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子之后,终得糖宝
青山脚下的苏家坳,十年没办过喜事。
苏家六个儿子,一个赛一个壮实,可六个带把的,愣没一个带福的。苏老爹苏大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吧嗒吧嗒,吧嗒得全村人都跟着叹气。
"六个儿子,是六张嘴,也是六条狼。"村里人都这么说。
这话难听,但不算假。苏家穷,穷得灶台上常年只有一碟咸菜。六个儿子像六条饿狼,碗一上桌就没了。林氏怀着第七胎的时候,家里的米缸已经见了底。
那年冬天特别冷。苏大山把棉袄给了老大,自己穿着单衣上山砍柴。老三的鞋破了洞,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他一声不吭,照样跟着上山。老六才五岁,趴在窗台上看着锅里那点稀粥,咽口水,还反过来劝林氏:"娘,我不饿,你多喝一口。"
林氏那天哭了半宿。她跟苏大山说:"大山,这一胎,我要是再生不出个丫头,我就——"
苏大山捂住她的嘴:"不许胡说。生男生女,是老天爷的事。"
"可咱们家,不能总这样。"林氏指了指空荡荡的屋子,"六个儿子,六个媳妇,六间房——房在哪儿呢?老大二十了,连间正经的婚房都没有。人家媒人上门,一听是苏家,转身就走。"
苏大山不说话了。他蹲在门槛上,把旱烟杆咬得咯咯响。
村里人都等着看苏家的笑话。
"苏家那六个小子,将来得打起来。"村东头的李老汉说,"兄弟六个分家,分到最后,连个锅都抢不到。"
"我看不止。"村西的钱寡妇补一句,"林氏要是再生不出丫头,这家的气数就尽了。没个丫头压着,兄弟越亲,将来越要散。"
这话传进苏家,六个儿子谁都没吭声。但他们心里都记着。
老大私下跟五个弟弟说:"咱家要是真有个妹子,我这条命都是她的。"
老二说:"妹子要什么,我给什么。"
老六拍着胸脯:"我给糖!"
那年头,糖是稀罕物,老六连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知道那东西甜。
转过年来开春,林氏要生了。
那胎生得凶险。从半夜痛到第二天晌午,屋里接生婆的额头上的汗,比林氏出的还多。苏大山在院里转圈,六个儿子排成一排跪在祖宗牌位前,磕头磕得额头通红。
院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在打赌这胎是男是女。
"我押男。"李老汉说,"苏家祖坟上就没长过丫头的草。"
就在这时,怪事来了。
先是村口那口枯了三年的老井,忽然咕嘟咕嘟冒泡。一大早,井台边就围了一圈人。苏大山家老三跑得最快,鞋都跑丢了一只,一路狂嚎:"出水了!出水了!"
紧接着,后山竹林里飞出一群锦鸡,扑棱棱落在苏家院墙上。那群锦鸡也不怕人,就那么一排站好,五颜六色,像来贺喜的宾客。
然后,一直阴了半个月的天,裂开一道缝。阳光直直照在苏家屋顶上,瓦片亮得像镀了层金。
接生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出来了——是个囡!是个千金!"
苏大山手一抖,旱烟杆掉地上,磕出个豁口。他六个儿子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刚会爬的老六都趴在草席上拱手。
"爹,"老大声音发颤,"咱家有妹子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六个大男人抱成一团,哭得比娶亲那天还响。路过的人以为出了丧事,走近一看,是喜事,比丧事哭得还凶。
小囡取名苏糖,小名糖宝。她娘林氏说:"就盼她一辈子甜。"
糖宝落地第七天,苏家坳下了场透雨。那雨下得巧,正好是秧苗渴得卷叶的时候。第二天,村口那口枯井不冒浑水了,冒的是清凌凌的甜水。全村人提着桶来打水,都说这闺女是福星。
一个月后,苏大山下河摸鱼,一摸一条大的,连摸十八条。河边柳树上的喜鹊窝掉下来一窝蛋,滚到他脚边,一个没碎。
三个月后,后山的野鸡野兔像是约好了,隔三差五往苏家院子里跑。二嫂王氏端着簸箕在院里筛米,一只肥野鸡直接撞进簸箕里,当场晕了。
王氏尖叫一声,差点把簸箕扔了。
糖宝就坐在竹篮里,咧着没牙的嘴,冲那野鸡笑。
那野鸡醒了,也不跑,蹭到竹篮边上,拿脑袋拱糖宝的脚心。
苏大山从河边回来,手里拎着三条鱼,远远看见这一幕,咧嘴一笑:"我闺女,是真有福。"
他六个儿子跟在后头,每人手里都拎着东西。老大拎着一捆山笋,老二拎着一筐野莓,老三老四抬着半只撞晕的狍子,老五老六一人抱着一只野兔。
王氏站在院门口,看着这阵仗,嘴一撇:"这福气要是分一分,轮得到她一个人占全?"
