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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8 20:27:19

普安镇在临川市西面,沿着旧国道开过去大约四十分钟。一路上路灯越来越少,从桐花区的密集变成清河区的稀疏,再变成国道上隔上百米才有一盏的昏黄孤灯。两边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厂房,再变成大片大片的荒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

沈墨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速写本,但没在画。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不断后退的路面标线,手指按在封面上,指尖微凉。

霍严开得不快,车速一直压在六十左右。他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后面跟着郑铁的车,车灯在夜里拖成两道白线。

“普安镇那个片区,”霍严说,“有几排出租平房?”

“方媛说大概二十来间。”沈墨的声音不大,“林知衍查到的基站覆盖范围是镇子西边一个老厂房附近,大概有七八间平房有人住,租户多是外地来务工的,流动性大,房东不怎么看人。”

“你那个侧写——”霍严顿了一下,“你觉得他们会在哪种房子里?”

沈墨想了一下:“有后门。平房或者一楼,窗户能通到外面。刘卫东腿不好,他没法住二楼。而且他们需要车能停在门口不远的地方——陈丽那辆白车如果停在巷子里,太显眼。他们会选那种车能开进去的院子或者门口有空的独栋平房。”

霍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沈墨注意到他每次在想事情的时候会这样——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数什么节拍。

“到了前面路口右拐,”霍严说,“你看着两边,看到白车就告诉我。”

车拐上一条更窄的柏油路。路两边是成排的老平房,矮矮的,墙皮斑驳,大多数窗户黑着灯,只有零星几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野狗在路边蹲着,被车灯一照就夹着尾巴跑进草丛里。路面上散着碎石子,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辆。”沈墨忽然开口。

霍严踩了刹车。沈墨的手指着左前方大约五十米外的一处院子——院门是铁栅栏,半开着,里面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头朝内,尾灯的位置落了一层灰。“白色、车尾左侧有块凹痕,方媛给的资料里写陈丽的车后保险杠左侧有一次肇事记录。”

霍严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灯。后面的车也停下来,隔着二十米远,车灯跟着灭了。夜一下子沉下来,只剩下远处镇子方向的一两点灯火和水沟里的蛙鸣声。沈墨听见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轻而短——郑铁的脚步声已经在往那边摸过去了,比霍严快得多。霍严下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车里等着。”

“队长——”

“等着。人抓到了你再来认脸。”霍严说完就下了车,关门声很轻,他从车头前面绕过去的时候弯腰压低重心,步幅大但落地无声。沈墨坐在车里,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那个院子的方向——霍严的身影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楚,只有当他经过一处路灯漏出来的光斑时才显出一瞬间的轮廓,然后又融进黑暗里。

沈墨攥着速写本的手收紧了。

大约过了两分钟。院子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撞翻了,紧接着是短促的喊叫和金属碰撞的声音。沈墨坐不住了,拉开车门滑下来的时候脚尖踩在地面上,地面是泥的,有点软。他朝院子方向快步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看到郑铁单手把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按在院子里一张倒扣的塑料凳子上,那男人的右腿明显吃不上力,膝盖歪向一侧,被郑铁压住肩膀动弹不得。陈丽蹲在旁边,双手被拷在身后,短发凌乱地盖着半张脸。

霍严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拆开看了几眼,抬头看向院门口——沈墨站在铁栅栏门框旁边,手里握着速写本。

霍严朝他招了一下手:“过来认脸。”

沈墨走过去,蹲下来,在院子的灯下翻开了速写本。他的手没有抖,翻开刘卫东那张精确画像之后,他把画举到灯下,旁边就是那个男人的脸——干瘦,颌线窄,眉心的竖纹跟他画的一模一样。骨架对得上,骨相也对得上。那个男人也看着他,眼神在沈墨和他手里的画像之间来回移动,忽然开口:“你……是谁?”

