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无限流 > 望溪村的宝贝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8 19:56:48

我叫春生,十三岁,望溪村人。

我死了,但是我又活了。我成了副本里的 NPC。

副本说,望溪村有宝贝,所以玩家一批一批地进副本来找。

但其实宝贝一直就在村口,风一吹,就死命地长。

别的 NPC 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好像一直在重复副本的轮回。

轮回得太多,很多时候都浑浑噩噩,记不太清楚。

我已经忘记很多事情了。

我好像只记得自己叫春生,十三岁,是望溪村人。

01.

「叮——副本载入中!」

我叫春生,我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活了,睁开眼醒来的第一眼,是在望溪河边。

河水还是那条河水,清清亮亮的,从山脚绕过来,绕过村前的田坝,再往更远的地方去。

爷爷说,我是在望溪河边捡来的。

那年发大水,他撑船回来,听见芦苇荡里一声又一声的啼哭,他扒开一看,里面用红棉袄裹着个小娃娃。

他把我抱回了家,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地喂大。

爷爷没读过书,但他希望我能像春天的小草。

风一吹,就死命长,所以我叫春生。

后来我 7 岁的时候,爷爷死了。

山里的冬天很冷,他死在炕上,手还搭在我背上,像以前哄我睡觉时那样。

下葬的时候,是全村人凑了钱给爷爷打了一口薄棺材。

我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回家,像无数次那样。

我家在河边的望溪村,村里最后头靠山的那个小房子就是。

打开门,花花摇着尾巴来蹭我。

花花是我从望溪河边捡来的小狗,它缩在石头缝里,尾巴秃了一块,可怜巴巴的。

「春生,来吃饭!」

隔壁的张婶子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手上还拿着一把锅铲。

「诶,她婶,今天春生该来我家吃了吧。」

刘嫂嫂满脸不赞同,说好的春生一天一家吃过去呢,咋还插队呢。

周边的邻居听见声儿也围过来吵吵嚷嚷的,听得我眼睛一酸,我抱着花花抬脚向他们走去。

「吃,我都吃!」

从爷爷死后,我就是被叔婶们养大的。

他们说:春生啊,别怕。你是村里的宝贝,咱一人一口饭,也能把你养大。

于是,我就这样长到了 13 岁。

「副本载入中——37%」

我脚步一顿,好像听见什么声儿了。

风从河边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我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又什么都没有听见了。

大概,是我听岔了。

02.

活过来的日子好像和从前也没什么差别,就是时常听到那个「副本载入中」。

从一开始听不太清,到现在越来越清楚。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这几天天不亮我就起来,花花跟在我脚边,去河边打水。

河水凉丝丝的,扑在脸上能让人一下子清醒。

我把水桶打满,花花就蹲在岸边歪着脑袋看我,尾巴尖儿轻轻摇着,晨光把它黄乎乎的毛染成淡金色。

收拾好自己,我又转去村祠堂里,给爷爷上香。

祠堂不大,青砖黛瓦,正中间供着山神娘娘的像,两侧是一排排的牌位。

爷爷的牌位在左手边第三格,我每天擦了又擦,上三炷香,磕三个头。

然后我就坐在村口的那块大石头上,看山、看水、看村子。

我们村沿着小路往后走有个旧寺庙,庙里有个慧远师父,偶尔下山来给村里人看病。村里每年的春分一村人就跟慧远师父去给山神娘娘上香,保佑村里风调雨顺。

慧远师父说,山神娘娘心软,见不得穷苦人受苦。

所以望溪村虽然穷,可从来没有饿死过人。

有时候,我会分不清日子。

好像昨天也是这样的:天不亮起来,打水,上香,坐在村口看山,等着婶子们喊吃饭。

好像前天也是。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是。

我总觉得这些日子,我过了很多遍。

可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天半下午的时候,村口来了四个陌生人。

我又听见了那声「叮——」。

「叮——副本载入成功!」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我攥紧了手,花花从我怀里抬起头,耳朵动了动。

打头的青年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外套,看着沉默寡言的,也不说话,就是绕着村口的石碑走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他身后跟了个圆脸姑娘,看谁都好像要骗她似的,一脸警惕。

最后一男一女好像是情侣,男的还是个毛头小子,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滴溜溜地转,一只手搂着女的,女孩看起来很腼腆,靠在他怀里也探头打量。

