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绑定了一个救赎系统,要求我去拯救一个重生黑化、阴晴不定,对人没有信任的反派。
系统说:【那我们来选定一个身份吧。可以是他青梅竹马的邻家姐姐,也可以是将来成为他得力助手的恶毒女配。】
我看着画像里那个眉骨带疤,眼神冷得像刀的少年,问:“还有别的身份吗?”
系统:【只要是能接近他的女性角色,都可以。】
我想了想:“我想当他妈。”
系统:【你确定?】
“确定。”
我指着画像上的少年:“男朋友会背叛,儿子不会。”
系统沉默了很久。
【可他会长大,会杀人,会亲手把你送进火里。】
“那就趁他还没学会杀人以前,把他教好。”
就这样,我穿成了沈砚辞的母亲。
那一年,他刚出生三天。
原主的丈夫在矿场坍塌事故里丧生,留下了一笔赔偿金和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原情节里,原主带着孩子回城,钱的消息被娘家哥哥知道。
半夜,哥哥带人闯进屋里,抢走赔偿金,掐死了原主。
孩子被丢在门口,后来让一个赌鬼捡走。
赌鬼把他养大,却从没给过他一天好日子。
沈砚辞十二岁时,被赌鬼用烟头烫伤了脸。
十七岁那年,他亲手把赌鬼推进了河里。
二十五岁,他成为人人不敢招惹的狠角色。
三十五岁,他报复了所有曾经伤害过他的人。
也包括那个据说早就死在他出生之夜的母亲。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安静得过分的婴儿。
“这一次,你有妈妈。”
系统:【宿主,你现在只有三百块钱。】
我抱紧孩子:“够买一把菜刀吗?”
系统:【你要做什么?】
“先去找舅舅谈谈。”
我拿着丈夫的死亡证明和赔偿通知,回到了河湾镇。
原主的娘家在镇尾,三间砖房,门口堆着坏掉的木柜。
我刚走到院门口,里面就传出我哥沈强的声音。
“妹夫没了,那笔钱不能放在她手里。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守不住钱。”
嫂子刘桂花问:“她会同意吗?”
“她不同意就让她同意。”
我推门进去,把孩子放在桌上。
沈强正在数钱,听见动静,手忙脚乱地把钱压到碗底。
“你怎么回来了?”
“来拿我的钱。”
刘桂花立刻挡在桌前:“什么你的钱?那是你丈夫留给家里的。”
“家里是谁?”
“你是沈家嫁出去的女儿,当然是沈家。”
“我丈夫死了,赔偿金给的是遗属。遗属只有我和孩子。”
沈强把碗往桌上一扣,粗声道:“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做什么?你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迟早要改嫁。钱留在你手里,也是便宜外人。”
我看着他:“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改嫁?”
“少跟我顶嘴。”
“那你把钱还给我。”
“没有。”
“刚才还在碗底。”
刘桂花骂道:“你跟谁学的,回娘家第一件事就是要钱?”
“跟你学的。你每次回娘家,不也都是拿着东西走吗?”
沈强抬手就要打我。
我退开半步,把桌上的搪瓷缸砸在地上。
院外立刻有人探头。
沈强的手停在半空。
我指着孩子:“今天你敢碰我一下,我就抱着他去派出所,说你抢钱杀人。”
“你胡说什么?”
“你刚才亲口说了,钱没有。钱在谁手里,谁就是第一个要解释的人。”
门外的邻居开始窃窃私语。
沈强怕丢脸,骂骂咧咧地把碗里的钱拿出来,摔在我面前。
“拿走,拿走以后别回来。”
我数了一遍,少了两百。
“还差两百。”
“我花了。”
“还我。”
“没钱。”
我抱起孩子,走到院门边,回头说道:“明天我去镇上找人写欠条。你不签,我就把你今天说的话讲给警察听。”
沈强的脸一下变了。
刘桂花赶紧拉住他:“给她,别让她闹到镇上。”
两百块被拍在我手里。
我没有再看他们,抱着孩子去了镇上的小旅馆。
系统问:【你为什么不直接离开?】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钱在我手里。”
【那你还把钱拿出来?】
“赔偿金越多,盯着我们的人越多。我要让他们以为,钱都被他们拿走了。”
怀里的孩子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不正常,安静地看着我。
我用手指碰了碰他的鼻尖。
“沈砚辞,记住了。你妈不打没准备的仗。”
我在镇上租了一间废弃的裁缝铺。
房东是个姓顾的老太太,年轻时给人做衣服,丈夫死得早,独自养大了两个孩子。
她看见我抱着孩子,先问:“男人呢?”
“死了。”
“家里人呢?”
“惦记钱。”
顾老太太把钥匙放到我手里。
“后院有口井,屋顶漏雨,前铺还能摆两台缝纫机。房租一个月八块,先住着吧。”
“我没有工作。”
“会缝衣服吗?”
“会一点。”
“会一点就先缝一点。镇上的人衣服破了,总不能光着。”
我把丈夫留下的旧军装拆开,改成孩子的小被子。
顾老太太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你丈夫赔了多少钱?”
“没多少。”
“你哥是不是知道?”
“知道。”
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
“女人带孩子,最怕别人知道你手里有钱。”
“所以我说没钱。”
“他们信吗?”
“不信。”
“那你还留在这里?”
我剪断线头:“因为这里有井,有门,有邻居。城里的房子一关门,死了三天都没人知道。”
顾老太太看着我,没再追问。
第二天,沈强带着两个男人找上门。
他一进门就踢翻了脚边的木箱。
“你昨天拿走的不是赔偿金,是我借给你的钱。”
我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头也没抬:“欠条呢?”
“你还敢问欠条?”
“没有欠条,凭什么说是借给我的?”
一个矮胖男人拍着桌子:“你哥的话就是证据。”
“那我说你偷了我家三只鸡,你是不是也要认?”
顾老太太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扫帚。
“谁敢在我屋里撒野?”
沈强冷笑:“顾婶子,这是我们家的家事。”
“她租了我的屋,就是我的客人。你们要闹,去街上闹。”
“她手里有钱,养个孩子能花多少?我们拿回去替她保管。”
“保管到你赌场里吗?”
矮胖男人脸色变了。
沈强盯着顾老太太:“你别多管闲事。”
“我活了六十年,管闲事管到现在,少管一件也不会长寿。”
门口聚了几个人。
沈强不敢再动手,只能指着我骂:“你等着,赔偿金迟早要吐出来。”
我把换下来的尿布放进盆里,抬头看他。
“你下次再来,记得带上欠条。”
他走后,顾老太太问:“你真会缝衣服?”
“会。”
“镇东那家服装铺缺人。老板娘嘴坏,但肯给钱。”
“我去试试。”
顾老太太低头看孩子。
小家伙正抓着我的衣角,五根手指攥得很紧。
她说:“这孩子不爱哭。”
“他怕吵。”
“这么小,懂什么怕不怕?”
我看着他安静的脸,轻声道:“他懂。”
服装铺老板娘姓方,见我只问了一句话。
“一个月要多少?”
“八十。”
她嗤了一声:“你开口倒不小。”
“按件算也行。”
“女工一天能做多少件?”
“看是什么衣服。”
她丢给我一件拆坏的棉衣。
“把里衬换了,半个时辰。”
我坐在门边,拿起剪刀。
方老板娘故意把针脚做得很细,里衬又缝死了边角。
我拆开旧线,先把布料压平,再换上新衬。
不到半个时辰,棉衣已经整齐地挂回墙上。
方老板娘摸了摸袖口。
“你以前做过?”
“给厂里做过。”
“厂里在哪?”
“南边。”
“你男人死了,你从南边跑回来?”
“嗯。”
她没有再问,把一摞衣服推给我。
“按件算,一件三毛。别弄脏,别偷布。”
我抱着衣服坐下。
下午,沈强又来找麻烦。
这次他身边多了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
方老板娘一看见那人,立刻站起来:“孙会计,你怎么来了?”
孙会计翻开手里的账本。
“有人举报这间铺子私收外来货,镇上要查。”
我停下针。
“谁举报的?”
沈强站在门口:“我只是怕她被人骗。她手里那笔钱来路不明,买了不少布料,谁知道是不是偷来的。”
方老板娘看向我。
“你的钱不是赔偿金吗?”
“是。”
孙会计问:“证明呢?”
