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雨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泥沫。
周辞把户口本摔在台阶上,纸页散开,很快被脏水浸透,边角卷曲发黑。
“沈青,这婚我不结了。”
他扯开领口,露出脖颈上两道新鲜的抓痕。那不是我留下的。
他身后的红伞下站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肚子微微隆起,眼圈通红,正死死揪着周辞的西装后摆。
“沈家的建材线已经被我爸卡住了。”周辞一脚踩住那本泡烂的户口本,皮鞋沾上一层泥,“你今天就算跪在这里,我也得给小芸一个交代。要怪就怪你那个半死不活的爹,连手里的老厂都保不住。”
民政局的大门半掩着,里面的冷气混着雨天的霉味扑出来,刮得脸颊生疼。
我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紫痕。
我没有说话。
旁边躲雨的几个老人伸长了脖子,塑料袋里装着两根水灵灵的葱,水珠正顺着袋底滴落。
“看什么看?没见过退婚的?”周辞冲路人骂了一句,又转头看向我,“沈青,你要是识相,把手里的股份转给我,我还能给你留一套旧公寓。否则,你就等着睡大街吧。”
街角,一柄纯黑色的长柄雨伞缓缓移了过来。
伞骨是精钢的,伞面压得很低。撑伞的人走得悄无声息,身上穿着洗得褪色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灰呢大衣。
他身形单薄,手腕细得惊人,苍白的皮肤下透出青色血管,整个人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
周淮安。
周家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常年被关在西郊老宅,靠抗抑郁药维持情绪。按辈分,周辞还得叫他一声小叔。
他在台阶下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雨水沿着伞尖连成一线,落在他的帆布鞋面上。他嘴唇干裂,脸上没有半点血色,长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盯着台阶上的积水。
周辞看见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
“哟,疯子也出来放风了?怎么,老宅的药吃完了,跑到这里要饭?”
周淮安没有抬头。
他的右手握着伞柄,食指一下下蹭过伞把上的磨损刻痕,指腹被蹭起一层干皮。
我从口袋里抽出手,掌心烫得厉害,抬脚走下台阶。
泥水溅上高跟鞋的鞋面。我站在黑伞边缘,雨点落在肩头,慢慢渗进羊绒大衣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周淮安,带证件了吗?”我问。
黑伞猛地晃了一下,伞尖甩出一串泥点,落在他的裤管上。
他慢慢抬起头。
左脸靠近耳垂的位置,有一道细小的旧划痕。那双眼睛黑得看不见底,瞳孔微微颤动着,视线在我脸上游移片刻,最后停在我的嘴角。
“带了。”
他的声音很哑,像粗糙的砂纸彼此摩擦,带着太久没有开口后的滞涩。
“跟我进去领证,你敢不敢?”
周辞在身后愣了两秒,随即破口大骂:
“沈青你疯了?拉个精神病垫背,你恶心谁呢?!”
周淮安没有看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把黑伞往我头顶挪了挪,大半伞面遮住我,自己的右肩却彻底暴露在雨里。
随后,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本磨破边角的红本子。
他的指甲修得极短,肉几乎露在外面。
“敢。”
2
办事大厅里的日光灯有一根接触不良,隔几秒便滋滋响一声,灯光忽明忽暗。
拍结婚证件照时,照相的大姐拿梳子敲了敲桌沿。
“小伙子,别缩着脖子,往你媳妇这边靠一靠。笑一笑,结婚是喜事,板着脸给谁看?”
周淮安坐在红布前的木凳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肩膀朝我偏过来一寸,快碰到我的袖子时,却突然停住。右脚在水泥地上蹭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沙响。
我抬手扯住他洗得发硬的衣领,直接把人拉进怀里。
布料摩擦的瞬间,我感受到他嶙峋的肩胛骨,硬生生硌在我的肋骨上。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粗重,滚烫的气息喷在我颈窝,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别动。”我低声道。
大姐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一刹那,周淮安的手指在膝盖上狠狠抓了一把,黑色西裤被他攥出一团死褶。
结婚证盖上钢印,推到我们面前时,周辞还没有离开。
他站在办事大厅外的玻璃门边抽烟,烟头在阴沉的天色里忽明忽灭。他隔着玻璃指了指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后搂着林小芸钻进了车里。
我拿起两本还带着温度的结婚证,递给周淮安一本。
他没有接。
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扣住木椅边缘,指甲缝里渗出一丝暗红。刚才,他把自己掐破了。
“你拿着。”他低声说,喉结上下滚动,“我身上脏,会弄脏。”
我看了一眼他大衣袖口磨出来的毛边,直接把红本塞进他冰凉的掌心。
“从现在开始,周辞得叫我婶婶。你名下那些老宅产权,明天一早我要去公证处办理抵押,用来给沈氏建材补过桥资金。听明白了吗?”
