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愿意承担。”
声音绷得很硬。我睁开眼,看见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尖就悬在签名栏上方。
握笔的年轻男人脸色发白,眼里全是熬夜后的红血丝。他身旁站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律师,桌上另放着一份相同的文件。
《责任情况说明》。九月十二日,澄江路,二十二点三十七分左右,车辆发生交通事故。
驾驶人:季承礼。
季承礼。
原书里与母亲反目、后来越来越偏激的豪门少爷,也是这具身体的亲儿子。
我记得这份说明。他一旦签下去,后面再想回头就难了。
可我明明还是个二十六岁的社畜,怎么一睁眼,就成了三十九岁的豪门寡妇?
季承礼的笔尖往下落。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抽走了那份说明。
“姜总——”律师愣了。
季承礼腾地站起来:“妈!”
我扫过最后一页,确认签名栏还是空的,双手一扯。再一下,四片纸落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出风声。
季承礼脸都变了:“你疯了?”
我低头看着碎纸,猛然醒过神。撕纸只能拦住这一次签字。做过内控的人都知道,文件进过电脑,就不止桌上这一份。
我抬头看向律师:“电脑里的版本不许删。”
他又愣了一下。
“电子原件、文件元数据、修改记录,还有相关邮件,全保留下来。谁让你准备的,谁改过措辞,谁催着统一口径,也都要留。”
季承礼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换了芯的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先停下,别替别人认事故责任。”
“我没有替别人!”他声音一下拔高,“车是我的,事情也是因为我——”
“车是不是你的,和当时谁在驾驶,是两件事。”
“我说是我就是我!”
“你说,不等于事实。”
他一顶嘴,我几乎本能地想压过他的声音。这具身体似乎很熟悉这样的争吵。
姜妍初从前大概就是这样跟儿子说话的。可眼下要拦的是这支笔,我不能先跟他吵起来。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做过的事你负责。你没做过的事,也轮不到你抢着认。”
他的脸色瞬间难看。
“你就是看不起温绮。”
“我现在不评价她。”
“你一直不喜欢她!”
“我也不评价你们谈不谈恋爱。”我把碎纸推到一边,“现在只说事故。”
律师终于开口:“姜总,季先生目前的意思,是先在家族内部统一情况。这个文件也不是警方正式笔录,只是责任情况说明草稿。”
“那就先停。”我看着他,“事实还没核清,别急着把驾驶人的名字写死。”
律师皱了皱眉:“可季先生本人一直说——”
“季承礼,”我直接转向儿子,“九月十二日晚上二十二点三十七分,你在不在驾驶位?”
他嘴唇抿住。
“回答。”
“这不重要。”
“这最重要。”
他盯着我,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愿意承担。”
他避开了我的问题。口口声声愿意承担,却不肯说当时自己坐在哪里。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起来。
律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妙:“季副董。”
季正衡。原书结局里,季家的更多治理权落到了他手里。我记得这个结果,却不记得他具体做过什么。
律师接通电话,开了免提。
季正衡沉稳的声音传来:“情况怎么样?”
律师看了我一眼:“责任说明暂时没有签。”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妍初在?”
“我在。”
“先别情绪化。”季正衡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事情。承礼既然愿意承担,就先把口径确定下来,后面的赔偿和沟通我来安排。”
季承礼像抓到支持者:“听见了吗?二叔也这么说。”
我没看儿子,只问电话那头:“你为什么这么急着确定他是驾驶人?”
“不是确定,是风险处置。”
“事故才过去几个小时,警方还在核实,伤者还在医院。驾驶人都没查清,先认什么责任?”
对面语气没变:“妍初,你现在护子心切,我理解。”
“他做错的,我不会替他抹掉。但谁开的车,得查清楚,不能图方便。”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季正衡才道:“那就先别签。上午再说。”
通话结束。
我看向律师:“刚才说的文件和沟通记录,现在就保全。”
他坐直了些:“还有呢?”
“以车主名义联系厂商,申请保存九月十二日晚上的数字钥匙服务器日志和事故事件数据。先保存,之后按程序核验。”
“会所那边也发函,保存当晚二十一点半到二十三点半的出入口、公共区域监控,后续依法提供给警方和独立调查。”
“我会主动联系警方,把承礼此前陈述可能不实的情况说清楚。”
季承礼猛地拍桌:“你有必要把我往警方那里推吗?”
“你已经在往自己身上推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
“伤者、调查、保险,哪一件只跟你有关?”我压住火气,“你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女朋友。真签了,所有人都得跟着你的假话收拾烂摊子。”
他的眼睛一下红了。
“你懂什么。”
“我至少懂签字意味着什么。”
上一世,我天天跟流程、合同和签字打交道。出事以前,总有人觉得改个口径只是方便,签个字只是配合。眼前这支笔,总算被我拦住了。
律师拿起手机打电话。季承礼靠回椅背,脸冷得发白,连看都不肯再看我。
我没哄他。律师很快发出车辆数据保全申请,会所也确认收到保存通知。
导出的电子目录里,责任说明已经有了三个版本,最后一次修改就在一小时前。
我盯住那个时间。事故才过去几个小时,这份说明就做到了第三版?
眼前忽然亮起一块半透明界面。我抬头,旁边两人毫无反应。
【检测到原书关键不可逆节点已中止。】
【情节止损系统绑定中。】
【说明:本系统仅对已实际避免或减少的原书损失进行事后结算,不提供隐藏真相,不提供关键证据,不读取他人内心。】
我盯了三秒。
穿书也躲不过报表。
【当前状态:责任说明未正式提交。】
【止损进度已更新。】
界面消失。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律师接到警方电话。
“姜总,警方要求季先生今天上午九点到场,进一步说明情况,也会核实车辆数据和事故时间线。”
“好,我们准时到。”
窗外天色已经发白。我看了一眼季承礼,又看了看桌上那四片纸。
“先去医院,看看伤者的治疗情况。”
律师问:“受托机构派来的独立风险顾问,也要见吗?”
“见。”
如果没记错,那位顾问就是商屿川——原书里另一个被叫作“冷血反派”的人。
2
医院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方程安还在手术前评估,病房外坐着他的妻子和姐姐。
看见我们过来,两个守了一夜的女人立刻坐直。季承礼却慢了半步,视线越过她们,落在走廊另一头。
我停下来等他。在会议室里说“我愿意承担”时,他大概没想过要怎么面对家属。
律师低声问我:“十五万医疗垫付款,还是按原方案走吗?”
“走。”
季承礼立刻道:“直接多给点不行吗?先给五十万,让他们别——”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别什么?”我问。
“别把事情闹大。”
我看他一眼:“十五万是先保证治疗,不是买安静。”
“有什么区别?”
我接过垫付协议,翻到条款页,让他也看。
十五万元,由车辆登记人先垫入医院账户;不作为事故责任认定依据,不等同于和解,不要求保密,也不以谅解为前提。后续再按正式责任划分、保险理赔和实际费用结算。
确认完,我签下名字。
方程安的妻子没有马上接文件,只盯着我:“你们是想先给钱,然后让我们说开车的是谁?”
“不是。”
“那你们来干什么?”
“先保证手术和治疗别因为调查拖延。”我把文件往前递了一点,“责任怎么认,按警方调查。你们不用现在签谅解,也不用答应保密。”
她还是不信:“有钱人说的话,我们不敢信。”
“那就先看条款。”我把文件放在她手边,“也可以请你们自己的律师看。钱直接进医院账户,到账能查,不经过你们的私人账户。”
她低头看着留给家属的那份文件,没有伸手。我收回自己这份,往后退开,让她慢慢看。
电梯门开了,一个男人拿着文件袋走出来。深色西装,没打领带。他走近时先看了律师一眼,随后才看向我。
“姜妍初女士?”