二、二嫂的算盘
苏家的老宅是三进土墙院。老大一家住东厢,老二一家住西厢,老三老四挤北屋,老五老六打地铺,苏大山和林氏带着糖宝住正屋。
家里人多,地方窄,一到雨天,屋里能摆下一排盆接水。老六长了年岁,跟老五挤一张床,半夜翻身能滚到地上。
王氏是老二的媳妇。她娘家在镇上,虽不算富裕,但比苏家强。她嫁过来时,带了一口红漆箱子,箱子里压着两块银元,是她最后的体己。她进门四年,没少算计。家里但凡有点油水,她都要分一杯,分不到就闹。
"我嫁到你们苏家,没享过一天福。"她常挂在嘴边,"糖宝落地后日子好了,凭什么好处都归正屋?"
老二是个闷葫芦,被她念叨得没办法,只能低头抽烟。
糖宝半岁那年秋天,家里的二十只母鸡突然抱窝,一夜之间下了四十七个蛋。王氏眼睛都直了。
那可不是四十七个蛋那么简单。那年月,一个鸡蛋能换半斤盐。四十七个,够换一匹好布。
"娘,"她端着针线笸箩坐到林氏边上,"糖宝还小,吃不了几个蛋。这蛋,是不是该分分?四个哥哥家,谁家不缺油水?"
林氏没接话,低头给糖宝缝虎头鞋。
糖宝坐在炕上,抓着脚趾头玩,忽然冲王氏笑了一下。
王氏被那笑晃了一下,心里莫名一软,嘴上却硬:"笑什么笑,你个小东西,占了多少福气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院里传来"咯咯咯"一阵乱叫。王氏跑出去一看,她家那只养了三年的老芦花鸡,把窝里仅有的两个蛋,叼起来,一摇一摆送到了正屋门口。
"这是——"王氏愣住。
那老芦花放下蛋,还拿翅膀拍了拍门框,像是敲门。
屋里糖宝"咯咯"笑,老芦花居然也"咯咯"应了一声。
王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那两个蛋,原本打算留着换盐的。
当天晚上,王氏又去翻鸡窝,想偷偷顺走几个蛋。结果一伸手,被那老芦花狠狠啄了一口,中指肿了三天。
她去找村里的周郎中。周郎中看了直乐:"鸡有灵性,啄你,说明你心不正。"
王氏气得摔了门。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鸡窝,发现窝里干干净净。她以为蛋都让人偷了,心疼得直抽气。可转到正屋后窗,她看见糖宝趴在炕沿上,面前摆着一溜鸡蛋,正好二十个,整整齐齐码成一圈,像是给小丫头当玩具摆的。
老芦花蹲在炕沿下,眯着眼睛打盹。
王氏站在窗外,半天没动。她想起自己刚才那点心思,脸上烧得慌。
可王氏是王氏,脸皮厚是她最大的本事。烧了半晌,她转头就把这事忘了,又惦记起别的好处来。
这次,她盯上了新房。
糖宝一岁那年,苏大山攒够了钱,要盖新房。村里人都以为他要给老大盖——老大二十好几了,婚事一直拖着,就缺一间正经屋子。连媒人都说了:"有房才谈婚,没房免谈。"
可苏大山跟六个儿子开了个会,说要把新房盖在正屋边上,给糖宝做陪嫁。
"陪嫁?"王氏第一个炸了,"她才一岁!一岁的人,要什么陪嫁?这房该给老大!老大三十了都没有一间正经屋子!"
老大在边上红着脸:"爹,嫂子说得对,这房该给我。"
苏大山不说话,蹲在门槛上抽烟。
王氏以为自己赢了。她连夜翻出那口红漆箱子,打算拿出两块银元来"借"给家里,以此换得新房的名分。
结果箱子一开,她傻了眼。
箱子里空了。
那两块银元,没了。
王氏翻箱倒柜,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老鼠洞都掏了,什么都没有。她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哪个天杀的偷了我的体己!"
村里人围过来看热闹。钱寡妇在人群里嘀咕:"该不会是遭报应了吧。"
正乱着,糖宝从正屋摇摇晃晃走出来。她手里攥着两块亮闪闪的东西,走到王氏面前,摊开手心。
正是那两块银元。
"婶婶,"糖宝奶声奶气,"你的钱,掉在柜子底下啦。"
王氏愣住:"你怎么——"
糖宝指了指墙角。她家的大黄猫蹲在那儿,尾巴一甩一甩,冲王氏"喵"了一声。
王氏的脸又红了。那两块银元,是她自己塞在柜子缝里的,连老二都不知道。糖宝才一岁,刚会走路,怎么找到的?
苏大山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把旱烟杆在鞋底上敲了敲:"房,照原计划盖。正屋边上,给糖宝。"
王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苏大山看了她一眼:"老二家的,你那两块银元,要是舍不得,就留着。家里不缺这点钱。"
王氏闭嘴了。
其实那时候苏家是真缺钱。盖完新房,米缸又见了底。但苏大山说了这话,就是给王氏台阶下——也是给她警告。
新房盖起来的那天,全村人都来看。三间大瓦房,青砖到顶,窗户是雕花的,比村里最富的赵员外家还气派三分。
赵员外来了,围着房子转了三圈,咂舌:"苏老哥,你这是中了举啊?"
