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归鞘
隆冬,相州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夜府书房内,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
案上摊着一卷北境定襄郡舆图,墨迹未干,旁边搁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铜饰已被磨得发亮。
前兵马大元帅夜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块软布,一遍遍擦拭着那柄剑。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夫君,你擦这把剑,已经擦了半个时辰了。"
孟夫人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头。
她穿一件半旧藕荷色褙子,鬓边斜簪一支磨得发亮的素银钗,眉眼间全无诰命夫人的矜贵排场,只带着半生沉淀下来的温厚与沉静。
夜尘停下手,抬头看她,眼底有化不开的疲惫。
"夫人,今日朝会上,李相又提了北境布防图的事。" 他声音低哑,"他一个文官,连寒刃关都没去过,对军务却比兵部还上心。"
孟夫人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覆上他握剑的手背。她的手不算细嫩,指腹有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
"夫君," 她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成亲那年,你醉酒后跟我说过的话吗?"
夜尘微微一怔。
"你说,这辈子最想要的不是封侯拜相,是在相州城外买一处带院子的宅子,种几棵梅树,冬天替我温一壶酒,看雪落满枝头。" 孟夫人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时候你才二十六岁,刚打了寒刃关大胜回来,满朝文武都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将才。可你醉醺醺地拉着我的手说,将才不好,将才回不了家。"
夜尘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 鬓角已生白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二十年,他替朝廷守住了北境三千里防线,斩敌首级过万,可到头来,朝堂上最锋利的刀,不是敌人的长矛,是同僚的折子。
"是我执迷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他将剑缓缓推入鞘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明日早朝,我便上折请辞。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夜元帅,只有为你温酒的夜尘。"
孟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炭火噼啪一声,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密室里,一个人正站在幽暗的烛光下,将一封密信凑到火盆上点燃。
夜凌霄看着信纸在火焰中蜷曲、发黑、化为灰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是夜尘的长子,也是夜府上下公认最沉稳、最周全的继承人。他替父亲打理府中事务十年,从未出过差错;他替父亲应酬朝中同僚,滴水不漏;他甚至在父亲决定退隐时,亲手拟好了退隐后的田产安置方案。
可父亲还是把 "倾寒酒" 赐给了弟弟。
那酒是先帝所赐,世间仅存三坛。父亲说,弟弟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这不仅仅是夜尘的荣耀,也是夜家的根基。
夜凌霄不恨那坛酒。他恨的是父亲说这话时,眼里只有弟弟,没有他。
"养子" 这两个字,是他十五岁那年才知道的。那年他在父亲书房外偷听到母亲和父亲的对话,才知道自己不是夜尘的亲生骨肉,而是当年北境战场上救下的一个孤儿。父亲收他为义子,给了他夜家的姓,给了他世子的名分,却从来没有给过他真正的信任。
也是在那一年,他翻遍了父亲的旧档,看到了寒刃关一役的完整记录 —— 阵斩北境大将萧烈,城破后其家眷失散,只余两女流落民间。这条信息被他记在心底,直到半年前,他的手下找到了那对姐妹。
"父亲,您一生光明磊落," 他对着跳动的火焰低声说,"可您不知道,磊落的人,最容易被磊落杀死。"
他将灰烬踩灭,转身走出密室。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去。
第二章 春鸢与糖葫芦
转眼到了三月,相州的春天来得疏朗,杨花漫过青石板路,飘向城外的雾衍山。
夜倾寒带着妹妹夜晴去城外放风筝。
他是夜家二公子,今年二十岁,生得剑眉星目,身形修长,穿一身锦白长衫,腰间挂着一柄未开刃的短剑 —— 那是父亲怕他惹事,特意让人把剑锋磨钝了的。他不像大哥那样沉稳持重,也不像父亲那样沉默寡言,他爱笑,爱闹,爱在市集上给妹妹买糖葫芦,爱在后山竹林里一躺就是半天。
旁人只当二公子散漫任性、小小姐娇纵贪玩,却没人知道,这对兄妹是夜府里彼此最牢靠的依仗。