我把死亡证明和赔偿通知放到桌上。
孙会计扫了一眼:“这只是通知,不是银行取款凭据。”
“钱已经取出来了。”
“取了多少?”
“你想知道?”
“这是查问。”
我把一块叠好的旧布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张盖过章的收据。
“镇银行的取款凭证,钱已经分成三份。一份存进孩子名下,一份交了房租和生活费,一份买了缝纫机。”
孙会计愣了一下。
方老板娘拿起收据看了看:“每一张都有章。”
沈强抢过去:“她肯定伪造的。”
“那你去派出所告我。”
我把收据拿回来:“别只在门口喊。”
孙会计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低声说:“举报人说你有八千块。”
“那你们来查八千,查到三百就走?”
“你少搅混水。”
“不是你来问我吗?”
方老板娘把账本推回去:“孙会计,她是我雇的人,衣服是我铺子的货。你要查,先拿出公章。”
孙会计捏了捏笔,转身离开。
沈强追到门口:“你别以为躲过一次就没事。”
我把针穿进线孔。
“你也别以为每一次都有人替你说话。”
方老板娘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会来?”
“我只知道,想抢钱的人不会只来一次。”
“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她盯了我一会儿,低头继续算账。
当天晚上,她把我的工钱从三毛涨到了五毛。
我靠缝衣服养活自己和孩子,沈强却隔三差五上门。
他第一次拿着户口本,说孩子应该跟沈家姓。
我问:“孩子本来就姓沈。”
“你要是改嫁,孩子就得留在沈家。”
“谁说我要改嫁?”
“女人总要找个男人。”
“你这么关心我,不如把你老婆让给我。”
刘桂花在门外骂了起来。
我把门关上,任由他们在外面吵。
第二次,沈强带来了镇上的调解员。
调解员坐在我铺子里,翻着笔记本说:“你哥也是为了孩子好。一个寡妇带着男孩,日子不好过。”
“所以他要拿走赔偿金?”
“不是拿,是代为保管。”
“保管多久?”
“等孩子成年。”
“那他为什么不把自己家的钱也交给我保管?”
调解员咳了一声:“你这样说话,事情就不好办了。”
“事情不好办,是因为他没有保管资格。”
沈强拍桌子:“我是孩子亲舅舅。”
“亲舅舅不是监护人。”
“那我是他亲妈的哥哥。”
“哥哥也不是。”
调解员合上本子:“你不配合,镇上只能把孩子送去福利院。”
孩子正在里屋睡觉。
我看着他:“谁签字?”
“什么?”
“送福利院的手续,谁签字?”
调解员没出声。
我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里是沈强堵伯欠债的借条,借钱的人有七个。这里是他前天在铺子里威胁我的证词,签字的人有三个。你若坚持把孩子交给他,我就把这些送到县里。”
调解员脸色一白。
沈强扑过来抢纸,被我用剪刀抵住手背。
“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你拿着血去解释。”
他停住了。
顾老太太站在门外,忽然问:“调解员,你是不是收了他的钱?”
“没有。”
“那你怕什么?”
调解员收起本子:“这件事我会再了解。”
他走得很快。
沈强咬着牙:“你以为赢了吗?”
“至少今天你没拿走孩子。”
“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
我把剪刀放回桌上。
“我只是告诉你,孩子不归你。”
夜里,顾老太太给我送来一碗面。
她看着门锁,低声说:“沈强不是最麻烦的那个。”
“谁?”
“镇上做赌局的马六。沈强欠了他不少钱。”
“他知道赔偿金?”
“知道。今天调解员那边,就是他出的钱。”
我把面碗推到一旁。
“他为什么要帮沈强?”
“因为沈强还不起钱。”
顾老太太顿了顿:“他要的不是赔偿金。”
“那他要什么?”
“要你这个孩子。”
马六第一次出现,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
他站在铺子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褂,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沈太太,听说你做衣服很快。”
“听说你收赌债也很快。”
他笑了一下:“你比你哥有胆子。”
“我哥胆子不小,只是脑子不够用。”
“他欠了我三千块。”
“找他要。”
“他拿什么还?”
“他有房子。”
“房子卖了也不够。”
“那是你的事。”
马六走进门,弯腰看摇篮里的孩子。
孩子醒了,握着小拳头,没有哭。
马六伸手要碰他。
我用剪刀拍开他的手。
“别碰。”
“我是孩子的长辈。”
“你姓马,他姓沈,哪门子的长辈?”
马六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红痕。
“孩子养在我那里,比跟着你强。你把他交给我,沈强欠的钱一笔勾销。”
“你养孩子?”
“我有房子,有饭吃。”
“也有赌桌。”
“孩子不需要读书识字,能活着就行。”
我把摇篮往身后拖了拖。
“在你那里,活着就是给你端茶送水。”
马六的笑收了。
“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能撑多久?”
“撑到你死。”
旁边的方老板娘正在整理布料,听到这里,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
马六侧头看她:“方姐,你也要掺和?”
“她是我铺里的工人。”
“我只是替她出个主意。”
“那你去替沈强还钱。”
马六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道:“三天。三天后,沈强不还钱,我就来抱孩子。”
“你敢动他,我就把你赌坊里的人名一个个报上去。”
“你知道赌坊在哪?”
“你这么大一个人,难道会飞?”
马六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方老板娘放下算盘:“你怎么知道他那地方?”
“我不知道。”
“那你刚才还敢说?”
“他怕别人知道,就说明真有。”
方老板娘揉了揉眉心。
“你这个人,嘴上不饶人,手上也不饶人。”
“活下来要紧。”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河湾镇?”
“想过。”
“为什么不走?”
我把孩子抱起来。
“有人知道我们要走,就会提前动手。”
门外的雨声很密。
孩子忽然抓住我的衣襟,用力往我怀里钻。
我低头看他。
他的手背上有一块很小的胎记,像一片弯月。
系统在我脑中响起。
【检测到关键记忆残留。】
【沈砚辞已经恢复上一世的记忆。】
【他正在判断,你是不是会抛弃他。】
我拍了拍他的背。
“听见了吗?”
孩子没有哭。
我对着他耳边说:“妈妈不会把你交给别人。”
门外,马六站在雨里,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里多了一张纸。
那是我丈夫生前签下的一份东西。
我从方老板娘那里借了辆三轮车,天没亮就去了县城。
丈夫的赔偿通知上写着,事故责任还在调查,最后一笔钱尚未发放。
原情节里,最后一笔钱被沈强骗走,成了马六逼迫原主的底气。
我没有去银行,而是先去了矿场。
矿场门口立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守门人一看见我,转身就想关门。
“梁师傅。”
他脚步一停。
“你认得我?”
“你丈夫以前在这里干活,我见过你。”
“事故调查结论出来了吗?”
“都结了,人也埋了,还问什么。”
“我问的是结论。”
梁师傅挠了挠脖子:“你拿着钱回家过日子就行。”
“我丈夫是怎么死的?”
“塌方。”
“为什么塌方?”
“山里下雨,谁说得准。”
“那为什么事故记录上写的是违规挖掘?”
梁师傅的手立刻伸进围裙口袋。
“你从哪儿看到的?”
“我丈夫的工友留下了一张抄件。”
我把那张纸递给他。
梁师傅看了一眼,立刻推回来。
“这东西不能乱说。”
“所以是真的?”
“我什么都没说。”
“那你把矿上的登记册拿出来。”
“我做不了主。”
“谁做主?”
他闭上嘴。
我从包里拿出丈夫留下的旧烟盒,打开后把一枚铁牌放在桌上。
梁师傅看见铁牌,脸色一下变了。
“这是你丈夫的?”
“从塌方现场捡回来的。”
“上面有矿号。”
“我丈夫不是在三号井出事的。”
梁师傅不吭声。
“他在七号井。”
“你怎么知道?”
“家里有他的工牌。”
“七号井早就封了。”
“可赔偿通知上写的是三号井。两个地方的责任人不是同一个。”
梁师傅慢慢坐下。
“你想要什么?”
“七号井的登记册,和那天值班人的名字。”
“我给不了。”
“那我就去找县里。”
“你一个女人,去了也没人听。”
“你错了。”
我收起铁牌。
“我不是去求他们听。我是去问他们,为什么死人连死在哪里都能写错。”
梁师傅盯着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今晚有人会去你住的地方。”
“谁?”