苏大山笑笑:"没有,我家糖宝有福。"
赵员外以为他在开玩笑,跟着笑。可回去的路上,他家的马车轱辘掉了一个,粮车翻进沟里,一车稻子全泡了水。
村里人听说这事,看苏家的眼神又变了。
王氏站在新房门口,摸着青砖墙,半天没说话。她回头看了看自己住的西厢——漏雨,墙皮脱落,老鼠在梁上跑。再看看糖宝那三间大瓦房,亮堂堂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争的那些东西,好像都争错了方向。
从那天起,王氏见糖宝,嘴还是硬,手却软了。再想吃蛋,她先去正屋问一句:"糖宝,婶子想吃个蛋成不?"
糖宝就冲她拍手。
王氏得了蛋,剥了壳,自己舍不得吃,给她家大郎留半个。
三、流言蜚语
糖宝一岁半,会走路了。
苏家坳的日子眼见着好起来。粮囤满了,腌了三缸肉,院墙上挂满了干菜和辣椒。苏大山盖了新房,老大娶了媳妇,老三定了亲。
闲话也就跟着来了。
"苏家这福气,是从哪儿来的?"村口老槐树下,三三两两聚着人,"好好的枯井说出水就出水,野物说上门就上门,邪乎。"
说话的是村西的钱寡妇。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嘴碎,心也窄。她家那口井,到现在还没水,挑水得走二里地。
"我看是那个小丫头,"她压低声音,"不干净。"
这话传到苏大山耳朵里,他当天就黑了脸,拎着斧头要去理论。六个儿子跟着,个个血气方刚。
林氏没拦,只说了一句:"大山,糖宝在门口玩呢。"
苏大山一扭头,糖宝正蹲在门槛上,拿一根草茎逗蚂蚁。她仰起脸,冲他笑:"爹,蚂蚁搬家,要下雨啦。"
苏大山抬头看天。万里无云。
他不信,蹲下身问:"你怎么知道?"
糖宝指了指院墙角的泥鳅。那几条泥鳅正拼命往泥里钻。
一个时辰后,天边滚来一片黑云,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旱了半个月的苏家坳,又是一场救命雨。
雨来得急,村里好几家的屋顶都遭了殃。钱寡妇家的屋顶漏得最厉害,水漫进灶房,她抱着孩子蹲在门口哭。
苏大山带着六个儿子,冒雨过去,两个时辰把屋顶补好了。
临走,糖宝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进钱寡妇小女儿手里。那糖是林氏用蜂蜜熬的,亮晶晶的。
小女儿含着糖,笑了。
钱寡妇看着糖宝,眼圈红了。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臊得抬不起头。
第二天,村里再没人提"不干净"这三个字。倒是老槐树下多了个说法:糖宝是青山娘娘给苏家坳的福,谁家待她好,谁家就有好报。
这话是钱寡妇传出去的。
可流言这东西,像地里的草,割一茬,又长一茬。
到了糖宝两岁,村里的闲话换了个说法。
"你们发现没有,"李老汉的老伴在井边洗衣服时说,"糖宝这孩子,越长越奇怪。"
"哪儿奇怪?"
"她从生下来就没生过病。咱坳里哪个娃不闹个三灾六病的?她倒好,脸蛋红扑扑的,连个喷嚏都不打。还有,她是不是太灵了?才两岁,会背二十首诗,认得三百个字。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这回传得比上次凶。
村里有人开始绕着苏家走。有人家的小孩来找糖宝玩,被大人硬拽回去。糖宝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玩伴被拉走,也不哭闹,就那么静静看着。
苏大山这次没拎斧头。他老了,学会了忍。可他六个儿子忍不了。
老三是个暴脾气,听不得这话。他拎着扁担要去井边说理,被老大拦住了。
"你去了,人家更说我们苏家仗势欺人。"老大说。
"那咱就这么忍着?"老三红了眼。
老六闷声说:"我去。"
他才七岁,个头刚到大人腰。他跑到井边,站在那群嚼舌根的人面前,仰着头:"我妹子不是妖孽。"
"哟,"钱寡妇的邻居刘婶笑了,"小六子还知道护着妹妹了。"
"她就是福星。"老六一字一句,"她一岁那年,我娘病了,是她趴在炕边喊娘,我娘就好了。你们谁记得这事?"
