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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8 19:45:16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白色的U盘。

「ifS的监控调到了。我放了三个月轮休才让商场保安部的人配合——」他把证物袋放在我面前,「U盘里有两段监控。一段是你姐在星巴克喝咖啡的画面,和你收到的照片一致的机位。另一段是星巴克门口,拍到你姐出来之后上了街对面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

他在证物袋旁边放了另一张照片——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黑色奔驰商务车,车牌号被放大处理过:川A·8S37L。

「车是挂在苏晚棠文化传媒名下的。」

顾小满猛地抬起头。

「但开车的不是你姐——」沈河把第二张截图拍在桌子上,「是苏晚棠的私人助理,刘悦。照片是刘悦拍的,车也是刘悦开的。从头到尾刘悦全程都在你姐三米以内。」

我盯着那辆黑色奔驰看。车窗贴着防窥膜,看不到里面。

「所以苏晚棠派人监视我姐?」

沈河盯着我,眼神不对。

他盯着我的方式从来不是警察看报案人的方式——他看我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个他需要确认会不会垮掉的人。

「你想说什么?」

「你提到一个假设,」沈河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你说照片拍得好,不像绑匪——像自己人。现在证实了,拍照片的人是苏晚棠那边的人。但你姐在照片里很放松。非常放松。一个被监视的人不会有那种姿态。」

顾小满看看我,又看看沈河,声音变小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沈河把打火机塞回口袋,烟还是没点,「可能不是受害者。」

屋子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不可能。」顾小满先出声,「你们查了三年,结果现在说失踪者变成同伙了?」

「没说同伙。」沈河纠正,「我只是说——她有嫌疑。三年前我查青湖案时翻过的工作记录。失踪前三个月,她的通讯记录里出现过一个号码——注册在苏晚棠工作室名下。那三个月她给这个号码打过四十七通电话。她们认识的时间,比你姐失踪至少早了四个月。」

我听见我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平:「然后呢。」

「然后你姐失踪。然后苏晚棠出版《青湖魅影》。然后这本书成了年度畅销榜第一,拿了中国纪实文学奖,被翻拍成剧集。」沈河的声音像一块一块垒砖,「书里有三段场景描写,包括307号房内部构造、地下储物间的照明状况、酒店后台通道的路线——你姐的工作笔记本上写过一模一样的文字。」

「你觉得她们合作?」

「不是我觉得。是你姐的笔记本和她书里的文字匹配度太高了——同一个人写的,或者说同一个人编辑的。」

我的手指放在桌上,拇指和食指之间什么也没捏着,但我感觉到指甲在掐自己的指节。不疼。麻木是从指尖开始的——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背,然后往手臂蔓延。体温在退。

温书晴,我的姐姐,从小帮我扎辫子的人,为了供我读大学省掉了自己考研报名费的人,我高考前一晚在枕头上写了「小白加油」四个字的人——和三年前收走七条人命的人可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讨论「下一章该怎么写」。

不。

不是「可能」。

是她们合作了——然后温书晴决定消失。不是被绑,不是遇害,是自己走掉的。她把自己的记者证、外套、录音笔分批次交给刘悦,让刘悦按照节奏寄给我。每一件物品都是一枚引信——不是为了帮我找到真相,是为了让我走进她们布好的局。

而那个局的核心——三百万人、十二张偷拍照、全网封杀——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一个闭环:我越靠近真相,越像在勒索。我越挣扎,死得越难看。

「沈队。」我听见自己说,「这个案子,还能翻吗?」

沈河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在茶几上,一字一字地说:

「翻得了。但你得做好一个准备。」

「什么。」

「你要面对的不是一个凶手——是两个。一个杀了七个人,一个帮凶手写书。三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河站起来,「你找了三年的人,一直在帮杀她的人改稿。」

沈河的行动比我预想的快。

他用经侦的线索申请到了搜查令——不是搜查苏晚棠,是搜查她那十六家关联空壳公司的财务流水。这条口子不大,但进去之后发现的东西远比三百万严重:苏晚棠工作室的账目里有大量「稿件编辑费」「文学顾问费」,收款人是一串境外账户——再往前追,那些境外账户的初始资金来自温书晴失踪前半年前开设的香港汇丰账户。

