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微博炸了。
热搜榜第一条,后面跟着一个深红的“爆”字:#祝秋霁 打人#。
点进去是一段抖得厉害的手机视频。某私人会所后门,霓虹灯管滋滋响,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把另一个人按在墙上,手掐着对方的领口,膝盖顶进去,动作利落得像练过。被按着的是个中年男人,一直在喊:“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黑衬衫的男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有点哑,有点懒,像猫爪子在玻璃上刮了一下。然后他说:“我知道啊。你是王制片,三年前在酒桌上摸过我的腰,去年把我的戏份剪给关系户,上个月跟我经纪人说,只要我陪你吃顿饭,《春山》的男二就是我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你现在告诉我,我是谁?”
视频到这里被掐断了。评论区已经吵到三百万条,粉丝控评,路人吃瓜,对家买水军,营销号连夜写稿:《祝秋霁人设崩塌?》《娱乐圈最后一块疯批美人的遮羞布掉了》。
经纪人老周在电话里吼:“你他妈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别动手?!”
祝秋霁坐在保姆车后座,车窗降了一半,夜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那头刚染成暗红的头发。他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语气平静得可怕:“周哥,我忍了三年了。”
“你忍不了可以走啊!你打他干什么!现在好了,《春山》黄了,你那个香水代言也在谈解约,明天还有两个商务要观望——”
“哦。”祝秋霁说,“那挺惨的。”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换了个语气,一种祝秋霁非常熟悉的、谈生意的语气。
“秋霁,有个办法。”
“说。”
“《双生》那边,刚定了季越演哥哥。制片方本来想找你演弟弟,今天出了这事,他们在犹豫。”
祝秋霁转烟的手指停了停。
季越。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去的时候,带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三十二岁,科班出身,拿过两次影帝,零绯闻,零差评,常年一副金丝眼镜、白衬衫、三件套西装,笑起来温文尔雅,演起斯文败类来能让全国观众做噩梦。业内评价他:“季越这个人,连生气都像在念台词。”
祝秋霁跟他不熟。准确地说,他们只在两年前的一个颁奖礼上说过一句话。当时祝秋霁喝多了,在后台走廊撞到他,把红酒洒了他一裤子。季越低头看了看,抬起头,笑得特别温和:“没关系。”
那眼神却像在给他量尺寸。
“什么办法。”祝秋霁问。
“炒CP。”老周说,“《双生》是双男主悬疑片,两个男主的关系本来就暧昧。制片方想推‘戏里兄弟、戏外恋人’的路线,热度直接拉满。季越那边……我打听过了,他需要一个‘稳定伴侣’的形象,下个月有个国际品牌的全球代言,资方最看重这个。”
“所以让我去当他的人形立牌。”
“是互利。”老周纠正,“三个月。合同期,到期自动解除。期间配合出席活动、发几条微博、被拍到几次牵手拥抱。除此之外,各过各的。”
祝秋霁笑了。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叼进嘴里,咬住,含糊地说:“他会答应?”
“他经纪人已经跟我通了二十分钟电话了。”老周停顿了一下,“他说,季越的原话是——‘可以。但我要见他本人。’”
车窗外的霓虹一格一格滑过去。
祝秋霁把烟拿下来,在指间折断了。
“行。”他说,“见就见。”
见面地点定在一家私人茶室,包厢里一股檀香和普洱的味道。
祝秋霁迟到了十五分钟。他是故意的——他想看看这位以守时著称的季老师会不会皱一下眉。
结果门推开的时候,季越正坐在窗边泡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很素的手表,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他抬眼看过来,笑了笑,起身,伸手:“祝老师,请坐。”
一点脾气都没有。
祝秋霁在心里“啧”了一声,坐下去,长腿随意地岔开,背往后一靠,整个人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懒散挑衅:“季老师好。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没关系。”季越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大红袍,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祝秋霁没碰那杯茶。他盯着对方看了几秒,忽然往前倾身,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得像只盯上鱼的猫:“季越。”
“嗯?”
“你为什么答应?”