“是。”
“商屿川。”他递名片,“受家族信托受托机构委派,负责这次独立风险评估。”
我打量着这位原书里的“终极反派”。他却已经看向我拿着的协议。
“听说你们准备医疗垫付。”
“已经签了。”
“附带什么条件?”
“你可以看。”
他接过文件,一页页翻。
季承礼不耐烦:“你查我们还不够,还要查给伤者的钱?”
商屿川抬眼:“如果这笔钱附带让伤者改变说法、撤回陈述、拒绝配合调查的条件,那当然要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季承礼把脸转开了。才说两句,就被堵了回来。
“没有封口条件。”我说,“也不要求家属先出谅解书。”
商屿川翻到协议末页,又看了一眼签名。
“你主动做的?”
“对。”
“为什么?”
“伤者等着治疗,责任还在查。总不能让医院也跟着等。”
商屿川点了一下头,把协议递还给我。
我把凌晨整理的保全清单递给他:“还有这些。”
他逐项看过车辆数据、会所监控和责任说明的保存情况,翻页的动作慢了些。
“这些申请,都是今天凌晨发的?”
“对。”
“你没有要求律师筛掉对季承礼不利的材料?”
“没有。”
“也没有要求先让我接受‘季承礼不是驾驶人’这个结论?”
“没有。我只要求查。”
商屿川抬眼看了我几秒。
“提交的材料和核验过程,我会分别留档。”
“好。”
病房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明,方程安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腿部骨折和腹部损伤需要手术。他妻子立刻站起来,攥着文件听完,又问了好几个问题。
等医生交代完,我才说:“垫付款马上到医院账户。”
她红着眼眶点了点头,转身去办手续。
离开住院楼时,季承礼一直沉默。
到了停车场,他才问:“你真不打算让他们帮我说话?”
“他们为什么要帮你说话?”
“我——”
他卡住了。
“人还躺在病床上,家属凭什么替你担保?”我说,“你没开车,就把自己的事说清楚,别再去为难他们。”
他偏开脸。
商屿川从后面走来,递给我一份受托机构通知。
“还有一件事。”
我接过。
“季正衡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已经向受托机构提出启动重大风险评估。”
七点四十分。
事故才过去一夜。季正衡昨晚催着签字,今早又催着启动评估,一步也没落下。
3
上午九点,季承礼按通知到场说明情况。我陪他办完这件事,又赶去景衡实业十一点的临时风险会议。
“姜妍初”的姓名牌摆在靠近主位右侧。我在那里坐下,面前是会议材料:非执行董事,个人持股百分之二十一。
原主有股份,也有独立投资账户,至少不必担心穿过来以后怎么活。可在这件事里,钱越多,别人越容易觉得我会拿钱压事。
季正衡坐在对面。四十六岁,深色西装扣得整齐,正等着开会。
受托机构的人也到了。商屿川坐在侧面,打开了电脑。
会议一开始,季正衡就先说:“现在不是讨论谁对谁错的时候。涉事车辆登记在妍初名下,承礼昨晚又有过自己驾驶的表述,外部风险已经存在。受托机构启动保护程序,很正常。”
车辆确实登记在我名下,承礼也说过自己开车。这两件事,我没有反驳。
“我同意做风险观察。”
会议桌上几个人都看向我。季正衡也稍稍抬眼。
“但我不同意在完整事实认定和独立报告出来以前,直接改变家族联络安排。”
受托机构代表问:“姜女士的依据是?”
“信托文件原来的程序。”
我翻开材料:“信托文件写的是,主要受益人出现重大刑事风险,受托机构可以在独立评估后,暂停部分家族事务建议权限,并重新评估家族联络人。”
我指着那一行。
“独立评估后。现在驾驶人身份还在核实,报告也没完成。保存材料、要求披露,都可以;但不能先换人,再补理由。”
季正衡双手交叠:“妍初,你还是太护着他。”
“我凌晨刚主动向警方说明,承礼此前可能说了假话。”我看着他,“正衡哥,你这边也说明一下吧。昨晚的事故处置,你参与了多少?”
“什么意思?”
“比如联系私人律师,推动责任说明,安排统一口径。”
会议室更安静了。
季正衡没有回避:“出了这种事,我作为长辈帮忙联系律师,很正常。”
“只有联系律师?”
“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我就是在直接问。”
他笑了一下:“我建议先稳住事情,避免承礼乱说。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没再往下追。他承认联系过律师,却把其余事情都说成善后。现在没有材料,我再问也问不出别的。
受托机构代表转向商屿川:“商律师,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他没有看我。
“现阶段,程序条件不支持立即改变家族联络安排。”
季正衡皱眉。
商屿川继续道:“但涉事车辆、受益人此前陈述以及外部舆情都构成真实风险。我建议进入保护性风险观察,不改变现有联络人安排,同时完成独立事实核验。”
“另外,”他抬眼,“所有参与事故处置的相关方,需要披露潜在利益冲突。”
受托机构最后决定,先进入风险观察,完成调查,暂不改变现有家族联络安排。
季正衡收起文件,还对我说:“程序既然这么定,我尊重。”
听不出半分不满。我却没敢松劲——电话里催着认责的,也是这个语气。
散会后,我走到走廊尽头,系统界面再次弹出。
【阶段性治理风险已实际中止。】
【第一次正式结算。】
【奖励:止损金三十万元。】
【附加恢复:长期疲劳状态部分改善。】
从醒来就压在肩颈上的酸沉轻了些,手机也震了一下,三十万元到账。我盯着提醒看了两秒,锁上屏幕。原主不缺这笔钱,我却很熟悉这种感觉:加班赶完一场危机,终于领到奖金。
商屿川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站着没动:“不舒服?”
“没有。”
“脸色比刚才好一点。”
“可能会议开完,人就活过来了。”
他看我一眼,像没想到我会开这种玩笑。
我把话题拉回来:“刚才谢谢你确认程序。”
“我不是帮你。”
“我知道。”
“如果程序对季正衡有利,我也会照样说。”
“那更好。”
商屿川停了一下。
“你和传闻不太一样。”
我心里一跳。
“什么传闻?”
“强势,习惯先控制结果,再补程序。”
听起来非常像原主。
我笑了笑:“人总有突然想明白的时候。”
他没有追问。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重新翻看信托文件。信托持有的百分之十四股份,不会因为承礼出事就自动归季正衡。
可承礼是主要受益人,一旦重大法律风险坐实,部分家族事务建议权限就可能被暂停,家族联络人也会被重新评估。季正衡恰好是多年前确定的备用联络人。
他不必拿走股份,只要承礼尽快被认定出了事,就能在后续安排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我给律师打电话。
“下一步先做时间线。”
“重点查什么?”
“查季承礼在二十二点三十七分到底在哪里。”
这一点查不清,就只能任凭他们争谁“愿意承担”。
4
次日,会所经理带我们进监控室。季承礼一路没给我好脸色。
“昨天问完今天还问。”他扫了一眼屏幕,“是不是还得把我那晚跟谁说过话,都写给你看?”
“监控已经按函件要求保全。”经理说,“但要先说明,会所不是所有区域都有镜头,停车区还有几个角度盲区。”
“先把原始文件保存好。”我说,“能拍到多少,核实多少。”
季承礼低声嗤了一下:“既然拍不到,来干什么?”