周淮安握紧结婚证,硬质封皮被他捏得凹下去一块。
“都给你。”
他盯着我的鞋尖,声音轻得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命也给你。”
我皱了皱眉,只当这是精神疾病患者惯常的胡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沉闷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
手机在包里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我爸主治医生的名字。
我接通电话,医生急促的声音混着仪器尖锐的报警声冲进耳膜:
“沈小姐,你父亲刚才心律失常,沈氏建材的催债人堵在ICU门口闹事,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踩着高跟鞋转身往外走,脚步太急,脚踝在湿滑的台阶上狠狠扭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
身后,一双冰冷的手托住了我的胳膊肘。
周淮安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我的小臂,骨头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一手撑着伞,半边身体已经湿透,雨水顺着瘦削的下颌往下淌,滴进黑色高领毛衣里。
“姐姐,别跑。”
他的呼吸急促,瞳孔散得厉害,死死盯着我晃动的脚踝。
“会摔。”
我用力抽回手。
“去医院。”
3
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十二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烂苹果混在一起的怪味。
三个光头花臂的男人大咧咧坐在ICU门口的排椅上,嘴里嚼着槟榔,残渣吐在光洁的地砖上,红褐色的一滩,像干涸的血。
“沈总醒不了,这字谁来签?”
领头的胖子把一叠催款协议拍在护士台上,塑料文件夹撞得砰砰作响。
“周家大少爷说了,今天要是拿不到沈小姐的签字,放弃老厂地皮,氧气管拔了也是白拔。”
护士吓得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
我快步走过去,脚踝的钝痛一阵阵往上窜。
“周辞让你们来的?”我在领头胖子面前三步处停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
胖子斜眼看我,吐掉嘴里的槟榔渣。
“沈小姐,痛快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厂的地皮转给周氏,你爸欠的三千万高利贷一笔勾销。否则——”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周淮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后面。
他手里还拎着那把滴水的黑色长柄伞,伞尖拖过地砖,留下一条细长的水痕。
没有任何征兆,伞柄骤然翻转。
精钢伞尖猛地向前一送,重重抵在胖子的后腰上。
胖子惨叫一声,整个人从排椅上弹起来,腰侧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一块。他捂着腰跪在地上,脸色迅速涨成猪肝色。
“你他妈——”
另外两个男人猛地站起来,刚伸手去抓周淮安的衣领,便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的眼神。
他的黑眼珠纹丝不动,眼白布满细密血丝,嘴角没有任何弧度,整张脸像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他把伞尖从胖子腰侧移开,抵在水泥墙上。
手腕一沉,精钢伞尖硬生生在墙皮上刮出一道刺耳的白痕,石灰粉簌簌落下。
“滚。”
只有一个字。
声音很平,没有怒意,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
可他握住伞柄的手背青筋暴起,皮下那根细小的青筋剧烈跳动,整条小臂都在微微发颤。
那是失控的前兆。
胖子在地上爬了两步,冷汗浸透了后背的T恤。他终于看清周淮安的脸,声音顿时变了调。
“周……周疯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家西郊老宅里关着一个动刀伤过人的怪物,这件事早就在圈子里传开了。
周淮安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过胖子吐出的槟榔渣,慢慢碾得稀烂。
“三。”
他开始数数。
伞尖抬起,直直对准胖子的眼窝。
三个催债人连地上的文件夹都不敢捡,连滚带爬地冲向安全通道。楼梯门被撞得轰然作响。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ICU监护仪单调的滴声。
周淮安站在原地,呼吸粗重。
下一秒,黑伞从他手里滑落,伞骨弹开,黑色伞面遮住了半条过道。
他低头看着沾满石灰粉的手掌,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撞出细碎的声响。
“姐姐。”
他转头看我,眼眶发红,像做错事后等着挨训的孩子,脚步往后退了一点。
“我没杀人。我只是……让他们走。”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黑伞,握住他冰凉的手腕。
他的脉搏快得吓人,仿佛随时会撞破单薄的皮肉。
“我知道。”我拉着他往ICU门口走,“干得不错。”
周淮安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低头看着我握住他手腕的手指,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整个人像突然失去了支撑,只能顺从地跟着我往前走。
4
医院的事情安顿好,已经是后半夜。
沈氏老厂的账目被周辞带人封了,我名下两张银行卡也全部被冻结,身上只剩下几十块现金。
我带着周淮安回了他在西郊的老宅。
