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一千零二十四次
1.1 又被砍了
刀从右后方进来,斜着,从第三根肋骨底下穿过去。
我数到一千零二十四的时候,总算把这个角度记牢了。持刀的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发力前左脚会先往后撤半步。这个习惯我见过三百多回——老手都这样。
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滴进地砖缝里。三楼西头的地砖缝,从门口数第七块,缝里有一块发黑的霉斑,形状像个歪掉的逗号。
我低头看它,等着。
疼是真的疼。每次都疼。系统没给我关掉这个功能,大概觉得没必要——一个每天死几十次的 NPC,疼不疼有什么要紧。
刀拔出去的时候,提示音在脑子里响:【NPC-0731 已死亡,掉落经验值 20,掉落道具:生锈的钥匙(1/4)】
持刀的人骂了句脏话:"又是二十点,这破怪的经验是不是暗改了。"
他蹲下来摸我的口袋。摸得很细,连袜子里都捏了一遍。
我看着他的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这个人现实里结过婚,戒指进副本前摘掉了,摘掉的时候大概还摸了摸那道印。
他站起来走了。
三秒后我睁开眼。
还是那块地砖,还是那个逗号形状的霉斑。身上的血没了,衣服上的口子也合上了,肋下的伤口摸上去是平的。我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不是那把生锈的钥匙,是杂物间那把,我自己的。
我在墙上划了一道。
第一千零二十四道。
1.2 我记得每一次
墙上的划痕从门口开始,一排一排往里走,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划痕就开始拐弯,往地上走。
我记性很好。好到有点不正常。
第 37 次,杀我的是个女孩。刀捅进来以后她自己先哭了,蹲在我旁边说了三遍对不起,说她弟弟住院,说她差二百点经验就能换药。她走的时候把我的头摆正了。
第 412 次,是个壮汉,砍完还朝我鞠了个躬,说"得罪了,讨口饭吃"。
第 866 次,那人没动手。他站在我面前看了很久,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记得我?"
我没回答。守则规定,玩家触发对话之后三秒内必须按台词本回话。他问的这句不在台词本里,所以我闭嘴,等于没违规。
他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走了。三天后他被别人抬着从这里过去,已经不动了。
这就是我和他们的区别。他们每个人只活一次,哪怕退出副本再来,记住的东西也残缺不全。我死一千零二十四次,一次都没漏。
我记路线。所有人进副本都从正门进,都先去一楼教务处翻柜子,都往三楼西头来。攻略写得明明白白:三楼西头的值日生是全副本最稳的经验包,站位固定,走他背后三步,出刀,零风险。
零风险。
我站在墙边,把钥匙塞回口袋,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那是我从一楼讲台底下捡的。我在第一千零二十四道划痕旁边写了个字。
记。
第 2 章 NPC 守则
2.1 系统给的剧本
每天清晨六点,守则会在我眼前浮出来,蓝底白字,一共七条:
一、NPC 不得离开指定区域(三楼西段走廊及三楼西侧杂物间)。
二、NPC 不得主动攻击玩家。
三、NPC 须在玩家触发台词后三秒内,按台词本回应。
四、NPC 死亡后于原位复活,保留岗位记忆。
五、NPC 不得向玩家透露系统相关信息。
六、NPC 须完成岗位动作。
七、NPC 不得拒绝玩家的正当交互(被攻击、被搜身、被对话)。
台词本只有三句。
"同学,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请回到座位。"
"三楼西侧禁止喧哗。"
这三句我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说的时候嘴是自动的,舌头按着顺序走,我脑子在别处——在数他们的脚步,在看他们的鞋,在记他们拔刀前肩胛骨怎么动。
七条守则我背得很熟。熟到能看出哪一条跟哪一条挨着,哪一条后面是空的。
2.2 守则外的空白
第六条说,NPC 须完成岗位动作。
系统从来没告诉我岗位动作有哪些。它只在我站定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东西:扫帚、拖把、抹布、一串钥匙、一个本子。塞什么,我就干什么。扫地,拖地,擦窗台,锁门,关灯,把课桌摆整齐,把垃圾倒掉。
这些都是岗位动作。守则允许,甚至要求。
第二条说,NPC 不得主动攻击玩家。
它没有说,我不能把杂物间里那摞旧课桌拖出来。
那摞课桌在杂物间最里面,八张,摞得快顶到天花板,铁架子生了锈,最上面那张的桌角裂开,露出一截钢管,尖的。我在一次死亡和下一次死亡之间把它拖了出来,一张一张摆在三楼西侧走廊的拐角。