季越倒茶的动作没停。水线稳稳地落进杯子里,一分都没洒。
“因为我的上一个代言,”他说,“因为我拒绝了一个投资人的饭局,被他记恨了半年。因为我的团队告诉我,如果我再保持这种‘高冷、神秘、不近人情’的形象,下一部戏的票房号召力会下降百分之十二。还因为——”
他抬起眼。
镜片后面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眼尾平直,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一份有漏洞的合同。
“——因为我想跟你合作很久了。”
祝秋霁的笑僵了一下。
“《双生》的剧本我看了四遍。”季越把茶杯往他那边又推了一寸,“弟弟这个角色,全行业只有你能演。你疯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不是演的。”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祝秋霁忽然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季老师,你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我都快信了。”
“信不信由你。”季越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桌面,“这是合约草案。你可以让你的经纪人看,也可以现在自己看。我只提三个条件。”
祝秋霁翻开第一页。条款写得极其专业,时间、地点、频次、违约金,甚至连“被拍到时谁先松手”都写清楚了。看到最后,他挑眉:“三个条件,说。”
“第一,”季越竖起一根手指,“合约期内,不许再动手打人。”
“……行。”
“第二,不许在采里里说我的坏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坏话?”
“去年十月,《电影人物》杂志,记者问你‘最不喜欢的合作对象类型’,你说‘戴眼镜装君子的’。”季越语气平淡,“我戴眼镜。”
祝秋霁噎住了。他确实说过。他那天刚被一个戴眼镜的制片人恶心过。
“……那是泛指。”
“第三。”季越竖起第二根手指,停了停,才慢慢竖起第三根,“合约期内,不准真的喜欢上我。”
茶杯里的热气往上冒,隔在两人之间,薄薄的一层雾。
祝秋霁盯着他,眼睛慢慢眯起来,像某种被惹到的动物。
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好看,眼尾弯起来,桃花眼里全是恶意与兴味。
“季老师,”他拖长了声音,“你怕了?”
“我怕麻烦。”季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我不擅长处理失控的局面。”
“好啊。”祝秋霁把合约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划破纸,“那就这么说定了。三个月,我陪你演一场好戏。”
他把季约推回去,站起身,俯下身,双手撑在椅背上,把季越圈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不过季越,”他压低声音,气息扫过对方的耳廓,“你得记住一件事——我是演员。我演什么都像真的。”
季越没躲。他甚至没眨眼。
他只是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很轻地笑了一下。
“巧了。”他说,“我也是。”
签约第二天,新的热搜来了:#季越 祝秋霁#。
没有前因,没有铺垫,就是两张图。一张是两年前颁奖礼后台的模糊抓拍——祝秋霁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人扶着他的腰。另一张是昨天茶室门口的监控截图(老周后来坚称这不是他放的),一红一白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出门,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评论区的反应堪称史诗级分裂。
【???他俩认识?】 【卧槽次元壁破了,一个疯批一个君子,这俩怎么凑上的】 【有一说一,脸是真的配】 【炒作吧,《双生》还没开机就这么急】 【只有我觉得季越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吗】
祝秋霁躺在沙发上刷了半小时,刷到一条热评:“季越那种人,怎么可能看得上祝秋霁这种刺头。”
他手指一顿,点了个赞。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头像是纯黑的号码:
季越:赞错了。
祝秋霁盯着那行字,笑了半天,回:季老师也刷微博?
季越:我的团队会刷。我只是顺便告诉你,那条是反串。
季越:另外,今天下午三点,来我家。
祝秋霁:干什么
季越:对台词。以及,搬东西。
祝秋霁:搬什么东西
季越:你的牙刷、睡衣、几件常穿的衣服。合约第四条,我们需要制造“同居”的证据链。
祝秋霁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季越,你连这个都写了?
季越:写了。你还签了。
那天下午三点,祝秋霁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季越家门口,按门铃。
门开了。季越穿着家居服——一件很普通的灰色针织衫,没戴眼镜,头发比平时松散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五岁,也危险了五岁。
“进来。”他说,“鞋柜第二层有拖鞋,新的。”
房子大得离谱,极简风,灰白两色,干净得像样板间。客厅一整面墙的书架,全是书和剧本,剧本上贴满彩色标签。茶几上放着一壶还在冒热气的茶,两只杯子。
“你早就准备好了。”祝秋霁说。
“嗯。”
“准备多久了。”
“从确定你出演的那天。”季越弯腰替他拿箱子,“两个月零四天。”
祝秋霁站在玄关,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那种“这人城府很深”的不安——他早知道季越城府深。是另一种,更细微的,像有人在他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
“季越。”
“嗯?”