“我不能说。”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被撕掉封面的旧册子,塞进我手里。
“别说是我给的。”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七号井的名字。
最后一行,赫然写着沈砚辞父亲的工号。
旁边还有一个陌生人的签字。
签字的人,正是县里负责发放赔偿金的张主任。
我把册子合上。
梁师傅低声说:“你丈夫不是意外死的。”
我带着旧册子回到裁缝铺,方老板娘正在和沈强争吵。
“你们家的事,别往我铺子里带。”
“她拿了我妹妹的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说她欠钱,拿凭据来。”
“她是我妹妹,我还用凭据?”
“亲兄妹也要讲账。”
沈强看见我,立刻扑过来。
“把钱给我。”
我侧身避开,把册子塞进柜台。
“你欠马六的钱,为什么找我要?”
“他不讲理,我是你哥。”
“你拿我的钱去还赌债,就讲理了?”
“你是我妹妹,帮我一次怎么了?”
“你帮过我吗?”
沈强顿住。
我把手里的布剪成两半。
“丈夫死了,你第一件事是要钱。孩子病了,你不肯出一分钱。马六找上门,你把孩子往他那里推。现在你说自己是哥哥?”
“你少翻旧账。”
“你做过的事,哪一件不是旧账?”
方老板娘站在一旁,开口道:“沈强,今天你再不走,我就去叫人。”
沈强盯着我:“那本册子在哪儿?”
我没有回答。
他猛地转身,冲向柜台。
方老板娘抄起算盘砸在他肩上。
“你敢动我的东西?”
沈强捂着肩膀后退。
“你们等着。”
他跑出去后,方老板娘问:“他在找什么?”
“能让他坐牢的东西。”
“你从哪儿拿到的?”
“矿场。”
“你查你丈夫的死?”
“我要知道孩子父亲到底怎么死的。”
方老板娘沉默片刻。
“查清楚又能怎样?人已经没了。”
“至少让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她盯着我的脸,忽然说:“你丈夫出事那天,我弟弟也在矿上。”
“他知道什么?”
“他没回来。”
“死了?”
“失踪。矿场说他跑了,家里人不信。”
她把账本合上。
“如果你要查,我帮你问一个人。”
“谁?”
“矿上的车夫老周。他嘴碎,知道很多事。”
“他愿意说吗?”
“他怕马六。”
“那就让他知道,马六也不是不能怕。”
夜里,系统又一次响起。
【宿主,主线提醒。】
【沈砚辞的上一世记忆正在恢复。】
【他已经记起,上一世有人在他母亲死后说过一句话。】
我看着摇篮里的孩子。
“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女人死了,钱就归我们了。】
“谁说的?”
【沈强。】
我把灯芯拨亮。
门外的木板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一个男人压低声音:“沈太太,老周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走到门边,没有开门。
“什么话?”
“别查七号井。”
“为什么?”
“因为七号井里,埋的不止一个死人。”
第二天一早,张主任亲自来了。
他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手里夹着黑色皮包,进门先看了看孩子。
“你就是沈太太?”
“是。”
“你丈夫的赔偿手续有些问题,需要你重新签字。”
“什么问题?”
“事故地点写错了,责任认定要重新确认。你先签了,钱才发得下来。”
他把一份新文件放在桌上。
我没有拿笔。
“为什么事故地点从七号井变成三号井?”
张主任的手按住文件。
“你一个女人,问这些做什么?”
“我丈夫死了,我当然要问。”
“矿上的事很复杂,赔偿金能拿到就行。”
“那我不签。”
“你不签,钱就一直压着。”
“压多久?”
“几年都有可能。”
我把旧册子放到桌面上。
张主任看见那一角纸,立刻把皮包扣上。
“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认识?”
“我不认识。”
“那你紧张什么?”
他抬手去拿册子,我先一步压住。
“张主任,七号井那天的值班签字,是你。”
“这是伪造的。”
“那你去报案。”
“你别把事情闹大。”
“闹大的人不是我,是你们把死人写错了地方。”
张主任站了起来。
“你丈夫已经死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所有人陪他一起死?”
“我要的是实话。”
“实话就是矿场没有责任。”
“那为什么给钱?”
“这是安抚。”
“没有责任,却要安抚家属?”
张主任没有回答。
我把孩子抱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我会把这本册子交到县里。”
他挡住门。
“你想清楚,你只是个女人,还带着孩子。把事情闹开,对你没有好处。”
“对你有好处?”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
“沈太太,做人别太绝。”
“你们杀了我丈夫,还要我留情?”
“没人杀他。”
“那你告诉我,七号井那天,谁下的命令?”
张主任死死看着我。
门外传来顾老太太的声音。
“她问你话,你就回答。”
张主任回头,看见门口站了七八个邻居。
方老板娘也在其中,手里拿着一把裁衣剪。
张主任没有再拦,侧身让开。
他走到院门时,忽然回头。
“你以为老周能帮你?”
我问:“他不能?”
“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快步离开。
顾老太太问:“老周死了?”
我低头打开旧册子。
最后一页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撕掉了。
原本写着七号井值班名单的地方,只剩半截墨迹。
那半截名字,竟然是沈强。
沈强来的时候,带着派出所的人。
他一进门就指着我喊:“就是她偷了矿场的东西,还伪造证据诬陷张主任。”
两个民警看向我。
“有人报案,说你私藏矿场账册。”
我把册子放到桌上。
“这本册子是矿场的人给我的。”
“谁给的?”
“不能说。”
沈强嗤笑:“她根本说不出来。她就是想拿假东西讹钱。”
民警翻了几页。
“这上面确实有矿场的印章。”
“印章是假的。”
“谁鉴定的?”
张主任从门外走进来:“我负责赔偿工作,可以确认。”
我看着他:“你负责赔偿,不负责印章。”
“我在矿场工作多年。”
“你是县里的工作人员,不是矿场的人。”
“我比你清楚。”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本册子上有你的签字?”
张主任伸手去拿。
民警拦住他:“张主任,先别碰。”
沈强立刻喊:“她还藏了别的东西,在柜子里。”
民警走到柜子前。
我没有阻拦。
柜门打开,里面放着缝纫线、布料和几张收据。
最底下有一个牛皮纸袋。
民警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张借条。
借款人写着沈强,借款三千,抵押物是沈家老宅。
沈强脸色变了。
“这是她伪造的。”
我看向他:“你不是说我偷了矿场账册吗?怎么知道柜子里有纸袋?”
他张着嘴,没有答上来。
方老板娘在旁边发出一声冷笑。
民警抬头:“沈强,你报案说她偷东西,为什么她家的借条会在你手里?”
“我没有拿。”
“那你怎么知道?”
沈强开始擦额头。
张主任立刻说:“这只是巧合。”
“你也知道纸袋里有借条?”
我转头问他。
张主任的手伸进皮包口袋。
“我听沈强说过。”
“他刚才说了吗?”
民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沈强急了:“张主任,你不是说会帮我处理吗?”
屋里安静下来。
张主任抬头瞪他:“你胡说什么?”
“你明明说只要把册子拿走,我的债就不用还了。”
“闭嘴。”
“你还说那笔赔偿金迟早是你的。”
“我让你闭嘴!”
沈强越说越快:“七号井那天也是你叫我去送东西,我只是在门口等着,里面塌了以后你让我签三号井。”
民警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沈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转身要跑,方老板娘抬脚绊住他。
沈强摔在地上,手里掉出一枚铁牌。
正是我丈夫的工牌。
我走过去捡起铁牌。
沈强望着我,终于低声说:“你丈夫不是我害的。”
“那是谁?”
他把嘴闭得死紧。
张主任忽然推开民警,朝门外冲去。
顾老太太喊了一声:“拦住他!”
几个邻居一起堵住院门。
张主任退回屋里,脸上的整洁彻底没了。
他盯着我手中的铁牌,一字一句地说:“你丈夫死前,见过不该见的人。”
“谁?”
“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他抬手指向孩子。
“那个人现在要的,不是赔偿金。”
“他要的是这个孩子。”
我把沈强和张主任交给了县里。
可旧册子里最关键的一页没有找到,七号井的真正负责人也没有出现。
马六的赌坊被查封后,他没有再露面。
三天后,我在裁缝铺门口收到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站在矿井口,穿着干净的白衬衣,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
他的脸,我从没见过。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孩子留着,钱归你。
方老板娘看完照片,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人叫陆沉舟。”
“你认识?”
