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贤坐在窗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和之前比，看上去更实了一点。
手指能看清形状，不再是一团发虚的灰白。
握拳时，能看见手背绷出的线条。身体还是轻，但不像刚醒时那样随时会散。
他尝试着开口。
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只能挤出一点极低的气音。
还差得远。
他知道自己还是游灵。
只是比刚来那天强了一点。
洛贤站起身，在屋里试着走了两步。脚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人形也还是半透明。
“就这？这不还是个鬼吗？”
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床上的顾小楠。
她还睡着，呼吸很轻。
昨晚，顾小楠还没走出那条巷子时，他偷偷去办了件事。
他重新梦魇化，从巷子里掠出去，沿着街面快速移动。
四只眼睛扫过两边已经收摊的铺面，最后停在那家水果摊前。
那是白天顾小楠的盲杖碰到果篮，被摊主呵斥的那家。
摊子已经收了，只剩几个果筐和一块油布。
洛贤落在摊前，举起前臂挥下。
木板架子被斜着劈成两半，果筐里的水果滚了一地。
他转过身，又朝着后面的店门补了一下。
铁皮卷帘门凹进去一大块，裂口像被什么东西抓开。
做完这些，他重新化成黑雾，回到巷子里，站在靠在墙边的顾小楠身前，就这么欣赏着她此时担惊受怕的模样。
前后不过几分钟。
顾小楠对此什么都不知道。
洛贤坐在窗边想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解释：
“我也看不惯那老板，这回就当给你出口气。”
洛贤之所以还能在杀了回廊之后继续梦魇化，是因为回廊一死，
它制造出来的空间就碎了。
现实重新露出来。
而那条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旧墙、水痕、半开的窗，和顾小楠梦里的场景依旧重合。
所以只要顾小楠还没走出去，他就能切换梦魇形态，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
第二天天刚亮，顾小楠就起床了。
她洗漱得很快，换好衣服，拿上盲杖就出门了。
出门时天还灰着，空气里带着凉意。
她没走昨晚的那条巷子。
拐出单元门后，她直接朝另一个方向走，绕了很大一圈。
洛贤跟在她身后，黑雾在晨光里拉成几道极淡的影。
“你倒是知道绕路。”
她走得很急，盲杖点地的节奏比平时快。
绕路的那条街要穿过早市，人挤人，地又湿。
她好几次被人从后面撞到，只是抿了抿嘴，继续往前走。
洛贤看着她，忍不住出声吐槽。
“说你有安全意识吧，一个盲人又走这么快。说你蠢吧，经历昨晚的事，你又知道绕路。”
他语气里没多少担心，只觉得顾小楠一天天活得有点费劲。
经过水果摊时，顾小楠无意间听到了摊主的声音，不禁放慢了脚步。
老板站在店门口，正满面怒气地跟一个员工说话。
“报警！必须报警！他妈的把老子的店弄成这样，必须要求补偿！”
老板声音又急又气，来回踱步。
“老板，你先别急着报警，你先过来看看。”
员工蹲在地上，指着卷帘门下方，
“你看摊位上的这几道口子，又细又长，像什么东西从上往下劈的，而且木板直接断成两半，断口齐齐的，不是慢慢裂开那种。”
“我们的摊位是木做的，就连斧头都不一定能劈出这样的切口。”
“我管它怎么弄的，反正得有人赔！不是人弄的难不成还是畜牲弄的！？”
“可我昨晚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而且这么多水果筐滚了一地，但苹果一个都没少。”
员工站起来，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老板，你说会不会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别乱说！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大早上的……”
听闻此话的老板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我听说这一片最近本来就不太平。就前面那条老巷子，晚上经过的人都说冷得邪乎，连路灯都亮不起来。前阵子还有人在那附近走丢了，到现在都没找着。”
“行了行了，别说了，先把摊子收拾了，等会儿还要做生意。”
水果摊老板只觉得后背隐约有些发凉，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是看过网上的诡异事件的报道的。
一旁的顾小楠也没再听下去。
她握紧盲杖，低着头，脚步又快了起来。
洛贤跟在她身后，看她脸色一点点发白。
然后自己在她身后露出了一个暗沉的笑脸。
“有人帮你出气了，不高兴吗？”
顾小楠赶到推拿店时，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老板娘正在门口整理价目牌，看见她急匆匆过来，脚步又急又乱，有些奇怪。
“小楠，今天怎么喘成这样？路上出什么事了？”
顾小楠喘了几口气，把盲杖靠在门边：
“没事，李姐。就我家那边的巷子在施工，我绕了点路，怕迟到，走得快了点。”
“施工？没听说啊。难怪你脸都白了。”
老板娘也没多想，递了杯水过去，
“先歇会儿，今天客人不多，不用急。”
顾小楠接过水，低声应了一下。
洛贤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这副上气不接下气模样。
“你倒是会编。”
顾小楠换好工服后，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她没把昨晚的事告诉老板娘。
那股刺到骨子里的寒冷，那些让人心里发怵声音，还有怎么都走不出去的感觉。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吓自己。
可水果摊老板的话，又让她觉得，那不是梦。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
客人趴着让她按，她手在动，脑子却总往昨晚那条巷子飘。
“小楠，你今天力气小了点。”
趴在床上的大妈出声提醒了一下顾小楠。
顾小楠连忙道歉，重新加重力道。
好在今天客人少，也没人为难她。
洛贤坐在角落里，看着她有些幸灾乐祸。
“怕成这样，明天还得绕。”
……
傍晚下班，顾小楠还是选择绕远路。
她走得很快，盲杖点得用力，像在跟什么较劲。
洛贤不远不近地跟着。
“傻子，真被盯上了，你走哪条路都是一样的结果。”
回到家后，
洛贤站在窗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半透明的。
只有在梦魇化的时候，黑雾才能被人看见。
现在这样，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他。
“再吞一个，应该就能说话了。”
他看向顾小楠。
她躺在床上，脸朝墙，被子盖到肩膀。
洛贤坐在窗台上，黑雾没散，只缩在脚边，安安静静地伏着。
今晚没东西。
他能感觉到，附近很静。
静得让人不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