“你老实说,”祝秋霁靠在鞋柜上,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搞在一起了。”
季越直起身。
他手里还拎着那个行李箱,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祝秋霁。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很亮,半边藏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他说:“先把牙刷放进去。”
“……哦。”
“卫生间左边第二个柜子是你的。毛巾是新的。”季越转身往厨房走,“喝水吗?”
祝秋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勾起嘴角。
疯子遇见骗子。
有意思。
《双生》是一部心理悬疑片。季越演哥哥沈确,一个温文尔雅的心理医生;祝秋霁演弟弟沈妄,一个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纵火犯。两个人长着一样的脸,共享一段被篡改的记忆,最后观众才发现,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的两重人格。
导演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拍文艺片起家,挑演员极其苛刻。开机第一天,他把两个人叫到监视器后面,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下来的话:
“你们俩,一个太收,一个太放。我要的不是你们各自最好的一面,我要的是你们互相把对方逼到极限的那一面。”
第一场戏,是兄弟俩十年后的重逢。火车站,雨夜。
拍了七条,陈导都不满意。
第八条开始前,祝秋霁走到季越面前,忽然抬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全场工作人员倒吸一口凉气。助理差点冲上去。
“你干什么。”季越没动,声音还是平的。
“找感觉。”祝秋霁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吓人,“沈妄见到沈确的第一眼,是想杀了他,也是想抱住他。你懂吗?你不懂,你演得太干净了,季老师,你连恨都恨得像在念诗。”
季越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嘴角抬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他抬手,覆在祝秋霁揪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上,一根一根,把那些手指掰开。
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拆一颗炸弹。
“我不懂?”他低声说,“祝秋霁,你知不知道沈确为什么恨沈妄?”
“……为什么。”
“因为沈妄是他唯一失控过的东西。”季越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因为十年前那场火,是沈确点的。因为他把弟弟烧死了,然后自己活下来,装了十年好人。”
祝秋霁的呼吸停了一瞬。
剧本里没有这段。这是季越自己加的设定。
“所以重逢这场戏,”季越退开半步,整理了一下衣领,声音恢复正常音量,“沈确不该害怕。他该高兴。高兴到发抖。”
陈导在监视器后面猛地一拍大腿:“过了!就这样拍!”
那条一遍过。
回放的时候,全组人都没说话。屏幕上,雨夜里,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视着。一个眼里全是疯癫的恨,一个眼里全是克制的、快要溢出来的狂喜。
太对了。对得让人后背发凉。
收工的时候,祝秋霁在化妆间门口堵住季越。
“那段设定,”他说,“你什么时候想的。”
“看剧本的第一天。”季越正在摘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我没告诉导演,也没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真实的反应。”季越重新戴上眼镜,抬眼看他,“而你刚才的反应,是我这两个月来见过最精彩的东西。”
祝秋霁盯着他,忽然往前一步,把他抵在墙上。
化妆间的灯很亮,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红头发,眼尾上挑,笑得像个要放火的疯子;一个白衬衫,金丝眼镜,笑得像个要签字收购公司的商人。
“季越。”
“嗯。”
“你是不是有点病。”
“可能。”季越说,“你呢?”
“我病得更重。”祝秋霁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所以我们要不要试试,谁先疯。”
季越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替祝秋霁把额前那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明天有吻戏。”他说,“记得刷牙。”
门关上了。
祝秋霁站在原地,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手掌里。
心跳快得不正常。
吻戏是剧本里没有的。
是陈导临时加的。他说:“两个人格最后要融合。融合需要一个锚点。身体是最诚实的锚点。”
于是就有了这场戏:密闭的地下室,一盏摇晃的灯泡,哥哥掐着弟弟的下巴,说“你从来不存在”,然后吻下去,像一个人在杀死自己。
开拍前,祝秋霁把季越拉到角落。
“我们得谈谈。”
“说。”
“这场戏,”祝秋霁说,“是真亲还是借位。”
季越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导演要真亲。”
“我知道导演要什么。”祝秋霁的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我问的是你。”
空气安静了几秒。
“祝秋霁,”季越终于开口,“我们是合作关系。合约第二条第三款明确规定,涉及亲密戏份时,双方需提前沟通方式与边界,且任何一方有权随时叫停。”
“……你在背合同。”
“我在提醒你边界。”
“好啊。”祝秋霁笑了,笑得特别甜,“那就真亲。谁先躲谁孙子。”
第一场,NG。
祝秋霁在嘴唇碰到的一瞬间,笑场了。
“对不起,”他捂着嘴,“你睫毛在抖,季老师,你紧张啊?”