换句话说:苏晚棠在给温书晴发工资。发了三年。

与此同时,沈河派出的另一组人在青湖度假村307号房做了第二次现场勘查——这一次带了地质雷达。雷达扫描结果显示,地下隔墙后面的空间不是实心的。

「隔墙厚四十厘米,普通隔墙最多十五厘米就会碰到土或者承重结构。多出来的二十五厘米是空的。」沈河在电话里说,「已经在申请开墙令。顺利的话后天开挖。」

「如果里面有东西——」

「那就不是民事诉讼了。是七条人命的刑事案件。」

我挂掉电话。顾小满坐在我对面,拿着我的账号后台刷新页面:「姐,粉丝掉到十八万了。评论区关了但还是有人在转帖骂——今天的热搜第二是'神棍温书白被告'。」

「第三是什么?」

「某流量明星疑似新恋情。」

我差点笑出来。但没笑——嘴角牵了一下就停住了。笑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笑,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沉甸甸地压着,像石头泡了水之后越来越重。温书晴——我找了三年的人——我不想在热搜上看到她。但更不想接受的是她可能根本不配被找到。

墙破开的那天我没去现场。

沈河给我打了一个视频电话。画面里,他戴着头盔站在307号房地下储物间,身后是一面被凿开一半的灰色水泥墙。工人用电镐一块一块往下撬,粉尘像雾一样在灯光下翻涌。

「开了。」沈河的声音在电话里闷闷的。

摄像头推进裂缝。手电筒的光柱刺进黑暗——最先看到的是一只运动鞋的鞋底。然后是牛仔裤,已经褪色到发白。然后是另一只鞋、另一条腿、再往上是——

沈河把手机换了一只手,画面对准了墙后面那个逼仄的空间。

七个人。从体态和残存衣物看,全部是女性。保存状况很差,但空间干燥,没有完全白骨化。最外面那具尸体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的一圈,上面镶着一粒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碎钻。

青湖案第一个失踪者,顾远的前女友,林小雨。失踪时二十二岁,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银色碎钻戒指——尺寸和顾远的小指刚好对上。顾远在超市买的那对二十五块钱的情侣戒指,她戴到死。

顾小满在我身后看到了屏幕上的画面。她没出声。她只是慢慢蹲下去,把额头抵在茶几边缘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蓉城的天空灰着,十一月的云压得很低,但不像是要下雨。

「沈队。」我说,「我要开直播。」

「你的号被封了。」

「那就借一个。」

新直播间名字叫「温言二号」。用顾小满的身份证实名认证的,头像是一张白底黑字——「最后一场」。

开播通知发出去之后四十分钟,在线人数从三千涨到十一万,再到四十七万。弹幕还是那批弹幕——骗子都播不了了还来。败诉前最后捞一波。坐等苏老师律师函。平台不管管这个?

我没开美颜。没调滤镜。镜头对准我身后那面白墙,我坐在墙前面。

「今天这场直播只说三件事。」

第一条弹幕:「看看这货又要编什么。」

「第一,青湖度假村307号房地下隔墙已于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被警方依法破开。墙后空间内发现七具女性遗骸。其中三具的身份已初步确认——」我举起沈河发给我的官方通告截图,「林小雨,21岁,川大外国语学院学生,2023年7月6日最后一次出现在青湖度假村大堂。吴梦洁,25岁,自由职业者,2023年7月14日从青湖度假村附近的公交站失联。陈夏,28岁,考研辅导老师,2023年7月28日入住青湖度假村307号房后未再退房——酒店当时的入住记录写的是'提前退房已结账',签名是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弹幕停了大约三秒。然后:「等等,这几个人是不是苏晚棠书里写过的案子???」

「第二,」我继续说,「这三名死者的失踪案,都出现在苏晚棠的《青湖魅影》一书中。苏晚棠在多个场合公开表示,她是通过独立调查'帮助警方侦破'了这些案件,并且获得了蓉城市公安局的公开表彰——」

我停了一下。镜头对得很近,我能看到自己瞳孔里屏幕的倒影。

「但警方从未宣布过这些案件已侦破。苏晚棠获得表彰的原因也不是'协助破案'——是'主动提供线索'。区别在于:提供线索不代表案子破了。她提供了现场细节描述,但那些描述只有凶手才能提供。」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住鼠标。屏幕上弹出一个音频文件——mp3格式,文件名是一串数字。