院子里杂草丛生,枯藤爬满铁栅栏。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划得人耳膜发疼。
屋里没有开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苦杏仁味和陈年纸张发霉的气息。
我按下墙上的开关。
“啪。”
昏黄的白炽灯闪了两下,终于亮起。
客厅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破皮沙发。茶几上整齐码着十几个白色塑料药瓶,瓶身标签全被指甲抠掉了,只留下暗黄的胶痕。
我脱下被雨水浸湿的大衣。
脚踝已经肿得像馒头,皮肤发亮,稍微一动便牵扯着筋骨疼。
我刚在沙发上坐下,周淮安突然单膝跪在了面前。
他的膝盖砸在坚硬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药箱。”
他低着头,从茶几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的绷带、碘伏、消肿喷雾码放得一丝不乱,连棉签都按粗细分成了三排。
他有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这一点我早就听说过。
周淮安托住我的脚后跟。
他的手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动作却轻得出奇,指尖甚至不敢完全碰到我的皮肤,只有掌心的薄茧偶尔擦过我的脚踝。
“会有点疼。”他说。
喷雾落在皮肤上,先是一阵刺骨的冰凉,紧接着便是火辣辣的灼痛。
我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脚腕本能地往后缩。
周淮安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凸起,几乎要把我的脚跟捏碎。可下一秒,他像是被自己的动作烫到,立刻松开了些,低头对着我红肿的脚踝轻轻吹气。
湿热的风一下一下扫过发烫的皮肤。
我低头看着他的发旋。
他的头发很软,遮住了后颈突出的骨节,整个人单薄得让人心惊。
“周辞说,你名下的信托基金全被大哥扣住了,现在每个月只有几千块生活费,是真的吗?”我问。
周淮安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拿起棉签蘸了碘伏,慢条斯理地涂在我的擦伤处。
“他骗你的。”
“什么?”
“我有很多钱。”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我。瞳孔深处黑得发亮。
“老宅下面有地契,城北三家物流转运中心也是我的。姐姐,周辞抢不走你的厂子。”
我怔了一下,环顾这间家徒四壁的客厅。
“那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
周淮安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小腿往上滑了一寸,停在裙摆边缘,指尖轻轻发颤。
“因为这里黑,没人找得到我。”
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也在等……等一个愿意把我拉出去的人。”
玄关门缝下突然被塞进一个黄色牛皮信封。
信封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周淮安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猛地起身,几步走过去捡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滑出半张信纸。
上面的字迹狂草张扬,是周辞的笔迹。
开头写着:“青青,我知道错了,今晚十二点在老地方见。”
周淮安盯着那行字,左侧腮帮子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一下。
他当着我的面,面无表情地把信纸撕成四半,又撕成八半,最后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扔进茶几旁的垃圾桶里。
“垃圾。”
他转过身看我,嘴角紧抿,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姐姐,别看垃圾。”
5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笼着一层灰雾。
我是被厨房里细碎的切菜声吵醒的。
脚踝上的肿已经消了大半。周淮安昨晚不知用了什么药酒,替我揉得小腿发热,现在踩在地上,只剩一点隐隐的酸胀。
我穿上拖鞋走出去。
周淮安系着深灰色围裙,围裙带子绕过他瘦削的腰,打了两个死结。
案板上的葱花切得十分规整,每一段几乎一样长。灶台上架着砂锅,白粥正在里面翻滚,米香混着姜丝的辛辣味散开。
“洗手台上有新牙刷。”
他没有回头,却像在背后长了眼睛。
“软毛的,已经用温水泡过了。”
我走进洗手间。
陶瓷面盆被刷得一尘不染,边角看不到半点水垢。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玻璃杯,牙膏整齐地挤在牙刷毛上,长度恰好覆盖刷头的三分之二。
这种近乎病态的秩序感,落在这座破败的老宅里,显得格外诡异。
我洗漱完出来时,周淮安已经把粥盛好,摆在餐桌上。
桌面上还有一份泛黄的牛皮纸文件,盖着鲜红的公章。
那是城北三家物流园区的产权证明和资产评估报告。
评估总值后面一长串零,看得人眼晕。
“签字。”
周淮安递来一支黑色钢笔。笔杆是纯铜的,磨损得很厉害。
“过桥资金今天下午三点前能进沈氏的对公账户。”
我握住笔,笔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周淮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
“如果沈氏的建材线救不回来,这三家物流园会被银行强制拍卖。到时候,你连这间老宅都保不住。”
周淮安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我握笔的手上。
“我不在乎物流园。”
“那你在乎什么?”
