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裁员即触发
我点开编辑甩来的链接时,手指停住了。
截图里有一行字,藏在星火科技官网首页最底下,字号小得几乎看不见——作者:陈默,工号00001。
陈默。
这个名字我见过。爸的遗物里有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就一张工商注册档案的复印件,第一任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陈默。他用红笔圈了一下,旁边写了四个字:“查到底。”
三年了,我又看到了这行字。
我给编辑回消息:我去一趟星火。
我知道自己有病,别人说别查了的时候,我反而更想查,遗传了我爸的犟驴脾气。
星火科技的机房在负一层,服务器嗡嗡响,像一大群虫子关在铁皮柜子里。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半掩着。
一个技术员坐在工位上,头发乱着,眼圈发青,盯着屏幕,右手食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下。
按下去。
那行字消失了。他端起水杯,水刚碰到嘴唇,余光扫向屏幕——那行字又回来了。
“四十七次。”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指甲刮过桌面,嗒嗒嗒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半天没吭声。我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他开口了:“今天下午,两点二十三分。”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别问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系统自己记的。”
“之前呢?之前从来没出现过?”
他笑了一声,很短,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端起水杯喝水,水洒了几滴在键盘上,他拿袖子随手抹了一下。
“二十年前的东西,”他说,“你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我哪知道。”
“陈默?”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记者,而是看一个同样无奈的同行。
他转回去,点开底层日志。
屏幕上的记录密密麻麻铺满整个页面。最上面一条,操作人:林晚。
“你刚才点删除的时候,系统自己记录了。”他顿了顿,“你动手之前我也在点。每删一次它记一次,删得越多记录越多。”
他把页面往下拉,翻了好一会儿才拉到头。
最底下一页,孤零零的一条记录。
时间戳:2003年7月11日,23:47。操作类型:创建。操作人:陈默。
备注只有一行:“作者署名,永久固化。”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打开官网拉到最底下,那行字在;又打开APP,滑到底部——也在。
三个地方,一模一样的位置。
“你们试过强制删除吗?”
他没说话,推开键盘,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又点了一下。“你试吧。”
我伸手点了一下删除,屏幕闪了一下,那行字依然还在。第三次点下去,右下角跳出一行提示:“操作已记录,当前累计删除次数:51。”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删得越多,记得越牢。”
他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最好别碰‘操作人’那一栏。”
“为什么?”
“因为你会看到你不想看的。”他拉开门走了。
我坐到他工位上,椅子还是温的。在“操作人”一栏输入“陈默”,筛掉系统操作。私人备注不多,稀稀拉拉几条。
最早一条,2003年7月14日。备注只有六个字:“今日未能赴约。”
下面还跟着一行:“母亲车祸。”
我盯着那个日期,7月14日。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这个日期我见过。
三年前,我爸住院的最后一周,有一天他清醒过来,让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来,抽出那张工商档案复印件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他让我念。
“7月14日,欠她一条命。”
他听完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说,收好,别告诉你妈。
那个信封还在书柜最里面,纸已经发黄了,一股旧烟盒的味道。
走出星火大楼,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门檐下等出租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收到的是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附件是一张照片。
两个年轻人,站在大学宿舍走廊里。左边那个胳膊上有一块疤,笑得浅;右边那个领口发黄,笑得开,露出虎牙。两个人举着一块手工木牌,上面写着“星火工作室”。
背景墙上贴着一张手写作息表,窗台上有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我把照片放大。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深色外套,头发扎着,身形瘦小。脸看不清,但站姿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谁。
照片背面有两行钢笔字,墨水已经发灰,但笔锋几乎划破纸面。
“事成平分。”
“你食言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在“食言”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回家后,我再次拿出手机,把照片放到最大,手指在屏幕上一点点挪。第二行下面,还有一行字,更淡,更小,像是被压缩过,边缘发虚。
“如果我不在了,找林晚。”
这张照片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那行字浮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后背汗毛竖了起来。
这行字是写给我的?还是另一个林晚?
我坐在电脑桌前,屏幕光标一闪一闪。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发现杯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打开搜索框搜查“陈默”,零结果。搜“陈默 程序员 星火”,也是零条。
一个人在一家公司干了二十年,互联网上怎么会没有任何痕迹?