「这是两周前蓉城警方依法截获的音频。一段私人会所的监控录音。」

我点了播放。

音频有轻微的环境底噪——杯碟碰撞、空调低频嗡鸣、偶尔的笑声从远处飘过来。然后两个女声进入近场收音范围。

第一个声音:「下一本你想写什么。」

第二个声音:「还没想好。你有什么建议?」

第一个声音——温书晴。语调轻松,带着笑意:「水上作案怎么样?难度比地下大,但视觉效果更刺激。读者喜欢。」

第二个声音——苏晚棠。回答时也在笑:「你想让我淹死谁?」

音频停了。

我把它倒回去。重播。一遍,两遍。

弹幕已经不是弹幕了。是瀑布——无法辨认单个句子的信息瀑布,密集到直播画面都在掉帧。有一条弹幕被截住,停在屏幕中间,自动高亮:

「那个是温书白她姐????她姐没死????」

「我找了三年的人。」我对着镜头说,声音比我想象的稳,「三年来我开了两千三百场直播,接过一万七千次连麦。我听过每一个去过青湖的人的声音——游客、员工、装修工人、隔壁钓鱼的老头。我告诉自己,姐一定在这些人里,一定有人知道她在哪。」

弹幕流速降下来了。不是因为人少了——在线人数七十三万,还在涨。

「她不在那些人里。」我停顿。深吸气。眼眶是烫的,但我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进镜头。「她在苏晚棠的桌子上。喝茶。改稿。讨论下一本书要杀几个人。」

顾小满在画面外捂住嘴,哭出了声。

我关了音频。重新看向镜头。

「苏老师,你在看吗?」

在线人数:一百二十八万。

「你书里写的'独立调查',每一段都是我姐温书晴替你润色过的。你台上感谢的'幕后团队',坐在你对面的私人会所里和你一起规划下一个犯罪地点。你写书的时候,尸体还埋在你脚下的水泥墙里,还没被发现。」

在线人数:一百九十万。

「两千万册的销量,你踩在七个人的骨头上赚的。文学奖的奖杯,是用温书晴的记者证垫的。」我站起来,镜头跟着我往上摇,我的脸从俯角变成仰角——下巴的线条收紧了,牙齿咬合时咬肌在脸颊两侧鼓起。

「但审判不会在直播间。在307号房。在七具尸骨前面。在法庭上。」我弯腰凑近镜头——不笑,不哭,不看别的地方。

「苏老师,我们法庭见。」

然后我伸手关了直播。

弹幕最后定格的画面:满屏都是同一个字——「操」。没有别的字,就是这一个字,密密麻麻铺了一整屏。一百九十三万人打出来的同一个反应。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眼泪在眼皮后面烧,但我没让它流出来。砸在地上第一滴是顾小满的——她扑过来抱住我,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肩膀上,脸埋进我脖子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哥——那枚戒指——」

「我知道。」

「我要去看他——」

「明天。明天沈队带你去。今天你先陪我。」

她抬起头,满脸泪:「陪你干嘛?」

「陪我去那家星巴克。」

她愣了:「去干嘛?」

「他们每天下午三点会在那里碰头。每周三。」我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一条沈河发来的日程表——刘悦的行程明细,三周前开始固定下来的模式。苏晚棠、刘悦、温书晴——每周三下午三点到四点半,锦江区IFS一楼星巴克,靠窗第三张双人桌。苏晚棠只来二十分钟,然后刘悦带温书晴回车上。

三年来每周固定。

我还翻出了另一条短信。沈河在一小时前发的:「刘悦招了。三年前你姐主动找到苏晚棠——不是苏晚棠找到你姐。你姐带着七份失踪女性的完整档案去敲苏晚棠的门,说:'你动手,我动笔,他们发现不了。'」

我的姐姐,亲手选了苏晚棠。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墙上的镜子里映出我自己——眼睛红着,但眼神从来没这么清楚过。嘴角有点往下撇,鼻子很酸,但我不想管了。

