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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8 22:24:28

1

大燕朝元景二十三年的严冬,百年未遇的白毛大风刮了半月有余。

枯黄的北风呜咽着刮过杏花村,将老姜家摇摇欲坠的黄土泥墙刮得扑簌簌掉渣。天旱连着严寒,全村的地里都颗粒无收,家家户户断炊绝粮,连榆树皮都被饥民扒光了充饥。

然而大房的正屋里,却飘荡着一股浓郁霸道的猪油炒蛋香。

“哎哟,娘的心肝肉,慢点吃,别噎着!”大伯娘吴金桂满面堆笑,伸着粗短的手指,正把一碗油亮金黄的猪油炒蛋往八岁的胖儿子姜大宝嘴里塞。桌上还摆着两个宣软滚烫的白面馒头,这年景,寻常人家看一眼都是罪过。

吴金桂生得三角眼、招风耳,平日里尖酸刻薄到了骨子里。三年前姜家老三夫妇染病横死,留下三岁半的孤女穗穗和二亩肥沃的水浇田。吴金桂借着“长房代管”的名头,名正言顺把田地和抚恤银全攥在手里,私下里却把穗穗当成了免费的小丫鬟。

此时,正屋外的寒风口下,三岁半的姜穗穗正踩在一只摇摇晃晃的破木墩上。

小姑娘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破旧的粗麻孝衣,那原是下人穿剩下的旧衫子,袖口挽了整整四圈,露出一双生了冻疮、红肿如胡萝卜的小手。由于天寒地冻,她的鼻尖冻得通红,脚上蹬着一双露着脚趾头的破草鞋,正吃力地在冰冷刺骨的水盆里搓洗着碗碟。

她太小了,力气不够,木墩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冰水里。

“大伯娘……碗洗好了。”穗穗小声唤道,软糯的小奶音带着战战兢兢的颤抖。

小姑娘生得极漂亮,即便面黄肌瘦,那双杏仁般的大眼睛却像被灵泉洗过一样澄澈,额心深处隐隐透着一颗极淡的小金点,宛如落下一颗吸饱了天地灵气的金粟。

姜大宝吃饱了猪油蛋,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摇摇晃晃走出来,手里还抓着个咬了半拉的黑窝头。

他斜眼睨着穗穗,忽然将手里的黑窝头扔进泥水里,一脚踩得稀烂,恶劣地啐了一口:“赔钱货!看什么看?馋死你!这是我家的大白面,你个克死爹娘的丧门星,连地上的泥巴都不配吃!”

“那是粮食……不能踩的……”穗穗红了眼眶,急忙蹲下身,伸出冻裂的小手想去捡那块掉在泥水里的干粮。

可吴金桂听到动静,掀开棉帘子走出来,一见地上的污泥,三角眼一横,抬手一巴掌抽在穗穗的手背上!

“啪!”清脆的一声脆响,穗穗手背上的冻疮当即裂开了一道血口子。

“下作胚子!我好心收留你,你倒眼馋起我大宝的吃食来了?”吴金桂叉着腰,唾沫星子乱喷,“大白天的打翻木盆,还想偷嘴!我看你是骨头痒了!滚去西边柴房呆着,今天没你的糠皮粥喝,好生反省反省!”

穗穗没哭,只是咬紧了没有血色的小嘴唇。她知道在这一房里,哭闹不仅讨不来一口水,换来的只能是更狠的咒骂。

小人儿将冻得发紫的双手藏在肥大的粗麻袖子里,默默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挪进了四面漏风的冰冷柴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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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柴房连张草席都没有,只有一堆干瘪发霉的谷草。

穗穗把瘦弱的小身子蜷缩在冰凉的枯草堆里,肚子里泛起一阵阵酸水,饿得咕噜噜叫。她把小脑袋埋进膝盖,吸了吸冻得通红的小鼻涕。

“爹爹,娘亲……穗穗好冷啊。”小家伙从怀里摸出一只磨得发光的旧桃核,那是娘亲临终前给她的玩物,小手贴在冰凉的桃核上,眼泪无声地滚落在草屑里。

忽然,柴房外传来了急促粗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铁器碰撞的铿锵脆响。

“吴金桂!你个黑了心肝的恶婆娘,你把穗穗弄哪儿去了?!”