他喉结滚了滚,膝上的手指慢慢蜷起。
“你签字,我就有家了。”
胸口像被钝器狠狠撞了一下,发闷发沉。
我没有再问,低头在受让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刚放下,私人手机便响了。
屏幕上跳出城南商会酒会的邀请提醒,发件人是周氏集团董事会秘书处。
附带留言写得极尽挑衅:
“周辞少爷与林氏千金订婚答谢宴,诚邀沈总莅临指导。”
林氏,正是林小芸的娘家,也是沈氏建材最大的原材料供应商。
周辞这是要在酒会上彻底掐断沈氏的生路。
周淮安也看到了屏幕上的信息。
他眼底的光骤然沉下,伸手拿过那份已经签好的产权文件,动作快得像是在抢夺猎物。
“我也去。”
他的声音沙哑。
“我是周家人,有请帖。”
“你身上还有伤,情绪也不稳定,那种场合不适合你。”
我伸手想拿回手机。
周淮安猛地抬头,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满是冷汗,黏腻而冰凉,眼底浮起病态的红晕。
“姐姐,周辞碰过你的手,对不对?”
他盯着我,语气越来越紧。
“五年前,在沈家老宅的花园里,他牵过你。”
我愣住了。
五年前我和周辞刚订婚,确实在老宅花园办过宴会。
可那个时候,周淮安应该还在国外的精神疗养院。他怎么会知道这些细节?
“你……”
周淮安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松开手,把手缩回大衣袖口,避开我的目光,低头喝那碗已经凉透的白粥。
“我听别人说的。”
他顿了顿。
“下午六点,我让车在楼下等。”
6
城南万豪酒店的大宴会厅灯火璀璨。
水晶吊灯刺眼夺目,香槟塔垒了七层,空气中全是昂贵香水和雪茄燃烧后的焦苦味。
我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脚踝的伤用遮瑕膏仔细盖住,挽着周淮安的手臂走进宴会厅。
他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喉结被硬挺的领口抵住。
他的步子很慢,身形挺得笔直,右手却始终插在西裤口袋里。手背的青筋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可见。
他极度排斥这种嘈杂的社交场合。
周围每响起一次碰杯声,他的眼皮便轻轻跳一下。
“哟,这不是沈总吗?”
周辞端着红酒,挽着穿名牌礼服的林小芸,从人群里晃了过来。
林小芸脖子上挂着一条硕大的蓝宝石项链,正是去年沈家被周家收走的那件抵押品。
周辞上下打量着我身边的周淮安,嗤笑道:
“沈青,你还真把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当宝了?带一个疯子来参加商会,也不怕他突然发狂咬人?”
周围几个相熟的商界人士纷纷投来戏谑的目光,窃窃私语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林小芸掩着嘴笑。
“周辞,别这么说。沈小姐现在除了周家不要的弃子,还能抓住什么?听说沈氏建材今天下午就要停产清算了,真是可怜。”
我握紧手包,正准备开口。
周淮安忽然从口袋里抽出手。
他手里握着一支磨砂黑色录音笔,金属外壳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
他按下播放键。
宴会厅音响里,立刻传出周辞气急败坏的声音,混着粗重的喘息:
“林叔,只要你们林氏断了沈家的沙石供应,沈青那个老厂撑不过三天。等沈氏破产,我把老厂那块地皮低价转给你们林家,利润咱们四六分……”
周辞和林父私下操纵原材料价格、涉嫌商业欺诈的对话,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整个宴会厅。
四周的碰杯声瞬间停了。
周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手里的红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泼在昂贵的地毯上。
“你……你他妈装窃听器?!”