顾小满追上来:「姐,你干嘛去?」

「去认输。」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的手机响了。

「温书白,好久不见。」

温书晴的声音在电话里和监控录音里一模一样——轻松、亲切、带着一点聊天的笑意,好像她不是消失了三年,好像她不是和苏晚棠一起埋在七条人命的上面。

「姐。」我的喉咙只发得出这一个字。

「我听说了,苏晚棠告你的事。真是——怎么说呢——」她笑了一声,短促的,像叹气,「你这脾气跟我一模一样,认准了什么就死咬不放。可惜你认错了人。」

「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最近过得很不好。直播号被封了,赞助商跑了,网上全是骂你的。苏晚棠请的是全中国最贵的律师,你赢不了。」停顿。她的声调往下降了一点,像是真的在心疼,「小白,姐跟你说句实话——你把事闹太大了。但姐能帮你。」

我的手指在手机背壳上收紧。指甲刮过玻璃,发出一声尖锐的短音。

「怎么帮?」

「苏晚棠愿意和解。条件是——你公开道歉,说之前的指控是误会,承诺不再追究。她撤诉,你的号解封,网上该处理的水军她会处理。」又一个停顿,这次更短,更像一个逗号,「然后你过来,我们聊聊。」

「去哪聊。」

「青湖度假村。307号房。我已经让人把房间复原了——照着书里的样子重新装修了一遍。你应该来看看。」

三百七十七号房。她居然把杀人现场做成了主题展厅。

「苏晚棠也会去?」

「当然。她说想当面跟你道歉——她这人你知道,书卖得好了之后就特别在意公众形象。你主动道歉,她就演一个大度的原谅者,最后双赢。」

刘悦招供之后,沈河在她手机里找到了行程安排。今天下午三点半,苏晚棠和温书晴约在「旧地」——通话记录里是这么写的。「旧地」就是307,她们三年来一直这么叫。

「行。」我对着电话说,「道歉就道歉。不过我有个条件——直播道歉。」

「什么?」

「全网道歉。苏晚棠不是喜欢直播间吗?我就当着全网的面说——说我弄错了,说我不该乱说话,说我活该被封号。」我的声线在发抖,但抖的方向是对的——听起来像是真的扛不住了,「我不要求多少人看。我就是不想一个人扛了。姐,你让我见她,我当你们的面道歉。你们说什么,我照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温书晴的声音变软了一度:「好。你几点能到?」

「四点。」

沈河站在我背后,一支录音笔对着我手机的方向。他旁边站着三个便衣刑警,一个技术组的在调试我胸口的针孔摄像头。

「小白。」温书晴在挂断前突然叫我的名字,叫法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最后一个字轻轻上扬,像问句又不是问句,「姐对不起你。」

「你没对不起我。」我说,「你只是选了一条我不会走的路。」

挂断。沈河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终于点上了——吐出来的烟雾在房间里拉成一条灰白的线。

「设备已经接入直播平台。公安部网安部门特批的推流权限——你的'道歉直播'会在三个平台同步分发,预估峰值观看人数能达到三百万以上。」

三百二十万。比她上次的二百万人多了整一百二十万。

「307号房里面装了四个隐藏机位,走廊两个。度假村外围十二个点,方圆两公里内所有出城路口都有卡口。」沈河把烟灰弹进纸杯,「你说两个字,我的人就冲进去。」

「不用。」我把针孔摄像头的位置最后调了一下——左边衣领下方,纽扣大小,镜头正对前方,视角覆盖对面两米内所有人脸和声音,「我什么时候说停,什么时候进。」

「你确定你能钓到她开口?」

「她写了七个人的死法。忍了三年不说。」我把外套拉链拉上,「她憋坏了。」

下午四点零三分。青湖度假村。

大堂的旋转门还是三年前的样子,金箔贴面掉了几片,露出底下的深棕色木纹。前台没有人——整个度假村被封了,只有三楼走廊尽头亮着灯。

307号房的门开着。

房间重新装修过。墙纸是新贴的米灰色,地毯换成了深棕色短绒——和我在周成海审讯录音里看到的那块暗红色地毯不一样,但尺寸一样。床、床头柜、落地灯全是新买的,没有烟味,没有香水味,没有人味。只有装修材料残留的甲醛气味,微微刺鼻。

苏晚棠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白色衬衫,黑色阔腿裤,高跟鞋——三年前就是这个打扮,在307号房拖拽尸体。

