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假酒拆台事件
裴砚舟把酒杯搁回桌面,包间里的说笑就断了。
不是刻意压场。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一块表素得几乎看不见——可那张脸往灯光底下一搁,满屋子的人忽然都觉出了自己的多余。
圈里那位号称神颜的影帝真站在这儿,大概也就够个及格分。
有人不知趣。
新晋小明星大概是被人撺掇着来敬酒,端着香槟凑过来,手就往他肩上搭:"裴少,久仰——"
裴砚舟没抬眼。
他伸手把那只手从肩头拿下来,力道很轻,像拂掉一粒灰。
小明星腕骨"咔"地响了一声,疼得当场变了调,酒杯砸在地毯上,香槟洇出一大片深色。
空调的风声突然格外清楚。
裴砚舟这才抬眼,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扫过去,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谁带进来的,谁领走。"
没人动。
门就是这时候被撞开的。
顾言一边赔笑一边往里走:"哟,都干嘛呢,这么肃静——"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白T恤,深灰冲锋衣,运动裤,运动鞋,肩上一只黑色电脑包。
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某个不该出现的地方被人硬薅过来,整个人跟这间包间的水晶灯和雪茄味格格不入——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里。
顾言勾住那人的肩:"都认识一下,我弟,顾序。刚从国外回来,搞科研的博士,没见过世面,各位多担待。"
有人打趣:"顾二少这身打扮,走错门了吧?"
顾序没接话。
他环视一圈,挑了角落的位子坐下,拉开电脑包,掏出笔记本,开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看论文,把满屋子的人声当成了背景板。
裴砚舟莫名有点被惹到。
在他的局上,还没人敢这么不给他面子。
有人不信邪,凑过去搭话:"顾二少看什么呢?给我们讲讲呗。"
"论文。"顾序头也没抬。
"……什么论文?"
"材料科学。"
那人讪讪退了回去。包间重新热闹起来,只是所有人看顾序的眼神都变了——这人是真不懂事,还是装的?
裴砚舟懒得深究。
侍者端上一瓶刚开的名庄红酒,说是顾言特意为他存的。
他正要接,角落里的顾序忽然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裴砚舟挑眉。
顾序盯着他手里那杯酒看了两秒,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条实验结论:
"这瓶是勾兑的。"
包间死寂。
顾言赶紧打圆场:"阿序!胡说什么呢!"
顾序已经拉上了电脑包的拉链,转头看裴砚舟,又补了一句:"做我们这行的,闻得出来。假酒伤胃——你胃不好,别喝。"
说完推门走了。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裴砚舟低头晃了晃杯里的酒液,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很久没被人当面拆过台。
"有意思。"
他把酒倒进垃圾桶,捞起外套,也走了。
当夜,裴氏集团私人酒窖出了份报告:那瓶号称三十年的名庄珍藏,确是勾兑品。入库日期三个月前。经手人是采购部一个老员工——叔叔裴正国的人。
02 饭桌上的直球
隔了一周,顾言组局给弟弟接风,指名让裴砚舟务必赏脸。
"我弟那个人你知道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你再不来,饭桌上就剩我跟我爸大眼瞪小眼了。"
裴砚舟本来想推。这周烦心事够多,集团几个板块都在闹幺蛾子,哪来的闲心陪书呆子吃饭。
鬼使神差地,他去了。
包间里只有顾言一个人翻着菜单,见他进来立刻眉开眼笑:"来了来了,坐。我弟马上到,他那个破实验室,离了人就要爆炸似的。"
裴砚舟坐下,冷笑:"你倒是会给自己加戏。"
门开了。
顾序走进来,还是那身白T恤加冲锋衣,这次倒是洗了头。
看见裴砚舟,他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然后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看文献。
裴砚舟:"……"
顾言:"阿序!这是裴砚舟,我跟你说过的,沪上——"
"我知道。"顾序头也不抬,"你骂过他八百回。"
顾言噎住。
裴砚舟倒来了兴趣,靠在椅背上打量他:"那你哥都怎么骂我的?"
顾序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嚣张、跋扈、不是东西。"
安静了三秒。
顾言扶额:"我那是……爱之深责之切!"
裴砚舟没生气,反倒笑了。
他这个人最烦虚与委蛇——谁见了他都堆着笑说裴少好、裴少有出息,听着就想吐。
顾序这种当面骂的,倒是稀奇。
"你整天泡实验室,不无聊?"
"比你有聊。"
顾言:"……阿序!!"
裴砚舟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气笑了。
活了二十六年,还从没人敢这么接他的话。
行,朋友的弟弟,他忍。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顾序专心吃饭,偶尔回两条消息,全程没主动说一个字。顾
言在旁边拼命活跃气氛,裴砚舟反倒看起了热闹——他有点明白顾言为什么非要拉他来了。
这饭局要是少了他,怕是真能冷到结冰。
他嚼着一块红烧肉,随口问:"你在国外念的什么?"
"分子材料和人工智能,双博士。"
"……双博士。"裴砚舟重复了一遍,难得认真打量他,"那回国开公司,图什么?"
顾序放下筷子,想了想:"有些材料,国外不让做。我想做。"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裴砚舟却听懂了。
他看顾序的眼神变了变,没再接话。
散场时顾言喝多了,抱着裴砚舟的胳膊说胡话。
裴砚舟把他塞进车里,转身要走,顾序叫住他。
"裴砚舟。"
他回头。顾序站在路灯底下,冲锋衣拉链拉到顶,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轮廓干净的脸。
"你胃不好。"他说,"下次那种局,别硬喝。"
裴砚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管我?"
顾序没再说话,转身上车。
裴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拉紧了些。
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吃得也不算亏。
03 病房暖粥暴击
裴砚舟的胃病是应酬喝出来的。
沪圈的人都知道,裴氏太子爷酒量好,千杯不倒。
没人知道他每次回家都要抱着马桶吐半天,也没人知道他的胃药已经换到了第三种。
那天晚上谈一个并购案,对方是北方来的老板,豪爽得过了头,非要拼酒。
裴砚舟推不掉,一杯接一杯往下灌,灌到后半场,胃里像被人攥着一把刀在拧。
他撑到散场,走出会所大门,眼前一黑,差点栽进绿化带。
有人从旁边伸出手,稳稳架住了他。
"裴砚舟?"
他抬头,看见一张在路灯下过分干净的脸。是顾序。
"你怎么在这儿……"
"接我哥。"顾序言简意赅,"他喝多了,让我来开车。"
裴砚舟想骂人。
他裴砚舟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偏偏被这个书呆子撞见。
"没事,我自己能——"话没说完,胃里一阵翻涌,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顾序没给他逞强的机会。
他直接把裴砚舟扛起来,塞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自己坐上驾驶座。
"地址。"
"我说了没事——"
"地址。"顾序打断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再撑十分钟,就得打120。我不是医生,只能送你去医院。"
裴砚舟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报了个地址。
是医院。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一个男人横着扛进急诊室。
护士以为顾序是他男朋友,问东问西,顾序一句"不是"都没说,只是默默交了费,拿了药,把病历单拍在床头。
裴砚舟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讨厌。
"你回去吧。"他说,"我没事了。"
顾序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药在桌上,记得吃。"
"知道了。"
"一日三次,饭后。"
"……知道了。"
"忌酒,忌辛辣,忌熬夜。"
裴砚舟忍无可忍:"你是我妈吗?"