一声宛如惊雷般的怒吼撕裂了小院的死寂。

只见一名身形高大威猛、面容冷峻如生铁的糙汉大步跨入院子。他虽右腿有些微瘸,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浑身散发着边关杀敌磨砺出的铁血煞气,正是姜家二房的当家姜铁柱!

在他身后,跟着风风火火的二婶李秀娥,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粗实的顶门杠,身后还紧紧护着三个半大儿子。

吴金桂刚想在屋里撒泼,李秀娥已经一脚踹开了柴房虚掩的烂木门!

柴棚深处,手电般的暮光投射在角落。

只见那三岁半大的小奶包正缩在干草堆里发抖,宽大的破烂麻衣罩着细瘦的身板,两只小脚丫子冻得乌青,手背上还在渗着血珠子。听到响动,小家伙像只惊恐的雏鸟猛地一缩,结结巴巴地讨饶:

“大伯娘……穗穗不饿了……穗穗不吃窝头了,别打穗穗……”

李秀娥胸口猛地一抽,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那是三弟两口子拿命护下来的独苗苗啊!老三临终前,老二瘸着腿去服兵役,大房赌咒发誓说会把孩子当亲闺女疼,骗走了三房的田地和抚恤。可如今呢?大房的大宝吃得肠肥脑满,三房的骨血却被关在冰窑里挨饿等死!

“吴金桂!老娘跟你拼了!”

李秀娥尖叫一声,扬起手里的顶门杠,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正房,照着大房的大圆桌狠狠一棍子抡了下去!

“砰!”

摆着猪油炒蛋和大白馒头的饭桌被一棍子砸成了两半,海碗碎裂,汤汤水水溅了吴金桂满头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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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反了!二房杀人啦!救命啊!”吴金桂吓得抱头鼠窜,杀猪似地尖叫起来。

姜大伯姜水生缩在炕角抽旱烟,憋得满脸通红,憋出一句:“他二弟,都是一家人,你媳妇这是干什么……”

“一家人?!”

姜铁柱铁塔般的身躯堵在正房门口,满脸杀气,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大房二人。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按着鲜红手印的文书,当着闻讯赶来的村长和族老们的面,重重拍在断裂的桌板上!

“老子在边关替姜家挡刀流血,换来的抚恤银,全被你们大房吞了!三弟留下的二亩上好水田,每年出六百斤稻谷,你们连一口糠皮都不舍得给孩子吃!”

姜铁柱一脚踏裂了门槛,虎目通红:“今儿个当着里正的面,咱们把话挑明了!三弟的田,我们二房接手!三弟的抚恤,折算成三石粗粮抵给你们买棺材!从今往后,穗穗由我姜铁柱养!谁敢再碰孩子一指头,老子手里的柴刀认得你,老子的军棍不认得你!”

里正姜老太爷拄着拐杖走上前,看见柴房里奄奄一息的孩子,气得拐杖咚咚直敲地面:“吴金桂!伤天害理,克扣孤女,宗族祠堂容不得你这等恶妇!立字据,把穗穗的名字迁到二房名下!”

吴金桂自知理亏,又被姜铁柱的煞气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后院柴房里,姜铁柱单膝跪在干草堆前。

这曾在大漠里连斩八级敌首的铁血汉子,伸出粗糙发抖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把那一团小小的、冰冷的身子抱进怀里。他扯开厚实的老羊皮袄,将穗穗小心地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穗穗不怕,二叔带你回家。”铁柱声音沙哑,滚烫的热泪砸在小家伙发顶。

穗穗感受到了那股如火炉般炽热的温度,小脑袋蹭着二叔坚硬的锁骨,小奶音微弱如丝:“二叔……穗穗身上脏,会弄脏羊皮袄的……”

姜铁柱咬紧牙关,仰头咽下泪水,抱起孩子大步流星走出了大房那个吃人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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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二房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低矮的土坯房里,火炕烧得热气腾腾,满屋子都是艾草晒干后的清香。

“快,把炕头腾出来!”李秀娥一进门就扯开嗓门喊。

十二岁的大哥姜长生性子沉稳,早已将炕头擦得干干净净,铺上了一层厚实的干稻草和蓝碎花被褥;十岁的二哥姜长安麻利地端来了一盆温水;五岁的三哥姜长乐则像个小尾巴一样,迈着小短腿从柜子里捧出一颗宝贝得不得了的黄铜麦芽糖。