又搜“星火科技 法人代表”,第一任:陈默。现任:李承。
换过法人代表,什么时候换的?为什么换?互联网和公司的资料都没有一丝痕迹。
十一点四十七分,给我妈打了电话。她退休后一个人住城南,平常十点就睡了,电话响了七声她才接。
“妈,你记得爸以前处理过一个车祸吗?死了一个女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呼吸明显变重。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查一件事。”
“别查了!”她的声音几乎是冲着手机吼出来的。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那件事,是我们家欠别人的,他没说欠谁的。但他那天哭了……我跟他过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见他哭过。”
我拿着手机,手指有点发麻,从小到大没见过爸哭过,他连我妈住院那会儿都没红过眼。
“妈,你告诉我——”
“别查了。”她重复了一遍,挂了。忙音像一根针,扎在耳朵里。
我本想再次打电话问明原因,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座机的陌生号码。
“是林晚记者吗?”对方声音很平,像在念稿子,“我是陈默的代理律师,陈默昨天自首了,希望见你一面。”
“为什么见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听见翻纸的声音。
“他说有东西,只能亲手交给你。”
“我不认识他。”
“他知道。”律师顿了顿,“他说,你来了,就认识了。”
“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
“好的,我去。”
挂了电话,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了三个字:陈默。又打了一个问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以为是律师发来的地址,拿起来看。是一封邮件,发件时间那一栏是空的,不是没有显示,是系统里就没有记录。
正文只有一行字,字号和星火官网那行署名一模一样,小得几乎看不清。
“别去见陈默。”
我按了回复,页面跳转,弹出一行提示:该邮箱已注销。
拨了律师的电话。
“明天两点,我提前到,我想先看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要想清楚。”律师说,“看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头。”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楼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深色外套,头发扎着,身形瘦小。
照片里走廊尽头的女人,也是这样站的。
我把窗帘拉上,没拉严,留了一条缝。
第2章·灰色西装
看守所在城北,陈默的律师比我早到。
登记,填表,存手机,安检门从头顶扫到脚底,铁门在身后合拢,声音很沉。
会见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面漆皮磨白了边,露出灰白的木纹。墙角有块水渍,形状像半个歪掉的圆。墙上挂着一块电子表,指针走得比外面的慢。
我坐下时,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响,椅子有一条腿是歪的。
门开了。
陈默被带进来,比照片上瘦太多,他走得很慢,旁边跟着一个民警,手悬在半空。
民警松开手,他朝椅子走过来,走到第二步的时候左腿打了个晃。
他先塌肩膀,再整个人落进去椅子里。灰色卫衣,洗得发白,领口松垮,锁骨那里露出一片淤青,袖口磨毛了,垂着几根线头。
他没先开口,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他的视线就落在那道划痕上。
过了几秒。
“你们报道的那场发布会,李承是不是穿了灰色西装?”他没抬头,声音很轻。
我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他穿什么?”
“他每次撒谎时都穿那件。”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他二十年。”
他抬眼看我一眼,又低头看桌面。“他穷的时候只有一套西装,灰色的,现在有一百套,撒谎的时候还是穿那件。”
他看着那道划痕,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件西装是我陪他买的,旧货市场,三十块。面试那天,他对着镜子问我,穿上这件西装像不像个正经人,我说像。”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
“后来他撒谎,都穿那件。”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他为什么自首。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律师。
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证物袋里只有一个很旧的U盘,塑料壳发黄,边角有一道裂纹。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陈默看着那个证物袋,“这是我母亲二十年前录的,第一段是李承的声音,第二段是她留给我的话,第三段是她走之前那天录的。她说了什么,你听完就知道了。”
我没接。“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像一个人。”
“谁?”
他没回答,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大概是隔壁的铁门。
“是律师让你来找我的?”
“律师说你昨天自首。”
“自首是我自己定的。”他说,“找你,也是我自己定的。”
“为什么是我?”
他又看了一眼那道划痕,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片淤青的位置,又放下。
“你像她。”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我爸从来没提过这个女人。我没接话,把笔从笔记本上拿开,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看人也不眨眼。你也不眨。”
我眨了一下眼,他还在看我。
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试探地问:“你认识我父亲?”
“林建国?”
“他经办过你母亲的案子,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实际呢?”他慢慢吐出一口气。“你父亲知道,他什么都没说。”
我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按了一下,指甲按出了一道印。
我张嘴,没出声。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我伸出手,手停在半空,他闭着眼喘了两秒,我把手收回来。
撑着桌沿的手就在我面前那块磨白的地方,指节发灰,指甲很厚,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竖纹,像被什么东西刻过。
那两秒里,我听见他喘气,喉咙里有声音。
“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
我伸手把桌上那个U盘拿起来。塑料壳上刻着两个字,指甲刻的,笔画歪歪扭扭:“给妈妈。”
我把它拿起来攥在手里。
“2003年7月14日。”我说,“你母亲那天,是去找李承谈专利的事?”
他眼皮动了一下。“你知道?”
“我在日志里看到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划痕。“我让她别去,她说她已经到了。”
他顿了顿。“那天李承没来葬礼,花圈也没送,他派了司机来,司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送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钱,我没收。司机说,李总说这是最后一份心意,我说拿回去。司机拿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抬起那只指节发灰的手,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收回去。
“那天的雨很大,她出门前换了一双鞋,怕路上踩泥。”
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她到公司的时候,手里还提着给我带的一袋橘子。她出门前问我吃不吃橘子,我说吃,她说那我回来给你带。”
他停在那里,没再说下去。
他把眼睛闭上,过了几秒又睁开。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我看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
会见时间到了,民警在门外敲了两下。
我和律师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身后叫住我。
“林晚。”