他像疯了一样冲上来,抬拳砸向周淮安的脸。
周淮安站在原地,连躲都没有躲。
拳头距离他的鼻尖只剩几厘米时,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突然从旁边冲出,反剪住周辞的双手,将他狠狠按在香槟塔旁的桌沿上。
盘子和酒杯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液淋了周辞满头满脸。
“周少爷,请自重。”
城南商会的老会长从后台走出来,脸色阴沉。
“周淮安先生是本次商会最大的资助人,也是盛安资本的实际控制人。在这里动手,周董事长也保不住你。”
盛安资本。
掌控全省半数以上物流和建材供应链的隐形巨鳄,连周氏集团每年的资金流都要看它的脸色。
周辞趴在碎玻璃里,狼狈地抬头,眼底只剩恐惧。
“盛安……你是盛安的人?这不可能!你就是个吃药的精神病!”
周淮安没有看他。
他从侍应生的托盘里取过一张湿巾,仔细擦拭着手腕上被周辞溅到的一滴红酒。
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块皮肤泛红。
随后,他走到我身边,伸手轻轻揪住我的大衣衣角。
“姐姐,他吵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背脊发凉。
“老厂的沙石,今晚十点前会全部补齐。”
7
酒会结束时,已经接近午夜。
夜风很凉,吹散了宴会厅里的酒气。
回程的车上,周淮安坐在驾驶座后方,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碎发。
“盛安资本是你的。”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打破车厢里的沉默。
车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
“嗯。”
周淮安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真皮座椅的缝线。
“你一直在装疯?连周家老爷子都骗过去了。”
“我没装。”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嘲。
“我有病,姐姐。我控制不住自己想砸东西,也控制不住想把所有碍眼的人清理干净。医生说,这是重度偏执伴随社交障碍。”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苦涩的药味顿时将我包围。
“但我只有拿到盛安,才能把周辞踩在脚底下。”
他的呼吸贴近我的耳廓,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配不上你。他多看你一眼,都是在弄脏你。”
我转过头,正好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昏暗的车厢里,他眼底全是翻涌的执念,没有半点清明,像一团始终烧不尽的野火。
“周淮安,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我的?”
他没有回答。
车子停在西郊老宅门口,他先推门下车,又绕到副驾驶替我拉开车门,动作机械而顺从。
回到老宅,我径直走向二楼那间一直上锁的画室。
周淮安平时严禁任何人靠近这里。可今晚,门上的铜锁似乎年久失修,没有扣紧,只虚掩着一条缝。
我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透过蒙尘的窗户洒进来,照亮满屋子的画架。
墙上、地板上、画架上,密密麻麻全是炭笔素描。
画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
十八岁时在沈家花园浇水的我;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典礼上抱着花束大笑的我;二十四岁坐在商业谈判桌边,疲惫地揉眉心的我。
甚至还有昨晚医院走廊里,我拉着他的手往前走的背影。
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用红色墨水标注着日期和时间,精确到分钟。
最新的一张,是我刚才坐在车里转头看他的侧脸。
炭粉还没有完全干透,线条凌乱而疯狂。
门轴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周淮安站在画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玻璃杯在他掌中剧烈晃动,水洒在木地板上,洇开一片暗色。
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整个人贴着门框,眼底满是无处藏身的绝望。
“姐姐……”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指甲边缘裂开一道小口,血珠慢慢渗出来。
“别走。求你……别把我送回疗养院。”
8
画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剩下周淮安凌乱粗重的喘息。
他手里的玻璃杯终于撑不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处飞溅,温水混着玻璃碴流开。
周淮安没有理会地上的碎片,赤脚向前迈了一步。
尖锐的玻璃扎进脚掌,暗红的血立刻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痕。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几步冲到我面前,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伸手抓住我的裙摆。
“我没有害你。”
他仰头看我,眼眶红得吓人,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发抖。
“我只是看着你。我发誓,我从来没有打扰过你的生活。别退婚,沈青,求你别不要我。”
他语无伦次,思绪彻底陷入混乱。
我低头看着他踩在玻璃碎片上的脚,鲜血不断涌出,浸湿了灰白色的袜子。
“周淮安,站起来。”
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我不站!”
