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变故,始于他冲击元婴失败的那一年。
半步元婴功败垂成,心境崩塌,修为硬生生跌落至金丹中期,
彼时已是金丹后期的陆玄,第一时间奔赴他的竹屋,看着昔日温润耀眼、意气风发的师兄,变得枯槁颓败、死气沉沉,眼底满是心疼与焦急,紧紧握着他的手,字字恳切:“师兄,没关系,我们从头再来,你一定可以再次结婴,重回巅峰。”
起初,陆玄日日登门陪伴,劝他重新振作,重头再来,可他始终沉浸在失败的痛苦和心魔的困扰中,整日躲在竹屋里,浑浑噩噩,对陆玄的劝说也置若罔闻。
久而久之,陆玄的担忧变成了气恼。
真正让两人心生隔阂的,是陆尘结婴失败的第三年。
整整三年,陆尘始终无法从结婴失败的阴影中挣脱,修为停滞不前,日渐消沉颓废。师父陆清雪看在眼里,日日忧心。
恰逢此时,传出一则足以令整个修真界沸腾的消息:南域地界,万毒老人的陨落处骤然现世,万毒秘境即将开启。万毒老人,千年前威震沧澜界的合体期修士,于丹道、毒术两道登峰造极。最为重要的是,传言秘境之中,有归元草现世。
归元草,乃是上古奇珍灵药,世间极为罕见,仅存于残缺典籍记载之中。典籍有言,此草专克修士心魔,可凝神固魂、抚平道心躁动,遏制心魔反噬,是化解修行心魔桎梏的无上至宝。
知晓这则消息的陆清雪,不由分说,义无反顾前往,一心只想为弟子寻得一线生机。她不忍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大弟子,终生困于心魔桎梏,断送百年修行、断绝长生大道。
无人知晓她在秘境之中经历了何等凶险,如她这般化神期的修士,究竟付出了何等代价,才最终得到那株归元草。
数日之后,陆清雪终于归来,却早已不复往日清雅绝尘的模样。
她浑身染血,白衣破碎,周身灵力紊乱溃散,经脉受损,神魂受创,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一身修为近乎崩塌,整个人憔悴不堪、摇摇欲坠。她强撑着濒临溃散的身躯,艰难回到灵竹峰,见到守在竹屋前的陆尘,只余下一句微弱却温柔的话语:“尘儿,归元草,为师帮你寻来了。”
话音落下,她再无半分力气多言,来不及休养调息,来不及诉说秘境遭遇,更来不及给予师兄弟二人叮嘱,便匆匆闭关。
这一闭关,便是整整十七年。
十七载春夏秋冬,竹峰青竹枯荣往复,山间风雨岁岁更迭,可那间闭关石室的大门,始终紧闭如初,陆清雪未曾踏出半步。
陆尘谨遵师父意愿,按时服用了那株来之不易的归元草。灵药入体,温润灵力游走经脉,却并未如典籍所言,抚平他心底的阴霾、遏制所谓的心魔。他的心境依旧荒芜混沌,依旧颓丧消沉,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他其实无数次暗自疑惑,寻常心魔皆有迹可循,或源于执念,或生于贪嗔,可缠绕他的心魔,却诡异得截然不同。它无根无由,偏偏在他结婴的那一日骤然爆发,让他清清楚楚看见整座宗门崩塌破碎、山河倾覆的可怖画面,真实得触目惊心。
他从未听闻世间有这般诡异的心魔桎梏。他便这样懵懂半生,将一切尽数归咎于自己天资不足、道心不坚。
他只沉痛地觉得,是自己太过无用,又一次辜负了师父的一片苦心与拼死付出。
深重的愧疚与自责日夜啃噬着陆尘的道心,比结婴失败的痛楚、心魔缠身的煎熬更让他痛彻心扉。无数个孤寂深夜,他坐在竹院,遥遥望向闭关石室的方向,满心皆是无尽悔恨。
这一切,陆玄尽数看在眼里。在他眼中,师尊十七年闭关未出,全然是陆尘的颓废堕落所致。多年的失望与怨怼,彻底磨平了两人年少的手足温情。昔日温柔体贴的小师弟,再见师兄时,眼底只剩冰冷疏离,言语间尽是锋利指责。
最终,陆玄向他发起挑战,夺走了他的首席之位。
演武场边角的青石石阶上,陆尘静静端坐。他看着光芒万丈的陆玄,看着台下弟子们全神贯注、满心崇敬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是啊,灵竹峰还有陆玄这样的天才,没有自己,一样可以运转自如,甚至会变得更好。
他站起身,准备悄悄离开。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色弟子服的师妹看到了他,快步走了过来,眼眶微红,略带心酸地说道:“陆尘师兄,我们都记得你之前的好,你讲的功法,我们至今都还记得……”
陆尘打断了她的话,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好好听陆玄师弟的话,他比我更适合指点你们。”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演武场,小白蹲在他的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侧脸。
演武场外,刺眼又温暖的阳光扑面而来,陆尘下意识抬起手掌横在眼前,细碎的金光依旧顺着指缝密密落落倾泻而下,斑驳光点落在他的眉眼间,让他不由得一阵恍惚。
当了几十年的宗门首席,突然失去了这个身份,他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该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