停了一下,他继续说:“你回去看日志,署名那一栏,你会看到一行字,但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那行字我二十年没删。你打开日志,搜‘母亲’,第一条,你会看到的。”
我转过身,他还坐在那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发灰。
“一天都没停过。”他说。
门在我身后合拢。我站在走廊里,攥着那个刻着“给妈妈”的U盘。掌心还是凉的,我低头看了一眼,塑料壳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走出会见室,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见到他了。”
她没有回,我又发了一条。
“他说爸知道。”
她还是没有回。我把手机收起来,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我把U盘放进口袋,刻着“给妈妈”三个字的那一面贴着我的手掌。我掏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陈默,问号,林建国。
我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周兰的墓碑。
我把本子合上,公交车还没来,我站在站台上,手攥着U盘。
第3章·删不掉
陈默让我看日志,我得回去。
我回到星火科技,技术员给我开了临时后台权限。
我点了删除,三秒后署名重新浮现。我打开底层日志,多了一条新记录:操作类型,删除,时间戳14:37,操作人林晚。
我又删了十次,日志里多了十条。
“这有什么用?”我问。
技术员看着屏幕说:“不知道,系统只记。你删得越多,记的越多。”
我往下翻,日志按时间排,每一条格式都一样。系统显示总条数:七千三百零五条。
拉到最底下,第一条。时间戳2003年7月11日23:47,操作人陈默。备注只有一行:“作者署名,永久固化。”
我在搜索栏里打了“母亲”。
弹出来的第一条,日期7月13日,备注写着:“今日母亲来电,说她去找李承谈专利的事,我让她别去,她说她已经到了。”
再往下一条是7月14日:“今日母亲车祸,肇事司机逃逸。”
7月13日,7月14日,就隔一天。
我继续往下翻。7月15日,16日,17日。7月17日那条,备注比前面几条都长——
“林建国来过,他说现场处理好了,他说对不起,我没说话。”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放在膝盖上,膝盖在抖,两条腿都在抖。我用手使劲按住膝盖,没用,还是在不停地抖。
我合上屏幕站起来,技术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去洗手间。
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我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脸,眉骨像我爸,下颌线也像。
以前不觉得像他,今天看出来了。
我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把手伸进去,凉到骨头里。然后我把脸埋进去,憋了很久。
再抬头的时候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我爸的脸看不清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不想看见这张脸。
洗了把脸,没擦,回到工位。我又点开那条记录,详情底部有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备注:操作人手动输入,输入时间2003年7月17日23:50。
备注栏里有一段被删除过的痕迹,系统恢复了原始内容:“李承未出席葬礼。”后面跟了一个删除标记。
我关掉屏幕走出大楼,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爸当年处理那个车祸,是他一个人去的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过了几秒,她说:“你还在查那件事?”
“跟他一起处理的人,叫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说了一个名字。我没听过,记了下来。后来我查了,查不到。这个人消失了,像我爸一样,像陈默一样。
“妈,爸是怎么走的?”
“胰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他说他做了一件错事。”
我问什么错事,她说他没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说,别告诉林晚。”
“为什么?”
“他说他不想让你知道,你爸不是一个好人。”
我走出大楼,挂了电话,雨水打在脸上。
我翻到陈默律师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没有打。
我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陈默,旁边一个问号。我拿起笔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字:林建国。
然后我把笔放下。
手机亮了一下,陈默律师发来消息。
“你查到了什么?”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我爸当年,删掉。又打了一行,你能不能,删掉。
最后我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收进口袋。
我在雨里走了很久,走到公安局门口停下来,门卫看着我,我看了一眼门卫,然后推门进去。
门卫拦住我。
“找谁?”
我说:“我要报案。”
“报什么案?”
我想说李承,又想说林建国。最后我说,报我父亲的。
我把手伸进口袋,口袋里有一个U盘,刻着“给妈妈”三个字,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
门卫看了一眼那个U盘。他拿起电话说了几句,然后看着我。
“你等一下,有人下来接你。”
我问谁,他说:“经侦的,他们等你很久了。”
第4章·铜钥匙
我在公安局等到九点。
下来的是个年轻人,姓周,说自己是经侦的。他带我到一间小办公室,让我把U盘留下,说要做技术鉴定。
“什么时候有结果?”
“不好说,二十年前的案子,难。”
我又问了一遍:“你们等我很久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我从公安局出来,直接去了城南我妈那儿。我到家时她已经睡了,我没开灯,走进书房。
书房很小。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墙角的箱子上堆着旧报纸。我打开箱子,衣服、本子、几支旧钢笔,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是一份车祸档案复印件,死者:周兰。肇事司机:逃逸。经办交警:林建国。
档案里夹着一张黑白的现场照片。一辆变形的车,车头凹陷,玻璃碎了一地。照片角落,车旁边有一个人。蹲着,轮廓模糊,看不清脸,是我父亲的身形。
他在现场!
我把档案和照片收回纸袋,塞回箱子底部。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守所。律师帮我约的,他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提昨晚那条消息,我也没提。
陈默已经坐在里面了,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发灰。
我坐下。“周兰,是你母亲?”
他没有否认。
“我父亲在现场。”
他看着我。
“档案上写的是他,经办人。”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档案上写的是他,但实际操作的是另一个人。他同事,收了李承的钱。”
“我父亲知道吗?”
“知道。”
“他没拦?”
“没拦。”
他把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看着桌面那道划痕。
“你选我,是因为我父亲。”
他摇头。“我选你,是因为你像她。”
我没接话。
“那个U盘,”他说,“你听了吗?”
“还没。”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律师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信封没封口,里面有一把铜钥匙,一个U盘,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铜钥匙的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胶带,边缘发黑。
U盘没有刻字,外壳磨得发白。那张纸很旧,折痕处快断了。
“墓碑底座有两层。”陈默说,“第一层是我妈的U盘,第二层是留给你的。”
“留给我的?”
“她不知道你是谁,但她知道,肯定会有人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没有刻字的U盘。“李承和司机的通话,二十年前我拿到的。”
“你怎么拿到的?”
“那年星火给李承的车装了第一批车载系统,录音模块是我写的。他以为录的是发动机数据,其实话筒一直开着。”
我没接那个U盘,把手放在U盘旁边,没有拿。
“你为什么不自己用?”
