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渐渐回笼,温热的触感在脸颊上蔓延,带着一丝湿润,还有淡淡的绒毛触感。陆尘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毛茸茸的小脸。
这是一只通体无杂色的白狐,一身绒毛莹白胜雪,如同世间最上等的流云锦缎。一双狐眸澄澈透亮,是纯粹的琥珀色,此刻眼底盛满了浓浓的担忧。小小的粉嫩舌尖轻轻舔舐着他的脸颊,温热湿润的触感,一点点褪去他残留在眼角上的泪痕。
察觉到陆尘睁眼,白狐立刻停下动作,仰头轻轻呜咽了一声,嗓音软糯清甜。紧接着,它小巧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陆尘摊在身侧的掌心,蓬松柔软的身子微微蜷缩,乖乖依偎在他的身侧,带来实实在在的温暖。
是小白。
陆尘心底涌上一股暖意,抬手轻轻抚摸着白狐的绒毛,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心中的阴霾消散了些许。
和小白初遇的那天,是陆尘结婴失败的那年,彼时的他,深陷挫败与自我怀疑,心中积满苦闷郁结,不愿见宗门众人,便独自下山散心。
那日天色沉郁,山风萧瑟,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山间。行至一处偏僻的山谷时,一阵微弱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裹挟着痛苦与恐惧,轻柔又凄惨。
他循声拨开丛生的杂草,低头望去,便看见了蜷缩在荒草之中的小白。
那时的小白还很小,身形娇小单薄,一身雪白的狐毛被血水浸透、黏结凌乱,一条腿被不知什么咬伤,皮肉撕裂,伤口深可见骨,鲜红的血水不断从创口渗出,染红了身下的野草,触目惊心。
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在微凉的山风中瑟瑟发抖,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被荒草淹没。那双尚且稚嫩的狐眸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无助,湿漉漉的眼底蓄满了未落下的泪水。
察觉到陆尘的靠近,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往后退缩躲避,可重伤的身躯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扭动身子,发出微弱又怯懦的呜咽。
目睹这一幕,陆尘的心骤然一紧。
他在这重伤无助的小狐狸身上,看到了结婴失败后,失魂落魄、无所适从的自己。一人一狐,同样狼狈,同样迷茫,同样深陷无助的绝境,这份极致的相似,让他心底瞬间涌起浓烈的怜悯与共情。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小白身边,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落在它颤抖的小脑袋上。温润纯净的水灵力顺着指尖渡入,缓缓渗入小白的体内,轻柔舒缓,慢慢抚平它身上的伤痛与惊惧。
小白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善意,没有再挣扎,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狐眸望着他,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陆尘心生温柔,取出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碾碎后敷在小白的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帮它包扎好,随后将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带回了灵竹峰。
自此,小白便彻底留在了他的身边,一陪便是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岁月流转,山间寒暑交替,小白不会化形,也不会说话,却始终默默陪着他。
那些日夜颓废、借酒消愁的深夜,旁人皆避他远去,唯有小白静静蹲在他身边,不吵不闹,默默相伴,陪他熬过漫漫长夜;那些他独坐竹林、望着满目青竹失神发呆、满心迷茫的白昼,小白便轻盈纵身,跳上他的肩头,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蹭着他的侧脸,用最纯粹笨拙的方式,驱散他的孤寂,安抚他的落寞。
陆尘伸手揉了揉小白的脑袋,声音沙哑却温柔:“小白,我没事了。”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小白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软糯的呜咽声。
陆尘缓缓撑起沉重的身子,环顾四周,入目皆是熟悉至极的景致——这是他在灵竹峰上的竹屋。
竹屋依山而立,临竹而居。屋内陈设简洁而干净,只有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墙角处放着一个破旧的书架,上面摆着几本基础的修炼功法,还有他的青竹剑,静静靠在书架旁。
青竹剑是他十岁筑基那年,师尊陆清雪亲手为他炼制而成,剑身取百年灵竹竹心锻造,萦绕着清浅温润的水系灵力。百年朝夕相伴,这柄剑见证了他年少锋芒的荣光,也陪他熬过了低谷沉沦的落寞。剑鞘之上遍布深浅不一的划痕,皆是他年少勤练剑法、与人切磋比试留下的斑驳痕迹。
推开竹窗,满目清宁,整座灵竹峰的景致尽数铺展眼前。
灵竹峰素来是宗门最为清幽的山峰,常年被云雾笼罩,漫山遍野都是青翠的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清新的竹香萦绕在整个山峰。此刻,阳光透过竹屋的窗棂,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温暖而静谧。
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的天光,陆尘心中微动。这个时辰,本该是他身为首席弟子,前往传功堂指点门下师弟师妹打坐修行、解惑授业的固定时刻。数十年如一日,朝朝暮暮,从未间断。
如今,他虽然已不再是宗门首席,可刻入骨血的习惯,依旧牵引着他。
微微俯身,将小白抱至肩头,收拾好心情,步踏出竹屋,循着数十年不变的旧路,缓缓朝着传功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