季越面无表情:“再来。”
第二场,NG。
这次是季越叫停。“你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不对。沈妄这时候不会喘,他会憋着。”
“哦,那你怎么知道我喘了?”
“再来。”
第五场,NG。第八场,NG。第十场,陈导已经在骂人了。
第十四场结束的时候,全组人都不敢出声。监视器后面,陈导抱着保温杯,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忽然露出一种“我懂了”的诡异笑容。
第十五场。
这一次,季越掐住祝秋霁下巴的时候,力道重了一点。
重得祝秋霁真的疼了一下。他抬眼,撞进那双眼睛里——镜片后的眸子很深,很静,静得像一口井,井底有火。
“你从来不存在。”季越说。
台词落下的瞬间,他吻了下去。
那不是演的。
至少不全是。那是一个克制了太久、计算了太久、排练了太久的人,终于在某个瞬间松开了一点点刹车。很轻,很慢,带着一点试探性的狠,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夺取什么。
祝秋霁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抓住季越的后颈,把人往下拉,把这个吻加深了回去。
去他的合约。去他的边界。去他的谁先躲谁孙子。
“咔——”
陈导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过了!完美!收工!”
现场爆出一阵掌声和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季老师深藏不露啊”。
祝秋霁被放开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墙站稳,抬头看季越。
季越也在看他。金丝眼镜歪了一点,唇色比平时红,呼吸很稳,稳得过分——那种刻意维持的稳。
“季老师,”祝秋霁哑着嗓子说,“你心率多少。”
季越没说话。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抬眼的时候,那点裂缝已经补好了。
“明天六点,通告单上有两场。”他说,“早点睡。”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
祝秋霁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忽然笑出声来。
完了。
他想。
他要完蛋了。
事情是从一次探班开始变味的。
那天祝秋霁下午没戏,回酒店补觉。睡到一半,被老周的电话吵醒。
“你看微博。”
“不看。”
“你必须看。”老周的声音很怪,“季越上热搜了。”
祝秋霁一下子清醒了。他抓过手机,点开。
热搜第三条:#季越 女友#。
配图是一张高清照片:季越从车里下来,一个穿着白裙子的长发女人站在他旁边,手挽着他的手臂,两个人靠得很近,角度看起来极其亲密。女人很漂亮,笑起来很甜,是最近很火的一个小花。
评论区已经炸了:【嫂子??】【恭喜季老师】【所以说跟祝秋霁是炒作啊,早就说了】【心疼霁哥,工具人实锤】
祝秋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开始穿衣服。
“你去哪儿?”老周在电话里喊。
“片场。”
“你今天没戏!”
“我有事。”
四十分钟后,祝秋霁冲进片场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头发湿着——外面在下雨,他没打伞。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却亮得像烧着的炭。
季越正站在布景里跟导演说话。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四目相对。
祝秋霁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
全场几百双眼睛盯着。摄影机还开着。
“季越。”
“嗯。”
“照片是真的吗。”
季越看着他,两秒后,明白了。
“不是。”他说,“她是我表妹。她刚从国外回来,我去机场接她。”
“……表妹?”
“我姑姑的女儿,二十四岁,学设计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颗痣,小时候在我家住了三年。”季越语气平稳,“需要我把户口本拿出来给你看吗。”
祝秋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整个片场的人都在憋笑。陈导在监视器后面笑得直拍桌子。
“哦。”祝秋霁说,“那挺好。”
他转身要走。
季越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得很紧。
“祝秋霁。”
“干嘛。”
“你淋雨了。”
“哦。”
“你哭了。”
“……没有。”
季越没松手。他抬起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是的,他随身带手帕——替祝秋霁擦掉脸上的雨水,动作慢得近乎羞辱。
“你今天没戏。”他说。
“我来看看不行吗。”
“行。”季越把手帕叠好,收回口袋,“但你下次要来之前,给我发条消息。”
“为什么。”
“因为,”季越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到只有他能听见,“我会去接你。”
那天晚上收工,季越开车送他回酒店。车上很安静,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
快到酒店的时候,祝秋霁忽然开口:“季越。”
“嗯。”
“我今天那样冲进来,是不是很丢人。”
“嗯。”
“……你能不能别说嗯。”
季越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厢里只剩下雨声。
“祝秋霁,”他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解释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季越转过头看他,“你会不会来。”
祝秋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等了多久。”他听见自己问。
“从照片发出来到现在,”季越说,“两个小时十七分钟。你比我预计的晚到了十三分钟。”
“你预计我会来?”