“我自己用,是私怨。你用,才是公道。”
我把钥匙和U盘都拿起来。
“你父亲死之前,”陈默说,“给我寄过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我打开那张折叠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斜。
“我对不起你妈妈,但我不能站出来,请你原谅我。”
我爸的字。我认得,他写报告比这个工整。
我看了几秒,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你恨他吗?”我问。
“不恨。”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他也没办法。”
他站起来,扶着桌子看着我。
“你该走了。”
我走到门口。
“林晚。”
我停住。
他没再说话,我走出会见室。雨还没停,打在脸上。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钥匙、U盘、那张纸。
我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
我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陈默,旁边一个问号。问号下面一行字:林建国。
我把本子合上,看向窗外,车往城郊开。
第5章·墓碑
墓园在城郊。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土路,鞋上全是泥。
陈默母亲的碑在第三排,碑不大,花岗岩的。碑前有一束花,早枯了,花瓣卷起来,从白变成暗黄,不知道谁放的。
底座侧面有一道旧痕,灰浆裂开,长着一层青苔。
我蹲下来,掏出那把铜钥匙。锁孔嵌在底座侧面,很小,被青苔盖住了。我用指甲把青苔抠掉,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咔哒,底座侧面弹开一块石板。
里面是一个密封袋,袋子里只有一个U盘。
我捏住U盘的边角。指头使不上劲,抽了好几下,才抽出来。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碑上的照片。黑白,很小,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轮廓,眉眼很温和,嘴角微微上扬。
我看着那张照片,叫了声阿姨。
风从墓园深处吹过来,吹动了那束枯花。
我坐在石阶上,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先是李承的声音,“专利的事,我承认。是我故意写成自己名字的,我拿十万块给你,你签个放弃声明。”
母亲的声音:“我不要钱,我要你补一份协议,证明默儿是联合创始人。”
李承:“这个……我不能签,投资人不认。”
母亲:“李承,你拿走的不是代码,你拿走的,是我儿子的心血。”
录音停了一下,我摘下耳机。墓园里有人走过,一个老人,拎着水桶,慢慢往远处走。
等他走远,我才把耳机戴回去。
第二段,陈默的母亲声音变得很轻。“默儿,如果妈妈出事了,不要报仇。把证据留好,等一个能记录的时代。”
第三段录音里有杂音。
“默儿,妈今天去公司了。李承把专利写成他一个人的名字,妈跟他吵了一架。他拿十万块让妈签放弃声明,妈没签。”
停了一下。
“妈回来的时候,觉得有人跟着。可能是妈多心了,但妈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如果妈真的出事了,你别觉得是你害的。”
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更久。
“默儿,妈不怪你。你别怪自己,妈就是心疼你,你从小就懂事,懂事的孩子苦。”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
“妈走了以后,记得按时吃饭。”
录音结束。
我摘下耳机,墓园很安静。眼泪掉在屏幕上,手在抖,我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
我打开陈默律师之前发来的消息。
附件是父亲二十年前写给陈默的信,我又看了一遍。“我对不起你妈妈,但我不能站出来,请你原谅我。”
我关掉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爸走之前,有没有提过那个孩子?”
我妈沉默了很久。“他说他对不起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没了妈,他什么都没做。”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他说他怕,怕丢了工作,怕我们娘俩没人管。他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林晚。”
“嗯。”
“你爸那事儿……你别学他。”
我挂了电话,雨水打在脸上。
我把手机收好,站起来。底座下面还有第二层,我把钥匙插进去,咔哒,石板弹开。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纸。
上面有一行字,“如果你看到了这里,说明你是我等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二十年前写的,她不知道会是谁。
那张照片上的字,又浮上来。“如果我不在了,找林晚。”
这两行字,是同一个人写的吗?
我把那张纸收好,石板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转身,走出墓园。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第三排的碑,两块并立,一块刻着周兰的名字。一块是空的,碑上还没有刻字。
我走出墓园,朝公交站走,土路两边的草很高。
走了半程,我停下来,身后没有声音,但总觉得有什么在跟着。
口袋里的钥匙硌着手心。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加快脚步。
第6章·母亲
我回到城南我妈那儿,门虚掩着。
锁孔有划痕,还没锈。门推开一条缝,里面黑着。
我站在门口,先听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响,然后隔着门缝把客厅看了一圈。
客厅的沙发靠垫还在原位,卧室的被子叠着。抽屉开着,里面的东西没翻乱。电视机、笔记本电脑和茶几上的水杯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们来过,但什么都没拿。
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妈,你那边有没有人去过?”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谁来过?”
“两个人,男的,四十来岁。提了一箱水果,说是你同事。”
“你开门了?”
“我没让他们进来,他们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最近在查一件旧事,说你很辛苦,说妈一个人住这边,他们不放心。”
她的声音在抖。
“他们走了之后,我把门反锁了,但一晚上没睡着。”
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按不住,我把它塞进外套口袋里。
“妈,你换个地方住,去小姨家。”
“林晚。”
“嗯。”
“你是不是跟你爸一样了?”
这句话比‘李承的人来过’这件事更让我疼。
“妈,我不一样。”
“你保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几秒。
“我保证!”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陈默给我的那个U盘,没刻字的那个。里面是李承和司机的通话,二十年前的录音。
我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把音量调小了。
李承的声音:“让她知道就行,别真动手,吓唬吓唬。”
司机的声音:“知道了,李总。”
李承:“别留下什么把柄。”
司机:“那要是出了事呢?”