他像个失控的疯子一样抱住我的小腿,将脸埋进我的膝盖,肩膀剧烈耸动。眼泪混着冷汗,浸湿了我的丝绒裙摆。
“你站起来就会走……你是不是嫌我恶心?周辞说得对,我就是个关在地下室里的怪物……”
他抬起右手,指甲狠狠抓向自己的脖颈,立刻留下数道血痕。
这是自残性的应激反应。
我顾不上裙摆上的血迹,蹲下身,双手捧住他冰凉干裂的脸,强迫他抬头看我。
“周淮安,看着我!”
我厉声喝道。
他的动作猛地停住,瞳孔散乱,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在我的脸上。
“我不退婚,也不会走。”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去沙发上坐着,把脚底的玻璃弄出来,听懂了吗?”
周淮安眨了眨眼。
眼睫上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惊人。
“真的?”
他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真的。”
我扶着他站起身,避开满地的玻璃碎片,一步一步将他带回客厅沙发。
找来药箱后,我坐在地毯上,用镊子一点点清理他脚底的玻璃。
周淮安安静得异常。
他双手规规矩矩抓住沙发布套,全身肌肉紧绷。即便酒精擦过伤口时疼得指骨泛白,他也一声不吭,只是始终盯着我的头顶,目光一秒都没有挪开。
“三年前,我出国去西雅图考察项目。”
我一边替他包扎,一边开口。
“在唐人街遇到抢劫,有个穿黑色卫衣的人替我挡了一刀,胳膊缝了七针,之后没留下名字就跑了。”
周淮安的身体猛地僵住。
我抬起头,伸手扯开他左臂的西装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道蜈蚣般狰狞的旧疤。
“是你,对不对?”
周淮安低下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把受伤的手臂往回收了收。
“姐姐,那把刀本来是冲着你的心口去的。”
他的声音很轻。
“是周辞找的人。他那时候就想让你死在国外,好顺理成章接手沈家的资产。”
我的动作停住了。
原来三年前那场所谓的意外,根本就是一场谋杀。
而这个被所有人当成疯子的少年,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替我挡下了所有恶意和刀锋。
9
处理完伤口,已经凌晨三点。
周淮安开始发烧,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炭,额头上全是冷汗,干裂的嘴唇泛起一层白皮。
我翻遍茶几下的药箱,发现退烧药已经全部吃完。
“药呢?”
我摸着他滚烫的额头问。
周淮安半眯着眼,呼吸灼热,轻轻把头蹭进我的掌心。
“没有了……我不吃药。”
“烧到三十九度,会烧成傻子。”
我起身去拿外套。
“我去二十四小时药店买。”
手腕再次被他扣住。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虚虚握着,眼神里带着病态的哀求。
“别去……外面下雨了。”
他看着我。
“姐姐,我冷。你抱抱我就好了。”
窗外果然又刮起了狂风,暴雨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撞击声凶狠而密集。
老宅年久失修,屋顶某处开始漏水。水滴落进走廊里的塑料桶,发出单调沉闷的咚咚声。
我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浓重的青黑,最终叹了口气,脱下外套,在沙发边坐下。
周淮安像一条在雪地里冻僵的野狗,一察觉到热源,便立刻手脚并用地贴了过来。
他将整颗脑袋埋进我的颈窝,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腰,力道大得让我肋骨发酸。
苦涩的药味混着高烧的热气,将我彻底包围。
“姐姐,别离开我。”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盛安给你,物流园给你,命也给你。别看别人,求你只看我一个人。”
我没有推开他。
我抬手轻轻拍着他单薄的后背,突出的骨节隔着睡衣清晰可触。
“睡吧,周淮安。”
我说。
“天亮以后,我们去把周辞手里的东西全拿回来。”
他环在我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身体轻轻发颤。
这一夜,暴雨倾盆。
而在潮湿发霉的老宅客厅里,这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偏执少年,终于在我的怀里发出了均匀平稳的呼吸声。
10
三天后,沈氏建材举行新品发布会。
靠着盛安资本的大笔注资和城北物流园的全面对接,沈氏不但度过了破产危机,还一跃成为全省最大的新型建材独家供应商。
发布会现场座无虚席,省内主流财经媒体的摄像机排了两整排。
周辞带着林氏集团的高管强行闯入会场。
他眼窝深陷,原本笔挺的高定西装皱皱巴巴,眼底布满血丝。
这几天,周氏集团的股价因为涉嫌商业欺诈连续跌停,林氏也因违约面临巨额赔偿,两家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沈青!你凭什么单方面撕毁和林氏的供货合同?”