小时候夜晴打翻了父亲案头的兵符印盒,被罚在祠堂跪三个时辰,是夜倾寒偷偷闯进去,硬说是自己碰倒的,替她挨了二十戒尺,手心肿得握不住筷子,还笑着哄她吃糖糕;后来夜倾寒偷溜去山下听书被父亲抓包,要禁足一月,又是夜晴攥着母亲的衣角撒娇耍赖,撒谎说自己身子不适要二哥陪着,才替他瞒了过去。
雾衍山后山的那间竹林小屋,还是夜倾寒十二岁那年,带着刚满八岁的晴儿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躲猫猫时一起发现的。
那日兄妹俩躲猫猫跑远了,撞见一间废弃的猎户木屋,便瞒着府里人偷偷收拾出来,在里面藏了话本、糖罐、半旧的弹弓,还有晴儿没绣完的帕子。这里是整座夜府里唯一不用守规矩的地方,是只属于他们兄妹俩的秘密基地。夜倾寒总说,等以后长大了,就带着晴儿在竹林里住,不用管什么家规礼数,天天放风筝、吃糖葫芦。
夜晴牵着长长的风筝线,逆着风向前奔跑,身段轻盈得像一只穿花蝴蝶。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交领襦裙,外头罩着一件粉白色的短比甲,衣襟边缘用银线绣着小巧的缠枝莲。随着她轻快的步子,裙摆如水波般翻飞,沾上了几星细碎的草屑,她也浑不在意。
她生得极讨喜,去年刚在府里行过及笄礼,可一张脸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圆乎乎的,透着健康的红润。那双杏眼生得极大,此刻正仰头盯着天上的风筝,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她一跑一笑,两颊便陷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鬓边簪着的那朵粉色绒花,也随着她的步子一颠一颠地晃着。
她跑得太急,脚下绊到了一块凸起的土包,身子猛地往前一歪。可她并不惊慌,顺势借着这股力道往前踉跄了两步,稳稳站住后,反倒自己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仰起头,冲着身后的人清脆地喊道:“二哥!二哥!你看,我的蝴蝶飞得好高!”
她本是夜家阖府捧在手心里的嫡小姐,可身上却寻不到半点名门闺秀的端庄与拘谨。她娇憨随和,眉眼间全是毫无防备的天真,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风霜,都落不到她的身上。
夜倾寒跟在后面,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慢点跑,别摔着。"
夜晴突然停下来,嘟着嘴看他:"二哥,以后我嫁人了,你还会陪我放风筝吗?"
"谁敢娶你?" 夜倾寒敲了敲她的额头,"我得先替你把把关。要是他对你不好,二哥的剑不答应。"
"才不会呢!" 夜晴咯咯笑起来,挽住他的胳膊,"我要嫁给像二哥一样的人,天天给我买糖葫芦,陪我放风筝!"
夜倾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从袖子里摸出一串用油纸包着的糖葫芦 —— 那是他出门前特意绕路去城南老张家买的,揣在怀里捂了一路,还温着。
"喏,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夜倾寒从袖子里拿出糖葫芦在夜晴面前晃了晃。
“好啊!二哥你藏了好东西才拿出来,快给我!”
夜倾寒轻笑一声,手腕一翻,把糖葫芦换到另一只手上,高高抬了起来。
夜晴一手还死死攥着风筝线,另一只手向着糖葫芦抓去,急得直跳脚。
夜倾寒逗了她两下,看她真急了,才笑着把糖葫芦塞进她手里。
夜晴最终还是得偿所愿地吃到了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衣,甜得她眯起了眼,连鬓边的绒花都跟着欢快地晃起来。
夕阳把兄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夜倾寒看着妹妹吃糖葫芦的样子,心里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第三章 竹林有月
半个月后,夜倾寒在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里,遇到了萧彩儿。
那天他本是带夜晴去街上闲逛,回来的路上,夜晴说想去巷子里买一支新簪子。夜倾寒在巷口等着,却听见墙角传来极轻的呜咽声。
他走过去,看见一个蜷缩在墙根下的女子。
她穿着一件泛白的青布裙,裙摆沾满了泥污,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张脸。可她抬起头的那一刻,夜倾寒还是愣住了。
她五官生得极为精致,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浅粉。可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身上那种干净到近乎脆弱的气质。她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哪怕沾了满身泥泞,骨子里的清雅也藏不住。
她看着夜倾寒,眼睛里满是惊恐,像一只被猎人追到绝境的小鹿。
"你…… 你是谁?" 她声音发颤,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害怕。
夜倾寒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与她平视,语气放得很轻:"我叫夜倾寒。姑娘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落难至此?"