顾序想了想:"不是。但你朋友托我照看你。"顿了顿,"虽然他也不靠谱。"
裴砚舟被噎得说不出话。
等顾序走了,他才发现床头除了药,还放着一碗温热的粥。
打包盒上贴着便利贴,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
"食堂阿姨熬的,趁热吃。——顾序"
裴砚舟端着那碗粥,坐在病床上愣了很久。粥很烫,他喝了一口,胃里那把拧着的刀似乎松了一点。
后来护士进来换药,笑着问:"那是你男朋友吧?守了你一晚上,天亮才走的。"
裴砚舟手一顿:"他不是。"
"那他怎么守了一夜?"
裴砚舟没接话。
他把那碗粥喝完,胃里暖烘烘的。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医院的消毒水味好像也没那么呛了。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床头多了一袋药,还有一张便利贴:
"按时吃。粥明天还送。——顾序"
裴砚舟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他这辈子收过不少东西——名表、豪车、房子——没一样让他觉得烫手。
偏偏这张纸片,让他心口发烫。
04 偷车做测试
裴砚舟发现车不见了,是三天后。
他刚从机场回来,司机说车在车库好好停着。他走过去一看——空了。
全球限量七台的那台超跑,连根毛都没剩。
他调了监控。凌晨两点,一个人从顾言的车上下来,手里晃着一把钥匙,直接拉开他的车门,点火,开走。
动作熟练得像个惯犯。
裴砚舟盯着监控里那个背影,气笑了。
他给顾言打电话:"你弟偷我车。"
顾言那边传来一阵心虚的笑:"啊?不能吧?阿序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可能,借去用了?"
"用?用我车去干吗?飞?"
"他说他要做路面测试……"
裴砚舟挂了电话,直接杀到张江。
序研智能的大楼不难找,一整栋玻璃幕墙,门口立着个不伦不类的分子结构雕塑。他把车停在门口,还没下车就看见自己那台超跑停在楼下——车身上全是泥,轮毂上还挂着草叶,像是刚从哪个荒郊野岭回来。
血压上来了。
电梯上到十五楼,门一开,迎面撞上一个人。白大褂,护目镜推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管试剂,看到他愣了一下:"裴砚舟?"
"顾序。"裴砚舟一字一顿,"我的车。"
顾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试剂,又抬头看了看他,很平静地说:"在楼下。"
"我知道在楼下!你他妈拿我的车——"
"做了个路面测试。"顾序说,"数据很好。你那个轮胎的配方,比市面上的好百分之六。"
裴砚舟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花了三千万买的车,被这个书呆子开去做了个实验?
顾序把试剂放回台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洗车小票递给他:"油给你加满了。洗车钱,能报销吗?"
裴砚舟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最后接过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顾序。"
"嗯。"
"下次用我的车,提前说一声。"
顾序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他:"那下次能借你的车跑一次长途吗?我想测一下极端工况下的稳定性。"
"……你他妈得寸进尺。"
"数据很重要。"
裴砚舟被他气笑了,转身要走,顾序又叫住他:"裴砚舟。"
"又怎么了?"
"要不要试试?"顾序说,"我带你跑一段。凌晨的车少,路况好。"
裴砚舟上下打量他:"你算什么东西,带我?"
顾序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夜色从落地窗外涌进来,实验室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整个人像一柄没出鞘的刀——安静,锋利,蓄势待发。
裴砚舟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痒。
"行。"他说,"你要是跑不过我,车就别想要了。"
"好。”
05 海边心跳失控
凌晨一点,沪芦高速,往东海方向。
裴砚舟坐在副驾,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一路飙升,第一次觉得这辆车的三千万没白花。
顾序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动作行云流水。超车、变道、入弯,一气呵成,连刹车都踩得精准优雅。
裴砚舟一开始还骂:"你他妈开这么快,想死?"
"死不了。"顾序说,"算过。"
"算过什么?"
"胎压、路面摩擦系数、风速。"顾序瞥了他一眼,"我的命,我算得很清楚。"
裴砚舟骂到后半程,忽然不骂了。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看着顾序在仪表盘冷光下的侧脸。心跳得又快又乱。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到东海边,顾序把车停在堤坝上,熄火。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咸腥的风灌进车里。
裴砚舟手心全是汗,嘴硬:"就这?"
顾序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他的安全带——抓痕还在,指节的位置已经被攥白了。
"你抓安全带,抓得指节发白。"
"……你他妈观察我?"
"观察数据。"顾序说,"你紧张的时候,会先抓安全带,再骂人。"
裴砚舟被噎了半天,憋出一句:"……变态。"
顾序没生气,反倒轻轻笑了一下。那是裴砚舟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淡,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里面有光漏出来。
"裴砚舟。"
"干嘛。"
"下次带你去跑山。"顾序说,"比这刺激。"
裴砚舟没应他,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堤坝上吹了一会儿海风,才把那股乱跳的心率压下去。回头时看见顾序还坐在车里,车窗降下来,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正安静地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顾序说,"你站在这里的样子,比在包间里好看。"
裴砚舟:"……"
他活了二十六年,被人夸过脸、夸过钱、夸过权势,从没被人这么不咸不淡地夸过一句。偏偏这句话,让他耳根烧了起来。
他快步走回去,没好气地坐进副驾:"走,回去。"
顾序没动:"胃药在扶手箱里。"
"……什么?"
"你今晚没吃药。"顾序说,"我闻到你身上有酒味。"
裴砚舟愣了一下,低头打开扶手箱——里面静静躺着一板胃药,还有一瓶矿泉水。他不知道顾序什么时候放的。
他盯着那板药看了很久,久到顾序以为他生气了,才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谢了。"
回程的路上裴砚舟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顾序以为他睡了,把车速降下来,连变道都轻了很多。
裴砚舟其实没睡。他闭着眼,听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
06 岩壁托腰瞬间
顾序说的"跑山",不是跑山。
他带裴砚舟去了浙江临安,车开了三个小时。裴砚舟在副驾打了一路嘴仗,说这破山有什么好爬的,有这时间不如去会所喝两杯。顾序一句都没反驳,只是把车开得又稳又快。
到了地方,顾序从后备箱拿出两套装备,一套递给他。裴砚舟看着那堆陌生的安全带和锁扣,皱眉:"我不会穿。"
"我教你。"顾序蹲下来,帮他扣好安全带,又把每一个锁扣都检查了一遍,"好了。"
裴砚舟低头,看着顾序认真检查装备的侧脸。这人干起事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站在岩壁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转头:"你管这叫跑山?"
"跑山的延伸。"顾序正在穿装备,动作熟练,"极限运动的一种。你怕了?"
"怕?"裴砚舟嗤笑,"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十分钟后,他挂在岩壁上后悔了。
岩壁比看起来难爬得多。他找到的落脚点全是虚的,指尖抠着一条细缝,上不去下不来,背后是几十米高空。
"顾序!"他喊,"这个点不对!"
顾序在他斜上方,像一只壁虎贴在岩壁上,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位置:"你左脚往右二十公分,有一块凸起。"
裴砚舟照做,果然踩实了。他喘着气往上爬,爬过最陡的一段,忽然手底下一块岩点松动——"咔"的一声,整个人往下坠。顾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他旁边,单手扣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托住了。
两个人吊在岩壁上,面对面,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裴砚舟低头,看见顾序的手臂绷紧,青筋凸起,正稳稳地托着他。
"放手。"裴砚舟说,"我能自己上去。"
"你手在抖。"
"风吹的。"
"今天没风。"
裴砚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顾序托着他,把他送回稳定的岩点上,等他站稳才松手。
"裴砚舟。"顾序说,"你不用跟谁证明你行。"
裴砚舟攀着岩壁,沉默了很久。
他从小到大,都在跟所有人证明自己行——证明给父亲看,证明给叔叔看,证明给沪圈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看。没人跟他说过,你不用证明。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没接话,闷头往上爬,爬到了顶。
站在山顶上,风灌进衣领。他回头,看见顾序正在收绳,动作不急不缓。
"顾序,你为什么要玩这些?玩命的。"
顾序想了想:"我博三那年抑郁过一段时间。实验室待太久,不见太阳,觉得自己像个离心机。后来开始攀岩,第一次挂在岩壁上下不来,手心全是汗——但那时候我清楚地知道,我在呼吸,我在使劲,我还活着。从那以后就停不下来了。"
裴砚舟没说话。他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群山,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人撬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正往里面钻。
下山的时候他走在顾序后面,看着他稳当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下次什么时候来?"