拖了三天。中间被砍了十一次,每次复活我都接着拖。有个玩家站在我旁边看了半天,跟同伴说:"这 NPC 还挺敬业,天天摆桌子。"
他不知道我在摆什么。
守则写的是"不能做什么"。它没写"必须怎么做"。
那天晚上我站在走廊尽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灯是老式的长管灯,拉线开关在门口墙上。我是值日生,值日生管关灯。
我把灯关了。
走廊黑下来。我站在黑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响。
第 3 章 第一次反杀
3.1 等来的新手
第二天上午,来了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那个很年轻,运动鞋,白袜子,背包带子一长一短。他一路都在小声念叨,念的是攻略:
"一楼教务处,柜子第二格,粉笔盒里有钥匙一;二楼女厕,水箱上面,钥匙二;三楼西头有个值日生,别管他,先去杂物间拿钥匙三……"
后面两个人跟得有点远,其中一个不停地说:"你确定啊,论坛上都说那个 NPC 最近不对劲。"
"不对劲也是 NPC,NPC 能干啥。"
我站在拐角,没有动。
他上到三楼,脚步声从楼梯口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到第三块地砖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攻略里写的"背后三步",就在这儿。
我背对着他。我数着他的呼吸。
他举起刀之前,先喊了一声:"喂。"
这是触发。守则三启动,三秒内必须回台词本。
我张嘴,说的是第一句:"同学,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与此同时,我抬手,拉了门边的灯绳。
3.2 一刀
灯灭得干脆。
走廊里只剩楼梯口那盏应急灯,绿的,照不出三步以外。
他在背后愣了大概一秒,然后喊:"妈的,又是这招——"
那招他听说过,没见过。他往前冲,冲的是他背了十几遍的路线:三步,直线,出刀。
第三步没踩到地砖。
他踩到的,是我拖了三天才摆到位的那摞课桌的边。桌子晃了一下,八张一起倒,最上面那张的钢管桌角先落地,再弹起来,斜着往上。
他撞上去的时候还在喊。喊到一半断了。
【玩家 小满 已死亡】
我愣在原地。
一千零二十四个提示音里,从来都是"NPC-0731 已死亡"。这是第一次,前面两个字是"玩家"。
系统没有弹违规警告。
我蹲下去摸他的手。手指是软的,指甲干净,剪得很短。我摸到无名指——没有那圈白印。
这孩子十九岁,或者二十。他包里有半瓶水,一包纸巾,一张打印出来的攻略纸,纸上空白处写着"攒够三千点就退出,下学期学费有着落了"。
我蹲在那儿很久。我的手在抖,抖得扶不住膝盖,我只能撑着地面。
喉咙发紧,咽不下去。
我杀了一个人。守则一条都没破,我杀了一个人。
后面两个人跑了。他们跑下楼的声音很乱,撞倒了消防栓,其中一个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走廊里安静下来。我站起来,走到墙边,划了第一千零二十五道。
第 4 章 论坛炸了
4.1 这 NPC 有病
第四天,来的人多了。
他们嘴里念的东西变了。
"0731 在三楼西头,别走直线。""带手电,他会关灯。""千万别喊他,不喊他就不出发。"
我站在原地听。守则没规定我不能听。
他们念的东西是有出处的。有个女孩一边走一边念,念出声:
"【求问】三楼西头那个值日生是不是被加强过?昨天我队友在拐角撞到一堆课桌,脖子扎钢管上了,当场没了。"
她把底下的回复也念了三条。
"一楼讲台的粉笔少了一截,谁拿的?"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站的位置不一样了?以前贴着墙,现在站走廊中间。"
"楼上别吓人,NPC 又不会自己动。"
最后一条回复她没念,是她同伴念的,念完两个人都笑,笑得有点干:"我昨天在他面前站了五分钟,一句话没说。他看着我。他一直在看我。"
那个女孩说:"那你看他干嘛。"
"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活的。"
有个拿长刀的走过来,先拿手电把我从头照到脚,照完跟同伴说:"就这?就这傻站着?论坛上吹得跟守关 BOSS 似的。"
他们很聪明。他们不喊我,绕过我,直奔杂物间。
我站在原地没动。
守则二:不得主动攻击。
他们从杂物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生锈的钥匙。经过我身边时,其中一个人停住,抬手扇了我一巴掌,说:"看着挺老实。"
我的脸偏过去,又回来。守则七:不得拒绝玩家的正当交互。
他扇了三下,扇完走了。
我转头看他们下楼的背影,把三张脸记下来。长刀、手电、还有一个走路外八字的。
我记住了。
4.2 悬赏
第五天来的人更多了,而且他们不再急着刷经验,他们在我面前讨论。
"公会下了悬赏,首杀 0731 的给五万积分。"
"现金也有人出,我听说出到八千。"
"值吗?这玩意儿就二十点经验。"
"不是为经验。老赵你没看那个帖子?小满死了。"
"退出副本不就死了?"