「这村子看起来阴森森的。」

那男的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又一转头看见我一脸好奇地盯着他们,蹲下身问我。

「喂,小孩。你们村有宝贝吗?」

花花从我脚边站起来,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

我茫然地摇摇头:「我们村没什么宝贝。」

望溪村很穷,穷得叮当响,全村最值钱的,可能就是村祠堂门口那顶豁了口的老钟。

那男的「啧」了一声站起来,拉着他女朋友往村里去了。

我看着他们进村,想到刚刚听到的声音。

「副本:望溪村的宝贝。已载入。」

「请各位玩家注意:本副本定性为『故事向』,且存在尚未探索的隐藏要素。」

「达成通关条件:1、存活 15 天;

2、找到望溪村的宝贝。」

「规则指南:请不要伤害望溪村的任何生命。」

我摸着花花的头,垂着眼睛。

可是望溪村真的没什么宝贝啊,硬要说的话,只能是······

「吃饭啦——」

我一个激灵跳起来,「花花,走,王爷爷喊我们吃饭了!」

-

我端着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花花在我脚边呜呜咽咽地蹭。

「春生啊,来,奶奶家新烤的土豆,吃!」

刘奶奶端着一碗土豆,拿着筷子就往我碗里拨。

「好,够啦够啦,奶奶我吃不完。」

「小孩子就要多吃点!」王婶子坐在门口的树下纳着鞋底。

我嘿嘿一笑,大口大口地吃。

土豆是山上种的,面面的,沾着盐粒子,又香又烫。

我一边哈气一边往嘴里塞。

刘奶奶看得直笑:「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那四个玩家还在村里翻。

黑衣青年在和庆叔打听什么,圆脸姑娘在周边晃悠。

咦,那对情侣呢?

我快速扒完饭,将碗筷清洗放好,带着花花赶紧出门瞧瞧。

转过屋角就看到那毛头小子好似不耐烦,蹲在树边扔着石子,腼腆姑娘站在他旁边。

他一石子扔中了村里正溜达的霸王——大鹅。

大鹅回头就准备叨他,追他出了二里地。

腼腆姑娘在那抿着唇笑:该。

我带着花花溜达着回家,明天还要早起去看爷爷呢。

这两天,我坐在老槐树下面看着他们翻遍整个村,什么也没找到。

村里人也当这几个后生闹着玩。

他们翻别人家的米缸,掀开人家的锅盖,钻到祠堂里东瞧西看,连山神娘娘的供桌底下都摸了。

可望溪村是真的穷,除了那口老钟,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那毛头小子反而老和大鹅干架。

结果被它追了满村跑,边跑边骂:「这什么破副本!连只鹅都这么横!」

村里人和往常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田里有稻,院里有鸡,烟囱冒着烟。

03.

第三天,那毛头小子大概是想报仇,摸了根棍子悄悄跟在大鹅后面,抬起手正要砸。

花花从墙头窜下去挡在大鹅前面,喉咙低低呜着,再动一下花花就要咬上去了。

整个村子倏然一静。

打水的张叔不动了,田里锄地的何爷爷直起腰,缝补衣服的王婶子停下手里的活计,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只有那些眼睛,齐刷刷转头盯着毛头小子。

那些玩家警惕地围在一起,圆脸姑娘好像想起什么:「放手,徐岩,规则。」

毛头小子连忙松了手。

原来他叫徐岩。

村子好像重新活了过来,又有了声响。

花花慢吞吞地走到我脚边躺下了,我捞起花花给它理毛,它蹭了蹭我的手。

「副本规则指南——请勿伤害望溪村。」

打那之后,他们老实多了。打头的黑衣青年时常来找我说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些什么。

他问着村里的规矩,问村里发生的事。

他说他叫沈叙。

他说他们是一群「过路的」,在山里迷了路。

我问他圆脸姑娘叫什么,他说叫丁当。

我又问那对情侣,他说男的叫徐岩,女的叫周兰衣。

「春生,」沈叙问我,「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打小就在这儿。」我说。

「你们村,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我想了想,「我们村的大鹅最凶,算吗?」

沈叙噎了一下。

他好像觉得我在装傻,又好像觉得我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打量,像要把我看穿。

我不怕他看。

望溪村就摆在这儿,山是山,水是水,人是人。

他们想看,就慢慢看。

倒是周兰衣,偶尔会蹲在我旁边,陪我一起看花花。

「它叫什么名字?」她问。

「花花。」

「花花,」周兰衣伸手想摸,又缩回去,「它……它不怕生?」

「它怕。」我说,「它只信我。」

周兰衣哦了一声,没有再伸手。

她看着花花,又看看我,忽然说:「春生,你的名字真好。」

「哪里好?」

「春天生的,」她轻声说,「多好。万物都醒过来的日子。」

我低头摸了摸花花的头,没说话。

直到第五天,我在河边洗衣服,看见芦苇荡里趴着个人,他穿着半旧的军装,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裤腿浸了血,血顺着流进河里。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地望了许久。