她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我叫萧彩儿。父母早亡,和姐姐相依为命。前几日歹人进村,姐姐为护我被抓走了…… 我一路找来,迷了路,身上也没有银钱了……"
"二哥!" 夜晴从巷子里跑出来,看见彩儿的样子,眼眶立刻红了,"这个姐姐好可怜,我们帮帮她吧!"
夜倾寒看着妹妹,又看了看萧彩儿。他没有急着答应,而是问:"你和姐姐之前住在哪里"
萧彩儿垂下头,指尖攥紧衣袖,稍作停顿才出声"我姐姐叫萧雪,之前我们一直住在相州城北边的白石渡。"
夜倾寒心中微微一动。萧雪这个名字,他似乎在父亲提过的北境旧档里见过,和当年寒刃关的降臣名册放在一起,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可他看着彩儿那双眼睛,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府里人多眼杂," 他说,"雾衍山后山有间竹林小屋,清净得很,我先安排你住到那里,晴儿也能和你做个伴。等打听到你姐姐的消息,再做下一步打算。"
彩儿低下头,轻声说:"多谢公子。"
她没有抬头,可夜倾寒注意到,她攥着裙角的手指,微微发白。
从那天起,竹林小屋便不再只是兄妹俩的秘密。
起初夜倾寒只带着晴儿隔日去送些米面、布匹、伤药。彩儿话不多,却很有分寸,从不主动打听夜倾寒的事,也不刻意讨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绣帕子,或是煮一壶后山的野茶。她煮的茶极好,摘几片新抽的竹叶同煮,喝起来有清苦的回甘。
一次晴儿提前回府取针线,留夜倾寒一人在屋中。彩儿低头替他缝补磨破的袖角,指尖被针扎破,渗出一点血珠。夜倾寒下意识地帮忙处理,指尖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彩儿慌忙低下头,耳尖泛起浅红。那是他们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相处,竹影落在窗棂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再后来,夜倾寒去竹林的次数渐渐多了。有时不带晴儿,只拎两本书、一方食盒,坐下来同她说说话。他说自己不喜习武,厌烦世家规矩,只想做个闲人;彩儿便听着,偶尔轻声附和,说她幼时在家乡,也总爱坐在山坡上看云。她只说是北边小村落,却从不细说地名,偶尔脱口而出的风物习俗,带着北境特有的凛冽,夜倾寒听着耳熟,却只当是自己记错了。
他渐渐发现,自己喜欢看她煮茶的样子。她低着头,长发垂在耳侧,手指捏着茶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清澈,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安静的、让人安心的温和。
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夜倾寒与萧彩儿坐在竹林小屋外的石凳上。夜晴早已回房睡了,四周只有虫鸣和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公子," 彩儿忽然开口,"你身为将门之后,为何总说自己不喜习武?"