"真死了。退出副本是晕过去,第二天还能上线。小满没上线。他妈在他直播间等了一整夜。"
这段话我听得很清楚。说话的人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手里的刀垂着,没有要砍我的意思。他只是想有个人听他说。
我听着。
守则五:不得向玩家透露系统相关信息。我没透露。我一个字都没说。
他们走了以后,我靠着墙坐下来,把两只手摊开看。手指很长,指甲缝里有灰,是拖地拖出来的。
我在墙上那个"记"字下面,又写了一个字。
死。
第 5 章 组队来刷
5.1 五人小队
第七天,来了五个人。
有指挥。走在第二个的那个一路压着嗓子喊:"坦克前,法师跟左,弓手找角度,奶妈垫后,刺客待命。"
他们装备齐整。消防斧、会发光的符、一把长弓、一个背药箱的姑娘,还有一个走在最后、脚步几乎没有声音的。
带手电,带绳索,还带了对讲机。对讲机在副本里是废铁,他们试了两下就骂骂咧咧地收了。
我认得其中三张脸。
拿消防斧的那个,第 502 次在我背后出过手。拿弓的姑娘,第 731 刺射穿过我的肩膀,箭从锁骨下面进去。刺客我见过四次,每次都是从楼梯口绕过来,从来不走直线。
两个人没见过。
指挥在二楼楼梯口分了队:"两个走消防门,上三楼从西侧堵他;三个走正楼梯,从东头包过来。五分钟后在杂物间门口会合。"
他说得很专业。
我站在三楼西头,听着,一动不动。
5.2 提前埋的坑
前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二楼到三楼之间的那道消防门反锁了。
我是值日生,值日生管锁门。守则六:须完成岗位动作。锁门的时候我还顺手把门把手擦了一遍。
走消防门的两个人上到一半,推门,推不动。他们撞了三下,铁门纹丝不动。指挥在楼下喊:"绕!走正楼梯!"
队伍变成了一串。
他们从东头过来的时候,我拉了灯绳。
黑下来的同时,我往后退了两步,退进杂物间,把门带上,没锁。
刺客的脚步声最快,他摸黑进来,撞在我昨天摆好的拖把上,摔了一跤。他爬起来继续摸,摸到墙,摸到课桌,摸到那堆旧试卷——我当值日生,得把废弃卷子理出来,攒了两天,全堆在门内侧。
法师的火球在走廊里炸开的时候,火苗顺着门缝蹿进来。
旧试卷干透了,烧得极快。
火光把杂物间照亮。刺客的脸在火里转过来,脸上全是我见过的那种惊恐。他往后退,退到那摞课桌上,桌角顶住他的后腰。
【玩家 已死亡】
【玩家 已死亡】
【玩家 已死亡】
提示音连着响。走廊里有人喊:"撤!撤!这副本不对!"
消防斧砸在门框上,砸了五六下,门框塌了,砸下来压住了他自己的脚。火从门里卷出去,走廊全是烟。
五个人都没出去。
火灭的时候是傍晚。我站在走廊里,身上没有一点烧伤——复活会把伤清掉,包括烧的。
墙上多了五道划痕。
第 6 章 我不是 NPC
6.1 记忆的边界
那天晚上我试着往前想。
第一千零二十四次之前,还有第一次。第一次之前呢?