“县里最大的煤老板,矿场都是他的。”
“他为什么要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攥着照片,拇指反复摩挲边角。
“我弟弟失踪前,给我寄过一封信。”
“信呢?”
“烧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
我看着她。
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拿出半张被烧黑的信纸。
上面只剩几行字。
别相信赔偿处的人。
七号井不是塌方。
孩子的父亲看见了陆家不能见人的事。
我问:“你弟弟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信他死了吗?”
“我希望他死了。”
“为什么?”
“活着更痛苦。”
她说完,忽然看向摇篮。
孩子醒了,正盯着那张照片。
他还不到一个月,却在看见陆沉舟的脸时,伸手抓住了被角。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记忆恢复程度达到四成。】
【沈砚辞确认照片上的人。】
我问:“他是谁?”
【上一世,陆沉舟是沈砚辞最信任的人。】
【也是最后一个背叛他的人。】
我把照片翻过来。
“他现在还没接近孩子。”
【他已经接近过。】
我想起那天在矿场门口,梁师傅说有人会来。
那晚,孩子曾经突然哭过一次。
只有一次。
哭完后,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我一直以为是包被的线头勒的。
现在看,那道红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男人停在门前,敲了三下。
“沈太太,我是陆先生派来的。”
我握住剪刀,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手里提着一只木箱。
他看着我,先看了一眼孩子。
“陆先生让我送些东西。”
“我不要。”
“这是给孩子的。”
“拿走。”
“他还说,孩子出生时就该有一块玉。”
年轻人打开木箱。
里面放着一块白玉,玉面上刻着一个陆字。
我没有碰。
年轻人忽然说道:“陆先生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丈夫临死前,已经把孩子交给他了。”
我的手停在门框上。
年轻人把玉放回箱子。
“沈太太,你护不住他。”
我看着他的脸,问:“你叫什么?”
“周野。”
“周野,你回去告诉陆沉舟。”
“什么?”
“孩子是我的。”
“陆先生不会放手。”
“那就让他来抢。”
周野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再劝,抱着木箱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
“沈太太,陆先生说,七号井里还有一个活人。”
我问:“谁?”
周野没有回答。
他只把一把生锈的钥匙放在门槛上。
钥匙上刻着七号井三个字。
我带着方老板娘去了县城医院。
守门的人说老周住在最后一间病房。
他并没有死,只是被人打断了腿,送来时浑身是血。
我推门进去,老周看见旧册子,立刻把脸转向墙。
“你不该来。”
“是谁打的你?”
“摔的。”
“七号井里还有谁?”
“没有人。”
方老板娘走到床边:“老周,我弟弟呢?”
老周抓紧被角。
“你弟弟早跑了。”
“他不会丢下我。”
“人各有命。”
我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老周看见钥匙,整个人往后缩。
“这不是你的东西。”
“是谁给我的?”
“谁让你去拿的?”
“没人让我拿。”
“那你为什么怕?”
老周沉默了很久。
方老板娘忽然掀开被子,看见他小腿上的伤口。
“这不是摔伤,是车轮压的。”
老周赶紧把腿盖住。
“你们走吧。”
“我弟弟是不是还活着?”
“活着。”
方老板娘的声音变了:“在哪儿?”
“七号井。”
“矿已经封了。”
“封的是入口,里面还有一条旧道。”
我问:“我丈夫死前看见了什么?”
老周闭上眼。
“他看见陆沉舟的人往井里运东西。”
“什么东西?”
“木箱。”
“箱子里是什么?”
“账。”
方老板娘问:“什么账?”
“死人账。”
病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老周猛地坐起,伸手抓住我。
“他来了。”
我回头看门。
门被推开,陆沉舟站在外面。
他比照片上更年轻,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没有带人。
“沈太太。”
“陆先生。”
“你带着一个病人来问旧事,不怕影响孩子休息?”
“你也知道孩子休息?”
“我一直关心他。”
“关心到给他送玉?”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我丈夫从没提过你。”
陆沉舟走进病房,视线落到孩子身上。
“他父亲临死前,托我照顾他。”
“他说了什么?”
“说你太软弱,护不住孩子。”
我把孩子抱到身后。
“他死前还能说完整的话?”
陆沉舟停下脚步。
“沈太太,你应该明白,凭你一个人,根本保不住他。”
“凭你也不行。”
“你拿到的那本册子是假的。”
“张主任已经承认了。”
“他承认的是伪造赔偿记录,不是七号井。”
“所以你急着来医院,是想让老周闭嘴?”
老周在床上发出一声咳嗽。
陆沉舟转头看他:“我给过你机会。”
“你给的是封口费。”
“那也是钱。”
“我不要。”
“你会要的。”
陆沉舟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孩子的父亲没有死在塌方里。”
我问:“他在哪里?”
“你真想知道?”
“说。”
“就在七号井。”
病房里没人出声。
陆沉舟看着我怀里的孩子。
“沈太太,你丈夫还活着。”
我抱着孩子回到裁缝铺时,方老板娘已经等在门口。
她看见我的脸色,立刻问:“他说什么?”
“我丈夫还活着。”
“你信?”
“不信。”
“为什么?”
“他如果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方老板娘没有回答。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今晚去七号井。”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疯了?”
“老周说里面有旧道。”
“陆沉舟就是想让你去。”
“他想让我去,是因为里面有他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那也可能是陷阱。”
“当然是陷阱。”
“你还去?”
“陷阱里不一定没有证据。”
她看着我,慢慢松开手。
“我弟弟可能在那里。”
“所以你必须去。”
“你为什么不劝我别去?”
“劝了你也会去。”
方老板娘咬了咬牙:“我去拿手电。”
我把孩子交给顾老太太。
顾老太太一把接过,问:“你们要去哪儿?”
“七号井。”
她沉下脸:“不许去。”
“婶子。”
“那里死过很多人。”
“我丈夫在那里。”
“你丈夫已经死了。”
“如果没死呢?”
顾老太太看着我怀里的孩子,半天没有说话。
“你把孩子留下,我陪你去。”
“你不能去。”
“我活了六十年,见过的坏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可你没有见过陆沉舟。”
“我见过他爹。”
顾老太太从床底下拿出一只旧铁盒。
盒子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有五个人站在矿井门口,其中一个正是年轻时的陆沉舟父亲。
旁边还有个十几岁的男孩。
我接过照片,手指停在男孩脸上。
“这是我丈夫?”
顾老太太点头。
“他十六岁那年就在矿上干活。陆家那时候还没发迹,靠的就是七号井。”
“你为什么有这张照片?”
“因为拍照片的人是我丈夫。”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
七号井下不是煤,是人。
顾老太太低声说:“我丈夫拍完这张照片,第二天就失踪了。”
方老板娘拿过照片,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我弟弟查到的东西,和你丈夫有关?”
“很可能。”
我把照片收起来。
“今晚不进旧道。”
“什么意思?”
“有人在等我们进去。”
“那怎么查?”
“让他们以为我们进去了。”
我拿出一件黑色外套,塞进孩子的旧被子里,做成一个包裹。
再把一只装满石头的布袋背在身后。
方老板娘看着我:“你要演给谁看?”
“演给监视我们的人看。”
门外的墙角,露出一截鞋尖。
我抬高声音:“孩子留在铺子里,我和方姐现在就去七号井。”
墙外的鞋尖立刻收了回去。
方老板娘压低声音:“他们听到了。”
“听到就好。”
我抱起假的包裹,推门往外走。
拐过街角时,真正的孩子已经被顾老太太抱进后院。
而我手里的包裹里,藏着那本旧册子。
七号井的门口,果然亮着一盏灯。
灯下站着周野。
他看见我,慢慢抬起手里的火把。
“沈太太,陆先生等你很久了。”
“陆沉舟呢?”
我停在井口外。
周野指了指里面:“他在下面。”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一定会来。”
“你知道旧道?”
“知道。”
“你见过七号井里的人?”
周野握紧火把:“见过。”
方老板娘上前一步:“我弟弟呢?”
“他还活着。”
“带我去。”
“你不能去。”
“为什么?”