顾序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想来,都行。"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脚下一个小馆子吃饭。裴砚舟点了一桌子菜,顾序却只吃了一碗面,吃完就趴在桌上,说是爬山累的,睡着了。
裴砚舟看着他的睡脸,让老板娘拿了一床毯子搭在他身上。老板娘端着菜过来,笑眯眯地问:"你朋友?"
"嗯。"裴砚舟说,"实验室的。"
"看着不像。"老板娘说,"像你对象。"
裴砚舟没解释。他坐在对面,看着顾序的睡脸,看了很久。
第二天回上海的路上,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攀岩?"
"因为攀岩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岩壁和手点。"顾序说,"不用想别的事。"
"你平时想的事很多?"
"多。"顾序说,"数据、项目、公司、投资人……每天都很吵。"
裴砚舟没说话。他忽然觉得,那个在实验室里三天不出来的人,心里其实也有一片需要安静的地方。
07 投喂低血糖怪
裴砚舟再去张江,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裴氏想了解新材料行业,他作为"集团代表"来考察。
前台小姑娘认识他,毕恭毕敬把他带上十五楼,指着走廊尽头一扇门说:"顾总在里面,您稍等,我去叫他。"
"不用。"裴砚舟说,"我自己进去。"
推开门,他愣住了。
整间实验室比他想象的大。冷白的光照得人清醒,台面上摆满烧杯、离心机和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顾序背对着门,站在一台仪器前面,白大褂,护目镜,正低头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
夕阳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裴砚舟站在门口没出声。看了很久,久到顾序察觉了什么,回过头来。看到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考察。"裴砚舟走进去,装模作样地四下看,"裴氏想布局新材料,过来看看。"
顾序点点头,没多问,转回去继续看他的曲线。
裴砚舟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百无聊赖,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上面放着一件叠好的冲锋衣和半包压缩饼干。
"你睡这儿?"
"赶项目的时候睡。"顾序头也没回,"节省时间。"
"你几天没回家了?"
顾序想了想:"三天?四天?"
裴砚舟:"……"
他正要说什么,顾序忽然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台面。裴砚舟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没事。"顾序说,"低血糖。"
裴砚舟气得骂了一句,把人往外拽:"走,吃饭。"
"等我把这个峰跑完——"
"跑你个头!"裴砚舟不由分说,"你先给我吃饭!"
顾序被他拽出实验室,整个人有点懵,任由他塞进车里。
裴砚舟一边开车一边骂:"你一个开公司的老板,把自己饿晕在实验室,说出去谁信?"
"数据要紧。"
"数据要紧,命就不要了?"
顾序沉默了一会儿:"要的。但数据断了就要重跑,很浪费时间。"
裴砚舟忽然说不出话了。他第一次见一个人对一件事认真到这种地步——认真到把吃饭睡觉都省了。
他把车停在张江附近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看着顾序低头扒饭,吃得又快又急,像在完成任务。吃到一半,顾序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裴砚舟:"……"
他看着顾序的睡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还在算什么数据。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顾序身上。老板娘过来收桌子,看了一眼,笑着问:"你朋友?累成这样。"
"嗯。"裴砚舟说,"工作狂。"
"那你是他对象吧?这么心疼。"
"……不是。"他嘴上否认,手却没停,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顾序的肩。
那顿饭他坐在对面,看着顾序睡了整整四十分钟。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顾序三个月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08 家宴满盘皆输
裴家的家宴定在每周日晚上。
裴砚舟讨厌这一天。不是因为菜不好吃,而是每次家宴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
他进门的时候,叔叔裴正国已经坐在主位旁边了,正跟父亲裴正霆说话。继母沈曼坐在另一边,笑着给他递茶,嘴里说着"砚舟回来了",眼睛却往他身后瞟。弟弟裴砚辰坐在长桌末端低头玩手机,见他进来,只"哟"了一声,皮笑肉不笑。
裴砚舟拉开椅子坐下,懒得理他。
"砚舟啊。"裴正国开口了,笑得一团和气,"听说集团最近让你负责新材料板块?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沉得住气。你爸当年,也是跟我一步一步把家业做起来的。"
裴砚舟夹了一筷子菜,头也没抬:"叔叔说得对。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采购部那个老员工,怎么能在集团干了二十年,突然就手滑把假酒混进酒窖了。"
裴正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裴正霆放下筷子,沉声道:"砚舟,家宴上,少提公事。"
"爸,我没提公事。"裴砚舟抬眼,似笑非笑,"我提的是家事。自家酒窖被人掺了假酒,我总得查清楚,是谁的手这么闲。"
裴砚辰在桌子那头嗤笑一声:"哥,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家里谁还能害你不成?"
"我没说家里有人害我。"裴砚舟慢悠悠地说,"我说的是,手闲的人。"
桌上安静了几秒。沈曼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吃饭——砚舟,你最近工作忙,也注意身体,我看你瘦了。"
裴砚舟没接话,低头吃饭。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散场时裴正霆叫住他,父子俩站在走廊里。裴正霆看了他半天,忽然说:"砚舟,你叔叔说的有道理。集团的事,你该学会收着点性子。"
裴砚舟愣了一下:"爸,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裴正霆说,"就是提醒你,锋芒太露,容易招祸。"
裴砚舟没再说话。他走出裴家老宅,站在门口吹了很长时间的风。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客厅——里面坐着他的父亲、继母、弟弟、叔叔,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他开着车在沪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张江楼下。抬头看着十五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坐了一会儿,掏出烟,抽了半包,然后发动车子走了。
他没上去。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亮着灯的地方,今晚不该被他的满身烟味熏到。
09 专利抢注阴谋
裴氏的新材料项目是裴砚舟一手推起来的。花了两年时间,砸了几十个亿,从研发到量产,眼看着就要成了——然后,一夜之间全断了。
先是核心专利被人抢先注册。注册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注册时间恰好比裴氏提交申请早了九天。
然后是供应链。合作了三年的原材料供应商突然毁约,说要"战略调整"。
再然后是资金。银行那边传来风声,说裴氏的新材料项目"风险过高",放贷要重新评估。
裴砚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查过了——那家抢注专利的小公司,穿透三层股权,背后是裴正国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合上。
秘书小心翼翼地问:"裴总,要不要……回应一下舆论?网上已经有人在写通稿了。"
"写什么?"裴砚舟说,"写裴氏太子爷要完了?"
秘书不敢接话。
裴砚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站了很久。
"不回应。"他说,"把技术团队叫过来,开会。"
那一周他几乎没合过眼。四处见人,托关系,找资源,把所有能用的关系都用了一遍。有人劝他:"砚舟,你去跟你叔叔低个头,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裴砚舟只回了一句:"我不低头。"
"这不是低头不低头的事——"
"就是。"裴砚舟打断他,"我今天要是低了这个头,明天裴氏就不是我裴砚舟说了算了。"
对方叹了口气,没再劝。
裴砚舟心里清楚,他叔叔要的从来不是这个项目。新材料板块是裴砚舟亲手从无到有做起来的,一旦成了,他在集团的位置就再没人能撼动。裴正国等了十年,等的就是在这板块落地之前把它掐死——掐死这个项目,就是掐死裴砚舟在裴氏的未来。他要是退了这一步,裴氏就会一步步落到裴正国手里。他不能退。他裴砚舟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退"这个字。
第二天他约了裴正国,在公司顶楼会客室见面。
裴正国进门时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砚舟,找叔叔有事?"