空白。
我知道我叫陈默。这三个字是我自己冒出来的,守则里没有,玩家也没喊过。我记得一些碎片:一格一格的白色天花板,塑料凳,外卖盒上凝着的油,地铁门开的时候那种风。
再往前就没有了。像撞在一堵软墙上,撞得越用力,弹回来的越快。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我挑最软的地方下念头——不用力的那种,像伸手进水里捞东西。
我捞到一只碗。白瓷,边上一道豁口,豁口那儿磨得发亮,是常年用的。我捞到一个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半,那人低着头在洗碗,水一直在流。
就到这儿。
那个人转过来之前,枪把我弹回来了。弹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地上,鼻子里全是杂物间的霉味,耳朵里有嗡嗡声,过了很久才退。
我不知道那是谁。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我回家。
系统说的是"保留岗位记忆"。
它保留的是岗位里的东西。走廊、地砖、七条守则、三句台词、一千零二十四个玩家的脸。至于我生前是谁、干什么的、有没有人等我回家,那部分不属于岗位,所以没给我。
我也记不住"今天"。
没有死亡标记的日子在我这儿不留痕。我试过在墙上写日期,第二天醒来,昨天写过什么我全忘了,只能靠划痕的数量推算。
所以我划。划一道,我就知道自己又活了一天。
我走到墙边,把这一天的补上。补完从头数了一遍:一千零三十三。
一千零三十三道划痕,一千零三十三个杀过我的人。他们里头有十九岁的,有结过婚的,有扇我巴掌的,有说对不起的。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刷经验。
我把粉笔头攥在手心里,攥到手心出汗。
6.2 上一个管理者
杂物间最里面那堵墙的踢脚线是松的。
我注意到它,是因为第 900 多次死亡的时候,我倒下去的角度刚好,眼睛正对着它。后来我每次复活都看一眼,看了几十次,看出那块木头后面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我用钥匙撬。撬了两天。
里面是个铁盒,锈得厉害,盒盖一掀就掉了。
盒子里一本册子,封皮上印着"值日记录"。
前十几页是正常的记录:九月十日,扫地,关灯,锁门,无事。九月十一日,扫地,关灯,锁门,三楼东侧窗玻璃破一块,已报。字迹很规矩。
从第十七页开始,字迹变了。
"我记得每一次。"
"他们只活一次。"
"守则没写的地方是空的,空的都能站人。"
后面几页写得越来越急,笔画都连在一起。有一页写了满满一页的数字,全是划痕计数,跟我在墙上一道一道划的一样。数到四千三百一十一,断了。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
"如果你看到这里,别抢。"
落款一个字:管。旁边写了日期,三年前。
我把册子合上,坐在地上。手在抖,纸边被我捏湿了一角。
第 7 章 副本之外
7.1 玩家的真实身份
第八天来的那批人里,有个中年男人受了伤。
他的队友全死了,他自己靠在走廊墙上,肋下插着半截钢管,是别人留下的。血把校服染成一片深色。
他看见我,抬了抬手,没力气举刀。
"值日生。"他喘着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下。
守则没规定我不能蹲。
他从口袋里摸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亮。他划了两下,把屏幕对着我。
照片里是个小女孩,背着书包,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树后面是小区的门,门牌上四个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认得的城市。
"我闺女,下个月上小学。"他说,"我房贷还有二十二年。"
他笑了一下,笑得牙床都在抖。
"我进来的时候,说是通关给两百万。我信了。"
我问他:"通关是什么?"