温书晴坐在她的对面,靠门这边的双人沙发上。灰色针织衫,头发长到肩胛骨,没戴眼镜。她比照片上还瘦,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明显。手里没端咖啡,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右耳上那枚银色小圆耳钉。

「小白来了。」苏晚棠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切换速度惊人——从我推门那一刻的审视到零点三秒后的微笑,中间经过了不到半秒钟的重新计算。

温书晴没站起来。她只是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认。

「坐。」苏晚棠指了指她对面、温书晴旁边那张空椅子,「小白,说实话,你能来我真的——很欣慰。这个事情闹太久了,大家都累。今天你能主动道歉,我很感激。」

我坐下。椅子的坐垫很硬,新家具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道歉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我看向苏晚棠,「三年前,是谁先找的谁?」

苏晚棠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她做足了准备。但还是下意识看了温书晴一眼。就一眼,不到半秒。

「是书晴找到我的。」苏晚棠说,语气平得像在念提词器,「她来找我做一本书的选题。她说有一个度假村很奇怪——客人总是凭空消失,警察查不出任何痕迹。她说如果我能写出来,一定轰动。」

「你当时怎么回的?」

「我说好。」苏晚棠翘着的那条腿换了一边,「我喜欢好的故事。书晴懂故事。」

「七个失踪女性。其中三个的表姐、室友、闺蜜至今还在警察局门口拉横幅。」我的声音没变,但左腿膝盖开始轻微地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住,「你管这叫故事。」

苏晚棠笑容浅了一度:「温小姐,你说来道歉的。」

「我还没说完。第二个问题——」我转向温书晴,「姐,你是怎么选人的?」

温书晴手指停下了转耳钉。她看着我的方式和三年前一样——是姐姐看妹妹的方式,眼睛里有温度,嘴唇微张着像是随时要开始关心你吃了没。但她现在嘴里说出的话是:「不能选有稳定社会关系的。最好外地人、自由职业、朋友圈简单。这样失踪之后没人持续追问。」

「这七个都符合?」

「前六个是我筛选的。第七个——」她看了一眼苏晚棠,「是她选的。」

苏晚棠没否认。

「为什么选第七个?」

「因为我们要收尾了。」温书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做课题汇报,「一本书的终章必须有力。第七个得是最好的人——教师,稳定,有关系网,有媒体关注度。陈夏。二十八岁,考研名师。她的失踪能上热搜。上了热搜,书就更好卖。」

我的上排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肉。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温热的。

「书卖了多少?」

「到你那场直播之前,一千九百万册。」苏晚棠接过话,语气里多了一丝炫耀——不是我感受到的,是她自己没控制住,「你那场直播之后四天里又卖了七十三万册。反面营销——有流量就能卖书。」

「所以我帮你又赚了一笔。」

「可以这么说。」苏晚棠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不是演,是忍了太久终于有观众的那种笑,「你知道吗,我开那场直播本来是想——玩一玩。八百万人在线,你三十万粉。我给你一盘死人的录音,你看你能听出什么来。你要是说不出来,那就是又一场'伪科学被当场打脸'——热搜预定,平台流量分成至少五十万。」

她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但我真没想到你能听出来。说实话,那天你摘下耳机说出307号房隔墙的时候——我心里骂了一百遍脏话。我真的慌了。我脸上的那个笑——你知道保持那个笑有多难?我感觉脸上的肌肉已经死了。」

「但你忍住了。」

「因为书晴一直跟我说——你越慌,越不能动。你只要不动,对方就先动。」苏晚棠看了一眼温书晴,眼神里有崇拜,有依赖,有一种很奇怪的上对下的亲密,「她真的很懂。三年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受害者,没人怀疑过——」

「除了沈河。」

苏晚棠的表情变了。就一下——嘴角从放松到收紧,鼻翼两侧的线条变硬。

「沈河查了三年。」我说,「三年前他就在查你了。你书里那段307号房内部构造的描写,和记者温书晴的工作笔记重叠了三十七个关键词。你们觉得没人会比对。」

「所以呢?」苏晚棠说,「你现在告诉他了,他也拿不到直接证据。我们能在这里聊天——本身就是因为警察没有实质性的东西。」

「你没有证物。你没有目击者。你只有七具尸体——但尸体上有我们的DNA吗?」她摊开双手,「尸体是度假村开业前就封在墙里的——建筑商的刑事责任。我们是作家,我们只是在写书。」