李秀娥用温热的布巾细细擦洗着穗穗红肿的小脸和小手,抹上自己用猪油熬的冻疮膏。

“大哥,二哥,去把咱家仅剩的那半碗白面盛出来,蒸一屉糖包子!”李秀娥抹了把眼角的泪花,吩咐道。

“娘,我去烧火!”姜长安把棉袄一脱,一溜烟钻进了灶膛后头。

半个时辰后,热气腾腾的白面糖包子出了锅。白白胖胖的包子散发着纯正的麦香,咬开一个小口,里面流淌出红糖熬成的浓稠甜汁。

李秀娥把最大最软的一个包子递到了穗穗嘴边:“乖囡囡,咬一口,甜着呢。”

穗穗坐在滚烫的火炕上,穿着长生哥哥改小的旧蓝棉袄,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眼前香气扑鼻的白面糖包,小鼻子抽动了一下,却拼命咽下口水,怯生生把头埋低。

“二婶……穗穗是女娃,吃苞谷皮就行了……白面包子吃了会折寿的,大伯娘说穗穗吃了好东西,家里会走霉运的……”

屋子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姜铁柱转过身去,狠狠捶了一下泥墙。

李秀娥眼眶湿透,一把将糖包掰开,吹得温热,强行塞进了穗穗肉乎乎的小手里:“放她娘的狗臭屁!在咱家,女娃是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你不是丧门星,你是二叔二婶的命根子!吃!吃不饱不许停!”

五岁的长乐也赶紧把自己藏着的麦芽糖往前一递,吸着鼻涕道:“妹妹吃!哥哥是男娃,哥哥不怕折寿,哥哥以后都给你挣好吃的!”

穗穗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指尖上的糖汁。

甜,真甜啊,像天上的云朵化在舌尖上一样。

她小口小口咬着软乎乎的白面皮,泪水吧嗒吧嗒落在了包子上。那是她来到这个世上三年多,第一次吃上一口热腾腾的甜食。

吃完大半个包子,穗穗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困意袭来。李秀娥将她塞进被窝,小家伙紧紧抓住二叔粗糙的大拇指,小声呢喃:“二叔……明明白天……穗穗少吃一点……”

“睡吧,傻闺女,天塌下来有二叔顶着呢。”姜铁柱坐在炕沿,守了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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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翌日清晨,雪过天晴。

天虽晴了,但整个杏花村的生计却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河面封冻了三尺厚,山林全被暴雪覆盖,家家户户断了粮,村里已经传出老人为了省口粮想自绝的惨事。

二房原本人口就多,昨晚为了给穗穗补身子,白面见了底,剩下的只有半袋粗砺刺喉的麦麸子。

“爹,我去后山碰碰运气,设几个陷阱套子。”姜长生紧了紧草鞋,拿起了生锈的铁叉。

“山路滑,老子跟你一起去。”姜铁柱扛起了老旧的猎弓。

正当父子俩要出门时,西屋的门帘被顶开,一个裹得像个小红球似的软团子挪了出来。穗穗穿着李秀娥连夜改小的碎花小袄,头上扎着两个翘生生的小啾啾,红头绳迎风飘舞,整个人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二叔,长生哥哥,穗穗也去!”穗穗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啪嗒啪嗒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姜铁柱没瘸的那条好腿。

“山里头冷,雪深得能埋了你,乖乖在家陪娘。”姜铁柱放软了声音哄道。

穗穗仰着粉嘟嘟的小脸蛋,大眼睛乌溜溜地转着:“穗穗不怕冷!大树爷爷跟穗穗说话了,他说后山的大肚子里藏着香喷喷的大鸟和大蘑菇呢,它们冷得发抖,想来咱家热锅子里洗澡!”

几个大男人被逗笑了,权当是小娃娃做梦的童言童语。

可耐不住穗穗两只小肉手死死扒着门框,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李秀娥心软得化成了水,拿厚厚的羊毛大围巾把小团子裹了三层,推给姜铁柱:“带着吧!老二背着,走不远就回来,权当带孩子放放风!”