夜倾寒折了一根竹枝,在手里慢慢转着:"我自幼便跟在父亲身边,见惯了沙场的残酷。旁人只看见军功荣耀,可我心里清楚,每一场战争背后,都是无数破碎的家。父亲要我练好剑法,承他衣钵,可握剑之时我总在想,这剑锋护得住一方,也会碾碎无数寻常百姓的安稳。"
他顿了顿,望着天上的月亮,声音很轻:"父亲逼着我修习剑法,可我却不喜争斗。世人都说父亲是盖世英雄,可我,只想做个闲人。"
彩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公子,你知道吗?在你来之前,我觉得这世界就是一片漆黑。可你来了,就像这竹林里的月光,虽然不亮,却让我觉得安心。"
夜倾寒转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垂着眼,耳尖微热,半晌才抬眸望向他,眼底盛着月色,藏着一种他从未在旁人眼中见过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竹叶。指尖触到她的鬓发,微凉,带着竹叶的清香。
“彩儿。”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她没有躲,只有肩头轻轻地颤了一下,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竹林里的风停了。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替他们盖了一层薄薄的纱。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有些情愫,已在无声之间悄然生根。
第四章 宴上寒锋
六月十五,夜尘四十六岁寿辰。
夜尘生性孤高,此番寿宴并未铺张,只邀了三两昔日同袍入府。他早早嘱咐管事,从库房取出一坛 "倾寒酒",说是要与老友共饮,也算是对半生戎马的一个交代。
寿宴设于正厅。长案横陈,酒盏错落,满堂老将久别重逢,抛开朝堂尊卑,肆意闲谈当年边关战事,推杯换盏间酒意渐浓。酒过三巡,语声愈发洪亮,拍桌笑谈、追忆沙场峥嵘,粗犷的笑声混着醇厚酒香,漫满整座厅堂。
夜尘端坐主位,指尖轻轻转着杯中酒液,素来肃穆冷硬的眉眼间,难得漾开几分松弛暖意。
“父亲,我们来了!”
厅门被一把推开,夜晴脆生生的嗓音穿透满室喧嚷。她一身鲜亮浅粉襦裙,鬓边绒花摇曳,鲜活又灵动,身后紧紧拽着一道素白身影。
萧彩儿一身月白襦裙,素净无华,步履轻缓,安静得几乎不沾凡尘烟火。
夜倾寒紧随二人身后入厅,他之前听母亲谈及父亲的旧伤时常反复,他心念彩儿精通药草、擅调疗伤药石,本是顺路请她入府暂且看看伤势,待配好药方便悄然送她离去。奈何耽搁片刻,寿宴已然开席,不便单独送外客离府,只得带着她一并入厅暂候。
他抬眸看向主位的父亲,温声致歉:“父亲,孩儿来迟了。”
夜尘的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在素衣静默的萧彩儿身上,淡淡停留片刻,沉稳开口:“这是谁家的姑娘?”
“回父亲,是孩儿在外结识的朋友。”夜倾寒答得坦然,顺势侧身让开半步引荐道,“她名唤萧彩儿。彩儿,这是我父亲。”
彩儿身姿微屈,盈盈一礼,声线温软得体:“萧彩儿见过夜老爷。”
夜尘微微颔首,并未多问。他半生阅人无数,久经世事,一眼便看出这姑娘眼底干净澄澈,无攀附算计之心,便收回目光,再度与老友叙旧饮酒。
性子活泼的夜晴却全然不拘束,当即拉着彩儿的手落座一旁,叽叽喳喳向着满席长辈夸耀:“你们看我彩儿姐姐,是不是生得极好看!”
满席亲友闻言一阵欢笑,气氛愈发热络。
夜倾寒耳根微微发热,无奈瞪了一眼口无遮拦的妹妹。
宴席渐深,酒酣耳热,满堂笑语喧嚣。
静谧端坐席间的夜凌霄,此刻端着酒杯缓缓起身,稳步走到萧彩儿面前。他一身云纹锦袍,身姿挺拔,眉目温润,端方如玉,看着便是十足的世家公子模样。
“萧姑娘,倾寒时常在家提起你,说你温良通透、心性纯善,今日总算有幸得见。”他笑意谦和,语气温雅,挑不出半分错处,全然是待客的得体礼数。
无人知晓,自萧彩儿踏入厅堂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在她身上,片刻未离。
彩儿闻言微微一怔,未曾想夜府大公子会主动上前搭话。她迅速敛好心神,垂眸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大公子客气了,彩儿不过一介山野俗女,粗陋浅薄,实在不敢当公子挂齿。”
夜凌霄笑意不变,温润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静静停留一瞬。
萧彩儿心底骤然一寒,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蜷起。她不动声色端起案上茶杯,借这个细微动作,掩去心头骤然翻涌的不安。
这一幕悉数落入夜倾寒眼底。
他素来心性细腻、敏感通透。他太了解自己的兄长——夜凌霄素来端方自持、分寸严谨,待人永远疏离得体,从不会对初见的陌生女客这般主动攀谈、久久审视。
他看见彩儿垂着眼,指尖攥得杯身泛白,安静隐忍,浑身都透着紧绷的戒备。