守则五说不透露系统信息。我没透露,我在问。
他咳了两声,咳出来的东西带血丝。他抹了一把,接着说:"我进副本之前,在一个群里。群里四百多号人,全是进去过的。有人在里头发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这副本不是让人通关的,是让人死在里面的。刷经验是最安全的死法——站在原地不动的那个,才是真正挡路的。"
他喘了一会儿,气越来越短。
"我不该贪那两百万。"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失焦。"通关是什么……不知道啊。没人通关过。"
他死了以后,我把手机从他手里取出来,按灭了屏幕,放回他口袋。
7.2 真正的通关条件
回到杂物间,我把那本值日记录从头翻了一遍,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抖。
第三十页附近夹着一张纸条,对折了两次,纸已经发脆。
上面写着一串流程,字迹是那个"管"的:
值日生交还钥匙——值日生说"晚自习结束"——教学楼正门打开——玩家离场。
四步。
我把纸条捏在手里,坐了很久。
钥匙在我口袋里。那把杂物间的钥匙,我自己的,从来没被搜走过——因为所有人搜的都是系统掉落的"生锈的钥匙",那是钥匙三。他们要的是四把钥匙,凑齐了去开一楼大门。
他们凑不齐。第四把在我这儿,不是掉的,是我自己的。
而就算他们凑齐了,门也不会开。门开的条件是值日生下班,不是钥匙。
值日生下班要说一句话:"晚自习结束。"
这句话不在台词本上。台词本只有三句,没有这句。
守则三要求我在触发后三秒内按台词本回话,可从来没有人触发过第四句。他们只会喊"喂"。
我把纸条折好,塞回册子里,把册子放回铁盒,把铁盒推回踢脚线后面。
钥匙还在我手心里。攥得太久,指节发白。
第 8 章 围剿
8.1 全服来人
第十天,走廊装不下了。
他们从楼梯口一直排到一楼,手电的光连成一条,把整栋楼照得像白天。
有人在喊口号,喊得整整齐齐,跟军训似的。有人架着手机直播,镜头对着自己,嘴里说"家人们,今天全服公会联合清场,点个关注,一会给你们看那 NPC 怎么死的"。
还有人抬着桶上来,桶里晃荡着汽油味。抬桶的那个人走过我面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过——第 502 次拿消防斧砍我的也是这种眼神,看一件东西,不看一个人。
"烧!烧了这破副本我们就都出去了!"
"副本一崩,系统强制结算!"
"那 NPC 呢?"
"管他呢,一块烧。"
我站在三楼西头,看着。
一百多张脸。我认得其中二十七张。
他们不再一个一个上来了。他们一起上来,脚步声像下雨。
第一个冲到面前的人举着消防斧。我张嘴,说的是台词本第二句:"请回到座位。"
斧头落下来,从我左肩进去。
疼。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刀、斧头、钢管、一根从栏杆上拆下来的铁条。我在原地死,在原地活,死了活,活了死。
每复活一次,我就说一句台词。三句轮着说。
守则七:不得拒绝玩家的正当交互。
我一次都没拒绝。
8.2 引爆副本
汽油是从一楼泼的。
火苗顺着楼梯往上跑,跑得比人快。走廊上的旧课桌先烧起来,接着是窗框、门框、天花板。
喊叫声一下子全变了。刚才还在喊"烧"的那些人,现在在喊"门"、"退"、"我出不去了"。
有个年轻人趴在三楼栏杆上往下看,看了一眼就缩回来,背上的衣服已经着了。他滚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玩家 已死亡】
【玩家 已死亡】
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密得像雨点。
我站在火里,数着。一千零四十一、一千零四十二、一千零四十三。
有人从火里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领子,脸凑到我面前,脸上的皮已经烧坏了。他喊:"你为什么不死!"
我没回答。守则里没有这句。
他死了。
火到了我脚边。我低头看那块地砖,缝里的霉斑还是逗号形状。火舌卷过来,把逗号舔没了。
楼塌了。
我最后一次睁眼的时候,眼前那块蓝色守则面板裂开,七个字一条一条飘散,飘着飘着就淡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 9 章 系统现身
9.1 管理者的邀请
黑暗里站着一个人。
穿校服,深蓝色,袖口有点短。胸口别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管理员"。
他的脸是空的。就是没有脸,皮肤平滑地一直连到脖子。
"陈默。"他说。
我站在那儿,等着。
"明德第七中学晚自习副本,存续三年零四个月,接待玩家一万一千二百零六人,通关零人。"他说得很快,"这个副本本来撑不了这么久。"
"为什么撑住了?"