“里面的人只想见沈太太。”
方老板娘把剪刀抵在他胸口。
“你再说一遍。”
周野低头看了看剪刀。
“我没有骗你。”
“你最好没有。”
我打断她:“带路。”
周野转身下井。
石阶又湿又滑,墙上挂着旧电线,走了十几步,便闻到一股刺鼻的煤油味。
方老板娘捂住鼻子。
我问:“为什么有煤油?”
周野没有回头。
“七号井废弃后,里面有人住。”
“谁?”
“你到了就知道。”
拐过第二道弯,前面出现一扇铁门。
周野拿钥匙开门。
里面没有陆沉舟,只有一张桌子和几盏煤油灯。
桌边坐着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
方老板娘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
“弟弟?”
男人抬起头。
他的右眼已经瞎了,左腿也被木板固定。
“姐。”
方老板娘冲过去抱住他,刚靠近便被他推开。
“别碰我。”
“你怎么变成这样?”
“你不该来的。”
“我找了你三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男人看向我怀里的包裹。
“因为他们一直在找这本账。”
我把旧册子拿出来。
“你说的是它?”
男人点头。
“这只是外册,真正的账在你丈夫手里。”
“我丈夫在哪里?”
“他死了。”
我盯着他。
“陆沉舟说他还活着。”
“陆沉舟的话,你也信?”
“我不信,所以我才来。”
男人伸手指向墙角。
那里放着一只黑色木箱。
“你丈夫死前,把真正的账藏在孩子身上。”
我低头看向包裹。
男人继续道:“他知道自己出不去,就把账撕成几份,缝进了孩子的襁褓。后来陆沉舟的人找过尸体,没有找到。”
“所以他们要孩子?”
男人点头:“襁褓里缝着账页,他们找不到,就只能找孩子。”
方老板娘抓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也会来送死。”
“那你活着做什么?”
男人抬手指向木箱:“把东西交给她。”
我走到箱子前,没有立刻打开。
“里面是什么?”
“你丈夫留下的信,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开哪里?”
“县城旧档案室。”
方老板娘看向我:“你丈夫把账藏在那里?”
“他没来得及藏。”
男人咳了几声:“是我帮他藏的。可我只拿到了一半,另一半被陆家带走了。”
“陆沉舟知道你还活着吗?”
“知道。”
“他为什么不杀你?”
“因为他想知道另一半账在哪里。”
我打开木箱,里面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婴儿襁褓。
男人盯着襁褓:“你孩子身上那块弯月胎记,是陆家留下的记号。”
方老板娘问:“什么记号?”
“陆家当年从矿井里带出去的孩子,都会在手腕或者后背留下记号。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防止有人把孩子换走。”
我将孩子的袖口往上推。
那道细红痕旁边,确实有一块极淡的月牙形胎记。
男人闭上眼睛。
“你丈夫发现了这件事,想把孩子送走。陆沉舟的人追到井口,他把账页塞进襁褓,自己引开了他们。”
“他死在哪里?”
“井下。”
“你亲眼看见了?”
“我看见他被他们拖走。”
“那你为什么说他死了?”
“因为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容易成为诱饵。”
木门外传来三声轻响。
周野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陆先生到了。”
男人把一枚铜钥匙塞到我手里。
“后面有一道通风口,能通到废弃水渠。带孩子走。”
我把襁褓抱进怀里。
“你不走?”
“我腿断了,走不远。”
方老板娘抄起木箱里的铁棍:“我背你。”
男人摇头:“你们走,我留下。”
“你欠我三年解释。”
“那就等我活着出去,再慢慢还。”
铁门被人从外面撞了一下。
周野喊道:“沈太太,陆先生说,只要你把孩子留下,里面的人都能活。”
我看向方老板娘。
“把你弟弟背上。”
她咬牙弯下腰。
我抓起煤油灯,踢翻了桌子。
火苗舔上散落的账纸,井道里立刻冒出浓烟。
周野推门冲进来时,我已经抱着孩子钻进墙后的窄缝。
陆沉舟的声音从烟里传来。
“沈太太,你以为烧掉几张纸,就能改变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木箱。
“我烧的不是证据。”
“那是什么?”
“给你看的方向。”
水渠出口通向县城后山。
方老板娘背着弟弟爬出洞口,才走了几步,身后的山坡便传来追赶声。
“他们追出来了。”
“把你弟弟交给我。”
“你抱孩子,我背他。”
“你背不动。”
“少废话。”
她把弟弟推到我身边,转身拦在水渠口。
周野第一个冲出来,手里握着短棍。
“方姐,让开。”
“你叫我什么?”
“方姐。”
“你以前也在矿上?”
周野停了一下。
方老板娘盯着他:“我弟弟说,陆家当年有个送信的小孩,后来被带去赌坊。那个人就是你。”
周野的手指落在短棍上。
我问:“你见过我丈夫?”
“见过。”
“他死前说了什么?”
周野咬住牙:“他说,让我把孩子带走。”
“你为什么没有带?”
“我被陆先生抓住了。”
“你后来又替他送玉。”
“我想确认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方老板娘骂道:“确认完就帮他抓人?”
“我没有碰过孩子。”
“你替他来威胁我。”
周野低着头:“我不敢违抗他。”
我把铜钥匙收进袖口。
“你现在还要拦我们吗?”
周野侧开身。
“县城不能去。”
“为什么?”
“陆沉舟已经封了所有路口。”
“那你告诉我,哪里能进城?”
“东边的砖窑,有一条运煤车道。”
方老板娘握紧铁棍:“你想帮我们?”
“我想让陆先生倒台。”
“凭什么信你?”
“凭我手上有他杀人的名单。”
他从衣襟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我没有接。
“你把它交给县里,就能救自己。”
“交给谁?”
“县里有人收钱。”
“那就交给不收钱的人。”
“你知道谁不收钱?”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所以你才来找我。”
周野把册子递过来。
“陆先生今晚会去县城旧档案室。他以为你会去取真正的账。”
“他知道钥匙在我手里?”
“他故意让你知道。”
“他想用假账换孩子。”
“对。”
方老板娘问:“真正的账在哪里?”
我看向襁褓里熟睡的孩子。
“还在他身上。”
弟弟突然开口:“不在孩子身上。”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撑着墙坐直:“你丈夫把最后一页缝进了自己的衣服。陆沉舟只拿到了账页,没有拿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谁下令封井。”
远处传来汽车声。
周野脸色变了。
“他们来了。”
我把册子塞给方老板娘。
“你带你弟弟走砖窑。”
“你去哪儿?”
“去旧档案室。”
“陆沉舟在那里等你。”
“正好。”
我抱紧孩子,沿着山路走向县城。
方老板娘在身后喊:“你要是敢一个人送死,我就算追到地府也骂你。”
我没有回头。
“那你记得带上我儿子。”
旧档案室设在县城最老的衙门后院。
我到门口时,天已经黑透。
看门的老人拦住我:“今晚不办公。”
“我来取丈夫的遗物。”
“明天再来。”
“钥匙在这里。”
我把铜钥匙放到他面前。
老人看了一眼,立刻关门。
门还没合上,我伸手抵住。
“你认识这把钥匙。”
“我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关门?”
“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有。”
“没有。”
“我丈夫三年前来过。”
老人退了一步。
我抱着孩子走进门:“他把东西交给你了。”
老人盯着孩子的襁褓,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该把他带来。”
“他们要的就是他,我带不带都一样。”
“陆先生已经在里面。”
“我知道。”
老人把门闩放下:“你来晚了。”
“账在他手里?”
“他拿到的是假的。”
“你替谁保管真的?”
老人没有回答。
我把陆沉舟送来的白玉放在桌上。
玉上的陆字在灯下泛着冷光。
老人看见玉,立刻说道:“你丈夫把最后一页交给了我。”
“在哪里?”
“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给你就是害你。”
“你不交给我,他们也会杀你。”
“至少我死得安静。”
我将孩子放到桌边的布垫上。
“你知道他父亲为什么把东西交给你吗?”
“因为他信我。”
“那你现在打算让他的孩子继续被人追杀?”
老人抬起头。
“你说什么?”
“陆沉舟要孩子,不只是为了账。他怕孩子长大后知道自己父亲是谁。”
老人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他还活着?”
“你知道他在哪儿。”
老人转身走到书架后,拉开一格暗屉,拿出一个油布包。
“最后一页在这里。”
我打开油布包,里面只有半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七号井封闭命令,由陆怀山亲自下达。见证人,沈明远。
沈明远是我丈夫的名字。
我问:“另一半呢?”