商屿川看着屏幕:“这里缺的,要跟其他记录对上。”
“你们律师都爱这么说?”
“因为现实通常就这么麻烦。”
季承礼不再说话,站在一旁看监控。
初步看,他在事故发生前仍待在会所公共区域,到二十二点三十几分以后,才匆匆往外走。我刚想再看一遍时间,商屿川就提醒,镜头时间还要校准。
“原始文件别动。”我转向经理,“不要只截这几分钟。”
经理点头。
季承礼的叫车账号里,也留着当晚订单:事故发生以后,他才从会所附近叫车。
商屿川记下订单号:“还要核对平台后台的生成时间和定位来源,这张截图先留作线索。”
季承礼烦躁道:“这也不算,那也不算,你是不是非得我把手机拆了给你?”
商屿川道:“截图前后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原始记录也要核实。”
“那我把整部手机给你,你是不是连我跟温绮说过什么都看?”
“事故相关数据提取可以限定范围。”
“说得好听。”
季承礼转向我:“妈,你也觉得我应该交?”
“觉得。”
他眼神一下冷下来。
“果然。”
“但不用把全部聊天交给所有人看。”我说,“由独立取证人员做手机镜像,先写清提取范围:事故前后的定位、通话、订单和相关沟通。无关的恋爱聊天,不拿去给人看。”
他攥紧手机:“说到底,还是得把手机给你们。”
“对。”
我看着他:“你说过自己开车,现在又要证明不是。总得有东西能对得上。”
“所以就得翻我手机?”
“相关记录要核实。但跟事故无关的,你有权不让人随便看。”
他攥着手机,迟迟没有松手。我等着,没去抢。过了很久,他才把手机往桌边递了递。
“只提取事故相关。”
商屿川点头:“写进委托范围。”
“聊天不能给我同学、学校或者网上的人看。”
“按委托范围提取,只用于调查和必要程序,不会拿去公开。”
季承礼把手机放到桌上。取证人员递来交接文件,他看完,又指着提取范围确认了一次,才签字。
看着手机被接过去,我想起先前申请保存的另一项记录。
“季承礼。”
“干吗?”
“那辆车,你有没有给别人开过数字钥匙?”
他眉头一皱。
“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
“给过。”
“谁?”
他的脸色变了。
我没催。
几秒后,他低声道:“温绮。”
“什么时候?”
“几天前。她说有时候我不方便下楼接她,就给她开了临时权限。”
“现在还有效?”
“我不知道。”
我转头看律师:“昨天让车厂保全数字钥匙服务器日志的申请,再确认一次范围。重点保全九月十二日晚上的令牌使用记录。”
律师点头。
季承礼猛地抬头:“你怀疑她?”
“既然她有钥匙,这条记录就得核实。”
“你就是——”
“别再说我不喜欢她。”我打断他,“谁开的车,现在还没查清。这把钥匙用没用过,总能查吧?”
他咬着牙,没再说。
下午,平台后台给出初步反馈:碰撞发生后,季承礼的账号才从会所附近叫车。
我把结果记下来,又补了一句:可确认订单的时间与发起区域,不能单独确认事故驾驶人。
商屿川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你以前做过风控?”
“为什么这么问?”
“家属看到有利记录,往往恨不得当场定案。”他指了指我补的那一行,“你倒先记它还缺什么。”
“习惯。”
“什么习惯?”
我笑笑:“突然不想再用钱替家里遮丑的习惯。”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追问。
晚上七点,季承礼换上备用机,接到了温绮的电话。他盯着来电名字,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些,走到一旁接听。
我只听到他说:“你现在在哪?”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我。
“她想谈一次。”
“在哪?”
“家里。”
他顿了顿,“你也在。”
我点头。
“可以。”
季承礼还握着手机,刚才接通时松下来的神情,已经不见了。
5
温绮背着一只小包进门。浅色针织衫的袖口被她攥在手里,脸色很差,眼睛也是肿的。
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望向季承礼:“承礼。”
季承礼站起来,却停在沙发旁。温绮等了等,才把包取下,放在座位旁。
我让阿姨把客厅留给我们三个人。这里没有律师,也没有录音设备。我给她倒了杯水。
“我只问三个事实问题。”
温绮两只手握着杯子:“如果我回答,你是不是就会放过我家?”
“我没让人对付你家。今天只谈事故。”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问:“九月十二日二十二点三十七分左右,谁在驾驶那辆车?”
温绮的指尖发白。
“我不知道。”
季承礼皱眉:“温绮——”
她马上看向他:“你答应过我的。”
客厅里一下静了。季承礼的嘴唇动了动。我没有替他接。
“第二个问题,”我继续,“季承礼什么时候到事故附近?”
“我不知道。”
“第三个问题。警方还没核清事实,季正衡那边为什么就急着让承礼签下驾驶责任说明?”
温绮猛地抬头:“这跟季叔叔有什么关系?”
这回她接得很快。
“所以我在问你。”
“我不知道。”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她看向季承礼,声音开始发抖:“我只是想问他,还算不算我们之前说好的。”
季承礼问:“说好什么?”
温绮愣住:“你明明知道。”
“你说出来。”
温绮张了张嘴,看看他,又看看我。季承礼一直等着,没有替她往下说。
“就是……你说事情你来处理。”
“我怎么处理?”
“承礼!”
“我怎么处理?”他又问了一遍。
温绮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现在非要逼我吗?”
季承礼看着她,脸色也白了。我坐在一旁,没有接话。
过了半分钟,温绮忽然转向我:“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们季家有钱,出什么事都有律师。我家呢?我爸公司的欠款天天有人催,四百八十万,你知道四百八十万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
四百八十万。
她进门就问我能不能放过她家。原来是债。
“是不是有人跟你提过,要处理这笔债?”
她立刻闭上嘴。
“我没说谁。”
“我问的是,有没有人提过。”
她的呼吸急了起来。
季承礼怔怔看着她:“你家欠四百八十万?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温绮突然爆发,“你会去跟你妈要钱吗?还是让我爸去求你们家?”
“我可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连你自己的生活费都是——”
她猛地停住。
季承礼不再说话。温绮看了他一会儿,把杯子放回茶几。
“有人说,只要事情按现在的口径处理,我家的催收可以先缓一缓。”
“谁?”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
“怎么联系你?”
“不是直接联系我,是我爸那边收到消息。”
“什么时候?”
“事故以后。”
“有没有说‘季承礼承担驾驶责任’?”
她摇头很快:“没有!他们只是说,季家会处理,让我们别再把事情弄复杂。”
“所以你认为这是普通帮助?”
“本来就是。”
“那为什么这个帮助要和事故口径同时出现?”
她的脸更白。
“我不知道。”
我停下来。她把“我不知道”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再逼问也得不到别的。
“温绮,你刚才说的债务安排,我会核实。”
“你要查我家?”
“有人把四百八十万的催收和事故口径放在一起说,我得查清,有没有人动用公司资源介入。”
“你就是不肯放过我。”
“债不是我欠的,事故也不是我让你们瞒的。”我看着她,“你今天既然来了,我就把话说清。趁现在,去向警方说明真实情况。”
她猛地摇头。
“这是你自己说清楚的机会。你要继续坚持原来的说法,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她盯着茶几上的杯子。季承礼也没有开口。
温绮忽然转向他:“你呢?”
“什么?”