姜铁柱咧嘴一笑,把小奶包稳稳托在宽阔的后脖颈上。

一进后山,刺骨的寒风呼啸。山林里一片白茫茫的死寂,到处是冻得干硬的石头和枯木,莫说是飞鸟野兽,连个活物喘气的影子都瞧不见。

“唉,这大冻天,野猪都猫洞里冬眠了,怕是要走空趟。”长生有些丧气地叹息。

趴在二叔肩头的穗穗忽然耸了耸小巧的鼻子。

她额间那一点极其淡金色的小米粒胎记,在雪地折射的阳光下微微泛出一道肉眼不可察觉的光华。

“二叔,往左边走!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快被雪压折啦,它在喊痛痛呢!”穗穗伸出肉乎乎的小食指,奶声奶气地喊着。

姜铁柱脚下一顿,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直觉。他拨开半人高的雪窝子,背着孩子大步走向那棵深埋在乱石堆后的古老歪脖松。

小穗穗从二叔背上溜下来,踏着厚厚的积雪跑到树干前。

她伸出小胖手,轻轻摸了摸干裂的老树皮,甜甜地笑了笑:“松树爷爷不哭,穗穗给你把雪雪拍掉哦。”

说来也奇,当小姑娘的手掌贴在树干上的那一瞬,整棵僵死般的古松猛地一颤,树冠上的万斤积雪无风自动,扑簌簌滚落而下!

下一刹那,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扑棱棱——!”

树下的深雪堆里,猛然暴起一片绚烂夺目的五彩锦羽!整整三只体型肥硕、尾羽长达三尺的成年大野山鸡,像是被什么神秘力量惊动了一般,晕头转向地从雪洞里蹿出!

更诡异的是,它们不朝广阔的树林里飞,反而像是没头苍蝇似的,直愣愣地冲着长生手里的铁叉和竹筐上撞!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三只肥野鸡结结实实撞昏在竹筐的边沿上,双腿一蹬,直挺挺地落进了筐底!

“这……这怎么可能?!”姜长生揉了揉眼珠子,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还没等父子俩回过神,穗穗又蹲在树根旁,用小胖手刨开了一层冻土,指着下方露出的一截浅黄色尖尖,欢呼雀跃:“二叔快看!土里长胖大萝卜啦!”

姜铁柱定睛一瞧,浑身汗毛倒竖!

那哪里是什么大萝卜?在那层厚厚的腐殖土下,竟然密密麻麻并排挤着七八颗足有成人小臂粗细、鲜嫩水灵的极品大冬笋!

冬笋在北方本就罕见至极,更别说是在滴水成冰的严寒深冬,破冻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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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那一天的杏花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发狂的霸道浓香。

二房破旧的土屋顶上,炊烟笔直地钻入蔚蓝的晴空。

大铁锅里,肥美的野山鸡剁成大块,鸡皮上的金黄色油脂滋滋爆响,配上从后山挖回来的鲜嫩脆冬笋,掺了一把干辣椒和老姜,在浓油赤酱里焖煮得咕嘟作响。锅边贴了一圈焦黄松脆的杂粮饼子,吸饱了鲜甜的鸡汤。

“开饭咯!”李秀娥端着满满一大洗脸盆的野鸡炖冬笋上了桌,屋里几个大小伙子馋得直吸溜哈喇子。

李秀娥二话不说,扯下两只最大最肥的鸡腿,稳稳夹进了穗穗的碗里:“咱家的大功臣,多吃肉,把受的委屈全补回来!”

“谢谢二婶!”穗穗两只小手抓着鸡腿,啃得满脸都是亮晶晶的油星子。

小家伙像是只护食的小仓鼠,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可吃着吃着,她又把自己碗里的另一只大鸡腿夹给了瘸着腿的姜铁柱:“二叔打猎累,二叔吃大腿,腿腿早点好!”

姜铁柱堂堂九尺硬汉,握着筷子的手直发抖,低着头狠狠刨了一大口饼子,硬是把泛滥的眼泪憋了回去。

隔壁大房的偏院里,吴金桂正带着姜大宝喝着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浓烈醉人的鸡肉香气顺着风一阵阵往大房鼻孔里钻,姜大宝当场把手里的破瓷碗摔得粉碎,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肉!我要吃鸡肉!二房天天吃肉,凭啥咱们喝稀汤寡水!娘,你去给我抢回来!”

吴金桂馋得哈喇子流了半尺长,心里更是像被滚油浇过一样嫉妒得发狂。

她一把拉起大宝,恶狠狠地啐道:“走!那山上的野鸡难不成还认人?那瘸子能抓着,我儿子也能抓着!咱们去后山捡去!”