李承:“出了事,你担着。”
最后那句“你担着”说得很轻。
我把耳机摘下来。U盘在手里,很小,很轻。我攥了一下,掌心全是汗。
我把U盘里的音频拷了三份。一份发给一个信得过的编辑,一份存在云盘,一份锁进抽屉。
然后我给律师发了条消息:“音频我拿到了,但我不会现在发。”
那天晚上我没睡,一直坐在黑暗里,等天亮。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陈默律师。
“林晚。”
“嗯。”
“陈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不需要对得起他,你只需要对得起你自己。”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还说,李承的人去过你母亲家,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
“他有他的消息渠道,你不需要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但他让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换一把锁,换你妈家那边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U盘锁在抽屉里,钥匙在我手里。我看了一眼门,然后我看了一眼手机。
我先去五金店买了锁,换了母亲家的门锁。
我妈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拧螺丝。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爸当年也怕,他也想过要站出来,但他怕了。”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怕。”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我不想以后也跟我女儿说,你外公当年什么都没做。”
我妈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有一天你长大了,知道了他当年做的事,再也不认他这个爸。”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锁。
“我认他。”我说。
我妈看着我。
“但我不会做他。”
我出了门,我掏出手机,给主编发了一条消息:“我不撤稿,我要写。”
主编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给陈默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告诉陈默,U盘我会用,但不是现在。”
他回:“什么时候?”
我回:“等见完李承。”
我收起手机,朝公交站走去。
第7章·补救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U盘原件留在了赵警官那里,他做了登记,说等鉴定。日志截图和父亲的信,他看完还给了我。
赵警官听了两遍录音,翻翻日志截图。
然后他拿起我父亲那封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着我。
“录音里没有明确指使。‘让她知道就行’这几个字,不够立案。二十年前的通话,音质太差,拿去鉴定也未必能采纳。”
“日志呢?”
“日志能证明署名和触发系统,但那是李承和公司的劳动争议,民事范畴。跟周兰的死,没有直接关联。”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一样东西。”赵警官说,“时间。二十年前的事,当事人都散了一半。周兰死了,司机死了,办案交警调走了。你现在起诉,连被告席都填不满。”
“那我怎么办?”
“从司机的遗孀入手。她如果愿意作证,把二十年前那通电话的内容完整说出来,可以作为佐证材料。虽然不能直接立案,但能让她成为证人。”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抄了一个号码给我。“这是她现在的电话,她姓周。”
“林记者。”赵警官叫住我,“你比二十年前的人有优势。你有录音、有日志、有证人。别急,先把能立住的立住。”
我看着他,他说“有优势”。但我手里只有一个人,陈默,他快死了。
我把东西收好,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摊着那两样东西,日志的截图、我父亲的信。
我站在路边,风把地上的树叶吹到脚边。我掏出手机,翻到陈默律师的号码,拇指停在屏幕上,屏幕暗了。
陈默靠在看守所医务室的床上。
他今天瘦得厉害,颧骨顶出来,皮肤绷在骨头上。被子盖到胸口,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起伏。
心电监护仪的线从袖口伸出来,电极片贴在他锁骨下方,周围一圈红印。
他看见我进来,眼皮动了一下。
“你不用来。”声音比上次更轻,像风吹过纸片。
“医生说你可能撑不过下周。”
“那也比李承撑得久。”
我坐在床边,塑料托盘里放着半杯水,没动过。
“我去公安局了。”我说。
“我知道。”
“录音不够立案,日志够不着刑事。他们说,时间太久,人都散了。”
他没说话,看着天花板。
“我对不起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几秒。
“你没有对不起我。”他把视线移开,看着天花板。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背,指节发灰,指甲上的竖纹更深。
“还有一条路。”他说。
“什么?”
“那封信。”他闭上眼,喘了一口气。“李承二审会拿出来,签名是伪造的。打印店老板能证明,店在城北花园路78号,老板姓吴。你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这一条,能把他钉死。”
“二审什么时候?”
“下周四。”
“你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他说,“开庭那天,你去。”
“我?”
“你坐在旁听席上就行。李承拿出那封信的时候,你看着他就行,别说话。等他看过来的时候,你别躲。”
他停了一下。
“林晚。”
“嗯。”
“二审那天,你坐在第一排。但你不要看我,你看李承。”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他看到,我虽然来不了,但我的人在。”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看我,依然看着天花板。
我点了一下头。他没看见。
我从医务室出来,过道很长,尽头有一扇铁门半开着。我穿过两道门,走到看守所门口,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门檐下,给周红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周姐。”
“林记者。”
“我去了公安局,录音不够,但那条线还在,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暂时不用你出面。但你丈夫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那通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说过。他走之前那两年,一直睡不好,半夜总醒。他说他这辈子欠了一条命。他说那天晚上的电话,他忘不了。”
“那通电话,你还记得具体时间吗?”
她想了很久。“应该是7月中旬,晚上十点多,他用的公用电话。”
她停了一下。“具体哪天我记不太清了,他打完那个电话之后没几天,就出事了。”
“公用电话在哪?”
“城北加油站旁边,那个加油站现在还在。”
她顿了一下,“我后来去过那个加油站。有一年冬天,我在那个公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没打电话,就是站了一会儿。”
我把这句话记下来。然后我说:“周姐,你女儿最近怎么样?”
她停了几秒。“她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坏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爸爸做过一件错事,但他不是坏人。”
“她信了吗?”