裴砚舟给他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叔叔,专利那事儿,是你做的吧。"
裴正国脸上的笑淡了一点:"砚舟,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裴砚舟看着他,"那家抢注专利的公司,注册时间是三个月前,注册地址跟你名下那家公司的写字楼是同一栋。叔叔,你这是把我当傻子。"
裴正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没了刚才的和气:"砚舟,你查得挺细。"
"叔叔,我也劝你一句。"裴砚舟说,"一家人,我不想把事做绝。你把专利还回来,供应链恢复,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
"要是我说不呢?"
裴砚舟看着他,一字一句:"那我就让你知道,我裴砚舟不是好惹的。"
裴正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皮笑肉不笑:"砚舟,年轻人,别太狂。"
"叔叔。"裴砚舟说,"我狂,是因为我有狂的底气。"
裴正国哼了一声走了。裴砚舟坐在会客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忽然觉得这场仗,他恐怕躲不掉了。
10 路灯下送粥人
裴砚舟开始失眠。
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白天开会,晚上应酬,胃病复发得厉害,一天吃三回药,还是止不住地反酸。他没跟任何人说。
顾序的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送的。
他办公室桌上多了一个保温袋,前台说是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放的。第二天,会所休息室里多了两个保温杯。第三天,他去机场的路上,司机递过来一个保温桶,说是"顾先生"托人送来的。
裴砚舟拎着那桶粥看了半天,给顾序发了条消息:"你天天送,不嫌烦?"
顾序回得很快:"嫌。你快点好。"
裴砚舟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人比想象中难缠。
沪圈的人只看到裴氏太子爷依然嚣张、依然跋扈、依然在酒局上杀伐果断。没人知道他每次散场,都要在洗手间里扶着墙缓半天。
那天晚上他从会所出来,刚走到停车场,忽然被人一把拉住。回头,看见顾序。还是那身冲锋衣,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表情淡淡的。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顾序说,"三天了。"
"等我干嘛?"
顾序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粥。食堂阿姨熬的。"
裴砚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局?"
"你秘书说的。"顾序说,"我给她打了电话。"
"……你收买我秘书?"
"没有。"顾序说,"我跟她说,你家裴总再喝下去,要进医院。她就告诉我了。"
裴砚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气笑了。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是特意掐着时间送的。
"你天天给人送粥,不嫌烦?"
"嫌。"顾序说,"所以你最好快点好。"
裴砚舟被噎住,一口气梗在喉咙里,最后只能骂了一句:"……变态。"骂完又低头喝了一口粥。
顾序站在旁边,看着他喝完才开口:"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裴砚舟手一顿。
"项目的事。"顾序说,"专利、供应链、资金。你叔叔的局,做得不算高明,就是够脏。"
裴砚舟抬头:"你怎么知道是我叔叔?"
"查的。"顾序说,"数据不会骗人。那个小公司的注册时间,跟你叔叔最近一笔异常的转账,差四十八小时。"
裴砚舟沉默。他从来没跟顾序说过家里的这些破事,但顾序已经自己查了个底朝天。
"顾序。"他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
"我没掺和。"顾序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他顿了顿。
"你的事,我能救。"
裴砚舟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你怎么知道我需要救?"
"你秘书给我看过你这一周的日程。"顾序说,"每天睡不到三小时,饭局排到满,胃药换了第三种。你不说,但你的身体已经在替你喊了。"
顾序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是我哥的朋友。"
裴砚舟"呵"了一声:"顾言要是知道你这么拿他当挡箭牌,得气死。"
顾序没接话。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安静地看着裴砚舟,像在等一个回答。
裴砚舟把保温杯盖上,塞回他手里,转身要走,又停下。
"顾序。"
"嗯。"
"粥……"他顿了顿,"明天还送吗?"
顾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送。"
11 结构式破局点
裴砚舟以为顾序说"能救"是随口安慰。
直到一周后,深夜十二点,他还在办公室看报表,手机忽然响了。顾序的号码,只发来一行字:
"过来。序研智能,十五楼。"
裴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拿起外套出了门。
张江的夜很安静,整栋楼只有十五楼还亮着灯。他推开门,看见顾序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到他进来,顾序指了一下角落的桌子:"粥在那儿。先吃。"
"……我大半夜来,你就让我吃粥?"
"不然呢?"顾序头也没抬,"我这里没有酒,只有数据和粥。"
裴砚舟走过去,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碟小菜。他坐下来打开,粥还是热的。一边喝一边看顾序——顾序盯着屏幕,偶尔敲几下键盘,眉头微蹙,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顾序。"裴砚舟叫他。
"嗯。"
"你让我来干嘛?"
顾序终于抬起头:"我找到突破口了。"
他站起来,走到另一台电脑前,调出一张图:"你那个专利,不是没办法。他们抢注的申请文件,有一处分子结构式是错的——照这个结构式,根本合成不出那个材料。"
裴砚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复现了一遍。"顾序说,"他们八成是抄的,抄了个错的版本。只要你重新提交一份正确的合成路线,附上实验数据,专利复审就能推翻。"
裴砚舟盯着屏幕上的结构式,看了很久。
"还有。"顾序继续说,"你那个供应商,不是真的毁约。我查了他们的物流记录,三个月前就跟另一家公司签了长约——那家公司的母公司,还是你叔叔。"
裴砚舟:"……"
"资金那边更好办。"顾序说,"你缺的那笔钱,序研智能可以投。新材料这个方向,我回来就是想做——你那套轮胎配方的基础数据我看过,比我自己实验室跑的还完整。这不是帮你,是我本身就想进这个赛道。"
裴砚舟放下粥勺,看着顾序,半天没说话。
"顾序。"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图什么?"
"图什么?"顾序想了想,"图这个项目成了,我的材料能落地。图你叔叔那帮人,不该赢。"
裴砚舟喉结动了动:"还有呢?"
顾序看着他,安静了几秒:"还有——你这个人,不该输。"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裴砚舟忽然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粥凉了。"
"还有。"顾序说,"保温桶里有新的。"
裴砚舟低头,看见保温桶下面还压着一个。他打开,还是热的。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热气熏得眼眶有点发酸。他低着头,没让顾序看见。
12 听证会赢麻了
专利复审听证会定在周四下午。
裴砚舟到场时,裴正国已经坐在旁听席上,看见他还笑眯眯地打招呼:"砚舟也来了?年轻人,多听听也好。"
裴砚舟没理他。
听证会开始,对方的代理律师侃侃而谈,说裴氏的技术"明显借鉴"了他们公司的专利,还出示了一堆所谓证据。裴砚舟坐在席上一言不发。
轮到他发言时,他站起来,打开投影仪,放了一张结构式图。
"各位。"他说,"这是我方重新提交的合成路线,以及完整的实验数据。"
他顿了顿,看向对方的代理律师:"对方的专利,结构式是错的。按照这个结构式,根本无法合成目标产物。我可以现场让第三方实验室复现——如果他们能合成出来,我当场认输。"
会场安静了一瞬。对方的律师脸色变了,扭头去看裴正国。裴正国的笑僵在脸上。
"另外。"裴砚舟继续说,"我方还申请了专利无效宣告——因为对方提交的申请文件里,有一处关键数据,跟一篇三年前公开发表的论文完全一致。包括错的那个结构式。"
会场彻底炸了。
听证会结束后,裴正国铁青着脸走到裴砚舟面前,压低声音:"砚舟,你翅膀硬了。"
"叔叔。"裴砚舟看着他,声音不大不小,"我翅膀一直硬。是你没看清楚。"
裴正国脸色铁青地走了。裴砚舟站在会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
他刚走出大楼,就看见顾序靠在一辆车旁边,还是那件冲锋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顾序说,"顺路看看你赢了没有。"
"赢了。"裴砚舟说,"你那个结构式,立功了。"
顾序点点头,把咖啡递给他:"那庆祝一下。"
裴砚舟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忽然问:"顾序,你那笔钱,什么时候到位?"