"普通 NPC 死一次丢一点东西。丢够了,就变成木头,只会站在原地重复三句话。副本跟着散。"他停了一下,"你没丢。你记得每一次。你记得每一次,副本就有连续。有连续,它就活着。"
"所以。"
"所以你已经不是 NPC 了。你是准管理者,只差一道手续。"
他抬手,手里多了一份东西,薄薄一张纸,边上有金线。
"签了,你转正。管十个副本,不用再被砍,不用再疼。"
我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条款很多,中间有一条加粗:转正前清除冗余记忆数据,共计一千零九十一条死亡记录。
"清除?"
"那些是负担。"他的声音很平,"带着它们你会越来越像人。像人的管理者不好管。"
"我不会疼了。"
"对。"
9.2 我拒绝
我把手伸过去。
他大概以为我要接。
我伸手抓的是他胸口那块牌子,一把扯下来。
牌子在我手里变重,变成一个铁疙瘩,烫手。他往后退了半步,脸虽然空着,但整个身体僵了一下——第一次僵。
"你干什么?"
"第一千零九十一条。"我说,"你数得挺准。"
"那不是你的资产,那是系统的。"
"我画了三年的墙。"我把铁疙瘩举起来,"我划的每一道,都在三楼西头那面墙上。塌了就没了。你现在还想再抹一遍。"
"你签字,就都结束了。"
"结束了谁记着他们?"我问,"小满,十九岁,包里有半瓶水。那个闺女下个月上小学的。那五个人。一百多个。谁记着?"
他沉默了几秒。
"这个不在条款里。"
"那我也不签。"
我把铁疙瘩攥紧,攥到手心发烫,烫到皮肉吱吱响。守则面板已经碎了,七条都没了,我什么都不是了——NPC 不是,玩家不是,什么都不是。
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签什么合同。
我张开嘴,说了第四句。
"晚自习结束。"
黑暗裂开了。
第 10 章 新副本
10.1 守关的人
我睁开眼的时候,站在一条走廊上。
不是原来那条。地砖是新的,白得发亮,缝里没有霉斑。墙刷得很干净,两侧是教室门,门上挂着牌:高一(1)班、高一(2)班、高一(3)班。
窗户外面是黑的,黑得很深,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自己。校服还在,值日生的袖章还在,口袋里有钥匙,还有半截粉笔。
手心里的铁疙瘩不见了。它进了我的胸口,在肋骨后面,一下一下地跳,跟我心跳一个节奏。
脑子里响了一声,不是原来的提示音,是个新的:
【副本「明德第七中学·晚自习(重开)」已生成】
【当前守关者:陈默(1/1)】
【当前通关人数:0】
我往走廊尽头走。走到尽头,那里有一面墙,很白,很空,白得能照出人影。
我在墙前站了一会儿,先把左手按上去。墙是凉的。
然后我掏出粉笔,在墙上划了一道。
第一道。
划完我站在那儿看。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粉笔头捏碎了,碎成三块,掉在地上。我没捡。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还是黑的。黑里头有点什么在动,隔着玻璃看不清,我也不着急看清——反正它会自己上来,一个一个地上来。
我在墙边蹲下来,把袖章往上捋了捋,从墙角踢脚线后面抽出铁盒,摸出那本册子——它跟着这栋楼一起过来了,封皮上"值日记录"四个字还在。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如果你看到这里,别签",落款一个"管"字。
我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两行。
"我没签。"
"我改了第四条:值日生下班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教学楼。"
写完我把册子揣回怀里,站起来,把扫帚从墙角拿出来。
走廊很长,得扫。
10.2 下一位玩家
楼下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很沉,撞在墙上又弹回去。
然后是光。手电筒的光,从楼梯口晃上来,晃得墙上我的那道划痕跟着移动。
一个人上来了。
运动鞋,白袜子,背包带子一长一短。他一路走一路小声念叨,念的是新版的攻略:
"一楼教务处,柜子第二格,粉笔盒里有钥匙一;二楼女厕,水箱上面,钥匙二;三楼西头有个守关的,别惹他,惹了他就出不去了……"
他念到一半停了。
因为他看见我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扫帚立在身边,袖章在臂上,校服穿得很整齐。
他后退了半步,手电的光抖了一下,照在我脸上。
他张嘴想喊什么。
我先开口。
"同学,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他愣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补了一句台词本上没有的话:
"你上次来的时候,包里有半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