转身轻轻踢了踢花花:「花花,走,我们去喊人。」

村里人听到消息,带着四个壮汉来了,那几个玩家跟在后面小声说着什么。

我家离河边不远,村长让人在地上垫了些衣服被褥,把人抬进了我家柴房,又托那几个玩家去山上庙里找慧远师父。

我沉默地跟在队伍后面,看着村里人和玩家忙前忙后,忙里忙外。

那天晚上,我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柴房门口。

花花趴在我脚边,耳朵支棱着,听着屋里的动静。

丁当端着一碗水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春生,你还不去睡?」

「我听着点动静。」我说,「他要是醒了,好喊人。」

丁当看了我一会儿,把水碗往我手里一塞:「你喝。半夜我替你听着。」

我捧着碗,嗯了一声。

玩家来望溪村的第七天,那个人醒了。

他说他叫许翊。

他说他是一名送信的军人。

他说他还有任务,不能在这里久留。

我问:「很重要吗?」

他说:「比命还重。」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热闹得像过了年。

婶子们轮流送饭,汉子们把家里的老母鸡都杀了给他炖汤,慧远师父翻遍了药箱配药。

他教我认字,用木棍蘸着水,在土地上写写画画。

他说等仗打完了,让我去镇上念书。

那个时候他的眼睛很亮。

我坐在他身边问:「外面很好吗?」

他沉默,然后摸摸我的头,说:「等打完仗,就好了。打完仗就好了,日子就好过了。」

他像是在和我说,也像是在和自己说。

他让我好好长大。

我摸着花花的头,没说话。

徐岩蹲在墙根,难得没跟大鹅干架,嘴里嘟囔着「这 NPC 做得还挺像人」。

丁当拿胳膊肘捅他:「你少说两句。」

徐岩闭嘴了。

04.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河边打水,路过老槐树的时候,看见沈叙站在树下,盯着祠堂的方向出神。

「沈叙哥,」我喊他,「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他回过神,问我:「春生,你们村祠堂里,供的都是谁?」

「村里的先人。」我说,「爷爷也在里头。」

「……你爷爷,是怎么走的?」

「病死的。」我说,「七岁那年。」

沈叙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第十三天的时候,玩家似乎格外焦躁。

我坐在门口,听他们争得激烈。

「这个副本怎么回事?!到现在宝贝都没影!」徐岩抓了抓头发。

「太安静了,这个副本太安静了。」丁当皱着眉。

「没有 BOSS,NPC 也不伤害玩家。就好像他们真的在这里生活一样。」

周兰衣拉着徐岩的衣角,看着田野里劳作的人轻声说。

「而且自从来了这里,面板都打不开了。是要我们融入这里?」

「应该快了。」沈叙出声,「这个副本时间不长,只有 15 天,快来到结尾了。」

我一愣,15 天,结尾。

时间过得太快,我都忘了,故事是有结尾的。

而我们的结局,每次都一样。

第十四天,村长急匆匆地跑来我家柴房找许叔叔。

我在刘奶奶家安静地吃饭,玩家在我耳边叽叽喳喳。

「春生,你不去看看吗?」丁当啃了一口红薯。

我摇摇头,没说话。我知道村长为什么这么急切。

「春生,你为什么叫春生啊?」徐岩好奇。

「爷爷起的,他让我像小草。」

「小草?」徐岩挠挠头。

「嗯。」我点头。

「小草好啊,」周兰衣轻声说,「风吹不倒,踩不灭,春天一到,又长起来了。」

当天下午,就听到说黄衣服的队伍去村长家里了。

难怪村长去找许叔叔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大家聚在柴房,急切地想让他走。

「我们从后山送你出去。」张叔满脸急切。

许翊摇头。

「我走了,他们找不到我,会屠村。而且我腿上伤没好,走不远。」

「慧远师父在后山的庙里,他会帮你的。」

「我们这一村人,换你这封信,值。」

许翊沉默良久,他把藏在衣服里的信找出来,看着我:「春生,来。」

我上前,他把信件藏进我的衣服夹层里。

他说:「春生,信交给你。你现在走,把它送上山,交给慧远师父。慧远师父知道该怎么做的。」

他又随便找了个布条,用碳粉写了些什么,包好藏在怀里出门了。

玩家沉默地站着,就连吊儿郎当的徐岩都不说话了。

丁当眼眶都红了:「我们不能做些什么吗?」

「这是副本故事恒定的走向。」沈叙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们无法使用道具,怎么插手。」