他看不懂兄长的图谋,却本能知晓这份亲近绝非善意。可满堂长辈宾客,众人皆欢,兄长礼数周全、言辞得体,他没有任何立场打断、无从开口维护,只是心中暗下决定今晚过后绝不会让彩儿再入夜府。
他一生厌战厌争,只求安稳闲人岁月,可身在将门府邸,处处是人心算计、步步是身不由己。看着彩儿无端被人窥探,自己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这种压抑与桎梏死死缠在心口,让他再也无法安坐席间。
心绪纷乱沉郁之下,夜倾寒悄然起身,寻了个心神乏累的由头,默默离席。
穿过喧闹庭院,他一眼望见库房外摆放的最后一坛倾寒酒。那是父亲半生戎马的荣光,也是他毕生厌弃的杀伐宿命。
他抬手抱起酒坛,转身回了自己院落,合上门扉,彻底隔绝满厅喧嚣与暗流。
月色穿窗而入,落满寂寂空室。他独自对月,敲开泥封,一口口饮尽杯中烈酒。酒液入喉辛辣灼人,余味绵长回甘,像极了这挣脱不开的将门宿命,沉压人心。
他不知自己饮了多少,只记得最后酒意翻涌、眼前一黑,彻底失了知觉。
第五章 梦醒祸起
酒意沉沉,眼前暮色温柔。
朦胧光影里,一道温婉女声轻轻落下来:"郎君,对月独酌,好生惬意。不知妾身可否与君共饮?"
夜倾寒恍惚抬眼,瞬间怔住。
皎洁月色下,女子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灼灼明艳,褪去了平日素净,眉眼依旧清丽温润,分毫不错,正是萧彩儿。
他心头茫然错愕,全然不知此间光景从何而来,只静静望着她,一时失语。
彩儿见他久久不语,只是呆呆看着自己,便微微歪头,眼底漾着浅浅娇嗔:“郎君?我们昨日刚成亲,你不唤我娘子,反倒一味发呆,莫不是后悔娶我了?”
夜倾寒缓过神,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胭脂暖香。
“怎么会后悔。”他嗓音低柔缱绻,满是珍视,“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过圆满,圆满得不像真的。”
彩儿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道:“那就别去想是不是真的,莫负眼下这一瞬便足矣。”
她抬手举起酒杯,轻轻递到他唇边。
夜倾寒垂眸,就着她的手缓缓饮下。酒液温软入喉,暖意绵长,像暮春晚风,温柔抚平了他所有的郁结与不安。
他紧紧拥着怀中的人,拥着满室月色与温柔,只觉此生所求,不过如此,万般华贵,皆不及此刻一寸安稳。
可极致的圆满,从来留不住。
怀间那一点温热慢慢淡下去,像指间漏走的月光。她一身红妆的轮廓慢慢蒙上层薄雾,那双他方才凝望着的眉眼,一寸寸浸在朦胧里,渐渐辨不清模样。
夜倾寒心底猛地一沉,手臂不由自主用力收拢,拼命想将她箍在怀里,可掌心只揽到一片空茫。他张口,想唤一声吾妻,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反复冲撞,任凭他如何用力,终究堵在喉间,吐不出半分声响。
周遭月色、酒香一并褪去,沉黑从四面八方漫上来,一点点吞噬余下的光影。
"啊——!"
夜倾寒猛地挣扎起身,从榻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一身冷汗浸透衣衫。
窗外天光大亮,已是第二日下午。
阳光从窗纸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线。
满室空寂。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门出去。府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下人走动,没有饭菜香气,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他走到祠堂门口,看见了满院的白幡。
夜凌霄跪在灵前,哭得双眼通红。看见夜倾寒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痛。
"倾寒……" 他的声音沙哑,"可算找到你了。"
夜倾寒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昨日寿宴最后上的那道汤,主席的汤盏被人下了毒。父亲、母亲饮下之后,当场便毒发身亡。" 夜凌霄哽咽着,"晴儿坐在一旁,随手舀了小半碗,中毒较轻,到如今依旧昏迷不醒。"
"是谁下的毒?" 夜倾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萧彩儿。" 夜凌霄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厉,"她是北境大将萧烈的女儿。二十年前寒刃关一役,父亲亲手斩了她父亲,城破后她们姐妹流落民间。她潜伏至此,就是为了报父仇。"
夜倾寒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想起彩儿提起姐姐时眼底的哀伤,想起她从不主动打听夜府的事,想起她煮茶时安静得近乎刻意的样子,想起她颈间那半块刻着北境纹路的墨玉,想起她偶尔说起的、模糊的北方故乡。
原来那些安静,都是伪装;那些温柔,全是算计。
"她…… 人呢?"