老人指向后门。
“陆沉舟拿走了。”
后门忽然被撞开。
陆沉舟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四个人。
“你终于看到了。”
我把半张纸折好。
“你早知道我会来。”
“我给你的钥匙,本来就是为了让你找到这里。”
“你想拿什么换?”
“孩子。”
“你先说我丈夫在哪里。”
“他死了。”
“你刚才说他在账上。”
“人死了,也能留下名字。”
“那你为什么怕最后一页?”
陆沉舟走进档案室。
“因为你丈夫不是普通矿工。”
“他是什么?”
“他是陆家第一个想反抗的人。”
“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
“你下令封井。”
“封井是为了保住陆家。”
“里面那些人呢?”
“他们本来就活不了。”
我抱起孩子。
“你也这么对自己说?”
陆沉舟停在我面前。
“沈太太,把孩子给我。我让你活着离开。”
“如果我不给呢?”
他抬手,身后的人立刻锁上档案室的门。
“那就让你丈夫留下的最后一页,陪你一起烧掉。”
陆沉舟让人把油灯泼到门边。
火苗顺着旧木板爬开,档案室里很快全是烟。
我把孩子塞进老人怀里。
“抱紧他,别离开墙角。”
老人问:“你要做什么?”
“让他把门打开。”
陆沉舟看着我:“你还有心思安排别人?”
“你不敢在这里烧死我。”
“为什么不敢?”
“县里的档案室着火,死了一个寡妇和一个孩子,你需要解释。”
“我可以说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那你身后的人怎么解释?”
他身后一个男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陆沉舟看见了,抬手指向他:“你退什么?”
男人赶紧说:“陆先生,我只是被烟呛到了。”
“站回去。”
男人咬牙站回原处。
我指着墙上的旧钟:“再过两刻钟,巡夜的人会来。”
陆沉舟笑了。
“你以为我会信?”
“你不信,可以等。”
“你拖时间,是在等谁?”
“等你的人先害怕。”
另一个男人握住门闩:“陆先生,这里不能久留。”
“闭嘴。”
我看向他:“你叫什么?”
男人不说话。
“你们今晚来这里,是为了抢孩子。若是出了人命,陆沉舟会把所有事推到你们头上。”
陆沉舟厉声道:“别听她胡说。”
“那你告诉他们,七号井的死人名单在哪里。”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陆沉舟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没有资格问。”
“可他们有资格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死人。”
拿火把的男人突然问:“陆先生,名单不是已经烧了吗?”
陆沉舟转头看他。
“谁告诉你的?”
“周野说过。”
“周野还说过什么?”
“说陆家不留活口。”
“你闭嘴!”
那人后退两步,火把掉到地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人抱着孩子,朝我靠近。
我冲陆沉舟说道:“开门。”
“你以为外面是巡夜的人?”
“你猜。”
陆沉舟没有动。
门外传来方老板娘的声音:“沈太太,里面的人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就把这间屋子连同你们一起烧了。”
陆沉舟看向我:“你把她引来了?”
“她自己来的。”
“你以为她能救你?”
方老板娘在外面喊:“我弟弟手里有账,周野手里有名单,县里已经有人知道这里着火。陆沉舟,你今晚要是不开门,明天整个县城都会知道你做了什么。”
陆沉舟的手按住门闩。
我说:“你可以继续赌。”
他盯着我:“你和你丈夫一样,喜欢拿命赌。”
“他输给了你。”
“你也会输。”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男人喊道:“县里来人了,快开门!”
陆沉舟猛地拉开门。
方老板娘举着铁棍站在门口,身后是三个穿制服的人。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孩子,而是骂陆沉舟。
“你把她关在着火的屋里,真当这里没人了?”
陆沉舟后退一步。
为首的人拿出拘捕文书。
“陆沉舟,有人举报你涉嫌杀人、伪造事故记录、非法拘禁,跟我们走一趟。”
陆沉舟盯着我。
“谁给你们的证据?”
我看向他手里的最后半张纸。
“你自己给的。”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
“你刚才说,七号井是你父亲下令封的。”
方老板娘举起一块怀表。
“档案室里有录音。”
陆沉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什么时候录的?”
“从你承认下令封井开始。”
我拿走老人怀里的孩子。
“你以为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找账。”
陆沉舟被押出档案室时,忽然用力撞开身边的人,朝我冲来。
周野从侧面扑上去,两个人一起摔在台阶下。
陆沉舟抓住周野的衣领:“你也背叛我?”
周野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我只是把欠沈先生的命还回去。”
“他已经死了。”
“他让我保护孩子。”
“你保护了吗?”
“现在开始。”
陆沉舟挣扎着起身,却被两名差役按住。
方老板娘走到他面前:“我弟弟呢?”
“他早晚会死。”
“你先回答。”
“你们以为拿到几张纸,就能扳倒陆家?”
“几张纸不够。”
我从襁褓夹层里取出一页被拆开的纸。
陆沉舟看见那页,忽然停止挣扎。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在井下。”
“那是假的。”
“真假你比我清楚。”
方老板娘接过纸,念出上面的字:“七号井封闭当日,陆怀山、张守义、沈强三人入井。矿工七人死亡,一人失踪。”
她抬头:“失踪的人是我弟弟。”
弟弟被人背出档案室,听到这句话,低声说道:“还有一个。”
所有人看向他。
“沈明远没有死在井里。”
陆沉舟抬起头。
弟弟指着他:“他被你父亲带走了。”
我抱紧孩子:“带去了哪里?”
“陆家老宅。”
陆沉舟冷笑:“他胡说。”
弟弟撑着木棍站稳:“你父亲要沈明远交出账,他不肯。你父亲把他关进了地窖。”
“你亲眼看见了?”
“我听见了。”
“那我丈夫现在在哪里?”
弟弟沉默片刻:“地窖塌了以后,陆怀山说里面没人。”
陆沉舟低声道:“死人就是死人。”
我看着他:“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丈夫没死?”
他没有回答。
我把那页纸递给差役。
纸的背面有一行新写的字。
三年前,沈明远从陆家地窖逃出,带走最后账页。现在藏身于南河渡口。
陆沉舟看见字迹,猛地挣开按住他的手。
“这是谁写的?”
我退后一步。
“你猜。”
周野把另一张纸递给差役。
“这是陆家管事留下的口供。”
陆沉舟盯着他,终于笑不出来了。
“你们以为他还活着?”
我说:“你这么害怕,说明他还活着。”
差役把陆沉舟押上马车。
他隔着车窗看向孩子。
“沈太太,你以为救下他,就能让他平安长大?”
“至少不用在你手里长大。”
“他迟早会知道,你骗了他。”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等他长大,我亲口告诉他。”
陆沉舟被带走后,周野站在雨里问:“你真的要去南河渡口?”
“去。”
“可能是陷阱。”
“那就让他再布一次。”
方老板娘把弟弟扶到车上。
“这次我陪你。”
“你不怕了?”
“怕。”
她拎起铁棍。
“怕也要去。”
南河渡口在县城西边。
我们赶到时,渡船已经停了。
江边只有一间废弃的船屋,门上挂着半块木牌。
我推门进去,看见墙角放着一只旧水桶。
水桶旁边有三道新刻的痕迹。
孩子在我怀里忽然睁开眼。
他盯着船屋最里面的暗门,伸手抓住我的衣襟。
我走过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
“卖布的。”
“这里不收布。”
“那收不收孩子的父亲?”
屋内安静下来。
方老板娘握紧铁棍。
暗门被拉开,一个男人扶着墙走出来。
他的左肩缠着布,脸上有一道旧伤,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我看着他。
男人看着孩子。
谁都没有先说话。
方老板娘的弟弟扶住墙:“沈明远?”
男人点头。
我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把刀放下。
“我去过。”
“什么时候?”
“你回娘家那天。”
“你在门外?”
“我看见沈强拿走钱。”
“你为什么不进来?”
“陆家的人跟着我。”
“你看着他们欺负我?”
“我想把他们都带走。”
“结果呢?”
“我被抓回去了。”
我抱着孩子走近。
“他们说你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怎么过的吗?”
“知道。”
“谁告诉你的?”