“我确定。”季越说,“我只是不确定你要多久。”
祝秋霁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季越,你是个变态。”
“嗯。”
“你算计我。”
“嗯。”
“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对不对?这个合约,这场戏,那个吻——”
“不对。”季越打断他。
他的手伸过来,覆在祝秋霁的手背上。掌心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
“合约是真的。”他说,“代言是真的,三个月期限是真的,各过各的也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
季越看着他,很久,才说:
“我说不准真的喜欢上你——那句是假的。”
雨下得很大。车窗上全是水,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光。
祝秋霁没说话。他反手握住了那只手,握得很紧。
“季越。”
“嗯。”
“合约还剩多久。”
“五十三天。”
“哦。”祝秋霁说,“那我有五十三天。”
“什么五十三天。”
“追你啊。”祝秋霁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你不是说不准喜欢上你吗?那我喜欢给你看。”
季越的喉结动了动。
“祝秋霁,”他说,“你会后悔的。”
“我从来不后悔。”祝秋霁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尾上挑,漂亮得要命,“我疯起来的时候,连自己都怕。你小心点。”
门关上,红色的身影跑进雨里,一次也没回头。
季越坐在车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很轻地笑了一声。
“完了。”他说。
祝秋霁是在一个旧硬盘里发现那件事的。
那是合约还剩二十二天的时候。季越去剧组开会,他在家里找充电器,翻进了书房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日期——七年前的六月。
祝秋霁本来不想看。
他真的只是好奇。插上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试镜”。
文件夹里有三段视频。
第一段,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镜头前,穿着很便宜的白衬衫,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儿。考官问:“你为什么想当演员。”年轻人说:“因为我想变成别人。当自己太累了。”
那是季越。二十五岁的季越,还没戴眼镜,眼神还很软。
第二段,是一段舞台剧录像。画质很差,显然是偷拍的。舞台上,一个少年在演一出独角戏,演一个疯了的人,从头到尾没一句台词,只用眼睛演戏。演到最后,他跪在地上,笑出了眼泪。
祝秋霁手里的鼠标停住了。
那个人是他。
十九岁的祝秋霁,戏剧学院大一,毕业汇报演出,台下坐了不到三十个人。
第三段,是一份扫描件。一份当年《春山》项目的演员名单初稿,男二号那一栏写着“祝秋霁”,后面被人用红笔划掉了,改成了另一个名字。
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锋利:他们换掉了他。因为他不肯吃饭局。
再下面一行:等我有一天能说了算,我要跟他合作一次。
祝秋霁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屏幕的光暗下去,他又按亮。再看一遍。再看一遍。
门锁响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拔掉硬盘。
季越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公文包。他看了一眼屏幕,看了一眼祝秋霁,然后把包放下,关上门,走过来。
“看到了。”
“嗯。”
“抱歉,我该锁起来的。”
“季越。”祝秋霁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七年前,我们见过。”
“见过。”
“那次汇报演出,你在台下。”
“在。”季越说,“第三排,最右边。我那天是陪老师去的,本来想早走。看完了全程。”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季越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那种谈判时的姿势,“说‘嘿,我看过你演出,你演得很好’?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你也不会记得我。”
“我记得。”祝秋霁说,“我记得那天第三排有个男生,一直看着我。我以为他是来挑毛病的。”
季越笑了。
“我确实在挑毛病。”他说,“我在想,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最后那一笑,收得太快了。他应该再停半秒。”
祝秋霁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这个混蛋。”
“嗯。”
“你记了七年。”
“嗯。”
“你接《双生》,是因为我。”
“是。”季越说,“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你。”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在往下沉,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祝秋霁站起来,走过去,跨坐在季越腿上,双手捧住那张脸。
“季越。”
“嗯。”
“合约到期之后呢。”
“什么。”
“五十三天之后呢。”祝秋霁盯着他,“你是不是打算拍拍屁股走人,继续当你高冷的季老师,把我当成一段杀青了的戏。”
季越没说话。
“说话。”
“我不知道。”季越终于说,“我没想过那么远。我这辈子所有的计划,最长只排到下一部戏。”
“那现在想。”
季越抬起手,按住他的后颈。
“现在我想,”他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不杀青。”
吻上去的时候,祝秋霁尝到了一点咸味。
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合约到期前一天,老周打来电话,语气很沉重。
“秋霁,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说。”
“季越那个代言,签下来了。条件之一,是他在合约期内不能有任何负面情感新闻。”老周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你们到期分手这件事,必须处理得非常干净。不能有撕扯,不能有纠缠,最好是他单方面宣布‘回归工作’,你这边配合沉默。”
祝秋霁转着手里的笔:“所以我要被甩了。”
“是体面地结束。”
“哦。”
“你别这样‘哦’,我害怕。”
“周哥,”祝秋霁说,“我问他。”
挂了电话,他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抽完了半包烟。
晚上十点,季越回来。他今天穿了全套西装,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很少见,季越几乎不喝酒。
“喝酒了?”