半个时辰后,后山雪地里突然爆发出凄厉如杀猪般的惨嚎。

吴金桂和大宝不仅连半根鸡毛都没看见,大宝反而一脚踩中了猎户废弃的深坑陷阱,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大宝的大板牙生生磕飞了两颗,满嘴是血,吴金桂去拉儿子,又一屁股坐在了野刺猬的窝里,扎得嗷嗷叫着滚下山坡。

母子俩浑身是泥、鲜血淋漓地爬回村子,成了全村上下哄堂大笑的谈资。

里正姜老太爷站在村头捋着胡须冷笑:“老天有眼啊!三房那丫头是个有福气的,厚道人家得福报,黑心烂肺的活该遭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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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开春之后,融雪化尽,天公却依旧不作美。

大旱!

整整三个月滴雨未落,杏花村唯一的灌溉水渠彻底干涸见底,河床裂开了巴掌宽的裂缝。全村的麦苗全都耷拉着脑袋发黄枯死,连村中央唯一的深水井,打上来的也全都是浑浊黏稠的黄泥汤子。

村民们急得嘴唇起泡,不少人跪在干裂的地头抱头痛哭,眼看着麦子绝产,大伙就要背井离乡去要饭了。

二房后院也是一片干裂。李秀娥看着院里枯死的几分菜地,愁得整夜睡不着觉。

这天午后,三岁半的穗穗蹲在后院墙角下一堆废弃的乱石堆旁,拿着根小树枝无聊地在泥地里画小鸭子。

“水龙伯伯……小苗苗口渴啦,穗穗也口渴,想喝甜甜的凉水水。”穗穗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干裂坚硬的地缝上轻轻拍了三下。

她额间那一点淡金色的光华微微一闪,像是春雷初动。

“咕嘟。”

一声极其清脆的水泡破裂声,在寂静的后院地底骤然响起。

长乐正蹲在旁边看妹妹画画,忽然愣住了:“妹妹,你听到咕噜声没有?”

话音未落,只听得“轰隆”一声闷响!

那原本干硬如铁的乱石堆中心,猛然撕开了一道泉眼!一股清冽冰凉、宛如琼浆般的甘甜地下泉水,犹如潜龙出渊,化作一道半人高的水柱,激昂欢畅地喷涌而出!

“水!水!娘啊!爹啊!出神泉啦!”长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破锣嗓子嚎叫起来。

姜铁柱扛着锄头冲进后院,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

那泉水清澈见底,不仅没有半点泥腥味,反而散发着一股令人毛孔舒张的淡淡草木清香。甘甜的泉水迅速溢满了后院干涸的浅水池,顺着水沟欢快地流淌,所过之处,原本枯黄打卷的杂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拔抽芽,泛出嫩绿油亮的生机!

姜铁柱捧起一把泉水猛灌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沁人心脾的甘冽直冲肺腑,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连他常年阴雨作痛的瘸腿旧伤,都隐隐泛起一阵舒畅的温热!

“神迹……这是山神爷赐给咱家的神泉啊!”李秀娥激动的直接跪在了泉眼旁。

穗穗迈着小脚踩在清凉的水花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咯咯直乐:“水水好喝,水水给哥哥浇麦苗!”

二房没有藏私,姜铁柱立刻当机立断,打开后院大门,引清泉流向村里的大水渠!

原本濒死的数千亩旱田得到了神泉的浇灌,奇迹般地起死回生!不仅麦穗长得比马鞭还粗壮,连二房菜园里种出的大白菜和水萝卜,都比寻常的大了整整两倍,脆嫩多汁,香甜赛蜜桃。

二房每天用牛车拉着水灵灵的神泉青菜进城贩卖,全城的达官贵人争相抢购,每日天不亮便被抢购一空。

短短一个月,二房手里存下的铜钱和碎银子,堆满了整整三个大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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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初夏时分,杏花村传出了一桩惊天大喜事。

二房不仅发了财,更是在荒山古松下寻得了一桩滔天的机缘。

那日穗穗跟着二哥长安上山采野果,小姑娘被一只罕见的七彩凤尾蝶引着跑,脚下一绊,摔倒在一片向阳的山坳断崖下。

长安心疼坏了,赶忙去扶,却见穗穗两只小手死死抱着一团从黑泥里露出来的漆黑树根,奶声奶气地喊:“二哥哥,快挖!地底下有个黑脸老爷爷在睡觉,好大好大!”