“你是不是已经站到你妈那边了?”
季承礼望着她,许久没回答。温绮先移开眼,拿起了包。
“行。”她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承礼,你说过你会保护我。”
季承礼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那现在呢?”
季承礼张了张嘴,仍旧没能给她一个答案。
门关上后,客厅安静了很久。
季承礼坐回沙发,低声问:“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满意?”
“没有。”
“她终于露出你说的真面目了,你还不满意?”
“我没法凭今晚这些话给她下结论。”我说,“四百八十万、缓催收,这些都得查。”
他抬起头:“你觉得她刚才还在骗我?”
“我还没核实,不能说她哪句真、哪句假。先把她说的那些事查清楚。”
我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商屿川。
“车厂回函。”他说,“九月十二日晚上的数字钥匙服务器日志已经确认保存。”
我握紧手机。
“什么时候能核验?”
“明天下午。”
“好。”
挂断电话,我看向季承礼。他坐得近,听见了“数字钥匙”几个字,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上。
明天下午,那把他亲手给出去的钥匙,就要跟会所监控、叫车订单一起核验。
6
核验会在律所的一间小会议室开。商屿川请电子数据核验人员列出时间表,摆在我们面前。
二十二点二十九分,二十二点三十七分,二十二点三十九分以后。
我坐下时,季承礼已经盯着这三个时间看了很久。
“先说车辆数字钥匙。”技术人员道,“厂商服务器日志确认,九月十二日二十二点二十九分,与温绮手机对应的临时数字钥匙令牌完成车辆解锁并启动车辆。”
季承礼手指收紧,压住了面前的纸。
我问:“能直接确定是温绮开的车吗?”
“不能。日志只能确认,用的是分配给她手机的临时令牌。谁当时拿着手机,还得结合其他材料判断。”
季承礼抬眼:“那就还是不能说是她。”
“这一条不能。”我说。
技术人员翻到下一份记录:“车辆事故事件数据确认了车速变化、制动等状态,碰撞约在二十二点三十七分。这些数据不识别人脸,不能据此确定驾驶人。”
商屿川在二十二点三十七分旁边作了标记:“先把碰撞时间对上。”
接着核对会所监控。画面并不连续,中间有镜头切换,也有盲区。但校准原始文件时间以后,可以确认:事故发生前后的关键时段,季承礼仍在会所区域。
平台后台则显示,二十二点三十九分以后,他才从会所附近发起叫车。
“定位有多准?”我问。
“区域和会所吻合,但不能精确到哪扇门。而且,订单本身只能说明当时在哪叫车。”
“单拿这份订单,也排除不了他先去过事故地点又返回的可能?”
“对。所以要跟监控交叉核验。”
季承礼忍不住道:“可把这些放一起,不就够了吗?”
商屿川道:“放在一起,已经有力地支持他不在驾驶位。但每份记录能说明什么,报告里还是得逐项写明。”
季承礼烦躁地往后靠:“你们就不能说句人话?”
我看着时间表:“人话就是,你没开那辆车的事实,已经有很强的客观材料支持。”
他一下坐直。
“但,”我接着说,“你准备替别人说自己开了,也是事实。”
他脸上的那点松动瞬间僵住。
“现在非得提这个?”
“当然要提。证明你没开车,不等于你此前的话就没说过。”
他盯着我。我把时间表推到他面前。
“这两件事都会写进去。”
季承礼低头,指尖从碰撞时间移到了叫车时间,半晌没吭声。
我没有收回那张时间表,等着他抬头。
警方那边也在核验。最终事故责任仍要等正式调查,但至少,季承礼那句“是我开的”,已有客观记录可以反证。
会议结束前,商屿川递来一份数据说明:“这版会纳入独立风险材料。你核对一下提交的信息和记录,有异议可以注明。”
其中清楚写着,季承礼曾主动准备虚假责任说明。我看完,在核对栏签了字。季承礼坐在旁边,一直看着。
“你真签?”
“为什么不签?”
“这个写进去,我以后不是一样有麻烦?”
“你已经做过了。”我说,“不写进去,麻烦不会消失,只会变成另一个更大的麻烦。”
他沉默。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亮起来。
【原书关键责任错置风险显著降低。】
【第二次正式结算。】
【奖励:止损金五十万元。】
我看了一眼就关掉。
季承礼没看见,只皱眉问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笑了一下。”
“至少,车没开就是没开。这件事总算查得差不多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商屿川。”
我下意识看向旁边的人。商屿川正低头收文件,像没听见。
等季承礼先走出去,他才问我:“你以前是不是学过风控?”
“又问?”
“你处理事情的习惯不像临时学的。”
我靠在椅背上。
“以前确实接触过一点流程控制。”
这不算完全撒谎,只不过那个“以前”,不属于姜妍初的人生。
商屿川没追问,把电脑合上:“难怪。很多人只想知道材料里哪一条对自己有利。”
“漏掉的那半句,往往更麻烦。”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和这个人合作倒省心。难听的话他肯先说,我就不用猜一句“别担心”后面,还瞒着什么。
快到晚上十一点,我们才把材料整理完。进电梯时,只剩我们两个人。
商屿川忽然问:“为什么突然不想再用钱替家里遮丑?”
我愣了下,才想起自己之前随口说过这句话。
“可能是发现钱也遮不住。”
“只是这个原因?”
“还要什么原因?”
“没有。”
电梯到一楼。
他先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今天做得对。”
我挑眉:“商律师也会夸人?”
“这是判断,不是夸。”
“那就更难得了。”
他看了我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商屿川发来内部核查通知。我转给他的债务线索,已经纳入利益冲突筛查。
景衡实业合规团队查到,季正衡办公室确实联系过与温家商业欠款有关的合作方。
四百八十万元。
温绮在客厅说的那个数,出现在了公司记录里。
7
内部合规调查启动后,进度反而慢了下来。邮箱归档的检索权限要审批,导出范围要确认,谁在什么时间拿过哪些材料,都得有记录。
季承礼等得烦了。
“明明就是他干的,查个邮件还要开三次会?”
“查的是公司邮箱,不是让人替我们翻个收件箱。”我没抬头,“权限和范围不写清,你二叔第一个就不认。”
他不说话了。
正式授权下来,合规团队检索了公司邮箱归档。温家公司、相关合作方、债务金额,连同事故后的时间范围,都列在检索记录上。
有用的邮件只有几封。其中一封来自季正衡办公室:事故当晚,他们要求合作方暂缓温家四百八十万元欠款的催收。
后面还跟着一句:
“待季承礼责任确认后,再处理后续安排。”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递给商屿川。
“两件事果然被放在一起处理了。”
他看完:“债务安排和责任确认有关,这一条可以写。至于是否策划事故、是否强迫温绮,单凭它还证明不了。”
“我明白。”
季承礼在旁边冷笑:“这还不够?正常帮忙为什么非要等我责任确认?”
“这封邮件一定要查,但不能看见它,就把所有猜测都当成事实。”
“你到底站谁那边?”
“我想把事查实。查实了,他才赖不掉。”
他翻了个白眼,没再往下争。
接着核对责任说明的版本。第一版只有事故基本情况,第二版写上“季承礼作为驾驶人主动承担责任”,第三版又加入“愿意配合后续赔偿和调查”。
文件元数据里的修改时间,与保存的沟通记录能对上。原先负责起草的私人律师也确认,季正衡办公室当晚催过:尽快形成一份可控的情况说明,免得季承礼对外“反复表述”。
我把版本记录放到债务邮件旁边。这些材料证明不了他设计车祸,却能看出,事故之后他一直催着把承礼的驾驶责任写定。
季承礼忽然拿起手机,对准桌上的材料。
“你干什么?”我问。
“拍照。”
“拍来干什么?”