"明天。"顾序说,"合同我都拟好了,就等你签字。"
裴砚舟看着他:"你真的想好了?投我们裴氏的项目,水很深。"
"我知道。"顾序说,"但我算过了——"
他顿了顿,看着裴砚舟的眼睛:
"这笔投资的预期回报,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项目都高。"
裴砚舟愣了一下,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签了合同。序研智能的logo和裴氏的logo,并排印在了同一页纸上。
13 董事会护着你
裴氏董事会,裴砚舟带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的技术总监,另一个是顾序。
顾序还是那身白T恤加冲锋衣,在一群西装革履的董事中间格格不入。裴砚舟事先问他要不要换身正装,他说:"我的正装在实验室柜子里,三年没动过了。算了,数据比西装管用。"
董事会开始,裴正国先发制人,历数新材料项目的"风险",话里话外都是裴砚舟决策失误、难堪大任。裴砚舟等他说完,才站起来,把一沓文件推到桌面上。
"各位。"他说,"这是专利复审的胜诉书。这是供应链恢复的协议。这是序研智能的注资合同——八亿,已到账。"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裴正国的脸色变了。
"另外。"裴砚舟继续说,"我查到一件事。三个月前,有一笔异常的资金往来,从集团账上划出去,转到了一个海外账户——那个账户,最终指向叔叔你名下的一家公司。"
裴正国霍然站起来:"砚舟!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让审计来说。"裴砚舟看着他,声音很平,"我已经把相关材料提交给了审计委员会。叔叔,你要是清白,就当众对质;你要是心虚——现在走,还来得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裴正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裴正霆忽然开口了:"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裴正国,眼神复杂:"正国,你先出去。"
裴正国脸色铁青地走了出去。裴正霆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最后转头看裴砚舟,第一次用那种认真的眼神看他:"砚舟,这件事,你做得对。"
裴砚舟没有笑。他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赢了。但他一点也没觉得高兴。坐在他对面的是他亲叔叔,站在他这边的是他爸——而他爸直到今天才说一句"你做得对"。赢了仗,输了家。
散会之后他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抽烟,顾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你怎么还不走?"裴砚舟问。
"等你。"顾序说,"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赢了,为什么不高兴?"
顾序想了想:"因为你赢得不轻松。"
裴砚舟愣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好像只有顾序,能一眼看出他什么时候在硬撑。
他掐灭烟,转头看他:"顾序,你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能看出他什么时候在硬撑?"
"不是。"顾序说,"只看过你。"
裴砚舟手一抖,差点没拿住烟。他低头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走了,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粥。"顾序说,"今天不想吃食堂的了。"
"……行,带你去喝全上海最好的粥。"
14 声明护你周全
舆论是第三天爆的。
先是某论坛出现一个帖子,标题是《裴氏太子爷的"新伙伴":一个实验室老板的八亿融资》,措辞暧昧,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裴砚舟和序研智能"关系不一般"。
然后各种"知情人士"下场,说裴砚舟"挪用集团资金""被实验室的小白脸迷了眼""连家业都要拱手让人"。
一夜之间,全网都在讨论裴氏太子爷的八卦。
裴砚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消息,第一次觉得荒诞。
他活了二十六年,被骂过嚣张、被骂过跋扈,从没被人这么编排过。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叫来秘书:"查一下,这个帖子的源头。"
"已经在查了。"秘书犹豫了一下,"裴总,要不要……发个声明?"
"发什么?"裴砚舟说,"说我裴砚舟没被小白脸迷眼?"他顿了顿,"那我真跟序研智能签了合同,这算不算迷眼?"
秘书不敢接话。
裴砚舟深吸一口气,给顾序发了条消息:"这几天别来找我。"
顾序回得很快:"收到。"
裴砚舟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这种事越描越黑,他不想把顾序拖进来。
第二天早上他刚睁眼,手机就被消息震醒。是顾序发来的,只发了一个链接。
他点进去,是序研智能的官方声明,盖着公章,措辞严谨,三句话:
一、序研智能与裴氏集团的合作,系正常商业往来,全部手续合法合规。
二、针对网上的不实言论,我司已委托律师固定证据,并已报警处理。
三、造谣者,一个都不会放过。
裴砚舟盯着那则声明看了很久。他打开评论区,看到序研智能的官方账号在一条高赞评论下面回复:
"顾总说,他可以不要这笔投资,但裴总不能被人这么泼脏水。"
裴砚舟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拨通了顾序的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顾序。"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那八亿,你不要了?"
"合同签了。"顾序说,"不要了也无所谓。钱可以再赚。"
裴砚舟喉结动了动:"那你在声明里那么写,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怕什么?"顾序说,"我算过了,这笔账,稳赚不赔。"
"……什么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人情账。"顾序说,"你欠我一个人情,比八亿值钱。"
裴砚舟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骂了一句:"……操。"
然后说:"顾序,晚上出来,我请你吃饭。"
"好。"顾序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裴砚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忽然觉得网上那些风言风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则声明。
"造谣者,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裴砚舟活到二十六岁,第一次觉得被人护着的感觉,还不赖。
15 他认死理护短
舆论的事在序研智能声明发出后的第三天彻底平息了。
警方通报:造谣源头系某营销公司,背后委托人是裴氏集团一名高管——裴正国。
审计组进驻那天,裴正国被停职接受调查。
他没有被带走,只是交了工牌和门禁,从裴氏大楼的侧门走了
裴砚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钻进一辆轿车,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这还没完——裴正国在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不会因为一次审计就断干净。
顾言约他吃饭,一见面就大呼小叫:"卧槽,砚舟,你叔叔真进去了?你牛逼啊!"
"……他那是自己作死。"
"是是是,作死。"顾言凑过来,贼眉鼠眼地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你跟我弟走得挺近?"
裴砚舟筷子一顿:"你听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啊。"顾言说,"昨天我问他最近忙什么,他说'忙裴砚舟的事'。原话。"
裴砚舟:"……"
"砚舟,我跟你说。"顾言难得正经起来,"我弟那个人,从小就不爱跟人打交道。上中学的时候,全班同学叫不出他的名字;读博的时候,连导师都以为他社交恐惧。他长这么大,没主动关心过任何人。"
裴砚舟没说话,低头扒饭。
"所以。"顾言盯着他,"他肯为你熬粥、给你投钱、替你报警——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裴砚舟被问得有点烦:"什么什么情况,他不是你弟吗?我照顾你弟,不行?"
"行行行。"顾言举手投降,"不过我可提醒你——我弟那人认死理。他要是对一个人好,那就是奔着一辈子去的。你可别把人伤着了。"
裴砚舟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顾序说过的那句话——"你这个人,不该输。"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顾序发了条消息:"在干嘛?"
三秒后顾序回:"在算一个分子结构。"
"……你除了算分子,还会干什么?"
