林卫国落回地面,没有第一时间拥抱父母,而是径直穿过人群,大步走到院门口,一把将看热闹的糯糯抱进了怀里。
“妹妹!大哥考上大学了!大哥要去北京了!”少年眼含热泪,亲了亲小奶包软乎乎的脸颊,“大哥到了北京,给你买全天下最好看的布娃娃,买吃不完的烤鸭!”
糯糯笑嘻嘻地搂住大哥的脖子,小脑袋蹭着哥哥的脸:“大哥哥最厉害啦!糯糯要吃烤鸭头头!”
欢呼声、鞭炮声响彻山谷,大房的门槛几乎被前来贺喜送礼的乡亲们踩平。
---
10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万物复苏,大地迎来了真正的春暖花开。
这天上午,青山大队的村道上突然开来了一辆极其罕见的军绿色吉普车。车身沾满了泥尘,但车头那颗闪亮的红五星却威严夺目。
全村的老少爷们全都停下了农活,围在路边指指点点:
“天爷啊,这是部队上的大首长下乡了?”
“直奔大房家去了!难道卫国在大学立功了?”
吉普车稳稳地停在大房的青砖小院门前。
车门打开,先走下来两名全副武装、英姿飒爽的年轻警卫员,动作利落地拉开后排车门。
紧接着,一位身穿崭新军装、身材挺拔如青松的年轻军官大步跨下车来。
他剑眉星目,面容刚毅冷峻,左胸前挂满了沉甸甸的勋章,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金光。那一双深邃的眼眸,在扫过大院门槛的那一刻,瞬间布满了水雾。
正在院里喂鸡的周秀芬看清来人的面容,手里的鸡饲料碗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老……老三?!建国?!”
堂屋里的林铁山猛地冲了出来,一见眼前的军官,这位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汉子,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老三……你……你没死?!”
林建国快步上前,双膝重重砸在泥土地上,对着哥嫂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大哥!大嫂!建国回来了!”
原来,当年林建国并非牺牲,而是在执行一项国家最高特级的绝密勘探潜伏任务。为了任务保密,部队按战损消除了所有公开档案。如今任务圆满成功,他不仅活着归来,更荣立特等战功,连升三级,已是驻京某王牌部队的正团级高级军官!
“好……好!活着就好!祖坟冒青烟了!”林铁山哭着将三弟从地上拽起来,兄弟二人紧紧相拥。
林建国抹去泪水,急切地环顾四周,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哥,大嫂……明珠走了……我那闺女呢?糯糯呢?她在哪儿?!”
就在这时,东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刚睡醒的小糯糯扎着两个花苞头,穿着周秀芬新给她缝的碎花小裙子,揉着眼睛从门后探出小脑袋。
林建国的目光落在那张小脸上的瞬间,呼吸停滞了。
那双清澈如山泉的大眼睛、微翘的下巴,还有眉宇间那股天真灵动的神采,和死去的妻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糯糯……”一米八几的铁血军官,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眉头都不眨一下,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双腿发软,颤巍巍地蹲下身,朝门后的小人儿伸出双手。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泥土里:“宝儿……我是爸爸,爸爸回来了……”
糯糯愣了愣,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威武、哭得稀里哗啦的军人。
虽然从未见过亲生父亲,但血脉相连的感应,加上草木福运的天生亲和力,让小家伙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浓烈至极、甚至可以为她去死的爱意与安全感。
糯糯没有害怕,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跑出屋门,径直扑进了林建国宽阔结实的怀抱里。
“爸爸!”
一声带着奶香的清脆呼唤,彻底击碎了铁血硬汉所有的心理防线。
林建国一把将小小的女儿紧紧锁在怀中,放声大哭,将这几年在黑暗中的所有思念与痛苦,尽数化作了泪水。
---
11
团圆的温情过后,便是雷霆万钧的清算。
县武装部部长和公社纪检专员随后赶到,一纸军属权益被侵占的调查公函直接拍在了二房的饭桌上。
钱金凤听到林建国不仅没死还当了首长,当场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像滩烂泥。
经过大队部和纪检部门的联合清算:当年林建国寄回来的抚恤金、津贴共计八百四十块,连同公社配发的全国粮票,被二房侵吞挪用得一清二楚。
“念在同宗血脉,我不送你去蹲苦窑!”林建国换回常服,神色冰冷地俯视着院子里求饶的二房夫妇,“把吃进去的每一分钱,连本带利吐出来!大队的房子收归集体,你们全家去大队最偏远的石灰窑劳动改造三年!”