“发网上。”
我直接把手伸过去:“手机给我。”
“凭什么?”
“因为这是内部调查材料。”
“他都能算计我,我还不能让别人看看他干的事?”
“不能。”
“妈!”
“前几天你急着替她认,今天又急着把内部材料发出去。你先想想后果!”
“这是曝光!”
“材料还在查,里面牵着谁,你都看清了吗?”
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
“所以就看着他没事?”
“谁告诉你按程序处理等于没事?”
“网上一发,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知道,不等于所有人知道的是完整事实。”
“至少他丢脸。”
“你到底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让他丢脸?”
他瞪着我。我仍摊着手:“手机。”
僵持了十几秒,他没有把手机给我,而是自己关掉相机,锁上屏幕,重重放回桌面。
“我没发。”
“我看见了。”
“你别一副教育成功的样子。”
“我没有。”
“你有。”
我差点笑出来。他把手机往外推了推,我也收回了手。
商屿川坐在对面,看完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等季承礼出去接电话,商屿川才问:“刚才不收他手机?”
“他已经关了。”
“我以为你会拿过来,确认他没发。”
我看了眼门口:“以前管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
商屿川没反驳。
原主和儿子积下的隔阂还横在这里。手机抢过来容易,可我总不能往后每一次,都守在他旁边。
下午,独立调查范围正式扩大。与事故处置相关的企业邮件、责任说明、利益冲突披露和信托风险程序,都被纳入数据保存范围。
技术人员提醒,保存命令生效后,相关删除及异常访问会留下日志。我把生效时间记在调查授权旁边。
傍晚,季承礼得知警方通知温绮再次到场说明。他坐在办公室沙发上,握着手机很久。
“她会说实话吗?”
“我不知道。”
“你就不能猜一次?”
我看着他:“我猜她会说,你今晚就能睡着吗?”
他没接话,又低下头看手机。
第二天上午,季承礼坚持去了温绮接受调查的地点。他没进去,只坐在车里等。我陪着他。
一小时后,律师出来告诉我们,警方已结合会所记录、车辆数据和平台时间线,再次向温绮核实情况。
她改了原来的说法。
8
温绮走出台阶时,脸上没有泪,脚步却很慢。看到车旁的季承礼,她停了下来。
我留在几步之外。律师过来,把刚才的情况详细告诉我。
会所记录、数字钥匙日志、事故事件数据和平台记录交叉核验后,温绮承认,九月十二日晚是她开的车。碰撞发生后,她因为害怕离开现场,随后联系了季承礼。
季承礼赶到附近,知道事态严重,主动提出可以说车是自己开的。
温绮还说明,在此之后,她家收到了与事故口径相关的债务缓期消息。这一点,与季正衡办公室的邮件能对上。
据她陈述,没人强迫她接受。她知道顶替不对,可四百八十万元欠款压在那里,季承礼又先说了“我来承担”,她便抱着侥幸瞒了下去。
我听完,望向温绮。她不能逃开自己的责任,承礼也不能把一切都推成受了骗。那个主意,毕竟是他先提的。
“承礼。”温绮先开口。
他走过去两步。
“你为什么不继续原来的说法?”她问。
季承礼嘴唇动了动:“因为那不是事实。”
“可一开始是你自己说可以的。”
“我知道。”
“那你现在装什么清醒?”
季承礼僵在原地。
温绮盯着他:“如果不是你说能处理,我会觉得还有办法吗?现在你不认了,所有事就都归我?”
“我没把责任全推给你。”
“你有。”
“我已经跟调查人员说了,最开始是我主动提出替你认。”
温绮明显怔住。
“你说了?”
“说了。”
“你疯了?”
“以前可能是。”
他的声音很低。
“我以为帮你扛下来,就是对你好。”
温绮的眼圈终于红了。
“那现在呢?”
季承礼没有回答,转身朝我走来。我以为他会问接下来怎么处理,可他在我面前停下,先叫了声妈。
“嗯?”
“如果她当时没有骗我呢?”
我看着他。
“什么?”
“如果她没瞒着我接受债务缓期,也没顺着别人算计我。”他声音越来越哑,“就只是她害怕,我自己愿意替她认呢?”
温绮也听见了。她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季承礼问:“那我是不是就没错?”
我看着他。他还在等,像是只要把这最后一个可能问清楚,当初那个承诺就还能留下一点好的东西。
“你一样错。”我说。
他眼神动了一下。
“为什么?”
“撞伤的人还在医院,你愿意,就能替他决定该找谁负责?”
“可后果我担——”
“你担得完吗?”我指了指身后的调查办公楼,“伤者、保险、调查人员,都得按你编的事实往下查。连真正开车的人,也能因为你一句愿意,就不必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季承礼张了张嘴,没能接下去。
我放缓声音:“你可以帮她请律师,可以帮她处理眼前的难处。可你没有坐在驾驶位上,这件事不能换。”
过了很久,他才问:“所以,就算她没骗我,我也错?”
“对。”
“跟她是不是好人没关系?”
“那是另一件事。你说了假话,就得为自己的话负责。”
他低下头,终于没再找下一句话反驳。过了很久,才松开攥紧的手。
随后,他转身往楼里走。
我皱眉:“去哪?”
“补充说明。”
“还有什么?”
他没回头。
“把我明知道不是自己开车,还准备做虚假责任陈述这件事,完整说清楚。”
我原本已经跟出去半步,听见这句话,停在了原地。我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让他自己往前走。
温绮站在原地,忽然问:“你真的不管我了?”
季承礼停住。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管。”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以为替你认就是管。”
他转头看她。
“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
温绮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要跟我分手?”
季承礼沉默了几秒。
“对。”
温绮等了一会儿,像还想听他说什么。季承礼却一直站着,直到她擦掉眼泪,转身走下台阶。
他没有追,我也没有叫住她。等她走远,他才推开身后的门,进去补充说明。
傍晚,系统界面再次出现。
【替罪主线已实际中止。】
【主要责任错置风险解除。】
【第三次正式结算。】
【奖励:止损金七十万元。】
【附加恢复:修复长期失眠造成的部分身体状态。】
那晚,我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觉,没有半夜惊醒,也没有醒来后压不下去的心悸。
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走到餐桌边,季承礼正顶着两个黑眼圈喝粥。
我看他一眼:“你没睡?”
“睡了。”
“几点?”
“三点。”
“那你一共睡了几小时?”
“我失恋了,三点睡已经很克制。”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皱眉:“你别笑。”
“行。”
“你还是在笑。”
“失恋了还记得吃早饭,挺好。”
“不吃更难受。”
“那就多吃点。”
他低头舀了一勺粥,没再理我。
上午九点,公关部门送来一份舆情简报。网上开始反复出现同一种说法:豪门母亲动用资源,逼家境困难的年轻女孩替儿子背锅。
季承礼的名字、温绮的照片,都在上面。他看完就拿起手机。
“我开直播。”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机。
“你敢开,我先把网断了。”
他瞪我。
“这次为什么又不让我说?”