"会开车,会攀岩,会蹦极,会熬粥。"顾序回,"还会看人。"
裴砚舟盯着最后那两个字,耳根慢慢烧了起来。
顾言在旁边探头探脑:"你跟谁聊天呢,脸都红了?"
"关你屁事。"裴砚舟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根的红却消不下去。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顾言,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弟他……喜欢什么样的人?"
顾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裴砚舟,你也有今天!"
"滚。"
"好好好,我不笑。"顾言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我弟那个人吧,我跟他一个妈生的,我都看不透他。他只说过一句——他说,他喜欢那种,明明浑身是刺,但心是软的人。"
裴砚舟:"……"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有点快。
16 蹦极告白暴击
顾序带裴砚舟去蹦极,是裴砚舟自己提的。他说:"你玩过那么多,带我玩个刺激的。"
顾序想了想,带他去了千岛湖。
站在蹦极台上,裴砚舟往下看了一眼——一百多米的高度,湖面泛着粼粼的光,风从脚下灌上来,吹得人腿软。他后退一步:"……这个,有点高啊。"
"你怕了?"顾序站在他旁边,正在系安全绳。
"怕什么?"裴砚舟嘴硬,"我是不想跳。这有什么好玩的。"
"那你别跳,看我跳。"顾序说着,忽然伸手一把把他捞进怀里,"带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刺激。"
裴砚舟:"???"
他还没反应过来,顾序已经带着他纵身一跃。
风声灌进耳朵,世界在眼前倒转,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
裴砚舟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顾序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被风吹散:
"顾序——你他妈——"
"别怕。"顾序的声音在风里很稳,"我在。"
那一瞬间,裴砚舟忽然不害怕了。
他抱着顾序的腰,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在失重的世界里,第一次觉得安心。
落地之后裴砚舟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栏杆缓了半天。
顾序站在旁边帮他解开安全绳,问:"刺激吗?"
"……刺激你个头。"裴砚舟骂他,"你他妈跳之前能不能说一声!"
"说了。"顾序说,"我说带你体验一下。"
"你那叫说吗——"
"裴砚舟。"顾序忽然打断他。
"干嘛?"
"你在空中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
裴砚舟愣了一下:"我问什么了?"
"你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砚舟耳根烧起来:"……风太大,我没——我那是随口说的!"
"我知道。"顾序说,"但我听清了。"
他站在湖边,风从水面吹过来,吹乱他的头发。
他看着裴砚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因为是你。"
裴砚舟愣住了。
"因为是你。"顾序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你哥的朋友,不是因为你签了合同,不是因为你的项目。是因为你,裴砚舟。"
湖风很大,吹得裴砚舟眼眶有点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你他妈,说几遍都行?"
"说几遍都行。"顾序说,"说到你信为止。"
裴砚舟没接话。
他站在湖边看着远处的水面,很久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顾序,你这个人……"
"嗯?"
"怎么这么烦人。"
他嘴上说着烦人,心跳却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他忽然伸手,拉住了顾序的手腕。
"走了。"他说,"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吃什么。"
顾序被他拽着往前走,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要喝粥。"
"行,粥。"
"全上海最好的粥。"
"……你倒是会挑。"
那天的夕阳特别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湖边重叠在一起。
17 专属分子戒指
裴砚舟的生日是十一月初。
往年这个时候,沪圈的人恨不得把半个上海搬到他面前。
今年他谁都没请,只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闭关,勿扰。
他以为这个生日就这么过了。
晚上十点,他还在办公室看报表,手机响了。
顾序的号码,还是那行字:
"下楼。"
裴砚舟下楼,看见顾序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你干嘛?"
"生日快乐。"顾序把袋子递给他。
裴砚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秘书说的。"顾序说,"她什么都告诉我。"
"……你收买我秘书上瘾了是吧?"
顾序没接话,示意他打开。
裴砚舟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小盒子。
打开,一枚戒指——样式很特别,戒身是一种他没见过的材质,泛着温润的光泽,像陶瓷又像金属,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这是……"
"我做的。"顾序说,"分子材料。我自己合成的,全世界就这一枚。"
裴砚舟拿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你怎么不送个钻的?"
"钻的没意思。"顾序说,"这个材料,强度是钛合金的三倍,耐腐蚀,耐高温,戴着它,你能活到一百岁。"
"……你送戒指,就为了让我活到一百岁?"
"不然呢?"顾序想了想,"送你花,你过敏;送你表,你有一抽屉。送你一枚我亲手做的戒指——你戴不戴?"
裴砚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气笑了。
他把戒指套进无名指——尺寸刚好,像是量过的。
"……还行。"他说,"凑合戴。"
顾序看着那枚戒指戴在他手上,目光很亮,像实验室里那些他终于跑出来的数据曲线。
"裴砚舟。"
"干嘛。"
"生日愿望许了吗?"
"没有。"裴砚舟说,"我不信这个。"
"那我替你许一个。"
"你许什么?"
顾序看着他,认真地说:"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硬扛了。"
裴砚舟愣住了。
他站在夜风里,看着顾序,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还有。"顾序说,"生日礼物,其实还有一个。"
"什么?"
顾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裴砚舟接过来,愣住了。
照片上是他——站在岩壁顶上,风灌进衣领,逆着光,笑得张扬。
是那次攀岩的时候,顾序拍的。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
"你站在山顶的样子,很好看。以后我陪你看每一座山。"
裴砚舟握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次攀岩,顾序说:"你什么时候想来,都行。"
原来他一直记得。
裴砚舟把照片收进口袋,抬头看他:"顾序。"
"嗯。"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不爱低头,还欠了一屁股人情债。"他说,"你确定要跟我——"
"确定。"顾序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稳,"我算过了,这笔账,稳赚不赔。"
裴砚舟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他抬起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在顾序面前晃了晃:
"行。那这笔账,我认了。"
18 暴雨舍身相护
裴砚舟出事,是在一场暴雨夜。
那天他谈完一个合作,从郊区回市区,天已经全黑了,雨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十米。
他开着车行驶在高架上,忽然觉得刹车不对劲。
软了。
他踩到底,车速一点没降,反而越来越快。
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的车每周都做保养,刹车不可能出问题。
除非有人动过手脚。
他稳住方向盘,一边减速一边摸出手机,没信号。
然后看见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车正从后面加速追上来。
裴砚舟心里一沉。
他猛打方向盘,从最近的出口冲下高架,拐进一条小巷。
那辆黑车紧追不舍,雨夜里,两辆车在狭窄的巷子里追逐,车胎打滑,撞上路边的栏杆,火花四溅。
裴砚舟的车失控,撞进路边的绿化带,安全气囊"砰"地弹出来,他整个人被甩得眼前发黑。他挣扎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滚进雨里——还没爬起来,那辆黑车已经停在面前,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手里拎着棍子。
裴砚舟撑着地面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那些人,笑了:"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回答。
第一个人冲上来,棍子带着风声砸下来——裴砚舟侧身避开,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夺过棍子,反手砸在第二个人肩上。
他从小在裴家那种环境长大,八岁就被家里送去过两年武校——他妈刚走那几年,他爸怕他被人欺负,专门找人教过他防身。
这些年用不着,但底子还在。他放倒三个人,后背却挨了一下,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从巷口直射进来。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车几乎是贴着地面冲过来,在雨夜里像一头野兽,直直撞向那辆黑车——"砰"的一声巨响,黑车被撞得横移出去。
车门打开,顾序从驾驶座下来。
他浑身湿透,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一柄出鞘的刀。
那几个人看见他,愣了一下,有人喊:"多管闲事——"
顾序没说话,直接动手。
他没什么套路,也不讲究好看——全是最省力的打法:夺棍、撞膝、卸关节,每一下都直奔人最疼的地方。
他在国外读博那几年,一个人搬实验室、跑野外采样,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不是温室里的书生。
雨夜里,他像一堵突然竖起来的墙,把裴砚舟死死挡在身后。
裴砚舟跪在雨里,看着顾序的背影,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顾序!"他喊,"你他妈怎么来的!"