井边静了一下。
林氏那场病确实凶险。那年年关,她高烧不退,周郎中说怕是熬不过去。糖宝那时才一岁,整夜趴在炕沿上,一遍一遍喊娘。第二天早上,林氏的烧退了。
这事全村都知道,只是被大家选择性地忘了。
"你们只记得她带来的福,不记得她带来的福是谁享的。"老六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谁再说我妹子坏话,我不打人,我告诉我爹。我爹不打人,我爹去告诉他家遭难的时候,谁家伸手拉了一把。"
井边彻底安静了。
可真正让流言绝迹的,不是老六这几句话,是另一件事。
那年冬天,青黄不接。县里闹了饥荒,逃荒的人一群一群往山里钻。苏家坳靠着囤粮,日子还能过,可村里几户人家已经揭不开锅了。
钱寡妇家就是其中之一。
她男人留下的那点薄产,早被她败光了。两个孩子饿得皮包骨,小女儿夜里哭,哭到最后没声了。
糖宝知道了。
她跑到粮仓前,扒着门框,仰头跟苏大山说:"爹,分点粮吧。"
苏大山看着女儿,半天没说话。那粮仓里的粮,是全家一年的指望。分出去,明年春天就得勒紧裤腰带。
"爹,"糖宝说,"他们家的小妹妹,饿得走不动路了。"
苏大山叹了口气,开了仓。一家一户,按人头分。不分亲疏,只分穷富。村里最穷的三户,每户两斗米,一筐红薯。
钱寡妇排在最后。她从糖宝手里接过米,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糖宝,"她说,"婶子以前……说错话了。"
糖宝踮起脚,把一块糖塞进她手里——又是那亮晶晶的蜂蜜糖。
"婶婶别哭,"她说,"吃了糖,就甜了。"
那天,全村二十几户人家,没有一户空着锅。粮仓分出去三分之一,苏大山站在一片空地上,脸上反而有了笑。
村里人这才明白过来:糖宝带来的福,从来不是只给苏家的。
那之后,老槐树下的闲话彻底换了内容。再有人问"苏家的福气从哪儿来",答话的人会翻个白眼:"从人家的心眼儿里来。"
第二年开春,钱寡妇把自己的那口陪嫁箱子翻出来,装满了腌菜,送到了苏家。她跟林氏说:"以前是我嘴贱。往后谁再说糖宝一句不好,我先跟他急。"
王氏在边上听见了,冷哼一声:"那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两个以前见面就掐的人,因为这事,反倒亲近了些。
林氏笑着看她们斗嘴,转头跟苏大山说:"大山,你看,咱们糖宝,把人心都理顺了。"
苏大山吧嗒一口烟:"这丫头,比我强。"
四、蝗灾
糖宝三岁那年,出事了。
七月末,天上忽然黑了一片。起初村里人以为是云,等那片"云"落到庄稼地里,才发现是蝗虫。黑压压,漫天漫地,翅膀扇得风都热。
一天一夜,三十亩稻田啃得只剩光秆。
苏家坳的人坐在田埂上哭。一年的指望,没了。
苏大山站在田边,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六个儿子低着头,没一个敢说话。
糖宝蹲在田埂上,伸手抓了一只蝗虫。那蝗虫在她手心里扑腾两下,竟不飞了。她皱着小眉头,像是跟那虫子商量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那蝗虫扑棱棱飞走了,没飞向别的庄稼,而是掉头往西,越过山梁,飞进深山。
糖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指了指西边:"爹,那边没有庄稼,它们去那边。"
苏大山看着女儿,没当真。
可第二天,怪事发生了。
后山的雀鸟、燕子、蜻蜓,黑压压一群一群飞过来,落在蝗虫群边上,开吃。那架势,像糖宝在田埂上站了一下午,把所有鸟都招呼来了。
第三天,蝗虫少了一半。
第五天,田里干干净净。
而隔壁柳家坳,庄稼被啃得一根不剩。
县里的粮差下来查灾,走到苏家坳,愣住了。三十亩地,稻子齐刷刷站在那儿,虽说减产,但绝收是不可能的。
差官问苏大山:"你们用了什么法子?"
苏大山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玩泥巴的糖宝,憋了半天,说:"鸟多。"
差官不信。可全村人都能作证:那几天,苏家坳的鸟,多得邪乎。
灾免了,赋税减了两成。
苏大山卖了囤粮,换了钱,又盖了两间房。村里人纷纷来问,怎么招鸟。苏大山就一句话:"对人好点,鸟自然来。"
这话听着像扯淡,可苏家坳的人信了。那年冬天,村里吵架的少了,帮工的多了。
钱寡妇把自家腌的咸菜送了一坛到苏家。她跟林氏说:"以前是我嘴贱。"
林氏笑了笑,回赠了一包糖宝攒的糖果。
五、山里有兽
蝗灾过后第二年开春,山里不安生。
先是村里丢了两只羊,接着是王家的猪。最后,守山的猎户赵四,在山上撞见一只大虫——不是虎,是熊,一头黑熊,站起来比门框还高。
熊下山了。
全村人心惶惶,夜里不敢出门。苏大山带着儿子们巡夜,六个儿子一人一根木棍,壮着胆。
糖宝不怕。她听说山里有熊,第一反应是:"熊饿了。"
林氏把她锁在屋里。她趴在窗台上,望着后山的方向,一整天不说话。
夜里,熊来了。
它从后山那条废弃的猎道下来,绕过苏家坳的篱笆,直奔粮仓。村口的大黄狗叫得撕心裂肺,全村的狗跟着叫。
苏大山带着六个儿子冲出去,灯笼火把照得半边天亮。可谁也不敢上前。那熊一掌能拍碎人的脑袋。
熊停在粮仓前,人立起来,鼻子抽动。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跑出来。
"糖宝!"林氏尖叫。
糖宝光着脚,穿着单薄的里衣,跑到熊跟前,仰头看着它。
熊低下头,两个庞大的生物,一个大得像山,一个小得像猫。
全村人屏住呼吸。
糖宝伸出手,摸了摸熊的鼻子。
那熊居然打了个喷嚏。
然后,它慢吞吞坐下来,像个听话的大狗。