「你已经承认了。」

「对谁承认?对你吗?」苏晚棠笑了,「你没有录音,你没有录像。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就算你事后复述我们的对话,那也是孤证。孤证,在法庭上就是零。」

我站起来。苏晚棠以为我要走,她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但她看到我在解外套扣子。

「苏老师。我有六个月的直播被封禁。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发,账号里连发一条动态都会被限流。」

我把外套拉开。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一场'道歉直播'——不仅解了封,还上了三个平台的同步分发。预估峰值——三百二十万人。」

我指着左边衣领下方——指甲盖大小的镜头正对着她的脸。

「你刚才说警察查了三年都没发现那面墙——」苏晚棠的话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

我替她接完:「——要不是我听到了你声音里的东西。」

苏晚棠的脸在那一瞬间老了三岁。不是夸张——眼角的纹在一瞬间全部变深了,眼下卧蚕垮下来,嘴角的弧度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她回头看温书晴。温书晴的脸更难看——因为温书晴懂。温书晴最懂直播,最懂在线人数,最懂三百万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今晚这个直播间。」我看着她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三百二十万人在听。」

窗外,红蓝警灯同时亮了。十一辆警车,二十四名刑警,三道封控线——静悄悄地围了一个下午,就等这一刻。

沈河推开门。

两个便衣刑警跟在他身后进来。六只战术手电筒同时打开,白光刺得苏晚棠抬手遮眼。温书晴坐在沙发上没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转那枚耳钉,但这次手指在发抖。

「苏晚棠,温书晴。你二人涉嫌组织、实施故意杀人罪——」

苏晚棠被铐上带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但刑警没让她停,直接推进了走廊。她的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闷闷的,越来越远。

温书晴最后一个出房间。

手铐已经戴上了。刑警托着她的手臂,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

「小白。」

我没应。我看着她的脸——三年没见的姐姐。她脸上的线条和三年前一样,但像有人把这张脸放进复印机里印了一张新件——轮廓一样,少了温度。

「那枚耳钉——」

「十五块地摊货。」我说,「你戴了六年。」

「不是六年。」温书晴低着头,「是九年。你高考结束后买的。我骗你说六年——我想让你觉得至少断掉之后没那么难过。」

她抬起脸。眼眶是湿的,但没有哭——她从来不会在我面前哭。

「但我更难过的是另一件事。」我说。

「什么。」

「你刚才说那七个人——前六个是你筛选的。你筛选的标准是不能有稳定社会关系。外地人、自由职业、朋友圈简单——意思是不容易有人追问。」

我往前走了一步。跟她之间只有两步的距离。

「顾远有妹妹。林小雨有男朋友——就是顾远。陈夏是考研名师——你刚才说她'有关系网,失踪能上热搜'。」

温书晴不说话了。

「你全知道。你知道这些人的家里有人在等她们。你知道顾小满坐在我直播间里当房管就是为了她哥——你每次寄快递的时候,寄到的是你妹妹家——但没有一次,三年,你哪怕发一条匿名短信、放一张纸条,告诉我你还活着、你很好——你不是受害者,你是加害者。」

两步变成了零步。我站在她面前,她也抬着头。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那块颜色最深的黑斑。

「你所有的痛苦都源于一件事——」我说,「你在乎的时候,是真的在乎。你不在乎的时候,比机器还冷。」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姐,你的声音我听了三年了。」

「一千七十三天,我听了你在录音笔里留下的三段采访、八次饭桌闲聊、一次KTV唱歌——你唱的是《后来》,跑调了三个音。我全部存着。每个失眠的晚上我都放——我以为有一天能顺着你声音里的东西找到你。」

刑警在走廊里咳嗽了一声。

「今天坐在这里听你说'前六个是我筛选的'——我终于听懂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你的声音没有变化。和你在KTV唱《后来》时一模一样。没有颤、没有停顿、没有愧疚——频率平稳,语调流畅,就像一个作家在讲另一个作家的作品。」

我把外套重新拉上。

「你说对不起我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那不是愧疚。那是你知道接下来要被铐走了,在为自己发抖。」