王爷爷叹了口气:「走吧。」

刘嫂嫂摸了摸我的头,给我塞了两块馍馍:「春生,快走吧,带着花花,别回头,也别回来。」

我带着馍馍,脚边跟着花花,眼泪糊了一脸。

到山脚的时候,村口传来三声枪响。

我脚下一顿,花花也停下来,回头望着村子的方向,呜咽了一声。

我想了想,蹲下身把信掏出来和馍馍放在一起,用油布包好系在了花花脖子上。

我不想跑了,我跑不远。

上一次,我就倒在上山的路上。

他们追得太快。

这次我不想跑了,我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但是花花可以跑。

我推了推花花:「花花,跑吧,去山上,去庙里,去找慧远师父。」

花花呜呜地叫,不肯走,咬着我的裤脚往回拖。

我凶它:「跑!花花,跑!」

它一步三回头,跑进了林子深处。

我擦干眼泪,转身走回村里。

路上都是大家拿着锄头、钉耙,往村口走去的身影,和以前做的一样。

鸡鸭鹅狗都在门口叽叽喳喳疯跑,仿佛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警告:副本事件『望溪村的夜晚』已触发。请玩家寻找安全位置,事件将持续至天明。」

山下已经起了火光。

我站在村口,看见那些养大我的叔叔婶婶,一个接一个,挡在黄衣服的队伍前头。

我走进祠堂,跪在爷爷的牌位前,又上了炷香。

丁当冒出来:「春生,不跑了吗?」

我摇头:「不跑了。」

「为什么?你现在跑还能活下来!跟我们走!」徐岩急得都要拉我。

我还是摇头。

这是副本的最后一晚,也是最凶险的一晚。

整个村子都会重演当初的那场火光——

那群黄衣服的闯进村里,村民们挡在外面,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我已经不知道重复经历了多少次。

可能是我太弱了,每次都要到事情一步一步再次发生才想起来。

「你们也去后山,那里安全。」我站起身,抱起爷爷的牌位往外走。

「你去哪里?」周兰衣叫住我。

「去村口。」我没回头,「他们挡在外面,我总要和他们站在一起。」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叙他们跟了上来,和我并肩走到一起。

徐岩抹了把脸:「妈的,我最烦你们煽情。难得干架的机会,我不可能错过。」

「干就完了!」丁当握拳。

「嗯!」周兰衣重重点头,朝我笑了笑。

我一顿,之前从未有玩家和我站到一起。

「副本提示:检测到隐藏支线『保护望溪村』,是否接受?」

我听到他们齐齐选了接受。

手上流光闪过,他们手里多了武器。

玩家面板再次开启。

玩家属性恢复。

这一次,可能有不一样的结果。我想。

05.

村外的队伍涌上来的时候,我们站在村口。

说是队伍,其实是副本捏造的影子。

那些影子很淡,像墨在水里洇开,但每一个都带着很重的煞气。

村民们已经和它们绞在一起,锄头砸下去,影子散了,又聚起来,前赴后继。

「操!」徐岩骂了一声,抬手一道寒光,把扑向他的影子劈成两半。

影子晃了晃,又凝成一团,继续往前扑。

沈叙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一把黑鞘短刀,刀锋上裹着一层淡青的芒。

他一刀一个,把扑到面前的影子劈散,脚下不停地往村民那边走。

丁当手里捏着一叠黄纸符,指尖一捻就烧起来,往地上一拍:「定!」

一圈淡金色的光从她脚下荡开,把扑向张叔的影子挡在外头。

周兰衣站在人群后头,她个子小,声音也细,可手一抬,一道柔和的绿光就落在每个人身上。沈叙手臂上被划开的口子,肉眼可见地收了口。

沈叙回头看了一眼,嘴角一扯:「行啊兰衣,深藏不露。」

周兰衣没说话,只是又抬手,给村民那边也补了一道光。

我抱着爷爷的牌位,站在后面。

这场仗,打了整整一夜。

影子像潮水,一波退了,一波又涌上来。

村民们的锄头砸下去,影子散了,又扑上来新的。

可是没有一个人后退。

何爷爷八十多岁了,佝偻着背,举着锄头站在最前头。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火光照得老长老长。