沈墨没有回答他。他合上了速写本,站起来对霍严说:“是他。”

霍严点了下头,转向郑铁:“带走。”

回程的车里安静得只剩引擎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刘卫东被塞在郑铁车后座,陈丽在另一辆车上由方媛看着。沈墨坐回霍严的副驾驶座,速写本放在膝盖上,大拇指还夹在刚才那一页的边沿。

霍严开了大约五分钟之后忽然说:“刚才你下车了。”

沈墨的手指顿了一下:“……嗯。”

“我说过让你在车上等着。”

“……对不起。”

霍严没有继续追究,他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才说:“下次让你等着你就等着。这次没出事,不代表下次也一样。”他的语气不像生气,更像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妈那个小卖部谁管。”

沈墨本来想说什么,但这句话让他闭了嘴。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车继续往前开,路过一段路灯密集的路面时,暖黄色的光照进车里,在霍严的肩头铺了一小片光。沈墨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了。审讯是后半夜开始的。方媛带着陈丽进了1号审讯室,霍严和郑铁把刘卫东带进了2号。走廊里灯管嗡嗡响着,沈墨站在2号审讯室外面的单面玻璃窗旁边,看着里面那盏冷白色的灯照在刘卫东脸上的样子——跟他画里的一模一样。

审讯进行得很顺利。刘卫东没有撑太久,大约四十分钟后就交代了。他的腿确实是先天发育不良,走不远,跑不快,所以他从来都是“让别人替他跑腿”。陈丽帮他物色客人——美颜堂那些想整容又嫌正规医院太贵的年轻女孩。他用整容咨询的名义约她们到301室,用七氟烷让她们失去意识,然后拍裸照威胁、收取高额“整容定金”,把她们的钱掏空后再用制造“意外事故”的方式来让她们闭嘴。苏小满是第三个。她在301室的床上醒过来过一次,挣扎得厉害,抓伤了墙面。她喊了刘卫东的全名,还说她报警了。她没有真的报警,因为她手机第二天就被搜走了,但刘卫东不敢赌。陈丽提议“让她永远闭嘴”。六月十二号凌晨,苏小满被运到清河桥下游。她的左手无名指是陈丽切掉的——陈丽说“拿掉戒指就不会有人认出她结婚了”。苏小满确实已经结婚了,结婚不到半年,丈夫在省城打工,她每个月寄钱回家给生病的公公治病。

刘卫东交代完这些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霍严没有继续问,他关掉录音笔站起来,走出审讯室,关上门。他站在走廊里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转向窗边的沈墨:“画完了?”

沈墨手里确实还捏着炭笔。他站在那面单面玻璃窗前,画纸上画的是刘卫东在灯光底下的坐姿——低垂的头、拖到地面的右腿、放在桌面上被拷住的双手。他没有画他的脸,只画了他的轮廓。

“画完了。”沈墨说。

霍严走近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画。画纸上的黑色线条被炭笔压得深浅不一,从肩膀到手腕的弧线很沉。“这张也存着。”霍严说。

沈墨合上了速写本。走廊尽头传来方媛的声音:“陈丽那边也交代完了,跟刘卫东的口供对得上。”

霍严说:“通知家属。”

方媛顿了一下:“现在吗?”

“现在。”霍严的声音不高,“她等了四个月。”

方媛低头拿起手机走了。沈墨还站在原地,手里的速写本紧紧贴着胸口,他能隔着封面感觉到自己手指的凉意和纸页的温度重叠在一起。

那天早上八点,苏小满的妈妈又坐在了重案二队楼下的塑料椅上。这次是方媛带她上来的,坐下之后方媛给她倒了杯热水,她这次没有捧着杯子不喝,而是在杯沿上抿了一口,然后问:“我女儿……是怎么走的?”

霍严坐在她对面:“案子的具体细节我们会书面告知。案子结了。”

“……我不在乎案子结不结。”她的声音很低,“我就想知道她最后有没有受苦。”

霍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沈墨工位旁边:“你那张画像——苏小满的画像,还在吗?”