刑警带着她走出走廊。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灰色针织衫在走廊尽头最后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站在原地。

针孔摄像头还在直播。三百一十七万人在看一幅定格的画面——空荡荡的307号房,新贴的墙纸,新铺的地毯,还有我站在房间正中间,背对镜头,肩膀终于塌下来。

弹幕铺天盖地。

「草草草草草草草」

「我哭了,这什么人间地狱情节」

「三年来她一个人扛???」

「姐姐是共犯这个反转我能记十年」

「温姐收下我膝盖」

「我不配之前骂过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队进来那一刻我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全网打脸这事用了二十天,太TM值了」

我没看弹幕。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警灯的红蓝光映在青湖的水面上,碎成了一万片。远处度假村门口,两辆押解车正在关门。车门关上时发出金属撞击的闷响——嘭。嘭。

三年前,温书晴站在这个房间里,和苏晚棠一起拖走了第一具尸体。三年后,她们从这个房间被带上押解车。

七年。七条命。两千万册的书。

顾小满从走廊里跑进来。撞开门时差点摔倒,一把撑在门框上。她先是看到我站在窗边——光看我的脸她可能以为我垮了,眼睛是红的,嘴唇发白,睫毛上挂着没掉的眼泪。

「姐——」

「我没事。」我说。声音哑了,但能说话。

她冲过来抱住我。然后她闷在我肩膀上说了句:「这房间什么破装修,甲醛熏死我了。」

我居然笑了。

是那种眼眶里还挂着泪的笑。很丑。但我妈说过——你笑起来本来就很丑,哭的时候丑一点没事。

三个月后。

蓉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苏晚棠、温书晴案一审宣判。苏晚棠犯故意杀人罪、侮辱尸体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温书晴犯故意杀人罪(共犯),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顾小满拿到了顾远那枚戒指。法医从林小雨手指上取下来,用证物袋装着交给她。她放进脖子上的项链里——二十五块的戒指配一根两千块的银链子。她说不搭。但她每天都戴着。

我的直播间在案件宣判后第二天自动解封。平台高管打电话过来说「此前封禁系系统误判」,问我要不要签年度独家合约——签约金五百万起步。

我说考虑考虑。

挂完电话我在「温言」直播间发了一条动态:「下周三晚八点,正常开播。」

发布后十分钟:评论过万,转发七千。点赞最高的评论是:「正常人开播:打PK/带货/连麦。温姐开播:给连环杀手递手铐。」

沈河退了休。退休仪式上收到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八个字:「三年不放弃,七年得昭雪」。他喝多了,举着酒杯跟我说:「你那个助理——叫小满是吧——她上次来队里,把我办公室的仙人掌浇死了。你让她别来了。」

我说好。然后让顾小满第二天又去了一趟。带了一盆新的。

温书晴入监后给我写过一封信。

就一封。用的是监狱统一配发的那种蓝色圆珠笔和方格信纸。信很短,五行:

「小白:刑期的第一天,狱友问我犯什么进来的。我说不出来。不是说不出口——我是想不起来为什么要犯。我知道自己有罪。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有罪的人。姐。」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张星巴克的偷拍照,她的记者证——真的记者证,2022年换的那张。我把信压在记者证下面,关上抽屉。

那天晚上我照常开播。

麦克风亮起来的一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的,不急的,频率落在了一个不骗人的区间。

第一条弹幕飘过:「温姐今天鉴谁?」

我说:「今天不鉴人。」

「那干嘛?」

「唱歌。」

然后我在一百一十万人的直播间里,唱了一首《后来》。跑调了四个音——比她多一个。

唱完之后我说:「温书晴,你在里面听不见——但没关系。我自己听见就行了。」

我把直播关了。

屏幕黑掉之前,弹幕里有人在问:「她姐到底跑调了几个音?」

一条回复飘在最后:「三个。」

发弹幕的人ID是:顾小满不是满。

我对着黑掉的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厨房的灯没开,我摸着黑倒了一杯水。热水从喉咙滑下去,烫了一下——失误,但没关系。

窗外的蓉城开始下小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

我靠在料理台边,捏着杯子。

以前我听下雨的声音,会想——温书晴是不是也在什么地方听着同一场雨。今晚我不想了。

今晚我只想着一件事:

「下一本书。」

我说的是自己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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