"已被我命人扔下了雾衍山断剑崖。" 夜凌霄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倾寒,莫要自责。你不知情,不怪你。"
夜倾寒走出祠堂,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走了多久。直到一个身影从假山后面冲出来,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
"二公子!"
是环儿。夜晴的贴身丫鬟。
她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像是憋了整整一夜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二公子,您别信大公子的话!" 她压低声音,浑身发抖,"昨夜…… 昨夜是大公子在汤菜里下的毒!我躲在柴房里,亲眼看见他把药粉倒进汤锅里!他嫁祸给彩儿姑娘,彩儿姑娘被他的人抓走,说是要把人从断剑崖上扔下去!还有…… 掳走萧姑娘姐姐的歹人,也是大公子派去的!"
夜倾寒指尖冰凉,浑身血液都像冻住了。
他不愿信。那个从小教他握剑、永远稳重端方的大哥,怎么会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
“你可有其他证据?”
“有!” 环儿抹了把眼泪,“陈管事让奴婢在这里等您,她知晓此事。”
陈管事是孟夫人的陪嫁丫鬟,在府里待了二十多年,从小看着三个孩子长大。她知道大公子的身世,并且早就瞧着大公子心性不正,暗中留意许久。昨夜毒发时,她正在忙着料理府中杂事,发现前厅慌乱,便前去查看情况,此刻夜凌霄正在控制场面,擒下萧彩儿与众人对峙,陈管事目睹此场景顿时楞在原地,可她转眼看到宴席外围还有有着一点微弱动作的夜晴,凭借着多年跟从夜尘夫妇在北境守关磨砺出来的心境与经验,陈管事强行镇定下心来,冷静地走向宴席外围,使唤着两个信得过的仆役趁着场面混乱将夜晴带了出来。
她手里还握着夜凌霄收买下人的账册残页,是她今早从夜凌霄院里偷出来的。
枯井后面的杂物房里,陈管事正守着昏迷的夜晴。见夜倾寒进来,她红着眼起身将账册递给他:“二公子,老奴对不住老爷夫人,没能护住小姐。这是夜凌霄那狼心狗肺的东西收买下人的凭据。小姐现在昏迷不醒,老奴已经私下安排好了,今晚送她去乡下庄子,找大夫医治小姐。”
夜倾寒翻着账册,指尖越攥越紧。
字迹是夜凌霄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原来所有的温情都是假的,所有的巧合都是算计。养子的身份,家产的分配,多年的隐忍,最终化作一把淬毒的刀,捅向了所有待他至亲的人。
麻木过后,是滔天的恨意。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只剩刺骨的寒。
他转身往外走,声音冷得像冰:“陈姨,晴儿就托付给你了。送她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他要去讨债。
向他那位好大哥,一笔一笔,讨回来。
第六章 血溅祠堂
夜家祠堂烛火摇曳,光影错落,满堂灵位森然肃冷。
夜凌霄跪在蒲团之上,麻衣垂身,身形恭谨,一副沉痛守灵的模样。听闻脚步声踏碎死寂,他缓缓回头,视线落在门口提剑而立的夜倾寒身上。
他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起身,面上哀戚未褪,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的沉敛:“倾寒?家中横遭变故,我日夜痛心,你不在灵前守孝,提剑来祠堂,是何用意?”
夜倾寒一言不发。
他缓步踏入祠堂,靴底碾过冰凉青砖,每一步都落下沉闷空荡的回响,压得满室气息愈发凝滞。
夜凌霄望着他紧握长剑、步步逼近的模样,温和的假面终于裂开裂痕。他眉心微蹙,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稳稳扣住腰间剑柄,语气多了几分警惕:“你莫不是听了旁人搬弄是非的谗言?”