姜长安不敢怠慢,用小药锄顺着土层细细刨了两个时辰。

当那一整株破土而出的神物呈现在阳光下时,闻讯赶来的长生惊得手里的书册都掉在了地上!

那赫然是一株天然长成人形、须发俱全、通体乌黑发亮的千年野生何首乌!其个头足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细,隐隐透出一股让人闻之神清气爽的异香。

姜铁柱连夜揣着何首乌进了青州府城最大的百年药号“济世堂”。

白发苍苍的老掌柜验看之后,双手颤抖如筛糠,当场闭门谢客,拍出了整整八张盖着官府红印的大通宝钞——纹银八百两!

八百两白银!

在寻常农户一年开销不过三五两银子的岁月里,这笔横财足以买下半个杏花村!

有了底气,二房再也不委屈自己。

姜铁柱在大队批了村东头依山傍水的三亩宅基地,请了府城最好的瓦匠班子。青砖小瓦、高门阔院、马厩柴房,外加四进宽敞透亮的大正房,拔地而起!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路,生怕穗穗跑跳摔着;屋里更是打满了结实的名贵枣木家具,炕头上铺着厚软的苏绣锦缎褥子。

新房落成那日,二房在院里摆了三十桌流水席,杀了两头大肥猪,全村老少人人有份,大鱼大肉管够!

席间,三岁半的穗穗换上了一袭绯红色的蜀锦小罗裙,脚上穿着李秀娥亲手绣的虎头软鞋,脖颈上挂着长生用头名银两定制的金灿灿长命锁,眉心那一点淡淡的金色米粒印记衬得她犹如仙童临世。

小家伙乖乖坐在主位上,两个小腮帮子塞着软糯的八宝饭,冲着敬酒的长辈们甜甜地笑,乐得全村族老直合不拢嘴。

而隔壁的大房吴金桂一家,则缩在破败漏风的旧屋檐下,就着咸菜渣咽冷糠,看着村东头那气派恢宏的高门大院,悔恨得眼珠子滴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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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日子一天天红火,二房借着神泉水和山里的野山楂,酿造出了一种香气醇厚、入口回甘的“福宝果酒”。

这酒不仅味道甘醇,常饮更能活血化瘀、延年益寿。一时间,府城的大酒楼争相订购,二房顺势办起了果酒作坊,雇了村里几十号勤快的妇人和汉子,带着整个杏花村迈上了脱贫致富的通途。

大房吴金桂眼红得快要发疯,自以为摸清了门道,认定那果酒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绝密偏方。

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吴金桂带着姜大宝,身上裹着黑布,偷偷翻过了二房后院高耸的青砖院墙。

“娘,找到了!那大缸里一定是秘方药粉!”姜大宝指着作坊角落里一口密封的大红泥坛子,贪婪地流着口水。

吴金桂刚狞笑着扑上去掀开坛子,冷不防院子深处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撕裂长空的狂怒啼鸣!

“嘎——!!”

黑暗中,两只足有一米多高、浑身雪白如霜的巨型通灵大白鹅,宛如两头扑食的雪豹,携着狂暴的劲风疾扑而出!

这两只大白鹅是穗穗从小喂神泉水长大的,灵性十足,寻常恶犬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啪!啪!”

大白鹅巨大的铁翅狠狠扇在吴金桂脸上,当场将她脸颊打得皮开肉绽,肿如猪头!紧接着,坚硬如铁的鹅喙带着破空之势,死死啄在姜大宝的屁股和吴金桂的眼皮上!

“哎哟天爷啊!救命啊!鹅吃人啦!”

吴金桂母子被啄得浑身血肉模糊,裤子撕成了碎布条,在院子里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

灯火通明!

姜铁柱带着作坊里上百名守夜的村民蜂拥而至,将这盗贼母子当场逮了个正着!

里正姜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金桂破口大骂:“家门败类!偷鸡摸狗偷到同族头上!来人,给我开祠堂,请家法!”