“应酬。”季越把外套挂好,领带扯松,“代言签了。”
“恭喜。”
季越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了。”
“嗯。”
“老周跟你说了条件。”
“嗯。”
季越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那双眼睛没了遮挡,显得格外深,也格外累。
“祝秋霁,”他说,“我可以违约。”
祝秋霁的手指顿了一下。
“违约金是三千万。”季越继续说,“我可以付。但我付了之后,资方会撤,这部戏的宣传会崩,你的口碑会跟着受损,因为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嗯。”
“所以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案。”季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一下。”
祝秋霁接过来。
又是一份合约。
标题写着:《长期合作协议》。
他翻了一遍,越翻越想笑,翻到最后,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扔:“季越,你是不是有病。”
“条款可以改。”
“这不是条款的问题!”祝秋霁站起来,声音高了,“你这是要把我也写进你的计划表里是不是?‘长期合作’?‘双方互负忠诚义务’?‘有效期二十年,可续签’?季越,我是个人,我不是你的项目!”
“我知道你是个人。”季越也站了起来,“所以我才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
“因为,”季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因为我只会用这种方式。”
他往前走了一步。
“祝秋霁,我三十二年的人生里,所有东西都是算出来的。角色、台词、步数、微笑的角度、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不算计的事。”
他又走了一步。
“除了你。”
“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这场戏会失控。我知道我会忍不住碰你,知道我会嫉妒每一个靠近你的人,知道我会在吻戏的时候忘记喊停。我全部都知道。”
“可我还是签了。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能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的办法。”
祝秋霁的眼睛红了。
“你这个傻子。”
“嗯。”
“你明明可以直接说你喜欢我。”
“我说了。”季越说,“在车里,在书房,在每一次你问我‘是不是真的’的时候。是你不信。”
祝秋霁扑上去,把他按在墙上。
吻得很凶,像报复,像确认,像要把这三个月欠的全部讨回来。季越的手扣在他腰上,扣得很紧,紧得祝秋霁有点疼。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
“季越。”
“嗯。”
“那份合约,”祝秋霁哑着嗓子说,“我签。”
“……嗯?”
“但是我要加一条。”祝秋霁抬眼看他,桃花眼里全是水汽和火光,“甲方乙方互换。以后换我来算计你。”
季越笑了。
那是祝秋霁见过他最真实的一个笑——眼角皱起来,牙齿露出来一点,一点都不优雅,一点都不“季老师”,像个终于拿到糖的人。
“好。”他说,“我等着。”
金槐奖颁奖典礼那天,祝秋霁拿了最佳男主角。
《双生》拿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一共五个奖。陈导在台上哭得话都说不清楚,说:“我这辈子就等这一部戏。”
祝秋霁上台领奖的时候,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头发染回了黑色,耳骨上夹了一枚很小的银饰。聚光灯打下来,全场安静。
他握着奖杯,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五秒。
“首先,谢谢陈导。”他说,“谢谢你当时说,要我疯的那一面。”
台下有笑声。
“其次,谢谢我的经纪人老周,虽然他很烦,天天骂我,但他从没放弃过我。”
掌声。
“然后——”祝秋霁停顿了一下,目光往台下某个位置扫过去,“我要感谢一个人。”
镜头立刻切向观众席。
季越坐在那里,白衬衫,黑西装,金丝眼镜,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态标准得像一张宣传照。
“季越老师。”祝秋霁说,“三个月前,有人问我,为什么要跟他炒CP。我说,因为合同上写的。”
全场爆笑。
季越在台下,微微低下了头。肩膀在抖。
“但其实不是。”祝秋霁等笑声落下,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是因为,七年前,有一个人坐在第三排最右边,看完了我一个人在台上演的四十分钟独角戏。他当时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讲。”
“可他记了七年。”
“而我花了七年,才走到能跟他站在同一个台上的地方。”
他举起奖杯,对着那个方向。
“所以这个奖,分你一半。”
“还有——”他忽然笑了,眼尾上挑,那股熟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疯劲儿又回来了,“季老师,合约到期了。”
全场安静。
“按照合同,我们现在应该体面分手,各过各的。”祝秋霁歪了歪头,“但我不体面。我这辈子就没体面过。”