“她没说话,她回房间了。”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我想起我小时候,有一次我站在厨房门口,我妈在洗碗。我张嘴想问,又闭上了。
“周姐,等这件事结了,我带她去墓园。她想问她爸什么,我让她自己对着墓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红说:“好。”
我挂了电话,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陈默,问号,林建国,周兰的墓碑。
我在下面写了两行新字:城北花园路78号。
2003年7月,城北加油站旁,公用电话,具体日期待查。
我合上笔记本,公交车还没来。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未读消息,李承律师说明天下午李承想见我。
第8章·设局
城北花园路78号,一家奶茶店。
我推门进去,店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问她以前这里是不是打印店。店员摇头,指了指吧台后面的男人:“你问老板。”
老板四十来岁,他低头翻手机的时候,肚子把夹克撑开了一粒扣子。
他听我说明来意,想了一会儿。“以前打印店的老板姓吴,早不干了,我帮你找找他电话。”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又划回来。最后翻到通讯录末尾,报给我一个号码。
我拨过去,响了几声。
“吴师傅吗?我想问一下,2003年夏天,有没有一个年轻男人来店里打印过一份放弃署名权声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谁?”
“一个记者。”
又沉默,然后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人被那份文件害了二十年,我想知道真相。”
长久的沉默,我以为他挂了。吴师傅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在哪?”
“你以前店面的位置,现在是一家奶茶店。”
“别在电话里说,你明天下午来我家,地址我发你。”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吴师傅家。
城北一个老小区,一楼,门口种着一排快枯死的月季。吴师傅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他站起来,扶着门框,左腿往外撇了一下。
他让我进屋,关上门,又拉上了窗帘。
“你问那个事,”他坐在旧沙发上,“我记得,但我一直没跟人说过。”
“现在可以说吗?”
他看着我。“你得先告诉我,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哪个?”
“那个被偷了东西的人。”
“他快死了。”
吴师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墨迹,黑的,积得很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个人来了两次,第一次打印了一份文件。第二次,他拿了一张纸条来,上面有个签名。他让我把签名扫描进电脑,印在文件末尾。我问他,这样弄能行吗?他说没问题,让我别管。”
“他给你多少钱?”
“多给了两百。”
“后来你在电视上见过他?”
“嗯,开公司了,我没跟任何人说。”吴师傅抬起头,“我一直觉得这件事不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会儿又没有监控,我手里也没有证据。”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我有一段录音,你听一下。”
我把陈默母亲第三段录音放出来。
录音里,母亲的声音很轻:“妈走了以后,按时吃饭。”
吴师傅听完,很久没有动。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搓了一下。“这个女人……我可能见过。”
我看着他,过了几秒。“你见过?”
“那天第二次来的那个人,不是一个人来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等着他。年纪不大,短头发。她没进来,但她在门口等着。他们走的时候,我听到她跟那个男的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李承,你签的那份东西,把默儿的名字也签上。’”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陈默母亲当年就在现场。
吴师傅站起来,走进里屋。
我以为他要送客,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旧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这个我留了二十年,我没给任何人看过。你来了,我就给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默儿,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会把证据留好。”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把那张纸收好,站起来对吴师傅说:“我需要你出庭作证。”
吴师傅没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往外看了一眼,窗帘没拉开,他就是站在那看,然后他转过身。“我去,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做过什么大事。这件,算一件。”
我走出吴师傅家,站在楼道里,我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拍了照,发给陈默律师。
“打印店老板愿意作证。另外,他提供了一份新证据。”
律师回复:“什么证据?”
我看着手里的纸条。“陈默母亲当年就在现场,她留了一张字条。”
律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回复:“那个女人,留了多少东西?”
我回:“不知道,但她好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站在风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我想起陈默在会见室里说过的话:“她不知道你是谁,但她知道,会有人来。”
我把纸条收好,打开手机,翻到那段录音。
李承和司机的通话录音,我打开录音,找到李承那句话,只留了一句。耳机里只有他的声音。“让她知道就行,别真动手,吓唬吓唬。”
我听了三遍,然后保存。
剪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那句“让她知道就行”后面,有一点杂音,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麦克风。我把那段回放了三遍,听不出是什么,我把它留下了。
我只发了录音,没发证词。让他以为我手上只有这一段。
我把录音发给李承律师,就是昨晚给我发消息的那个号码。附了一句话:“李总,二审之前,我想跟你谈谈。”
发完,我把手机收好。路边没有站牌,我靠着电线杆等。
李承约我在监狱见面,第二天下午。
会见室比看守所的大一点,铁桌,两把椅子。他坐在对面,穿着囚服,头发全白了,右手小指还是蜷着。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要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
我把打印店老板的证词复印件推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
手机里放出李承的声音。在会见室里,很响。“让她知道就行,别真动手,吓唬吓唬。”
录音放完。李承没动,他看着桌上的手机,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
“你从哪拿到的?”
“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周兰出事那天,是不是你安排的?”