糖宝转身跑回屋,一会儿抱出来一块腌肉——家里过年留的,挂了一冬,硬得像石头。她把肉放到熊面前。
熊低头,一口叼走,嚼了两下,咽了。
它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后山。走到篱笆边,它还停下来,回头看了糖宝一眼。
那眼神,不像野兽。
苏大山腿软了,一屁股坐地上。六个儿子围上来,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苏大山带着儿子们,把粮仓加固了三圈。王氏主动把家里的腊肉贡献出来,说:"要是那熊再来,咱有东西喂。"
林氏抱着糖宝,哭了半宿。
糖宝在她怀里说了一句让全家人记了一辈子的话。那丫头才四岁,说得清清楚楚:
"娘,它不坏。它只是饿了。"
六、人贩子
糖宝五岁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个货郎。
那人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卖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他说话温和,见谁都笑,还给孩子们发糖。
糖宝没要他的糖。
她跟林氏说:"那个叔叔的手,黑。"
林氏以为是孩子胡说,没往心里去。
那货郎在村里住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下起了雨。
糖宝半夜醒了,听见窗外有动静。她爬起来,趴在窗上看。
院墙上,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蓑衣,脸上蒙着布,正伸手去解拴在墙边的牛绳。
糖宝没喊。她跑下炕,从灶膛里摸出一把灰,跑到门口,对着那人的方向,"哗"一下扬了出去。
灰进眼了。那人惨叫一声,从墙上摔下去。
动静惊醒了苏大山。他提着猎叉冲出来,灯笼一照,墙根下蹲着两个人——货郎,和一个外乡口音的男人。
那外乡人手里还拿着迷药布袋。
全村都惊动了。赵四猎户一眼认出来:"这是人贩子!上个月邻县丢了两个娃,就是这伙的!"
外乡人想跑,被老三一扁担扫翻。货郎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爷饶命!我们就是想偷头牛,没想害人啊!"
苏大山冷笑:"偷牛?你手里拿的什么?"
那迷药布袋还在他手里攥着。
县里的差役连夜来人。一审,这伙人在苏家坳蹲了三天,盯上的根本不是牛。
是糖宝。
"那小丫头太灵了,"货郎哭着说,"我们想,这么灵的娃,卖到大户人家,能卖个好价钱。"
全村哗然。
钱寡妇当场上去抽了货郎两个耳光:"你个天杀的!糖宝是咱坳里的福星!"
王氏也冲上去,揪住货郎的领子:"你想卖我妹子?你问问老娘手里的擀面杖答不答应!"
差役把人贩子押走了。县里还给了赏——这伙人作案三县,早就被通缉了。
苏大山拿着赏银,第一件事是去县城给糖宝打了把银锁,刻了四个字:平安是福。
回来那天,全村人都到村口接。糖宝坐在苏大山脖子上,银锁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那货郎临走前说了一句话,没人听懂,但苏大山记住了。
他说:"这丫头,你们护不住的。她这样的,迟早要被人抢走。"
苏大山当晚把家里的猎叉磨得飞快。六个儿子排成一排,听他说话。
"从今天起,糖宝出门,必须有人跟着。少一个都不行。"
七、落难的贵公子
糖宝六岁那年秋天,在河边捡了个人。
那人泡在浅滩上,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泥,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一柄断剑。糖宝蹲在他边上,看了半天。
"你醒醒,"她推他,"水里凉。"
那人睁开眼,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眉眼生得好,就是瘦得脱了形。他一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水……"
糖宝跑回家,喊来了老大。老大把人背回去,林氏熬了姜汤,灌了大半碗。
少年缓过来,不肯说名字,只说自己叫阿砚,是个走散的书生。
苏大山打量他半天,说:"书生?书生出门带剑?还是断的?"
阿砚低头,不说话了。
糖宝拽了拽苏大山的袖子:"爹,他饿。"
苏大山哼了一声,还是让出了炕头的位置。
阿砚在苏家住了下来。他话少,手巧,编竹篓是一把好手,还会写字。糖宝缠着他教认字,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天、地、人、福、宝。"糖宝拿树枝在地上划。
阿砚看着那五个歪歪扭扭的字,笑了:"学得挺快。"
"糖宝本来就很聪明。"王氏在边上织毛衣,嘴硬,手上给糖宝织的是件桃红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砚的手艺在村里出了名。他编的竹篓,结实又好看,拿到镇上能多卖三成价。苏家靠着这笔收入,又翻新了一次院子。
村里开始有人给阿砚说亲。说的不是别人,是老三的未婚妻家的邻居闺女。
阿砚都婉拒了。他只对糖宝说:"我这样的人,配不上这里的安稳。"
糖宝歪着头:"你为什么没有家?"
阿砚沉默了很久,说:"有,但是回不去了。"
那天夜里,一队官差突然进了村。
二十多匹马,蹄声震得地都在抖。为首的校尉一身铁甲,进门就问:"这里是不是收留了一个少年?自称阿砚?"