夜倾寒在三丈之外静静驻足。
他的声音极轻、极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为什么。”
简简单单三字,问尽二十年兄弟情分,问尽满门血海冤屈。
夜凌霄沉默良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这笑褪去了常年的温润伪装,褪去了世家公子的体面谦和,只剩积压十年的不甘、嫉妒与隐忍,赤裸裸摊在肃穆灵堂之中,在空旷祠堂里悠悠回荡。
“为什么?”他轻声重复,语气渐渐沉戾,“因为我是夜家养子。我半生寄人篱下,府中杂务、军中善后,十年兢兢业业,事事亲力亲为,把夜家撑得稳如磐石。”
“可你呢?”他抬眼看向夜倾寒,眼底满是不服与怨怼,“你生来便是夜家嫡子,得天眷顾。父亲疼你、护你,纵你避世闲散,容你竹林逍遥,把世间最好的一切,尽数捧到你面前。”
“我拼死操劳半生,到头来,父亲一句家产均分,便要将我半生基业,分你与晴儿一半。”
他胸腔翻涌,压不住二十年积怨:“我不服,不过是我身上没有流着夜家的血,凭什么我争来的一切,天生就要拱手让人?”
夜倾寒静静看着他,眼底空洞荒芜,如一潭枯井,无波无绪:“所以,你便痛下杀手,谋害双亲,构陷旁人。”
夜凌霄不再掩饰,利落拔剑,剑光凛冽刺骨。
“是我做的又如何?”他眼底冷光乍现,字字暗藏算计,“萧家与我夜家本就有旧怨,那对姐妹身世飘零、无依无靠,是最合适不过的替罪之人。世人只会当她怀恨报复,毒杀夜家长辈,无人会疑心到我头上。”
他望着神色死寂的夜倾寒,语气骤然放缓,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念在多年兄弟情分,我可以既往不咎。你依旧可以做你的闲散闲人,逍遥度日,一世无忧。”
夜倾寒缓缓抬臂,握住剑柄,长剑微抬。
“你说得没错。”他声线平淡无波,“我此生所求,从来只是安稳闲散。”
下一瞬,他周身气韵陡变。
方才死寂的平静尽数褪去,一股彻骨寒凉的杀意,从骨血深处丝丝缕缕渗透而出,覆满整座祠堂。
“可闲人被逼至绝路,也会拔剑杀人。”
话音未落,身形骤闪。
无起手、无呼喝、无花哨招式,夜倾寒的剑快如惊雷掣电,破空直取夜凌霄咽喉。
夜凌霄仓促横剑格挡。
“铛——!”
金石巨响震彻满堂,巨力震得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滴落。
夜凌霄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声音震颤:“你的剑法……你明明常年避武,不问杀伐!”
夜倾寒的声音贴着他耳畔掠过,冷得像淬了寒霜:“父亲教我的剑,从来不是用来消遣玩乐、附庸风月的。只是从前,我不愿争斗。”
第二剑瞬至,精准利落,直接挑飞他手中长剑。
第三剑落定,凛冽剑尖稳稳抵住他的咽喉,分毫不差。
夜凌霄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抬眼望向夜倾寒沉寂的眼眸,终于看清那片荒芜之下的底色——没有滔天怒火,没有撕心悲恸,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是彻底置之死地的死意。
极致的恐惧裹挟而来,他语气扭曲,吐出最后恶毒的诅咒:“呵...呵呵,夜家没了,你此生也会罪孽缠身,永世不得好死!”