李承看着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把吴师傅的证词推过去。“2003年7月,城北花园路78号,你让人伪造了一份放弃署名权声明,打印店老板还记得你。”
李承看着那张证词,他没说话。
“你让司机做了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让他吓唬吓唬她。”
“她死了。”
“那是意外。”
“你明知道她会出事,你没有阻止。”
他不说话,低下头看着桌面,右手小指蜷得很紧。
我站起来。“我会把这段录音交给检方。”
“等等。”
我停住。
“你告诉陈默——我对不起他。这句话,我二十年没说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着千亿帝国的手,现在放在铁桌上,手指蜷着,指节发白。
“你自己告诉他。”
“他不肯见我。”
“那你写下来。”
李承抬起头看着我,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走出会见室,手在抖。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等了半分钟,然后我掏出手机。
给陈默律师发消息:“李承认了,他说是意外。”
律师回得很快:“意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承认了指使。”
手机又收到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上面只有五个字:“录音少了一段。”
我盯着那五个字,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第9章·法庭
“录音少了一段。”
我站在站台上,盯着那五个字。公交车从我面前开过去,我没上。
我按了一下那个号码,盯着拨号键,没按。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存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写。
回家之后,我把那条“录音少了一段”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给陈默律师发了消息,他查了号码,是虚拟号。
第二天,我去了看守所。护士说他昨天半夜昏迷,今天早上才醒,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几点了。
我进去的时候,他睁着眼。看见我,眼皮动了一下。
“你来了。”声音很轻。
“有人给我发消息,说录音少了一段。”
他没说话,看着天花板。
“我查了那个杂音,录音不是在车里录的,是有人在旁边拿设备录的。”我停顿了一下,“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在车里装录音设备的,是不是你?”
他闭上眼,过了几秒才睁开。
“不是我。”
“那是谁?”
他没回答,他偏过头,看着床边的托盘。托盘里放着那半杯水,没动过。
“你父亲。”他说。
我把手放在床沿上,手指没动。
“那天晚上,他骑摩托车跟着那辆车。”陈默看着天花板,“司机把车停在加油站,打了个电话。你父亲在旁边的公用电话亭里,他录的。”
“他录了那段录音。然后呢?”
“他把卡给了我。”
“什么时候?”
“事发之后,他找到我。把卡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不能站出来,但他把这个给我。他说,等有一天,我准备好了,就用它。”
我盯着他的手,指节发灰,指甲上的竖纹更深了。
“所以你一直知道。”
“我一直知道。”
“他录完之后,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陈默睁开眼。“他说,他不想让你知道他做过这件事。他让我答应他,永远不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还是说了?”
他看着我。“因为你要问我,我不能骗你。”
我站在走道里,掏出手机。拨了我妈的号码,响了两声我挂了。
我又拨,这次通了。
“妈。”
“嗯。”
“爸以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一张卡?一个U盘?或者一个小盒子?”
电话那头没声音,过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放在哪?”
“衣柜最上面那个格子里,一个铁盒子。他说,等他走了之后再看,我没看过,我一直没打开。”
“别打开。”我说,“等我回来。”
二审在周四。
我提前到了法院,旁听席坐满了。
周红坐在中间,手里攥着一个帆布包的带子。她今天穿了一件蓝色工装,很大,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细得像一根干木棍。
我看到那件工装,袖口磨白,领子发黄。
我低下头,翻笔记本。
陈默没有来,他还在医务室。医生说,他随时可能走。
李承坐在被告席。今天他没穿灰色西装,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右手小指蜷着。
审判长敲了法槌,庭审开始。
李承的律师拿出一封信。“这是陈默二十年前签署的《自愿放弃署名权声明》。”
陈默的律师站起来:“我方对这份签名有异议,请求笔迹鉴定。”
李承律师说:“可以。但我方要强调,这份文件的内容是陈默亲笔所写。内容真实,签名也已存在二十年。”
审判长宣布休庭,安排笔迹鉴定。
休庭期间,我站在走廊里。
李承从另一侧出来。他经过我面前时,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我,小指蜷着。没说话,我没躲,迎着他的目光。
他盯着我,我没动,他转身走了。
三天后,鉴定结果出来。签名是伪造的,打印店老板出庭作证。
“我姓吴,以前在城北花园路78号开打印店。”
他说,“2003年夏天,一个年轻人来过两次。第二次,他拿了一张纸条来,上面有个签名。他让我把签名扫描进电脑,印在文件末尾。我问他这样弄能行吗。他说没问题,让我别管。”
李承的律师站起来:“证人是否记得,当年打印店是否装有监控?”
吴师傅说:“没有,那会儿哪来监控。”
律师:“所以你的证词没有影像证据支持。”
吴师傅没说话。陈默律师站起来:“但打印店有营业执照备案,上面有那年的注册日期和经营范围,这个可以验证。”
吴师傅说到“李承,你签的那份东西,把默儿的名字也签上”的时候,我听到旁听席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红低着头。她的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法官问李承:“你是否在案发前主动提交了陈默的非自愿离职审批?”