苏大山挡在门前,六个儿子站成一排。
糖宝从人缝里钻出来,仰头看着校尉:"他是好人。"
校尉愣了一下,居然下马,单膝跪下。
"殿下,"他声音发颤,"臣来迟了。"
全村安静得连鸡都不叫了。
阿砚——不,应该叫殿下——闭了闭眼,把校尉扶起来。他转过身,对着苏大山,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苏伯父,我没骗您。我是京城来的。家里遭了难,我逃出来的。这身衣裳是假的,这双手,是拿惯了剑的。"
苏大山半天没缓过来。
糖宝拉着他的袖子:"爹,他是不是要走了?"
阿砚看着糖宝,蹲下来,平视着她:"糖宝,我得回去。但我会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糖宝手里。那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雕着龙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个给你。以后你要是遇到麻烦,拿着它,找任何一家官府,都会有人帮你。"
苏大山把玉佩收起来,没让糖宝戴。他私下跟阿砚说了一句话:
"你走你的阳关道。糖宝是我们苏家的,你别惦记。"
阿砚笑了:"苏伯父,我是来报恩的。不是来抢人的。"
第二天,官差走了,带着他们的殿下。
糖宝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没哭。她跟林氏说:"娘,他还会回来。"
林氏摸摸她的头:"你怎么知道?"
"他答应过的。"
八、团圆
阿砚走后第三年,糖宝九岁。
苏家坳的日子越过越红火。粮仓满了,新屋盖了三间,老大添了个儿子,老三娶了亲,老五考上了县学的童生——这是苏家第一个读书人。
王氏的孩子都管糖宝叫姑姑,见了面就黏着她。她自己也不再计较,反而成了村里最护糖宝的人。谁要说糖宝一句不好,她第一个不答应。
"你们懂什么,"她跟村里人念叨,"我们家糖宝,是拿福气换来的。你们对她不好,小心遭报应。"
这话虽然糙,但管用。
第三年冬天,一封信送到了苏家。信是阿砚写的,盖着京城的大印。
他说,他家的事平反了。他要回来了,不只是看看,是来报恩。
苏大山捏着那封信,看了三遍,把信纸都捏皱了。他跟林氏说:"这小子,还真回来了。"
林氏白他一眼:"人家是殿下,什么没见过?能记着咱家,那是糖宝的福气。"
苏大山不说话。
开春,官道上一列车队进了苏家坳。八匹马拉的轿子,二十个护卫,那个校尉走在最前头。
阿砚没坐轿。他骑着马,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比以前更瘦,但精神。他在苏家院门口下马,靴子沾满了泥。
他先见的苏大山。
苏大山站在门槛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来了。"
阿砚撩袍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苏伯父,您的救命之恩,阿砚没齿难忘。"
苏大山赶紧把他扶起来,眼眶红了:"快起来,快起来。我们家不兴这个。"
阿砚又见了林氏,见了六个兄弟,见了王氏,见了钱寡妇。最后,他见到了糖宝。
糖宝长高了,辫子又黑又长,站在院里的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老五教她认的字,她认得比老五还多。
"糖宝。"阿砚叫她。
糖宝抬头,眨了眨眼:"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笔杆是紫竹的,笔头是上好的狼毫,装在一个织锦盒子里。
"给你的。听说你在读书。"
糖宝接过笔,笑了。那笑容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像个糖团子。
阿砚看着她,轻声说:"你救过我一次。现在,换我来护着你。"
九、锦上添花
阿砚这次回来,不只是报恩。
他带了工匠、带了图纸、带了银子。他要给苏家坳修渠、造桥、盖学堂。
"这里的地不差,"他跟村里人说,"就是缺水。渠修通了,一亩能顶两亩。"
村里人半信半疑。
苏大山第一个扛起了锄头。六个儿子跟着,全村的壮劳力都跟着。
三个月,渠成了。清凌凌的水从山涧引下来,绕着苏家坳转了一圈,流进每一家的田里。
当年秋天,苏家坳的稻子,一亩收了别人家两亩的粮。
学堂也盖起来了。阿砚亲自请了先生,不收束脩。村里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能去念书。
糖宝是第一个进学堂的女孩。她坐在第一排,字写得比谁都端正。
钱寡妇的小女儿也去了。开学那天,钱寡妇站在学堂门口,哭得比嫁女儿那天还凶。
阿砚在苏家坳住了半年。走的时候,全村人送到村口。
苏大山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话,最后总结成一句:"常回来。"
阿砚点头:"一定。"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糖宝站在桃树下,冲他挥手。
他笑了,翻身上马。
十、人丁兴旺
后来的事情,也不是全无波折。
渠通了,粮足了,学堂办起来了。苏家坳的人,日子一年比一年好。可人有人的难处,村有村的闲事,日子好了,烦心的事反而更多了。
糖宝十一岁那年,老五中了秀才。全村摆了三天宴,酒缸都空了两口。
那年的喜宴上,也出了点岔子。
邻村的李家,是青山县数得着的富户。李家老爷听说苏家出了个秀才,特意带着重礼来道贺。酒过三巡,他话头一转,说起了一门亲事。
"苏家小妹年岁渐长,"李老爷笑呵呵的,"我家那不成器的犬子,今年十四,正好与令妹相配。我家有良田千顷,铺子二十间,令妹嫁过去,吃穿不愁——"
话没说完,苏大山把酒杯一放。
"李老爷,"他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静了,"我家糖宝,不嫁。"
李老爷愣住:"苏老哥,这可是门好亲事。多少人想攀我李家,我还不肯——"
"那是别人。"苏大山站起身,"糖宝是我们家的人。她的亲事,她自己说了算。"
李老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带来的那盒聘礼,是上好的苏绣,值二十两银子。他放下盒子就走,临出门还撂了一句:"苏大山,你别后悔。"
苏大山没后悔。他转身把那盒苏绣打开,给糖宝裁了一件新衣裳。
糖宝穿上新衣,转了个圈,笑得跟糖一样甜。
王氏在边上嘟囔:"那李家确实有钱,就这么拒了,可惜了。"
老三瞪她:"嫂子,你又来?"