那一夜,祠堂里戒尺板子声响彻云霄。吴金桂被杖责三十,姜大宝被罚跪祠堂抄族规三个月。大房的名声在整个杏花村彻底臭了大街,走在路上都被村里的小孩扔石子吐唾沫,再也抬不起头来。

而在二房温暖的东厢房里,穗穗趴在柔软的锦被上,咬着一块甜丝丝的桂花糕,看着大白鹅在院子里昂首挺胸地踱步,开心地在炕上打了个滚儿。

恶人终有恶报,她的好日子,才刚刚开了个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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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金秋八月,乡试院试放榜之期已至。

大哥姜长生今年才满十二岁,本只是抱着下场一试的心态参加县试与府试。临行前,穗穗用那神泉水细细清洗了一枚从溪边捡来的五彩鹅卵石,用红丝线串好,珍而重之地挂在了长生的考篮上。

“长生哥哥,石头神仙在里面睡觉呢,你写字的时候摸摸它,手手就不抖啦!”小家伙搂着长生的脖子,认认真真地在哥哥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

考场那三日,天降倾盆暴雨,许多考棚漏水塌陷,考生们的考卷被雨水浸湿污损,哀鸿遍野。

唯独长生坐的那间号舍,四周狂风骤雨,棚顶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干燥清爽,连一滴雨水都未曾飘入。长生握着考篮上的五彩石,脑海中灵光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助,锦绣文章一气呵成!

放榜那日,府衙前的黄榜之下人山人海。

“中了!中了!案首!第一名小三元是青州府杏花村的姜长生!”

报喜的快马一路挂着大红花,吹吹打打直奔杏花村而来!

十二岁的小三元童生案首!这是整个青州府立府百年以来绝无仅有的神迹!

知县大老爷亲自乘兰轿登门道喜,赠下“门楣生辉”的御造牌匾。二房门前鞭炮齐鸣,红封散了一地。

长生身着一尘不染的青云长衫,穿过夹道祝贺的喧嚣人群,径直走到正门口,俯身一把抱起了迈着小碎步跑出来的穗穗。

“妹妹,大哥考中了!”少年郎意气风发,眼底却唯独倒映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幼妹,“大哥来日考状元,定要为我妹妹请封天下第一等的诰命!”

穗穗搂着大哥的脖颈,小脸贴在长生微凉的衣襟上,笑得眉眼弯弯:“哥哥是文曲星,穗穗是哥哥的小尾巴!”

欢呼声响彻四野,二房的荣耀与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全县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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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然而,天威难测,入秋之后,北方数府的大旱愈演愈烈。

甚至连青州府周边的几个大县也彻底断了生机,数十万衣衫褴褛的难民拖家带口,哀嚎着涌过杏花村外的官道,易子而食的惨状频频传出。

钦差巡抚衙门的大人们愁白了头,设坛祈雨七日皆毫无动静。

这日清晨,微服察看灾情的一品巡抚赵元修与微服巡边的大燕朝七王爷萧景琰,轻车简从行至杏花村后山脚下。

看着官道旁那些面黄肌瘦、奄奄一息倒在路边的小难民,被李秀娥抱在怀里的穗穗忽然停住了嘴里嚼着的果脯。

小家伙的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水,扯了扯李秀娥的衣角:“二婶,他们肚肚好痛,树皮一点都不好吃……穗穗想让他们喝水水。”

小人儿挣脱了李秀娥的怀抱,迈开两只肉乎乎的小短腿,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鹿,吃力地朝着后山最高耸的鹰嘴岩峭壁爬去。

姜铁柱和巡抚一行人一惊,急忙跟在身后追赶。

只见那三岁半的小红团子站在百丈悬崖边,秋风吹拂着她绯红的裙摆,宛如一尊落入凡尘的救苦小菩萨。

小姑娘额间那颗淡金色的小米粒胎记,在这一刻爆发出璀璨如烈阳的万道金芒!

她伸出软嫩如藕节般的小双臂,对着苍茫龟裂的群山大地,用稚嫩却清越透亮的小奶音,长声呼唤:

“水龙伯伯!麦苗苗要死啦!小娃娃要渴死啦!快快出来,给大家喝水水啦——!!”

“轰隆隆——!!”

话音未落,万里无云的苍穹深处骤然响起一声崩天裂地的惊雷!

整座巍峨的青松大山剧烈震颤!在巡抚与七王爷目瞪口呆、神魂皆颤的注视下,鹰嘴岩下方的万仞绝壁竟生生向两侧轰然崩开!