周辞抓着话筒,声音在音响里发出尖锐的啸叫。
“你拿周淮安的脏钱填坑,知不知道盛安资本的资金链全是灰色的?你这是非法洗钱!”
林小芸也尖声骂道:
“沈青,你害得我们林家破产!我的孩子要是保不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台下一片哗然,闪光灯接连亮起。
我站在发言台前,神色平静,手里握着翻页笔,连眼皮都没抬。
“周辞先生,关于资金来源的问题,我想你没有资格质疑。”
话音刚落,发布会大门再次被推开。
周淮安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袋,在四名法务人员的陪同下走上主席台。
他神色冷漠,甚至没有给台下记者一个眼神,径直走到我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我手里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我唇边。
我喝了一口温水。
周淮安转身,将手里的文件袋直接砸向周辞的胸口。
文件袋边缘擦过周辞下巴,划出一道血痕。
“周氏集团偷税漏税的证据链,包括你在海外设立空壳公司、转移资产的十七笔账目,十分钟前已经送到经侦大队。”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另外,你名下持有的周氏百分之十二股权,因为涉嫌诈骗质押,已经被盛安资本全部司法冻结。”
周辞手忙脚乱地接住文件,翻开第一页,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踉跄着瘫软下去。
“不……这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那些材料。
“你怎么会拿到我海外账户的流水?”
周淮安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辞。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看待死物般的漠然。
“三年前你找人去西雅图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周辞猛地抬头,满脸横肉剧烈抽搐。
“是你……当年那个替她挡刀的疯子,是你?”
“带走。”
周淮安冷冷吐出两个字。
几名经侦人员和警察从后门快步走进来,冰冷的手铐分别扣上周辞和林小芸的手腕。
林小芸瘫在地上放声大哭,碎花裙被踩得满是脚印。周辞拼命挣扎,嘴里吐出恶毒的诅咒,却被警察强行架出了会场。
闪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蜂拥而上。
周淮安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关掉讲台上的麦克风,切断了所有收音设备。
随后,他在无数镜头前单膝跪下,替我系好高跟鞋上松开的丝绒鞋带。
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这片喧闹世界里,只有我脚踝上的那根带子值得他在意。
“姐姐。”
他系好蝴蝶结,抬头看我,眼底盛满病态而纯粹的光。
“仇报完了。现在……你只属于我一个人了吗?”
11
周氏集团的清算比想象中更快。
半个月内,周辞因职务侵占、故意伤害未遂和巨额商业欺诈被正式批捕,等待他的将是至少十五年的有期徒刑。
林家彻底破产,名下资产全部被法院拍卖,用来偿还供应商货款。
沈氏建材也顺利完成资产重组,老厂的地皮保了下来,并被改建成全新的研发中心。
可周淮安却突然失踪了。
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他从西郊老宅搬走,没有留下任何口信。
茶几上只放着那本红色结婚证,以及一份已经签好字的自愿放弃所有财产的离婚协议书。
受让人一栏,写的依然是我的名字。
盛安资本、城北物流园,还有周氏收购的全部股权,他毫无保留地转到了我名下。
他净身出户,走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空荡荡的老宅客厅里,看着那份被泪水洇湿过的离婚协议书,左侧腮帮子气得发紧。
“长本事了,周淮安。”
我抓起车钥匙,直接冲出大门。
通过盛安资本的法务副总,我查到了周淮安目前的住院记录。
市精神卫生中心,封闭疗养区。
重症监护病房外,主治医生拿着病历本,无奈地对我摇头。
“沈小姐,周先生是主动要求入院的。他的抑郁和焦虑倾向严重恶化,还出现了明显的自我厌弃情绪。他拒绝进食,每天只靠输营养液维持,反复强调自己是个危险的疯子,会毁掉你的人生。”
我推开病房厚重的隔音门。
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周淮安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得几乎脱了形,蜷缩在病床角落。
他的手腕戴着防自残的软皮约束带,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听见开门声,他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猛地缩向床头,把脸埋进膝盖。
“滚出去!别看我!”