“周野。”
我转头看向周野。
周野低下头:“沈先生不肯让我接近你。他说你身边有人盯着,任何接触都会害了你。”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说?”
沈明远看着我:“我以为你会带着孩子离开。”
“我也以为你死了。”
“对不起。”
“你一句对不起,就能把三年的日子还给我?”
“不能。”
“那你想怎么还?”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襁褓,又停住。
“先把陆家欠的命还了。”
我把孩子交给方老板娘。
“你知道最后一页在哪里?”
“在我身上。”
他从衣服内层取出一封被油布包好的信。
“我没有把账页缝进襁褓。”
“你骗了所有人。”
“账页在我逃走时被抢走了。襁褓里只有我写给你的信。”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要我。”
我拆开信。
里面只有两句话。
孩子不是陆家的血脉,却是陆家最怕的人。
他的母亲,才是最后的见证人。
我看向沈明远。
“这是什么意思?”
“陆家当年从井下带走了七个孩子。你是其中一个。”
我没有听懂。
“我?”
“你小时候被矿工夫妻收养,后来他们病故,你才进了沈家。”
方老板娘愣住:“沈太太也是矿上的孩子?”
沈明远点头。
“你出生那晚,七号井发生了事故。陆怀山为了掩盖私卖矿工孩子的事,把所有记录都烧了。你被一名女工偷偷带出矿场,交给了沈家。”
“我丈夫知道?”
“他查到你的身世,也查到陆家还在找当年的孩子。”
“所以他娶我,是为了保护我?”
“他是真心娶你。”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我把信折起来。
“陆沉舟为什么要我的孩子?”
“因为孩子出生时,接生婆发现他耳后有一块月牙胎记。那是陆家当年给孩子做的标记。”
方老板娘咬牙:“他们以为孩子是陆家的血脉?”
“他们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只知道沈明远把最后的账留给了孩子。”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他们怕的不是他。”
“他们怕的是你。”
屋外忽然响起马蹄声。
沈明远捡起短刀。
“陆家的人追来了。”
我把孩子抱回怀里。
“这次不躲了。”
陆家老宅在河湾镇北面的山脚。
我们抵达时,宅门敞开,院里站着二十多个人。
陆沉舟没有被押走。
他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只白玉盒。
负责押送他的差役被绑在柱子旁,嘴里塞着布。
方老板娘骂道:“你们县里的人呢?”
陆沉舟看着我:“我让人把他们送回去了。”
“你逃了?”
“我只是回家。”
“这里没有你的家。”
“你母亲就在这里。”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正厅后面走出一个白发老太太。
她穿着黑色长衣,手里拄着木杖。
“你就是沈明远的妻子?”
“是。”
“你叫什么?”
“林晚晴。”
老太太的木杖落在地上。
“果然是你。”
我问:“你认识我?”
“你出生时,我就在七号井。”
“你是接生婆?”
“我是陆怀山的妻子。”
沈明远挡到我面前。
老太太看向他:“你还活着。”
“让你失望了。”
“当年我劝过你父亲,留下那几个孩子是祸根。他不听。”
“你也没有阻止。”
“我阻止过。”
“你只是把其中一个交给了沈家。”
老太太看着我:“你母亲临死前,把你托给了我。”
我问:“她是谁?”
“一个叫许红梅的女工。”
“她怎么死的?”
“被陆怀山推下井了。”
我握住襁褓。
老太太说:“你母亲把你交给我时,身上有一块布,上面写着七个孩子的名字。陆怀山抢走了布,只留下你。”
“那块布在哪里?”
“在陆沉舟手里。”
我看向他。
陆沉舟打开白玉盒,里面放着一块褪色的蓝布。
“你一直在找这个?”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给我。”
“可以。”
“条件是什么?”
“把孩子留下。”
沈明远举刀:“你敢再说一遍。”
陆沉舟抬手,院墙上立刻架起十几把弓弩。
方老板娘将铁棍横在身前。
“你们这么多人,拿一个婴儿当人质,真有脸。”
陆沉舟笑了一下:“我只要孩子,不想杀人。”
“你已经杀了很多人。”
“那些人死于矿难。”
我把那张最后的记录举起来。
“矿难名单上没有你父亲,也没有你。”
陆沉舟看着纸:“你拿到的只是残页。”
“够证明你们改过记录。”
“县里的人不敢审我。”
“那就让全镇的人审。”
我朝院外看去。
宅门外站满了镇民,顾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服装铺的女工、矿工家属和被沈强骗过的人。
方老板娘的弟弟被人扶着走到门口。
他举起手里的名单。
“七号井死了八个人,不是七个。”
顾老太太说:“我丈夫也在名单上。”
一个矿工家属喊道:“我男人的赔偿金被你们扣了三年。”
另一个女人骂道:“我儿子被你们说成逃工,尸体都没找到。”
陆沉舟站起身。
“你们凭几张纸就想定罪?”
我走到院中,把蓝布上的名字一一念出来。
“许红梅,沈明远,方敬山,赵大有,周全。”
每念一个名字,院外就有人应声。
有人说那是丈夫,有人说那是父亲,有人说那是哥哥。
陆沉舟手里的白玉盒掉在地上。
老太太闭上眼:“够了。”
我问:“还不够。”
“你想要什么?”
“你亲口说出七号井发生了什么。”
陆沉舟看向自己的母亲。
“你也要逼我?”
老太太撑着木杖:“是你把人叫来的。”
“我是在救陆家。”
“陆家早就该毁了。”
“你闭嘴。”
“你父亲死前让我守住这座宅子,可我守了三十年,守住的全是死人。”
陆沉舟抓起白玉盒,砸向地面。
“你们都说我错了,可没有陆家,你们连饭都吃不上。”
顾老太太骂道:“死人吃不了饭。”
陆沉舟朝弓弩手抬手。
“把孩子抢过来。”
十几支弩箭同时对准院中。
我把孩子交给沈明远,转身走向陆沉舟。
沈明远低声问:“你做什么?”
“让他看清楚。”
我停在弩箭最密的地方。
陆沉舟问:“你不怕死?”
“我怕。”
“那你还过来?”
“因为你不敢射。”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敢?”
“你要孩子活着。”
我从袖口拿出一张纸。
“这是接生婆留下的验血记录。”
陆沉舟的视线落在纸上。
“你手里怎么会有这个?”
“你母亲给我的。”
“假的。”
“你可以让人验。”
“你想说什么?”
“孩子不是陆家血脉。”
陆沉舟的脸色变了。
“他是不是陆家血脉,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杀人、绑架、抢账,是因为你知道他身上的胎记不是认亲记号。”
我走近一步。
“那是你父亲做给当年七个孩子的标记。你怕的不是血脉,是七个孩子的后代有一天找上门。”
“你胡说。”
“你的父亲以为所有孩子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可方敬山也活着,周野也活着,还有三个孩子被不同的人家收养。”
方老板娘的弟弟抬起头。
“我找到了其中两个。”
陆沉舟猛地看向他。
“你没有证据。”
“他们就在门外。”
人群里走出一男一女。
男人拄着木拐,女人抱着一只旧铁盒。
女人说道:“我养父临死前告诉我,我不是他亲生的。”
男人把铁盒打开,里面是半块蓝布。
“这是我出生时裹的。”
两块蓝布拼在一起,正好连成一个完整的名字册。
陆沉舟往后退了一步。
弓弩手有人放下了武器。
他厉声道:“谁准你们放下的?”
其中一个人说:“陆先生,我们只说来吓人,没说杀孩子。”
“我给你们钱!”
“钱你已经三个月没发了。”
“你们敢背叛我?”
那人把弩放到地上。
“不是背叛,是不想陪你送死。”
陆沉舟趁着人群混乱,转身冲向后院。
我追进地窖时,沈明远已经挡在入口。
“下面有炸药。”
“他想炸掉地窖?”
“想把所有证据一起埋了。”
地窖里传来陆沉舟的声音:“再往前一步,我就点火。”
我扶着墙走下台阶。
石壁两侧挂满了旧账本,地上堆着矿工的工牌。
陆沉舟站在最里面,手里握着火柴。
他的脚边是一只铁桶,桶里装着煤油。
“把账本放下。”
“你还想保住这些?”
“这些东西不该被外人看见。”
“外人?”
“陆家养活了他们。”
“你父亲杀了他们。”
“矿上每年都会死人。”
“所以死了的人就不算人?”