「何爷爷!」我喊他。

他没回头,只是挥了一下锄头,把一团影子拍散:「春生,进屋去!」

我不进去。

我抱着爷爷的牌位,脚死死钉在队伍后面,一动不动。

鸡鸭鹅狗在脚边乱窜。

那大鹅霸王也被惊得满村跑。

徐岩这时候还抽空喊了一嗓子:「霸王!别乱跑!」

我:「……」

战况越来越凶。

乱战里,我忽然看见徐岩一扭身,挡在了大鹅霸王前面。

那鹅也怪,平时追着他满村跑,这会儿居然缩在他脚边,伸长脖子,冲着影子嘎嘎地叫。

「操,」徐岩一边挥匕首一边骂,「老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护着这蠢鹅,但规则说不能伤村里任何生命——鹅也是命!」

大鹅霸王嘎了一声,像是回应他。

那边沈叙的刀芒暗了又亮,周兰衣的绿光一道一道落在他身上,自己脸上却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有一道影子从背后扑向周兰衣,沈叙猛地回身,硬生生用肩膀接了一下。

「沈叙!」丁当喊。

「没事。」他哑着嗓子,「兰衣,你休息。」

周兰衣摇头,手心里又凝出一团光。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些人……好像是认真的。

玩家们到底只有四个人,道具和体力都有限。

丁当的符纸烧完了一沓,沈叙刀锋上的芒也暗了下去,周兰衣的脸色白得像纸,扶着墙才站得住。

徐岩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妈的,怎么打不完?!」

「因为这是怨气。」沈叙哑着嗓子,「怨气打不散。」

「那怎么办?!」

沈叙没说话。

忽然,一道影子绕过了人群,直直朝我扑来。

花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脖子上系着早就破败的油纸包。

然后,我看见它长大了。

它变得很高很大,金黄的毛在风里炸开,连尾巴上秃了的那一截,都长出了新毛。

它挡在我面前,拍散了那道影子。

我忽然想起它还是只小狗的时候,缩在河边石头缝里发抖的样子。

「花花!」我喊。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卧槽!」徐岩的匕首差点掉地上,「BOSS?!!」

沈叙猛地回头,瞳孔一缩:「副本 BOSS……是这只狗?」

花花冲进影子堆里。

它挡在村民们面前,挡在我面前,把那些影子一道一道地撕碎。

它动作很快,很凶,可是它每撕碎一道影子,都要回头看我一眼,好像怕我丢了。

我忽然想起来,上次我也是让花花跑。

但花花可能没有跑。

或者,它跑了,又跑回来了。

枪声一响,它就掉头了。

它从林子里蹿出来,疯了似的往村口跑,油布包还系在脖子上,一颠一颠的。

它跑回村口的时候,我已经倒下了。

它扑到我身边,用爪子推我,用鼻子拱我,呜呜地叫,舔我的脸。

天亮的时候,它把油布包从脖子上解下来,叼到我手边。

然后,它也趴下了。

它再也跑不动了。

所以副本里,花花是 BOSS。

它只是守着我,守着这座村子,守了这么多年。

谁想伤害这村子里的任何一条命,它就站在那里,一步也不让。

「花花……」我抱着牌位,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花花……」

花花过来蹭了蹭我的头。

它变得好高,能护住我,护住这个村子了。

「春生,」丁当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我身边,声音有点抖,「你……你也是?」

我擦了擦脸,抱着牌位站起来。

「嗯,我也是。」我说,「我才想起来。」

「那我们……」周兰衣的声音轻轻的,「我们该怎么办?它们打不完。」

我望向村口。

影子还在涌上来,一波一波,无穷无尽。

我忽然想起许翊叔叔的话。

他说,这封信比命还重。

他说,等打完仗,日子就好过了。

他说,春生,你要好好长大。

我低头,解下花花脖子上的油布包,这个油布包很破了。

这是花花在副本里一直守着的那个。

我打开信,认不全上面的字,可我认得许翊叔叔教我写过的那些。

我抱着信,一步一步,走到村口。

走到所有村民前面。

影子顿了顿。

「信在这儿。」我把信举起来,「望溪村没有把它弄丢。」

「我们只是……一直在等一个能收信的人。」

「现在,好像已经有了。」

我回头看着那四个玩家,手上的信纸晕开一阵柔光。

祠堂门口,那顶豁了口的老钟,忽然自己响了。

——咚。

——咚。

——咚。

钟声很钝,很老,一声一声,撞进夜色里。

那些影子停在原地。

然后,第一个影子,开始变淡。

我看见村民们一个接一个,从村口走回来。

锄头还扛在他们的肩上,走过石碑的时候,像是往常从田里干活回来一样。

天边,亮了。

06.