“因为事实清楚,不等于你可以把所有人的隐私都扔到网上。”
他没松手,手机还攥在掌心。屏幕上,那条帖子又多了一批转发。
9
半天工夫,“豪门母亲逼穷女孩替儿子顶罪”的说法已经传开。
有人贴出涉事车辆登记在我名下的截图,有人翻出季承礼和温绮公开恋爱时的照片,再把温家最近的经济困难添进去,便认定女孩受了胁迫。
公关简报后面附着客户问询:景衡实业是否动用了公司资源干预事故?
下午,董事秘书通知,公司将召开特别会议讨论治理风险。季正衡也正式提出,需要重新评估我是否适合继续参与部分治理事务。
文件里写着:“即便事故事实仍待司法程序最终处理,姜妍初作为车辆登记人、季承礼母亲,又深度参与内部调查,存在外界观感风险。”
我把那段话重新看了一遍。承礼的驾驶责任坐不实,他便转过来谈我的立场。
季承礼坐在我办公室里,连直播的手机架都买好了。
“我就开十分钟。”
“不行。”
“我把聊天记录放出来。”
“不行。”
“我自己承认我之前想替她认,也不行?”
“调查里你已经说了。对外怎么回应,也得先把能公开的部分理出来。”
“网上都把你骂成什么了!”
“骂我,不等于你有权公开温绮全部私人聊天。”
“那她在网上造谣呢?”
“哪一句是假的,交给律师处理。现在连是谁传出来的都没查清,别认定就是她。”
“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你就准备挨骂?”
“可以回应,但不能这么回应。”我看着他,“你又想先把按钮按下去,出了问题再说?”
季承礼的手停住了。他沉着脸,看了手机屏幕几秒。直播界面已经调出来。开始键就在拇指下面。
我没去抢手机,就在旁边等着。
十几秒后,他自己关掉页面:“行,不开了。”
我看着他:“想清楚了?”
他抓了抓头发:“牵着伤者病情、她家债务,还有内部邮件。真被追问起来,我一急,什么都可能往外说。”
“嗯。”
“我知道了。”他把手机架合上,“你别再说了。”
我给公关部门回了电话。
最后发出的回应,只写能够公开的几件事:警方仍在调查,相关数据已经按程序提交;伤者的医疗垫付不附带保密或谅解条件;公司已启动独立风险审查。
私人聊天、伤者病情和温家债务,没有放进去。律师另向几条明确捏造事实的内容发了函。
骂声还在,客户也继续追问,好在眼下还没有主要客户解除合作。
晚上十点多,我还在公司。商屿川敲门进来,把特别会议的准备清单放到桌上。
“客户问询目前可控。”
“董事会呢?”
“特别会议会开。”
“躲不掉。”
“也不该躲。”
我揉了揉太阳穴。
他看了一眼:“你今天还没吃晚饭?”
“吃了。”
“什么时候?”
“下午四点,一块三明治。”
“那不叫晚饭。”
我抬头:“商律师还管晚饭?”
“工作上不管。”
“那你问什么?”
“私人关心。”
他说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我刚要去拿文件的手,也顿住了。
他很快把话拉回去:“楼下还有店开着。我送你回去,路上买点吃的。”
“工作期间这么照顾调查对象,合适吗?”
“送你回家不影响报告结论。”
“如果影响呢?”
“那我会让其他合伙人接手。”
他的回答认真得让我没法再逗下去。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拿起外套:“走吧。”
车开到半路,我收到公司电子数据归档系统的异常通知:独立保存范围内,与温家四百八十万元债务有关的邮件,被人动过了。
红灯亮起,商屿川停下车。我把手机递过去。
通知上的操作类型,写着“删除”。
10
第二天早上八点,电子数据复核会开始。
技术人员把操作日志投到屏幕上。时间、账号、访问路径都在,删除发生在数据保存命令生效以后。
我先问:“原邮件还在吗?”
“在。删掉的是用户能看见的副本,企业归档层已经备份,原邮件和删除记录都保留着。”
季承礼坐在旁边,第一反应是笑了一声。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商屿川看他:“别急着定性。”
季承礼脸一僵:“又不能说?”
“可以写的是,保存命令生效后,有人用相关账号删除了邮件。”
“那不就是心虚?”
“谁操作的、为什么删,还要查。”商屿川指了指日志,“这一条能支持调查受到干预,不能直接定犯罪。”
季承礼往椅背上一靠:“跟你们说话真累。”
我把操作时间记下来:“累一点,总比到会上被问住好。”
他看了看屏幕,没再顶嘴。
特别会议前,我们把五组材料按顺序摆开。
车辆和平台记录在最前面:二十二点二十九分启动车辆,二十二点三十七分左右碰撞;会所监控和叫车记录相互印证,关键时段承礼仍在会所区域。
接着是责任说明的三个版本,以及四百八十万元债务邮件。“待季承礼责任确认后,再处理后续安排”那一行,作了标记。
第四组记录着季正衡次日一早启动信托风险程序的申请,其中没有披露他同时参与债务安排和责任说明准备。最后是保存命令生效后的删除日志。
五组材料连在一起,他就得解释自己在里面的利益,不能只说一句“帮忙善后”。
翻到报告草稿末页,我停了下来。
“这里加一句。”
商屿川问:“什么?”
“现有材料不能证明季正衡制造交通事故。”
季承礼立刻抬头:“为什么还专门替他说这句?”
我拿笔在旁边画线:“查到的是他在事故后做的事。不能因为讨厌他,就把车祸也算到他头上。”
“你就这么帮他写上?”
“不写清,等他在会上反问拿什么证明,整份报告都得跟着受质疑。”
季承礼看着我:“你还真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他做过的那些事,已经够我们追究了。”
季承礼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特别会议上,我自己说。”
“说什么?”
“我准备替温绮认的那部分。”
我看着他:“不是为了让我满意,也别想着证明自己多勇敢。说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当初做过什么。”
他脸一黑:“知道我干了件蠢事,是吧?”
“这是你说的。”
“你脸上早写了。”
我忍住笑。
“那你自己决定。”
“我决定了。”
他没问我该怎么说,只把特别会议的材料又要了一份,自己带走了。
当天晚上,商屿川和我最后核对报告。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他合上电脑时,已经过了十点。
“本次独立风险项目,特别会议结束后就进入收尾。”
“终于。”
“这么不想见我?”
我抬眼看他。
他的手还搭在电脑上,目光却没移开。
“主要是不想再天天见报告。”
“那等项目结束,”他说,“我能不能单独请你吃一次饭?”
我挑眉:“不是工作餐?”