夜倾寒眸底无波,淡淡回语:“从我满门惨死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
剑光一闪,利落决绝。
人头落地,血溅青砖。
埋伏在祠堂的一众心腹蜂拥而上,夜倾寒立在满地血色之中,提剑迎战。他不言不语,不怒不吼,每一剑都精准冷冽、干脆致命,不带半分迟疑,像一台褪去七情六欲的杀戮机器。
直至祠堂之内,再无一人站立。
他收剑转身,缓步走出祠堂。
身后,满堂摇曳烛火,骤然尽数熄灭。
——
雾衍山后山竹林,清寂萧瑟。
夜倾寒亲手将父母安葬于此,孤身跪在坟前,自晨光初露跪至暮色沉沉。他全程默然无泪,一言不发,只将伴随父亲半生沙场的佩剑轻轻置于坟前,郑重叩首三拜。
起身之时,夜幕合围,山林尽暗。
他孤身独行,一步步走上断剑崖。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山风裹挟着湿冷寒意,吹得他一身锦白衣袍猎猎翻飞。
前尘往事,尽数涌入心头。
他想起少时温情,父母温厚,妹妹天真,岁月安稳无扰;想起竹林月下,那抹素衣身影温柔抬眸,一句轻言,暖他一世风月。
也想起寿宴暗流、兄长伪善、人心险恶。想起婢女含泪道出的残酷真相,想起那场圆满易碎、转瞬成空的大婚幻梦。
一世安稳碎尽,满门恩情皆亡。
世间再无他可留恋、可守护之人。
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坠于茫茫云雾,无声消散。
爹娘,大仇已报。晴儿已由陈姨照料,往后愿她平安无虞。
世间牵绊到此作罢,唯有一桩念想,仍在心中挂怀。
“若有来生……” 他轻声低语,眼前浮现出彩儿那一夜的红妆。少女眉眼弯弯,软声唤他郎君。
“定当与你共赏明月,复饮倾寒,应你一声郎君,唤一句吾妻。”
嗓音被山风尽数吹散,温柔又破碎。话音落,他纵身一跃。
锦衣舒展,如折翼孤鸟,毅然坠入无边雾渊,彻底湮灭于茫茫夜色之中。
尾声:倾寒一梦,故人未归
一晃,五年过去了。
雾衍山断剑崖下的寒溪村里,新开了一间小酒肆。木质牌匾上刻着两个字:倾寒。字迹娟秀,却被崖底常年不散的雾气浸得有些斑驳。
店主是个年轻女子。
五年前,她被人从崖上扔下,命大,挂在崖腰的老树上,被山下酿酒的林婆婆救了下来。只是双腿受了重伤,再也爬不上山,也没法去寻她的姐姐了。
林婆婆无儿无女,认了她做干女儿,教她酿酒。去年林婆婆走了,她便守着这间酒肆,独自过日子。
她不知道夜府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被押着扔下崖时,听见押解的仆役随口闲聊,说夜家大公子已经掌权,而那个闲散二公子,怕是也活不长了。
她不信。
她总觉得,那个眉眼散漫、会在月下为她拂去发间竹叶的少年,不会就这么没了。
她守在崖下,开这间酒肆,就是想着,万一哪天他路过此处,看见这牌匾,便能找到她。
雾衍山上砍柴的周樵时常下山来买酒。他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子,喝上两碗,却从不说崖上的事。他看着女子日复一日望着崖顶的眼神,总觉得不忍心。人都跳下来五年了,崖底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了,说了,不过是让她更难受。
陈管事也来过两次。
她总是带着一个娇俏的少女。少女穿着粗布衣裳,眉眼像极了当年的夜晴,只是眼神懵懂,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陈管事从没说破身份,只说是远房亲戚,路过讨碗水喝。
女子每次都热情地招待她们。她看着少女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总觉得莫名地眼熟,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
冬日的夜晚,月色凄冷。
女子坐在酒肆窗前,手里摩挲着一方半旧的帕子。那是当年在竹林木屋里给夜倾寒绣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竹叶香。
窗外冷月高悬,清辉洒在牌匾上,“倾寒” 二字浸在月色里,泛着清冷的光。
她望着崖顶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世人都说,先帝赐的倾寒酒,三坛都绝迹了。可她总觉得,只要她守在这里,总能等到那个人回来。到时候,她要酿出自己的倾寒酒,与他共饮。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世间再也没有倾寒酒,也再也没有那个名叫倾寒的少年了。
或许,关于“倾寒”的故事,只剩下了那个美好而又纯粹的 “倾寒梦”。
若是过往无缘,
若是旧事重演,
若是繁华如梦,
若是……
只道这世间,不再有人一醉倾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