王氏赶紧摆手:"我随口一说!我随口一说!"
糖宝十三岁那年,老大老二合伙开了个碾坊,生意红火。老四跟着赵四学打猎,成了苏家坳最厉害的猎户。老六脑子活,跑起了长途贩货,一年能跑三趟。
那年老六出了趟远门,走了一个月没回来。全家人急得团团转,林氏一天要去村口看八回。
糖宝不急。她坐在院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娘,"她说,"哥哥后天回来,还带了东西。"
林氏不信:"你咋知道?"
糖宝指了指天上的大雁:"雁往南,他往北,两不碰头,自然就回来了。"
第二天傍晚,老六的马车进了村。车上装满了布匹和药材,是他在外县谈成的一笔大生意。
林氏抱着老六哭,骂他不该这么久不捎信。老六一脸懵:"我托人捎了三封信,都到不了,我哪知道?"
全家这才想起来,糖宝说的"雁往南,他往北"。原来她早算准了信送不到。
糖宝十五岁那年,村里来了媒人。这次不是一家,是七八家,有镇上的,有县城的,还有外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苏大山把媒人一个个骂了出去。
"我闺女还小!"他吼得全村都听见。
王氏在边上补刀:"就是!我们家糖宝,十八岁之前谁也别想!"
糖宝躲在屋里笑。
那年秋天,阿砚又回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了圣旨。
苏大山跪了一地,六个儿子跪了一地,全村跪了一地。只有糖宝没跪。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穿龙袍的老头子——那是阿砚的皇叔,当今的摄政王——被人搀着走进院子。
老头子八十多了,走路颤巍巍的。他看见糖宝,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就是苏家的小福星?"
糖宝点头:"您腿脚不好,坐下说吧。"
老头子居然真坐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刻着五个字:见牌如见驾。
"这是先帝留下的,"老头子说,"当年若不是你家,这孩子活不到今天。这块牌,该给你。"
糖宝没接。她看着阿砚。
阿砚点点头。
糖宝才伸手,接过金牌,又递回到老头子手里:"您留着吧。我们家不缺这个。"
全场安静。
糖宝指了指身后的院子,指了指满院子的人——她的爹娘、六个哥哥、嫂子侄子、还有全村的乡亲。
"我们家最缺的,早就不缺了。"
老头子愣了很久,哈哈大笑。他笑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丫头!"
那天,摄政王在苏家吃了一顿农家饭。饭桌上,糖宝给他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老头子吃得比什么都香。
临走,他留下了一句话,传遍了整个苏家坳:
"这个村子,往后谁也不能欺负。这是朝廷说的。"
从那天起,苏家坳的日子,是真的稳了。
可稳归稳,还是有人不长记性。
第二年春上,县里来了个新县令。这位县令姓胡,是个贪的,一上任就到处盘剥。他听说了苏家坳的富裕,也听说了糖宝的"福气",眼珠子一转,想了个主意。
他要给自家母病重的老母亲"借福"。
怎么借?他要苏家把糖宝送进县衙,给他老母"冲喜祈福",说白了,就是拿糖宝当药引子。
差役到了苏家坳,把话传到了苏大山耳朵里。
苏大山当时正在喂鸡,听完,手里的簸箕都没抖一下。
"回去告诉你家县令,"他说,"要钱没有,要人,让他自己来拿。"
差役冷笑:"苏大山,你可想清楚。这可是为你好。让你家丫头进一趟县衙,你苏家坳三年赋税全免。不答应——"
"不答应怎样?"