顾序头也没回:"你秘书说你今晚走那条路。
从审计组进驻那天起,我就让她每天把你的行程发我。
你以为我这几天为什么天天在你公司楼下转?"
"你跟着我——"
"闭嘴。"顾序打断他,"回去再说。"
那几个人被放倒了大半,剩下的见势不妙,钻进黑车跑了。
顾序扔掉棍子,转身走到裴砚舟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雨还在下,打在他脸上。他伸手扶住裴砚舟的胳膊:"能站起来吗?"
"能。"裴砚舟说,"……能。"
他撑着顾序的手站起来,忽然发现顾序在发抖。
"你抖什么?"
"没有。"顾序说,"是雨。"
裴砚舟低头,看见顾序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有血混着雨水滴下来——他刚才撞黑车的时候,手臂被震裂了。
"你手——"
"没事。"顾序打断他,"你的手,伤到了。"
裴砚舟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撑地的时候,手掌被碎玻璃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流。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却听见顾序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我刚才,很怕。"
裴砚舟愣住了。
他第一次看见顾序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实验室里的冷漠,不是飙车时的专注,而是一种几乎是脆弱的害怕。
"怕什么?"
"怕我来晚了。"顾序说,"怕你出事。"
雨很大,落在两个人身上。
裴砚舟站在雨里看着顾序,忽然伸手,一把把他拉进怀里。
"顾序。"他哑着嗓子说,"你他妈,吓死我了。"
他抱着顾序,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和雨水,忽然觉得这辈子的心跳,都没有今晚跳得这么用力过。
19 病床软话交心
顾序的手伤得不轻。
医生说,撞击造成骨裂,还有几道深口子,缝了十几针,至少要养一个月。
裴砚舟坐在病床边,看着顾序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顾序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裴砚舟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他动了动手指,裴砚舟立刻惊醒,猛地抬头:"你醒了?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顾序看着他,看了两秒,开口第一句话是:
"你的手,伤到了吗。"
裴砚舟愣了一下。
低头看自己的手——昨天被碎玻璃划伤的口子已经包扎好了,缠着纱布。
"……小伤。"他说,"你管好你自己。"
顾序没接话,盯着他手上的纱布看了很久:"谁给你包的?"
"护士。"裴砚舟说,"我又不是残废。"
顾序"嗯"了一声,又闭上眼。
裴砚舟坐在床边看着他,忽然开口:"顾序。"
"嗯。"
"昨天那几个人,我查过了。"他说,"是我叔叔以前司机牵头找的。审计组还在查他,他还没被正式批捕——这是他狗急跳墙,想在进去之前最后咬我一口。"
顾序没睁眼:"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冲上来?"
"我不冲上来,谁冲?"顾序睁开眼,看着他,"你哥?你爸?还是沪圈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
裴砚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裴砚舟。"顾序看着他,"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硬扛。扛得住的时候没人知道,扛不住的时候也没人知道。"
裴砚舟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以后。"顾序说,"别一个人扛了。"
裴砚舟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顾序。"
"嗯。"
"我这个人,从来没跟谁低过头。"
"我知道。"
"但是我昨天晚上,跪在雨里,看着你冲过来的时候……"他顿了顿,"我第一次觉得,我想低头。"
顾序看着他,目光很静。
"你低头,不是为了别人。"他说,"是你自己愿意。那就行了。"
裴砚舟坐在床边,看着顾序缠着纱布的手,忽然伸手,轻轻握住。
"顾序。"他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去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裴砚舟说,"我他妈从来没跟人说起过那儿。你要是想听,我就说给你听。"
顾序看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好。我听着。"
一周后,裴正国被正式批捕。
雇凶伤人的案子连同审计发现的挪用资金、职务侵占一起,数罪并罚。
消息传来那天,裴砚舟正在顾序的病房里削苹果,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削。
"结了?"顾序问。
“结了。”裴砚舟说。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了一块到顾序嘴边。
顾序咬了一口,有点酸,皱了皱眉。裴砚舟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笑了——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20 老洋房的秘密
顾序出院那天,裴砚舟亲自来接。
他开了一辆新车,低调的黑色轿车,不是他那辆张扬的超跑。
顾序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他:"换车了?"
"那辆撞报废了。"裴砚舟说,"这辆安全性能好。"
"……所以你是为了安全才换的?"
"不然呢?"裴砚舟拉开车门,"你管我开什么车。上车。"
顾序上车系好安全带,忽然说:"裴砚舟。"
"干嘛?"
"你刚才,帮我系安全带了吗?"
裴砚舟手一僵:"……没。"
"那你现在系。"
"你自己不会系?"
"我手不方便。"顾序说,"医嘱,不能用力。"
裴砚舟看了他两秒,认命地探过身去,拉过安全带帮他扣上。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裴砚舟的手指在卡扣上顿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热,咳了一声:"好了。"
"谢谢。"顾序说,语气听不出什么,但裴砚舟总觉得他在笑。
他发动车子,没好气地说:"你少得寸进尺。"
"没有。"顾序说,"是你自己说,以后不硬扛了。系安全带这种事,也该让别人帮你。"
"……我说的是不硬扛,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顾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开出一段路,裴砚舟忽然说:"顾序。"
"嗯。"
"你那个戒指,我戴着呢。"
顾序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的手——无名指上,那枚分子材料做的戒指果然安安静静地戴在那里。
"不是说凑合戴吗?"
"凑合戴,也是戴。"裴砚舟目视前方,耳根的红蔓延到脖颈,"我裴砚舟戴上的东西,没摘下来过。"
顾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真心的笑,像冰面彻底裂开,阳光漏进来,暖得人心慌。
"裴砚舟。"
"干嘛。"
"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就是那晚在会所,拆穿了你那瓶假酒。"
裴砚舟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歪:"……你他妈还提这事儿!"
"不提了。"顾序说,"以后都不提了。"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声音很轻:
"以后,我陪你喝酒,也陪你喝粥。"
裴砚舟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的弧度,一路都没压下去。
车开到一半,他忽然拐了个弯,停在一片老洋房前。
"下车。"他说。
顾序跟着他下车,看见面前是一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洋房,铁门半掩着,院子里一棵桂花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这哪儿?"
"我家。"裴砚舟说,"我小时候住这儿。"
他推开门走进去。
老洋房的家具都蒙着白布,只有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笑得眉眼弯弯。
裴砚舟站在照片前站了很久。
"我妈。"他说,"走得早。"
顾序没有接话,只是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八岁。"裴砚舟说,"我爸那时候忙,把我扔给保姆。我那时候不懂事,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才没人要我。"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后来我就想,那我就做最好的。我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话都不听——这样,就没人能把我丢下了。"
顾序看着他,忽然开口:"你没有不好。"
裴砚舟愣了一下。
"你小时候,没有不好。"顾序说,"现在,也没有。"
裴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墙上母亲的照片,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别过头去,哑着嗓子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顾序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知道了。"他说,"以后,我来接你。"
裴砚舟没有挣开,只是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的夕阳很好,透过桂花树的叶子落在地上,碎成一地金。
21 晚宴高调官宣
裴氏集团的年度晚宴定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往年这种场合,裴砚舟都是一个人来,应付完一圈人就溜。
今年不一样——他带来了顾序。
顾序还是那身打扮,白T恤,冲锋衣。
裴砚舟说带他去做身西装,他说:"我穿西装,实验台都进不去。"
"今晚不实验。"
"我知道。"顾序说,"但我习惯了。你嫌弃?"