“不是。”
我望着他,手里的材料停在半空,一时没有放下。
“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完。”
“好。”
他收起电脑,把明天的会议材料推到我面前。
“明天下午两点,特别会议。”
我翻开封面。事故证据、债务邮件、利益冲突,明天下午,都要当着季正衡的面逐项说清。
11
特别会议开始前十分钟,我在走廊见到季承礼。他穿了一身难得规矩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我看了两秒,伸手替他拉正。
他没有躲。
“紧张?”我问。
“不紧张。”
“手别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文件的手:“空调冷。”
“嗯。”
“你别拆穿我。”
“行。”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人。公司特别委员会成员、受托机构代表、外部专业顾问都在。季正衡坐在对面,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面前也放着一整套材料。看见我们进门,只朝这边点了一下头。
主持人先说明会议范围:公司特别委员会审议事故对治理的影响,以及季正衡是否存在未披露利益冲突和不当干预;受托机构审议家族信托的联络安排。
季承礼在我旁边坐下,把文件打开。季正衡先发言。
“我不否认事故后联系过律师,也不否认我让合作方暂缓温家债务催收。我的出发点始终是危机处置。”
他把面前的材料翻过一页,语气平稳。
“承礼主动表示愿意承担驾驶责任,我要求尽快形成书面材料,是防止口径反复,扩大法律和舆情风险。至于暂缓催收,是怕债权方在敏感时期采取过激行动,刺激相关人员。”
“我从未制造事故,也没有强迫任何人作虚假陈述。”
他说到这里,看向我。
“反而是妍初,在这件事中既是车辆登记人,又是承礼的母亲。她深度介入所有调查,本身就值得讨论是否存在立场问题。”
单看联系律师,可以解释为帮忙;单看债务缓期,也可以说是善后。我把第一份材料投到屏幕上,没跟他争出发点。
“先说事故本身。”
会议室安静下来。
“九月十二日二十二点二十九分,与温绮手机对应的临时数字钥匙令牌启动车辆。二十二点三十七分左右,发生碰撞。”
我指向后面两项记录。
“经过警方和独立程序分别核验,事故前后的关键时段,承礼仍在会所区域,碰撞后才从附近叫车。几组材料共同支持的事实是:他不是事故驾驶人。”
季正衡没有插话。我翻到下一页。
“事故后,季承礼明知自己不是驾驶人,仍主动提出替温绮承担责任,并准备作不实陈述。这部分,材料里同样保留。他做错了,也给调查添了麻烦。”
会议桌旁有人低头翻材料。季承礼坐得很直,没有打断。
季正衡这才开口:“既然承礼主动愿意承担,我让律师把他的意思固定下来,有什么问题?”
“请律师本身没有问题。可事实还没查清,你为什么就催着把驾驶责任写定?”我看向他,“这个结果会影响家族联络安排,而你恰好是备用联络人。”
屏幕换到责任说明的版本记录。
“初稿只是事故情况。你办公室参与沟通后,后续版本就明确写上了‘季承礼作为驾驶人主动承担责任’。”
季正衡道:“因为那就是他当时自己的表述。”
“可以。”我点头,“单看这一点,仍然可以解释成你在处理危机。”
我切到四百八十万元债务邮件。桌边有人往前坐了些。
“事故当晚,你办公室通过公司邮箱联系与温家债务有关的合作方,要求暂缓催收。”
我读出邮件后半句:“待季承礼责任确认后,再处理后续安排。”
季正衡望着屏幕,刚要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很快道:“这仍然是危机处置。相关人员家庭经济压力巨大,在敏感时期暂缓催收,是降低外部风险。”
“如果只是降低风险,”我问,“为什么把后续债务安排和‘季承礼责任确认’挂钩?”
“因为责任确认会影响事故处理节奏。”
“那为什么不向受托机构披露?”
他顿住。我切到信托风险程序记录。
“次日早上七点四十分,你要求启动重大风险评估。你是备用联络人,承礼的重大法律风险一旦坐实,后续评估会对你有利。可你没有说明,自己正在参与温家的债务缓期,还催着律师形成承礼的责任说明。”
受托机构代表翻过记录,看向他:“初始披露里确实没有这两项。”
季正衡沉默了两秒:“我不认为那构成需要披露的利益冲突。”
商屿川开口:“是否违规,由特别委员会和受托机构分别审议。但你参与事故责任处置,同时推动可能让你获得治理优势的信托程序,至少存在应当披露的重大潜在利益冲突。”
季正衡看向他:“商律师,你受谁委托?”
“受托机构。”
“那就别替姜妍初讲话。”
“我没有替她讲话。”商屿川道,“我在解释程序。”
我把屏幕切到最后一组——删除日志。
“保存命令生效后,你办公室的相关账号删除了与温家债务有关的邮件。”
季正衡皱眉:“不是我本人操作。”
“报告没有写是你本人操作。”我看着他,“写的是账号、时间和行为。原邮件及操作记录,都在归档系统里。”
“这证明不了犯罪。”
“对。”
他看了我一眼。
我继续:“报告也写明,现有材料不能证明你制造事故,不能单凭删除记录认定刑事犯罪。但你参与债务安排、推动责任说明、隐瞒利益冲突,这些都不是一句‘没有犯罪’就不用交代的。”
季正衡看了我很久。
“妍初,你现在说得像自己从来没有干预过承礼。”
“我干预了。”
“你撕了他准备签的文件。”
“对。”
“你替他做了选择。”
这句话落下,几个人转头看我。
原主确实惯于替儿子做主。那天凌晨,我也确实抢走了他手里的纸。我没急着辩,转向坐在旁边的季承礼。
“所以这件事,不该只听我说。”
季承礼抬起头,脸色还有些白,握着文件的手却稳了。
“承礼,”我说,“你自己回答。”
季承礼站起来,先看我一眼,随后转向季正衡。翻文件的声音渐渐停了。
“最开始,不是二叔逼我替温绮认罪。是我自己先提的。”
季正衡紧绷的嘴角松了些。
“我当时觉得她害怕,我有钱,家里有律师。反正车也是我在用,我替她认下来,总能有办法处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这个想法很蠢。”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纸,眼睛有点酸。昨天他还嫌我脸上写着那个字,这会儿,却是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
“我妈撕掉责任说明的时候,我特别恨她,觉得她就是讨厌温绮,想拆散我们。”
他的声音发紧,仍往下说。
“可她没替我删手机里不利的东西,也没让伤者家属替我说话。后来证据能证明我没开车了,报告还是写着我准备做虚假陈述,她也没要求删掉。”
“那时候我才明白,她不是要证明我一点错都没有。”
季正衡打断:“承礼,这些和今天讨论的治理问题——”
“有关系。”
季承礼第一次直接打断他。
“主动替温绮认,是我做的决定。但二叔后面做过什么,也不能因为我先犯蠢,就当没发生。”
他翻开面前的材料。
“我没要求我妈把我的错误从报告里删掉。我也不希望任何人拿我的错误,当成改变家族安排的筹码。”
最后一句说完,他没急着坐下,还望着季正衡。我没有出声,让他把话说完。
会议随后转入闭门讨论。我们到走廊等了四十分钟。
季承礼坐在椅子上,肩膀终于垮下来。我递给他一瓶水。
“后悔说那么多?”
“有点。”
“正常。”
“你不夸我?”
“想听?”
“算了。”
他拧开瓶盖:“夸了怪恶心的。”
我笑出声。
结果出来,所有人重新回到会议室。
特别委员会主持人先宣布公司决定:季正衡存在重大未披露利益冲突,并对内部调查程序作出不当干预,解除其风险委员会相关职务。其余可能涉及的法律责任,继续交由后续专业调查和司法程序处理。
受托机构随后宣布,不因本次事故调整现有家族联络安排;同时,依据独立风险报告与利益冲突审查,撤销季正衡的备用家族联络人资格。
季正衡听完最后一句,慢慢合上了文件。
他看着我:“你赢了。”
我看着他:“承礼已经认了自己做过的事。你也该一样。”
他没有再说话。
走出会议室,系统界面亮起。
【原书核心家庭崩塌路线已切断。】
【治理权异常转移风险解除。】
这次没有金额,提示下面却还跟着一句:
【最终止损条件尚余一项:家庭责任边界稳定建立。】
我停在走廊上。
季承礼从后面出来:“又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最近老突然发呆。”
“在想以后怎么跟你相处。”
他警惕地看我:“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次事情处理了,不代表以后你闯什么祸,我都能替你兜底。”
“谁要你兜底。”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那你以后还管不管我?”