我踩着高跟鞋走到床边,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刺眼的阳光顷刻间洒满病房。
周淮安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宽大的病号服挂在他身上,手腕骨节凸起得吓人。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被我撕得粉碎的离婚协议书,迎面砸在他脸上。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在他凌乱的头发上。
“周淮安,谁准你替我做决定?”
我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淮安浑身发抖,始终不敢抬头,手指死死抠住床单。
“沈青,你已经拿回沈家的一切了。我现在名声烂透了,是个疯子。周辞进去了,我留在你身边只会成为你的污点……”
“污点?”
我冷笑一声,直接跨上病床,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我。
他的眼眶通红,眼泪顺着眼角不断往下淌,整张脸狼狈不堪。
“三年前你替我挡刀时,怎么没说自己是污点?在民政局门口拉着我领证时,怎么没说自己是污点?”
我逼近他的脸,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现在把我绑上你的贼船了,你想跳船单飞?”
周淮安的嘴唇剧烈颤抖。
“我有病。我控制不住自己想把你锁起来,也控制不住想杀掉所有接近你的人。沈青,我很可怕,你放过我吧……”
“我不放。”
我低头,狠狠咬上他干裂冰凉的嘴唇。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周淮安整个人像被雷击中,僵在原地。戴着约束带的手悬在半空,原本想推开我,却在碰到我后背的那一刻,变成了绝望而贪婪的拥抱。
他反客为主,疯狂加深了这个吻。
眼泪落进两人的唇角,又咸又苦。
“周淮安,听好了。”
我稍稍拉开距离,喘息着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光。
“盛安资本是我的,沈氏是我的,你名下的所有资产也是我的。”
我握住他戴着约束带的手腕,一字一顿地说:
“包括你这个人,也是我的私有财产。没有我的允许,你连进精神病院的资格都没有。”
12
半年后。
沈氏集团与盛安资本合并重组上市答谢晚宴。
顶楼的空中花园被整个包下,四周摆满盛开的白玫瑰。夜风轻拂,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在脚下延展开来,像一片璀璨星海。
商界名流云集,所有人都争相结识这位年轻的商界女强人,以及她身后那位手段狠辣、却极少公开露面的年轻操盘手。
周淮安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晚礼服,袖口镶着两枚定制银质袖扣,上面用极细的工笔刻着“SQ”两个字母。
他的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添了些血色。
他依然不喜欢与外人交谈,却已经能够神态自若地站在我身边,替我挡下一杯又一杯名贵红酒。
“累不累?”
他低头在我耳边问,修长干净的手指自然地环住我的腰。
“有点,高跟鞋磨脚。”
我靠在他怀里,小声抱怨。
周淮安的眼神立刻软了下来。
他甚至没向旁边正在敬酒的几位上市公司董事打招呼,直接揽住我的肩,把我带离喧闹的宴会厅,一路走进顶楼专属的私人玻璃花房。
花房里开着暖气,地上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
周淮安让我坐在藤椅上,半跪下来,熟练地替我脱掉高跟鞋,把我泛红的脚掌放进掌心,轻轻揉捏。
“以后这种宴会,我们不参加了。”
他的语气霸道又执拗。
我伸手揉乱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周董,你现在可是两家上市公司的幕后大股东。总不露面,董事会那群老头子又要抗议了。”
周淮安抬起头,把脸贴在我的膝盖上,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大型犬。
“让他们抗议去。”
他抱住我的腰。
“我有你就够了。”
花房角落里摆着一个崭新的大画架,遮光布被风吹开了一角。
我走过去,掀开遮光布。
画架上不再是那些阴暗潮湿的偷拍素描,而是一幅巨大的油画。
阳光灿烂的花园里,我穿着洁白婚纱,站在盛开的绣球花丛中,笑着朝画外伸出手。
画面右下角不再标注冰冷的时间,而是用金色颜料写着两行字:
“你是我的深渊,也是我唯一的救赎。”
周淮安从身后走过来,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肩窝,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
“姐姐,协议结婚的期限到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缱绻。
“我们什么时候……去换一份终身合同?”
我转过身,抬手扣住他的后颈,拉近两人的距离。
“傻子,我们手里的红本子,从来就没有期限。”
夜风吹过花房,白玫瑰的花瓣随风飘落。
在这座繁华喧嚣的城市之巅,两个浑身带刺、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在这个充满执念的拥抱里,找到了彼此唯一的解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