“所以我想在这里问你一个问题。”
“当着所有人的面。”
摄像机全部对准了季越。几千双眼睛盯着他。直播信号切向全国。
老周在后台捂住了脸。
祝秋霁看着那个人,一字一句地说:
“季越,你愿不愿意,跟我谈一场不算计的恋爱。”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季越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话筒。他不需要。他只是抬起手,摘下眼镜,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然后一步一步走上台。
台阶很陡,灯光很亮,他走得极稳,一步都没错。
走到祝秋霁面前的时候,他接过那个奖杯,放在一旁的讲台上。
然后他捧住那张脸,在几千个人、几十个摄像机、全国直播的镜头前,吻了下去。
不是借位。不是演的。
是一个算了一辈子的人,终于决定不算了。
分开的时候,季越转向话筒,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句台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补充回答一下。”
“我愿意。”
“另外,”他顿了顿,“合约我已经撕了。从今天起,没有甲方乙方。”
“只有我和他。”
那晚的热搜,爆了整整十二条。
第一条:#季越 祝秋霁 吻#
第二条:#只有我和他#
第七条:#季越 眼镜#——因为有人截到了他摘眼镜的那个瞬间,那双没了遮挡的眼睛,温柔得要命。
一年后,《双生》出续集。
陈导把两个人叫到办公室,搓着手,笑得像个贼:“二位,我有个想法。”
“说。”季越正在喝茶。
“续集里,沈确和沈妄——”陈导比划了一下,“得有个交代。观众一直问,他俩到底算什么关系。”
祝秋霁靠在沙发上,转着手里的笔:“你想怎么交代。”
“我想加一场戏。”陈导压低声音,“就一场。结尾,十年后,两个人都老了,坐在同一个屋檐底下晒太阳。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没了?”
“没了。”
“这不叫交代。”祝秋霁说。
“这叫留白。”陈导理直气壮,“艺术。”
季越放下茶杯,看了看祝秋霁。
祝秋霁也看了看他。
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不演。”
“——我们不演。”
陈导愣住了:“为什么?片酬可以谈——”
“不是片酬的问题。”季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这场戏,我们不演给别人看。”
“我们自己过。”祝秋霁接上,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陈导,您要的留白,我们给您留一辈子。”
出门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季越撑开伞,很自然地往祝秋霁那边倾斜。祝秋霁伸手,勾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
“季老师。”
“嗯。”
“回家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祝秋霁想了想,“除了饺子。你包的饺子太难吃了。”
“上次是谁吃了两碗。”
“我那是给你面子。”
车停在楼下,两个人收了伞,走进电梯。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两个身影,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并着肩,手指勾在一起。
电梯上行,数字一跳一跳。
“季越。”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七年前,六月,戏剧学院小剧场,第三排最右边。”
“我是说真的第一次。”
季越想了想:“两年前,颁奖礼后台,你把红酒洒了我一裤子。”
“不是那次。”祝秋霁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更早。”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
走廊的灯暖黄,门口摆着两双拖鞋,一黑一红。
“什么时候。”季越一边开门一边问。
祝秋霁走进屋,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回头看他,笑得像一只终于回家的猫。
“十九岁那年,我在台上演一个疯子。”他说,“台下有个傻子,看了我四十分钟,记了七年。”
“那是我。”
“我知道是你。”祝秋霁走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所以季越,你听清楚了——”
“你那七年,不是我欠你的。”
“是我们一起浪费的。”
“以后不许再浪费了。”
季越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吻住他,吻得很慢,很稳,像一个终于写完最后一句台词的人,终于可以不用再说任何话。
窗外雨停了。
屋子里亮着一盏灯,两双拖鞋,两只杯子,一张贴在冰箱上的便签,上面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
今晚吃面。——J
加蛋。——Z
戏早就杀青了。
但他们没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