李承愣住,他看向旁听席。他停在一个空位上,那个位置,是陈默自首前坐过的。
“是。”他说,“我提交的。”
法庭安静。
法官宣布,签名伪造,声明无效,李承被带离法庭。
陈默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的当事人陈默,于今日凌晨三点离世。”
李承在门口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在抖。
我走出法院,外面下雨了。手机响了,陈默律师。
“陈默走了。”
“我知道。”
“他留了一句话,你拍的那张小指,用上了。”
手机在手里,那边已经挂了。台阶上有人在走,有人停下来接电话。有人在拍照,我站在他们中间。
手机一条消息来自陈默律师。上面只有一句话:“陈默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在他的笔记本里,第47页。”
我盯着那行字。第47页,父亲的名字。
我拨了我妈的号码。
“妈,我现在就回来。”
她说:“你爸那个盒子……”
“先别打开,等我回来。”
我挂了电话,雨下大了。
第10章·母亲
从法院出来,我直接回了妈那儿。出租车停在楼下。
我妈站在门口。毛衣的袖口磨出了线头,下摆松了,垂在胯骨上。她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不大,生了锈,锁扣坏了一半,用一根橡皮筋勒着。
“你爸走之前,把它放在衣柜最上面。”她说,“他说,等他走了以后再看,我一直没打开。”
接过盒子,很轻。我坐在沙发上,把橡皮筋解开,盒盖弹了一下,开了。
里面是一张公交卡,一个旧钱包。钱包的夹层里塞着一张照片,照片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女儿林晚。”
我妈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信很短,我爸的字。最后几行,笔划是断的。
“林晚:
2003年7月14号那场交通事故,我在场。我没有救她,我怕。
周兰有个儿子,我欠他的。
最怕的不是死。是你长大了,知道爸是什么人。
爸”
我看了一遍。第二遍看到“我怕”两个字。手在抖。
“妈。”
“嗯。”
“爸在信里说,他欠周兰儿子的。”
“就是陈默。”
“嗯。”
我妈站在窗边,窗帘拉着,她没动。
“你还记得爸出事前那两年吗?”
她说,“他每天晚上睡不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孩子在等他,等他把东西还给他。”
“他等了二十年。”我说,“陈默等了二十年。”
我把盒子里的东西收好。那张我小时候的照片上,我爸抱着我,站在一棵树下,他笑了一下,没露牙。
第二天,我去了墓园。
第三排的碑,两块并立。
陈默的碑上,终于刻了字。我蹲下来,碑上只有两行字。上一行是名字,下一行是:作者陈默,工号00001。
我盯着那几个字,刻得很浅。
旁边是他母亲的碑,碑前有一束白花,不知道谁放的。
我把纸条放在碑前,用石头压住。
然后我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我拿起笔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一行字。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碑前,我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我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土。
走出墓园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公交车还没来。我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把铜钥匙。
我掏出手机给主编发了两个字:“交了。”
主编回:“好。”
我又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陌生号码。那个给我发“录音少了一段”的号码。我拨过去,响了三声。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老。
“我是林晚。”
“我知道。”
“你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当年那个司机。”
我没说话。
“我看到了报道,那个记者,是你吧。”
“是我。”
“你爸那盘录音带,不完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你爸录音的时候,我在旁边。”
“你在哪?”
“加油站。他在电话亭里,我在马路对面。他录完走了。第二天他来找我,说后面没录上。他让我别跟任何人说。”
“陈默手里那盘呢?”
“那是你爸给他的。你爸跟他说,只录到一半。陈默不信,后来他自己试过补齐,补不了。”
我站着没动,腿有点软。
“二十年了,我没死,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赵警官说你死了。”
“当年李承的人报了我的死。车烧了,里面有一具尸体,认不出脸。他们说是我的。赵警官那会儿刚入行,他信了。我没去说。”
“周红也说你死了。”
“她连尸体都没见到。他们跟她说,车烧了,人在里面,认不出来了,她就信了。”
“李承呢?”
“李承以为我死了,他的人报上去的,他没找我。我只要不露面,他就不会找到我。”
“你为什么不回去?”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我听到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他在外面。
“那天晚上出事以后,李承的人来找过我。他们说,如果我说出去,我老婆孩子都活不了。我信了,我跑了。我换了名字,去了外地,在一个工地上干活,一干就是二十年。”
“你没想过回去?”
“想过,每年都想。有一年我回了城北,站在加油站对面,看见周红带着女儿从公交车上下来。她瘦了很多,女儿长高了。我跟了她们一路,跟到楼下。我在楼下站了一夜,没上去。”
“为什么?”
“我怕,怕她们不认我。怕女儿问我,爸,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敢再回去了,我怕见陈默。我怕他知道我还活着,我有什么脸见他。我更怕见周红,我怕她问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我也怕见女儿,她小时候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周红跟她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她长大了,她大概已经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就是工地。”
我想起我爸,他也在楼下站过,只是他没跟我说过。
“林记者,你能不能,把我的名字也写进报道里,我不想再躲了。”
“我会写。”
他停了几秒。“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了一个名字,我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他说,“当年李承给我打过一笔钱,让我跑,让我闭嘴。那笔钱我没动,存折还在。上面有转账记录,日期是周兰出事后的第三天。这个东西,你交给警方。”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报道,陈默死了,他母亲死了。我躲了二十年,什么都没做。陈默用命在查这件事,我不能再躲了。”
我记下来。
“我在城北加油站。”他说,“你要是想拿存折,现在来,我等你到天亮。”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站台上,公交车来了,我没上。我看着那辆公交车开走,然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城北加油站。”
到了加油站,天快亮了,加油站的灯还亮着,站里没有人。
我站在电话亭旁边。
电话亭的玻璃上贴满了小广告,有一张被撕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旧广告。我凑近看,旧广告上印着一行字:“长途电话,三毛一分钟。”
我等了十分钟,没有人来。
我掏出手机,拨那个号码,关机。
我站在电话亭旁边,看着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是一家关了门的修车铺,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旧面包车,面包车的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本存折,存折的封皮磨得发白。
我翻开,第一页上,写着开户日期:2003年7月17日。存入金额:十万。转账方:李承。
我把存折收好,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电话亭。晨光里,电话亭的影子很长。
我拿出手机,给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陈默写的那个东西,删不掉了。”
发完,我把手机收好。那句话,陈默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