我想起他刚才站起来说话的样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等答案的人。
“回家再说。”
12
特别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周,方程安完成了后续手术,恢复得比最初预计好一些。十五万元垫付款纳入正式费用结算,保险和后续赔偿也依调查结果继续办理。
律师转达了他妻子的要求:“以后费用及时处理,别让他们一家追着问。”
“好。”我说,“该办的及时办,有进度就告诉他们。”
温绮仍通过律师处理事故责任和赔偿,没有再来季家。季承礼也没再找她。
季正衡退出相关岗位后,公司的日常工作逐渐恢复。后续调查还在进行,我按时看送来的材料,不再每天追着问。
这天晚上,季承礼主动来书房,拉了把椅子坐下。
“有事?”
“想跟你谈个东西。”
“先说是不是借钱。”
他脸黑:“不是。”
“那说吧。”
他把一张自己列的支出表放桌上。
我看了几秒。
“你做的?”
“嗯。”
“这个月怎么少了这么多?”
“几个没必要的高额支出,我停了。”
“怎么想起做这个?”
“我自己愿意。”
“这个答案听着很危险。”
他瞪我:“你能不能先让我把话说完?”
我抬手:“请。”
“以前我觉得,家里有钱,总有退路。”
他低头抠了一下支出表的纸边。
“车出事找保险,说错话找律师,闯祸了,还有你。替温绮认下来,我也以为最多赔点钱,学校那边再想办法。”
他停住,好一会儿才继续。
“可钱交进医院,也不能把开车的人换成我。律师能帮我把事情说清楚,不能把假话变成真的。”
我没插话,等着他说。
“我总想着你会收拾。可这一次,我做错的那部分,你也替不了。”
“所以我下学期想去公司实习。”
“哪个部门?”
“合规和运营。”
我抬眼:“你不是最嫌这些流程烦?”
“就是嫌烦,才想去看看。”
“你想去,得从头学。”
“我知道。也没说去两天就当总裁。”
他又说:“我就是想弄明白,一份合同为什么要那么多人看,一条流程为什么不能省。总不能下次还觉得签个字没什么。”
我点了点头。
“可以申请。”
“你不直接安排?”
“你自己走流程。”
他沉默两秒:“行。”说完,伸手收起那张支出表。
“还有。”
“什么?”
“别因为你姓季就要求别人给你特殊照顾。”
“知道。”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妈。”
“嗯?”
“你以后还会替我收拾烂摊子吗?”
我合上文件:“会帮你,但不会替你。”
他靠在门边:“还跟这次一样?”
“嗯。请律师、查证据、给伤者垫医疗费,都可以。藏起假话、逼别人闭嘴,不行。”
他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面。
“那如果以后我真犯大错呢?”
“先确认你做了什么。该请律师请律师,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该承担承担。”
“你不保我?”
“我保你有机会把事情处理对。”我看着他,“不会保你永远没后果。”
季承礼站了一会儿,低声说:“知道了。”
他把支出表折好,放进兜里。这回没再跟我争。
系统界面在这时出现。
【家庭责任边界已稳定建立。】
【最终结算完成。】
【奖励:止损金一百五十万元。】
【累计现金奖励:三百万元。】
【原书主要坏结局已解除。】
【情节止损系统已完成任务,可由宿主选择是否解除绑定。】
我盯着最后一行。
“解除。”
【确认?】
“确认。”
界面闪了一下。
【绑定解除。】
我等了几秒,它没有再出现。
季承礼还站在门口,皱眉看我:“你刚才跟谁说确认?”
“确认你下周自己投实习申请。”
“你又坑我?”
“去吧。”
他嘟囔着走了。我靠回椅背,听着脚步声远去。眼前再没有一块界面催着我查看进度。
几天后,商屿川的独立风险项目正式结束。
结项函措辞公事公办。当天下午,他却又发来一条消息:
“现在能吃那顿不是工作的饭了吗?”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会儿,回他:“能。”
晚上七点,我们在一家离公司不远的餐厅见面。商屿川这回没带文件袋。我坐下时,他看着空空的桌面,难得开了个玩笑。
“第一次觉得少点东西。”
“少什么?”
“证据目录。”
我笑出声。
“商律师,项目结束了。”
“所以今天不是商律师。”
“那是什么?”
“第一次约会对象。”
我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行,那先看看合不合格。”
他点头:“接受评估。”
我笑着低下头,开始选菜。
13
六个月后,我已经很少想起原书。工作、吃饭、约会,日子有了自己的节奏。
景衡实业的治理恢复稳定。季正衡失去的职务和备用联络人资格没有恢复,其余问题继续按调查结果处理。
温绮和季承礼没再联系。偶尔听律师提起,她还在处理赔偿和相关责任。方程安恢复得不错,后续赔偿也进入正常结算。
我和商屿川稳定约会了几个月。他依然话少,挑的餐厅要是太安静,我就忍不住怀疑他准备开会。
季承礼对他保持着微妙的警惕。有一次商屿川送我回家,正碰上他在客厅。
他看了我们三秒,第一句话是:“项目不是早结束了吗?”
商屿川说:“结束了。”
“那你还来?”
“私人行程。”
季承礼的脸沉下来。我在旁边忍笑,他看我一眼,没再往下问。
他的合规与运营轮岗也结束了。回来照样嫌会议多,抱怨审批慢,觉得有些表格实在难填。但抱怨归抱怨,该补的材料会补齐。
这天下午,他抱着一份项目协议敲我办公室的门。
“有空吗?”
“几分钟?”
“十分钟。”
“进来。”
他把协议放我桌上。
“我准备参与一个学校和企业联合的创新项目。金额不大,但需要签协议。”
我没翻,先问:“法务看过了吗?”
“看过。”
“你自己呢?”
“也看了。”
我故意低头瞥一眼封面:“确定不是认罪书?”
季承礼整张脸瞬间黑了。
“姜妍初。”
“叫妈。”
“你这个梗准备说一辈子是吧?”
“看表现。”
他把协议往回一抽。我以为他生气要走,结果他翻回第一页,从第一条开始,又看了一遍。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催。
几分钟后,他指着其中一条问:“这个成果归属写得是不是有点宽?”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你自己发现的?”
“嗯。”
“那就先别签,去问清楚。”
他点头。我把协议递还,他合上文件时,我又看了他一眼。
“真看完了?”
季承礼深吸一口气。
“不是认罪书。”
“我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文件上。
半年前那个凌晨,他攥着笔,谁拦都不肯停。如今愿意翻回第一页慢慢看,我反倒可以在一旁等着。
他抬头看我。
“这次我真的看完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协议,重新翻到那条成果归属。
窗外阳光正好。办公室门敞着,走廊里有人说话,打印机响了一阵,又有人催下一场会。
我拿起笔,在那一条旁边画了道线。
“这里,去问法务具体范围。”
“知道。”
“还有下一页违约责任。”
“我看过了。”
“再看一遍。”
他忍无可忍:“妈。”
我笑了。
“行,这次信你。”
我把协议还给他。他抱着文件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
“晚上你跟商屿川出去吃饭?”
“嗯。”
“几点回来?”
“你现在管我?”
“随便问问。”
“十一点前。”
“哦。”
他装得一脸无所谓,转身走了。我低头继续看投资报告。
手机很快亮起。商屿川问:“七点,老地方?”
我回了句“可以”,把手机扣在桌上。
生活没有因为一场事故变得完美。但现在,该由谁做的选择,终于能由谁自己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