沈墨从速写本里抽出第一案画的那张圆脸素描,递给霍严。霍严接过去,转身走到苏小满妈妈面前,把那张画放在她手里:“她走的时候跟这张画一样。”

苏小满妈妈低头看着那张画——圆脸、宽眉眼距、微胖的下颌。她看了很久,手指沿着纸边慢慢摸过去,然后翻过来,看到画纸背面有一行很轻的小字,是铅笔写的:“苏小满,二十二岁,颧骨内推术痕迹,非自然死亡。”

那行字的墨迹很淡,像写的时候笔尖没怎么用力。她看了好一会儿,把画翻回正面,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谢谢你们。”

方媛送她下楼。沈墨坐在工位上没有动,隔着走廊的窗玻璃他看到那女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里的速写本翻开着,里面夹着他刚才画的那张审讯室里的轮廓画——低垂的头、拖在地上的右腿、被拷住的双手。

他抬起手,在那张轮廓画下面写了一个日期:2014年10月18日。

办公室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方媛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塑料袋包子:“楼下买的,都别省饭钱了,趁着热吃。”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给郑铁推了两个,又往陈渡桌上放了一个,然后走到沈墨旁边,拿了两个塞进他手里:“吃。”

沈墨接过来,说:“谢谢方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偶尔响起翻卷宗和拆塑料袋的声音。霍严坐在桌子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个包子,没有吃,搁在纸上晾着,手边摊着写了大半页的结案报告。窗外的雨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梧桐树上,把湿透的叶子一片一片地照亮了。

沈墨咬了一口包子,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张画——刘卫东的、苏小满的、铁皮桶里的残纸、米色窗帘内侧的斑迹、301室里那道墙上的划痕。他已经画了五张了。每一张都在那个速写本里,从第一页到第五页,像一条线一样串起来,从清河桥下的淤泥开始,到普安镇的铁栅栏院子结束。

“苏小满的家属确认了遗体,案子已经移交到检察院了。”方媛合上手机抬起头来,“结案。”

沈墨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翻开速写本,在第一页的角落里写了一个词:“完结。”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炭笔从指间滑下来,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晨光落在灰色的窗台上,窗口的梧桐叶被风吹动,漏下细碎的光影,落在沈墨的速写本上,又移开了。

他低头看着手边那摞画纸,铅笔混着炭笔的划痕挤满了每一道网格线,都是同一双手画出来的,从昨天到今天,从河滩到审讯室,像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尽头。

对面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霍严站起来,把写完的结案报告搁在桌角:“中午之前把卷宗装好。下午没事的可以先休息。”他说到“先休息”的时候,目光在沈墨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墨正低头整理画纸,没有抬头。但他听见霍严从他桌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特意留出了什么空隙。像在等什么——或者说,像在确认什么。

沈墨把整理好的画纸夹进速写本里,拉上了书包拉链。他走过霍严工位的时候,霍严正在低头翻卷宗,头也没抬。但他桌上的那杯热茶旁边,多放了一瓶没开封的水——牌子是他平时喝的那种,瓶身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像是刚刚放进来的。

沈墨看了一眼,没有拿,也没有问。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一点,像脚底下踩着的那双胶鞋底比昨天更软了一些。走廊尽头的窗全打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爽的气息。楼梯口方媛正跟陈渡说着什么,见他过来,方媛侧身给他让了半边路,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去睡一觉,下午没事。”

沈墨嗯了一声,沿着楼梯走下去。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门卫室值班的圆脸警察见他下来,探出半截身子:“小沈,今天这么早?”

“案子结了。”

“哦!那案子结了,那你回去休息吧。”圆脸警察笑着冲他摆摆手,“年轻人多睡点,别跟我们似的熬夜熬到头秃。”

沈墨笑了,很轻的,只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就推开了市局的大门。秋天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把昨天那场雨留下来的潮气慢慢晒干了。

他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深蓝色的胶鞋。鞋底干干净净的,昨天沾的泥已经被他走了一路蹭掉了。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过身,重新推开大门走回去。门卫圆脸警察探头:“怎么又回来了?”

“有东西落在办公室了。”

他上了楼,走到重案二队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声。他推开门,走到霍严的工位旁边,桌上那瓶水还在。他看了两秒钟,拿起来了。瓶身上凝着的水珠凉凉的,贴在他手指上,像一小片被留住的秋天的温度。

他把那瓶水揣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工位——空着的,椅子还歪着一条腿,桌面上摊着写了一半的结案报告,笔搁在报告边上,笔尖朝着他的方向。

沈墨收回目光,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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