陆沉舟用火柴划过盒边。
“你再过来,我就烧。”
我停下。
“你不敢。”
“你又在赌。”
“不是赌。”
我指着他身后的石壁。
“那道墙后面有通风道,煤油烧起来,火会倒灌。你点燃它,先死的是你。”
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丈夫告诉我的。”
“沈明远在哪儿?”
“他在外面。”
“他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他知道你会点火。”
陆沉舟笑了:“他还是这么懦弱。”
“他是怕你死得太快。”
“你以为自己很了解他?”
“我不了解。”
“那你为什么替他说话?”
“因为他至少肯承认自己错了。”
陆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我继续说道:“你母亲已经承认陆怀山做过什么,方敬山活着,周野也背叛了你。你手里只剩一根火柴。”
“我还有陆家。”
“陆家已经站到门外了。”
他听见上方传来的喊声。
有人在喊:“放下火柴!”
有人喊:“陆沉舟,你父亲欠我们的命!”
陆沉舟忽然把火柴扔进铁桶。
火焰轰地窜起。
我抓起旁边的水桶泼过去,煤油火苗被压低一截。
陆沉舟趁机冲过来,手里的短刀刺向我。
沈明远从台阶上扑下,将他撞到石壁。
两个人滚在一起。
陆沉舟捡起一块石头,朝沈明远砸去。
我拿起铁秤砸在他手腕上。
石头落地。
陆沉舟捂着手骂道:“你帮一个骗了你三年的男人?”
“我帮的是孩子的父亲。”
“他连你都不敢见。”
“那是我们的事。”
“你以为他还能给你什么?”
我把他按到地上。
“至少他没有拿孩子换钱。”
外面的人冲进地窖,将陆沉舟捆了起来。
火焰被一桶桶水浇灭,墙上的账本保住了大半。
陆沉舟被拖出去时,还在喊:“你们谁也别想活得安稳!”
我站在他身后。
“你错了。”
他回头。
“安稳不是你施舍的。”
县里重新派人封存陆家老宅。
张主任和沈强的案子一起重审,马六也被从外地抓了回来。
陆沉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母亲把陆家的地契和账册交给县里,拿出全部家产赔偿矿工家属。
方老板娘的弟弟做了证人,县里给他安排了住处。
周野没有领赏。
他把那本名单交给我,说:“我欠沈先生的还完了。”
我问:“你以后去哪儿?”
“去找那些被带走的孩子。”
“你一个人找?”
“有方姐的弟弟帮忙。”
方老板娘在旁边骂道:“别把我弟弟算进去,他腿还没好。”
“他想去。”
“他想去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野第一次笑出了声音。
我没有劝他们。
很多人失去的不是一条命,而是一辈子。能找回来一点,已经值得走很远。
沈明远在镇上的小院里养伤。
他每次想抱孩子,都会先问我。
“今天可以吗?”
我把孩子递给他。
“你是他父亲,问我做什么?”
“我怕你还在生气。”
“我当然生气。”
“那我不抱。”
“你抱孩子,和我生气没有关系。”
他小心地接过孩子。
孩子在他怀里睁开眼,抓住了他的衣襟。
沈明远低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问:“你哭什么?”
“我没有。”
“你衣服湿了。”
他抬手擦了擦脸。
“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像你。”
“他当然像我。”
“他耳后的胎记。”
“胎记是胎记,孩子是孩子。”
我把那块被陆家当成标记的胎记遮住。
“以后不许再有人拿它决定他的命。”
沈明远点头。
“好。”
顾老太太站在门口喊:“晚晴,裁缝铺的房契我给你送来了。”
我接过来:“房子不是租的吗?”
“我买下来了。”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把我丈夫的名字从死人堆里找出来了。”
“那也不能白拿。”
“以后铺子赚了钱,给我养老。”
方老板娘抱着一摞布进门。
“别听她的,铺子一半算我的。”
顾老太太骂道:“你什么时候入股了?”
“从我替她砸沈强那天开始。”
弟弟拄着拐杖跟进来:“那我算什么?”
方老板娘转身:“你算病人。”
屋里吵成一片。
孩子被吵醒,张嘴哭了两声。
沈明远连忙抱着他来回走。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系统最初说过的话。
【沈砚辞会长大,会杀人,会亲手把你送进火里。】
我在心里问:“现在呢?”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主线任务完成。】
【反派黑化值清零。】
【是否返回原世界?】
我看着孩子握住沈明远衣襟的手。
“不回。”
【宿主,你原来的世界没有他。】
“所以才不回。”
【你可以获得一次重新选择身份的机会。】
“我已经选好了。”
【什么身份?】
我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
“他的妈妈。”
几年后,河湾镇的裁缝铺换了招牌。
方老板娘负责收货,顾老太太负责算账,我负责教新来的女工认字和记账。
周野在外面跑了三年,带回了五个失散的孩子。
县里给他们重新登记了姓名,也把陆家留下的赔偿款分给了他们。
方老板娘的弟弟成了矿场安全员。
他每个月都会去七号井检查一次,确认封井没有被人动过。
沈明远没有再回矿上。
他在镇上开了一间木匠铺,给每个孩子做一张书桌。
沈砚辞六岁那年,放学回来,把一张画递给我。
画上有一间屋子,屋子里站着四个人。
我问:“这是谁?”
“妈妈,爸爸,顾奶奶,还有我。”
“方姨呢?”
“她在门口骂人。”
“周野呢?”
“他在找人。”
“你怎么没把他们画进来?”
“他们都不是家里人。”
沈明远在旁边听见,问:“那我是什么?”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
“爸爸。”
“为什么不是妈妈?”
“妈妈会打你。”
我没忍住笑出声。
沈明远拿起木尺:“谁教你的?”
“顾奶奶说的。”
顾老太太在门外喊:“我可没说错。”
沈砚辞抱住我的腿,仰头问:“妈妈,我是不是一直都有家?”
“是。”
“那我长大以后,也能保护你吗?”
“能。”
“那你先学会保护自己。”
沈砚辞用力点头,把画折好塞进衣襟。
“我还要保护爸爸。”
沈明远正在刨木头,听见这话,手里的刨花落了一地。
“我不需要你保护。”
“你会被妈妈打。”
“那也轮不到你管。”
“你们两个都闭嘴。”我把裁好的布料拍在桌上,“先把功课写完。”
沈砚辞立刻跑到窗边,沈明远放下木刨跟过去。父子俩挤在一张小桌前,一个握笔,一个削铅笔,谁也不肯让谁坐里面的位置。
门外传来马蹄声。
周野推门进来,肩上落着一层尘土。
“最后两个孩子找到了。”
方老板娘从后院冲出来:“人呢?”
“在镇口,顾老太太已经去接。”
顾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陆家那笔赔偿款还剩多少?”
“够给他们置办新屋,也够供他们读完书。”
“账本呢?”
周野拍了拍怀里的布包:“每一笔都在。”
我接过布包,翻到最后一页。陆家的名字已经被县里从矿场契约上划去,七号井旁立起一块新碑,碑上刻着所有死者的姓名,没有人再能把他们写成无名的矿工。
沈明远走到我身边。
“你还在看?”
“看最后一次。”
“以后不看了?”
“以后让他们自己记住。”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声音。五个失散多年的孩子站在新屋前,手里各自抱着一张木桌。有人喊哥哥,有人喊姐姐,也有人只安静地看着门牌,像终于相信自己有了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沈砚辞跑回来,仰头问我:“妈妈,七号井为什么要封起来?”
“因为那里埋着坏人的秘密。”
“那秘密后来呢?”
我把布包交给他。
“被人写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名字,握紧了手里的笔。
“我长大以后,也要把所有坏人的名字写出来。”
“可以。”
“写完以后呢?”
我替他理好衣领。
“让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让活着的人有地方回家。”
沈明远站在一旁,轻声问:“那我们呢?”
我看向裁缝铺,看向门前晒着的布,看向屋里吵闹的家人。
“我们回家。”
沈砚辞牵住我的手,沈明远牵住他的手。
夕阳照过新立的石碑,也照亮了裁缝铺门上的招牌。
陆家的时代已经结束。
往后河湾镇记住的,不再是谁掌握过矿山和账册,只会记住那些曾经被夺走姓名的人,终于亲手把自己的名字写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