晨光是从山那边漫过来的。

村民们站在晨光里,一个接一个停下来。

他们站在村口,站在田埂上,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我。

然后,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我看见了爷爷。

他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站在人群最前头,朝我张开手,像小时候一样。

「春生。」他说,「我们家春生,长这么大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朝爷爷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他的手还是温的,搭在我背上,像那年冬天以前一样。

「爷爷,」我哭着说,「信,信没送出去……」

爷爷抱着我,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送出去了。春生,你早就替我们,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了。」

爷爷松开我,看向我身后。

我回过头。

沈叙、丁当、周兰衣、徐岩,他们站在晨光里,身上还带着伤,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就是收到信的人。」爷爷说。

副本的声音再次响起。

「叮——」

「隐藏支线『保护望溪村』已完成。」

「支线『望溪村的夜晚』已完成。」

「副本『望溪村的宝贝』达成通关条件——存活 15 天。」

「请输入望溪村的宝贝是——?」

「春生。」周兰衣轻声开口,「望溪村的宝贝是春生。」

「叮——回答正确。」

徐岩愣愣的,「宝贝是春生?」

「因为春生是望溪村养大的,是村里唯一的宝贝。」丁当摸了摸我的头,说。

我眯起眼睛笑,是的,我就是望溪村的宝贝。

吃着村里的百家饭长大,被村里人护着想要我逃出去活下来的宝贝。

周兰衣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操!」徐岩仰着头,使劲眨眼睛,「这副本也太欺负人了……老子回去要投诉,NPC 还带骗眼泪的……」

我转身看了看爷爷他们,回头和丁当他们挥手。

「我要和爷爷他们走啦。」

花花低低地呜咽两声。

「花花也在和你们说再见呢。」

丁当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塞进我手心。

「这个给你。以后要是想我们了,就对着它喊一声。我们……应该能听见。」

我攥着那枚铜钱。

铜钱温温的,不像副本里的东西。

我把信又用油纸包仔仔细细包好。

「春生,回家吃饭啦——」

王婶子喊得,他们都等急了。

「诶!来啦!」

我把东西慌慌忙忙递进沈叙怀里,向爷爷他们跑去。

「记得替我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沈叙紧紧攥住手中的信,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我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村子开始褪色,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画。

村民们站在原地,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化成很淡很淡的光,融进晨光里。

爷爷牵着我的手,花花摇着尾巴跟在我脚边,也开始化成星星点点。

「叮——副本结算中」

「副本:望溪村的宝贝。」

「通关条件 1(存活 15 天):达成。」

「通关条件 2(找到望溪村的宝贝):达成。」

「隐藏支线(保护望溪村):完成。」

「副本状态:已归档。本副本不再开放。」

「玩家获得道具:望溪村的信(该信件为一次性消耗用品,使用即可获得望溪村的守护 2 小时)。」

07.

很多年以后——

城里的春天,柳树发了新芽。

丁当和周兰衣靠在一起看着电影,讨论情节怎么怎么样。

徐岩正满屋子乱跑,他养了一只大鹅叫「霸王」,天天叨他。

沈叙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纸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墨迹也晕开了一些,可上面的字还认得出。

他把信纸抽出来,看了很久。

信的正面,是当年那份情报。

系统归档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一张普通的纸,上面再没有那些要命的名字和地图。

信的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像是有人用木棍沾着水,在土地上练了很久才写出来的。

沈叙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春生好好长大了。」

「像一株春天的小草,风一吹,就死命长。」

不知道什么时候丁当、周兰衣、徐岩他们都走了过来。

「也不知道那小没良心的怎么样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徐岩嘟嘟嚷嚷。

「肯定好好的呢。」周兰衣笑了笑。

「像信上写的,肯定已经长大了。」丁当笃定,「看不见长大的春生还怪遗憾的。应该还有花花陪着。」

沈叙又把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回笔记本里。

窗外的风吹进来一点花的香气。

「嗯,」他说,「春生好好长大了。」

-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