“首长饶命啊!三弟饶命啊!”钱金凤痛哭流涕,林宝根更是吓得缩在墙角哇哇直哭。
但任凭他们如何哀嚎,警卫员和民兵依旧毫不留情地查封了二房的家产,将这自私贪婪的一家彻底押送出了村子。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艰苦的劳动与全公社人的唾弃。
而对于大房,林建国直接掏出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所有薪饷、奖励,整整五千块钱!
不仅如此,由于林建国的高级军官待遇,大房的四个儿子全都获得了极大的前程助力:
二哥林卫民凭借优秀的身体素质被直接推荐特招入伍,前往最好的军校特种侦察连;
三哥林卫军拿到了县城第一批个体商业经营执照的专项扶持,做起了农机维修配件生意;
四哥林小柱则被安排进入了最好的部队子弟附小。
大房屋后,拔地而起一座全公社乃至全县最气派、最宽敞的青砖大瓦房,带大院落、水泥地、大铁门,气派非凡!
林建国本想接大房全家随军去北京,但林铁山舍不得大队的乡亲和那片试验田,商定好等卫民卫国毕业后,两家人京城乡村两头住。
---
12
盛夏的黄昏,夕阳将青山大队的远山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林家崭新的大院里,饭菜的香气在晚霞中弥漫开来。
红砖大灶前,林铁山正乐呵呵地翻炒着大铁锅里滋滋冒油的酱爆排骨;周秀芬把刚出炉的白面糖三角一个接一个码在竹屉上,脸上洋溢着发自肺腑的笑意。
老三林卫军从县城带回了整整一箱橘子汽水,用绳子吊在井水里拔得冰凉透顶;老四林小柱则像个小跟屁虫一样,在院子里追着大白鹅跑。
院当间的大枣树下,铺着厚实干净的草席。
堂堂正团级军官林建国,此刻正脱去军装,挽着袖子,盘腿坐在凉席上。
他手里拿着两根红头绳,小心翼翼地给坐在他腿弯里的小糯糯扎着漂亮的羊角辫。一双在战场上精准压枪扣扳机的大手,此刻却动作笨拙至极,生怕扯掉闺女一根细软的头发。
“爸爸,扎歪啦,左边像小兔几,右边像大萝卜!”小糯糯捧着一面小圆镜子,鼓起肉嘟嘟的腮帮子咯咯直笑。
“爸爸重来,爸爸给糯糯扎全北京城最好看的花苞苞!”林建国笑得合不拢嘴,满眼都是宠溺。
林铁山端着一海碗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走过来,爽朗的大笑声震散了满天晚霞:“建国,别折腾你闺女了,赶紧洗手开饭!今天咱家福宝要吃三个大肉包子!”
“我要吃四个!”糯糯从爸爸怀里蹦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扑进大伯怀里。
林铁山一把将小奶包抱起来架在脖子上,带着她在院子里转起了大圈圈。
金色的晚霞洒在每一个人带笑的脸庞上。四个哥哥、父母与叔父,将最珍贵的宠爱毫无保留地汇聚在这个三岁半的小福宝身上。
远处的田野里麦浪泛金,青山叠翠。
小糯糯抱着大伯宽厚的大手,回头看着笑得温柔的爸爸、大伯娘和哥哥们,奶声奶气的高呼声回荡在整个充满希望的山野:
“大伯好!伯娘好!爸爸好!哥哥们好!糯糯要带全家,吃香喝辣一万年!”
纯真清脆的笑声随风飘远,融进了七十年代末那片充满生机与暖意的大地深处,岁岁年年,幸福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