一条潜藏在地心深处千万年的庞大地下暗河,化作百丈惊涛白练,犹如一条呼啸腾空的浩荡水龙,破山而出!

“哗啦啦——!!”

澎湃纯净的生命甘泉奔腾而下,瞬间注满了干涸已久的青州大河,化作千百条水网奔涌向北方数府!龟裂的大地得到了滋润,千万里焦渴的麦田疯狂复苏抽穗!

“神迹……这是真武神女降世啊!”

一品巡抚赵元修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中,老泪纵横。

微服的七王爷萧景琰更是震撼得浑身战栗,望着崖顶那个迎风而立的小奶包,当场单膝跪地,摘下腰间天子御赐的九龙金佩,仰天高呼:“天佑大燕!苍生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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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十日后,京城的天彻底变了。

一队百骑玄甲龙卫护送着三顶足足十六人抬的描金金顶朱轮大轿,带着绵延数里的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小小的杏花村!

轿门大开,走下了一位身着超品一品诰命服、雍容华贵却哭成了泪人的老夫人——大燕朝百年将门、京城靖安侯府老太君!

当年侯府嫡长女在战乱中流落民间,侯府苦寻四年无果,如今随着神女引水救万民的消息震动朝野,那块被穗穗随身佩戴的旧桃核与三房遗留的信物,终于大白于天下!

穗穗那早逝的生母,竟是靖安侯府寻觅多年的嫡长千金!

大房吴金桂一家听闻侯府来认亲,贪心疯发作,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抢着冒认,试图将侯府富贵揽入囊中。

然而玄甲龙卫目光如炬,验明当年账目人证,当场将欺凌侯府骨肉、冒领抚恤的吴金桂夫妇拖至村口,重打五十大板,剥夺全族产业,直接发配极北边荒之地永世不得返京!自此,恶人彻底灰飞烟灭。

圣旨更是紧随其后破空而至!

大燕天子亲拟圣旨:

“感念农女姜穗穗引神泉活万民之天功,特敕封为‘大周永乐福安郡主’!食邑万户,赐紫金凤冠,享长公主仪仗!

养父姜铁柱忠厚护主,敕封三品定远将军!

养母李秀娥至善慈爱,敕封三品淑人!

长兄姜长生聪慧绝伦,着破格特赐金殿伴读,入国子监深造!”

雷霆圣恩,轰动九霄!昔日卑微贫寒的农家二房,一朝跨过龙门,成了名震全天下的超品皇亲贵胄!

……

又是一年春来到,微风拂面,桃花烂漫。

杏花村连绵百亩的青砖大庄园里,处处张灯结彩,笑语喧天。

院落中央那棵由穗穗亲手抚摸长大的古老桃树下,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珍馐美味。

二叔姜铁柱脱了铠甲,正满头大汗地握着刻刀,笨拙地给闺女雕刻着粉色的小木马;二婶李秀娥满脸红光,端着刚出锅、热腾腾蜜汁软糯的桂花千层糕笑骂着催促开饭;

大哥长生青衫如玉,正耐心地在石桌上握着穗穗的小肉手教她写字;二哥长安把新打的一双野兔做成可爱的小皮手套,争抢着献宝;三哥长乐则端着小水壶,颠颠儿跟在后头递茶水;而远道而来的侯爷外公,则笑呵呵地跟在后头张开双臂,生怕自己的心头肉磕着碰着一点皮。

暖融融的春阳洒在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三岁半的姜穗穗头戴精致的攒珠小金冠,身着水红色的软烟罗百褶裙,眉心那一点淡淡的金色米粒胎记在桃花映照下宛如神女初生。

她左手抓着香甜的桂花糕,右手紧紧搂住二叔和二婶的脖颈,两只小短腿欢快地晃荡着。

小奶包扬起粉雕玉琢的肉嘟嘟脸蛋,看着围在身旁满眼皆是溺爱的长辈与哥哥们,露出了两颗可爱至极的白生生小乳牙,清脆脆的小奶音响彻整座桃花小院:

“二叔好!二婶好!外公好!哥哥们好!穗穗是天底下顶顶幸福的小福包,穗穗要带全家人,吃香喝辣一辈子!”

清甜欢畅的稚嫩笑语随着漫天飘落的桃花瓣随风远扬,伴随着大地复苏的阵阵麦香,岁岁长相守,年年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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