裴砚舟看着他,叹了口气:"不嫌弃。走吧。"
晚宴上,裴砚舟带着顾序走了一圈,逢人介绍:"序研智能的顾总,我合伙人。"
沪圈的人都精,一看裴砚舟身边多了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再看裴砚舟无名指上那枚陌生的戒指,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
有人酸溜溜地说:"裴少,这顾总看着面生啊?什么来头?"
"分子材料加人工智能,双博士。"裴砚舟头也不回,"来头大着呢。你惹不起。"
那人讪讪闭嘴。
裴砚辰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得假惺惺:"哥,这位就是……那位顾总?听说你俩合作还上了热搜?"
"上了。"裴砚舟说,"怎么,你也想上?"
裴砚辰:"……"
"砚辰。"裴砚舟看着他,声音不大不小,"我劝你管好自己的嘴。你哥我现在脾气好,是看在爸的面子上。你要是再学你叔叔那一套——"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裴砚辰脸色变了一瞬,到底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
顾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勾住裴砚舟的脖子压低声音:"行啊砚舟,你这公开得够高调啊!"
"滚。"裴砚舟拍开他的手。
"别啊。"顾言笑嘻嘻的,"我弟交给你,我放心。不过咱俩说好——以后你俩吵架,我站我弟。"
"……你胳膊肘往外拐?"
"那是我亲弟!"顾言理直气壮,"再说了,你现在是我弟媳——不对,弟婿——也不对,反正你俩好,我就高兴。"
裴砚舟被他气得没脾气,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滚远点。"
顾言捂着脑门走了,边走边嘀咕:"这算不算我牵的线啊,以后你俩结婚,我得坐主桌……"
裴砚舟听着他的嘀咕,忽然笑了。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有个不长眼的外地老板喝多了,凑过来指着顾序问:"裴少,这位是……你养的小白脸?"
全场安静。
裴砚舟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起来。
他正要开口,顾序却先一步站到他面前,看着那个老板,很平静地说:"我是序研智能的法人,顾序。裴氏新材料项目的投资方。"
他顿了顿:"你说的'小白脸',可能指我。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我公司法务团队上个月刚让一个造谣的营销公司赔了三百六十万。你要试试吗?"
那个老板的酒瞬间醒了一半,脸色煞白,连连摆手:"误会,误会,我喝多了,胡说的——"
裴砚舟站在顾序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又软又热。
他上前一步,揽住顾序的肩,对着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顾序,序研智能CEO。是我裴砚舟的——合伙人。"
他顿了顿,看着顾序的眼睛,补了一句:
"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会低头的人。"
全场哗然。
顾序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裴砚舟。"
"干嘛。"
"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下了。"
"记着吧。"裴砚舟别过头去,耳根通红,"……反正早晚都是你。"
22 父亲的迟来认可
裴砚舟以为他跟父亲的这场对话永远不会发生。
直到那晚裴正霆给他打了电话,说:"砚舟,回家来,爸有话跟你说。"
裴砚舟走进裴家老宅的时候,客厅里只有裴正霆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壶茶,看到他进来,招了招手:"坐。"
裴砚舟坐下来,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砚舟。"裴正霆先开口,"你叔叔的事,爸知道,冤枉你了。"
裴砚舟愣了一下:"爸,你……"
"我早就知道。"裴正霆打断他,"你叔叔这些年做的事,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一家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是爸想错了。"
裴砚舟坐在沙发上,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忽然发现他好像很久没这么认真看过父亲了。
"砚舟。"裴正霆说,"你妈走得早,爸这些年忙着集团的事,对你……疏于照顾。你从小性子硬,我以为你自己能扛,就没管你。"
"我扛得住。"裴砚舟说。
"你扛得住,是你能干。"裴正霆看着他,"但爸想告诉你——你不用一直扛。这个家以后是你的;爸老了,扛不动了,但能站在你身后。"
裴砚舟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还有。"裴正霆说,"那个顾序,爸见过他了。是个好孩子。"
"……你什么时候见的?"
"前几天,他来公司谈合作。"裴正霆难得露出一丝笑,"爸本来想考考他——问他知不知道裴氏这摊浑水有多深,问他八亿投进来会不会打水漂。他说,'裴氏的技术是真的,裴砚舟这个人也是真的。前者我算过数据,后者我看人很准。'"
裴砚舟愣住了。
"他说完就走了。"裴正霆说,"爸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准的。那孩子,眼里有你。"
裴砚舟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半天没说话。
"爸。"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小时候,你从来没夸过我。"
裴正霆沉默了一会儿:"是爸的错。"
"你不用道歉。"裴砚舟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现在挺好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爸。"
"嗯?"
"你也早点睡。"他说,"别老熬夜。"
他推门走出去,站在夜风里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星星很多。
他掏出手机给顾序发了条消息:"我爸说,你跟他见过面?"
三秒后顾序回:"嗯。他让我好好照顾你。"
裴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操。"他轻声说,"这老头,还挺会来事。"
23 双戒定终身
春天来的时候,裴氏的新材料项目正式量产了。
发布会那天,顾序穿着他三年没动过的西装,站在台上讲分子材料和人工智能的结合。
裴砚舟坐在台下第一排,看着他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越看越好看。
发布会结束,顾序走下台,裴砚舟站起来递给他一杯水:"讲得还行。"
"只是还行?"顾序接过水,"我练了一周。"
"……你还会练这个?"
"不会。"顾序说,"但你说过,正装矜贵优雅。我想试试。"
裴砚舟被这句话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少学我说话。"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阳光正好。裴砚舟忽然问:"顾序,你最近还玩极限运动吗?"
"玩。"顾序说,"下个月我去新西兰跳伞。你来吗?"
"来。"裴砚舟说,"不过你不能再像上次蹦极那样,说都不说就带我跳。"
"那我说了再跳?"
"说了也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
裴砚舟想了想,忽然伸手牵住他的手:"我说怎么办——你跳之前,先让我抱一下。"
顾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反握住裴砚舟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刚好。
"好。"他说,"每一次,都让你抱一下。"
沪圈的人都说,裴氏太子爷变了。
他不再动不动就动手,不再谁的面子都不给,甚至开始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但他依然是那个暴戾桀骜的裴砚舟——依然平等轻视所有人,依然在酒局上杀伐果断,依然没向任何人低过头。
除了一个人。
那天晚上裴砚舟回到家,看见顾序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个丝绒盒子。
"这是什么?"
"礼物。"顾序说,"你看看。"
裴砚舟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跟顾序送他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尺寸更大,戒身上多刻了一行小字。他凑近看了看,愣住了。
上面刻着:裴砚舟,别低头,我接你。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个月。"顾序说,"你生日那天做的。那时候还没想好怎么送。"
裴砚舟拿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忽然说:"顾序,你这算求婚吗?"
"算。"顾序说,"你接吗?"
裴砚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戒指套进自己无名指,跟原来那枚并排戴着。
"接。"他说,"不过说好——求婚这种事儿,得我来。"
"你什么时候求?"
"等你哪天不想在实验室熬夜了,我就求。"
"……那我今晚就开始改作息。"
"……你他妈,真会算计。"
他嘴上骂着,手却伸过去,跟顾序十指相扣。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有人问他:"裴少,听说你脾气改了?"
裴砚舟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没改。"
"那你怎么——"
"我只是。"裴砚舟说,"遇到一个,值得我低头的人。"
那人还想问,裴砚舟已经站起来,捞起外套往外走。
"不说了。"他头也不回,"我对象在楼下等我,粥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