院门口,糖宝走了出来。她十五岁了,身量抽条,眉眼间有几分她娘的秀气,可那双眼睛,比谁都亮。
差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嘴上还硬:"不答应,明年赋税翻三倍。"
糖宝笑了:"那你回去告诉你家县令,让他今晚睡前照照镜子。"
差役骂骂咧咧走了。
苏大山担心了一宿,六个儿子轮流守夜。可糖宝睡得比谁都香。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来了:胡县令的母亲,病好了。
不是糖宝"借福"借好的。是胡县令派去抓药的小厮,半路上被劫了道,药没抓回来。胡县令慌了,连夜去请了周郎中。周郎中一看,老太太那病根本不是什么绝症,是吃错了东西,一剂药下去,第二天就能下地。
胡县令这才明白过来,自己闹了个大笑话。
更要命的还在后头。
那伙劫道的,不是山贼,是阿砚派来的人。他们不止劫了药,还顺手把胡县令这些年贪墨的账本,抄了一份,送进了京城。
三个月后,朝廷的批文下来:胡县令革职查办,家产充公。
新来的县令姓周,是个清官。他上任第一天,没去衙门,先去了苏家坳。
他在苏家院门口站了半天,对苏大山说了一句话:"苏老伯,往后县里有什么事,您派人来说一声。"
苏大山摆摆手:"不用。我们庄稼人,不掺和官府的事。"
周县令笑了:"可官府的事,得掺和你们的事。这十里八乡,就数苏家坳最太平。这太平,值钱。"
这事之后,苏家坳在青山县的名声,算是彻底立住了。
那年冬天,阿砚又来了。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护卫,没带随从,就骑了一匹马,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到的时候,糖宝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小侄女认字。
"糖宝。"他叫她。
糖宝抬头,笑了:"你来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糖宝,"他说,"我今年二十二了。"
糖宝歪头:"所以呢?"
"所以,"阿砚深吸一口气,"我该成家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正在劈柴的老三手一抖,斧头砍偏了,差点伤到脚。正在喂鸡的王氏手里的谷子撒了一地。
苏大山从屋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阿砚看见了,转身对着苏大山,撩袍跪下。
"苏伯父,"他说,"我想娶糖宝。"
六个儿子齐刷刷站起来,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壮。
老大一步跨到阿砚面前:"你再说一遍?"
阿砚抬头,不卑不亢:"我想娶糖宝。我知道我配不上。我是罪臣之后,是捡回一条命的废人。可这些年,我每一年都回来,每一年都在想,我拿什么才能配得上她。"
他转向糖宝:"我没有良田千顷,没有铺子二十间。我有的,只是一个破败的王府,和一颗真心。"
糖宝看着他,没说话。
苏大山沉着脸:"你起来。"
阿砚不起来。
苏大山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跪得倒是比我当年求亲还利索。"
他转头问糖宝:"闺女,你自己说。愿意不?"
院子里静得连鸡都不叫了。全村的人,好像都屏住了呼吸。
糖宝看着阿砚。阿砚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全是认真。
她想起六年前那个泡在浅滩上的少年,浑身是伤,手里攥着一柄断剑。想起他教她写的第一个字,是"福"。想起他走的时候说,会回来。
她又想起这些年,他每一次回来,都不多话,只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苏家坳。渠是他修的,桥是他造的,学堂是他请的先生。
这个人的真心,她是信的。
糖宝蹲下来,平视着阿砚:"那你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不许我离开苏家坳。要嫁,你搬过来住。"
阿砚愣了一下,笑了:"好。"
"第二,不许欺负我爹我娘我六个哥哥。"
"好。"
"第三,"糖宝歪了歪头,"你得会劈柴。我们家劈柴的活,向来是男人的事。"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阿砚也笑了。他笑得眼角发红,重重点头:"好。"
那天,苏家坳又摆了一场宴。这次摆了五天。
王氏忙前忙后,嘴上念叨:"小丫头片子,到底还是要嫁的。"可她给糖宝缝的嫁衣,是苏家坳最漂亮的,上面绣了一百只喜鹊,每一只都不一样。
钱寡妇也来了。她的小女儿已经七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糖宝身后,一口一个"糖姑姑"。
糖宝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小女孩手里。那糖是林氏用蜂蜜熬的,亮晶晶的。
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尾声
糖宝二十岁那年,苏家已经是青山县数得着的人家。
不是最富的。苏大山没让家里囤钱,他把赚来的银子都花在了渠上、桥上、学堂上。可苏家坳的人,个个都念苏家的好。
阿砚真的搬进了苏家坳。他劈柴劈得一手好柴,院子里堆的柴垛,比谁家的都整齐。村里人都说,这位王爷,比庄稼人还庄稼人。
糖宝没急着办喜事。她说:"急什么,日子还长着呢。"
阿砚就等。他等得心甘情愿。
苏大山和林氏头发都白了。六个儿子也都当爹了。糖宝成了全家的宝,也成了全村的宝。
有人问过糖宝:"你到底有什么福气?凭什么什么都顺?"
糖宝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全家人笑了好几天的话:
"大概是因为,我们家的人,从来不肯让任何一个人吃亏吧。"
确实是。
苏大山护着一家,六个儿子护着妹妹,嫂子们护着小姑子,连最会算计的王氏,最后都成了糖宝最忠实的护卫。
一家人和和睦睦,比什么福气都管用。
那年腊月,糖宝坐在新盖的正屋里,面前是一大家子。七个侄子侄女围着她要糖吃,她一人分了一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窗外,后山的野鸡又飞来了,落在院墙上,一排站好。
苏大山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这一幕,咧嘴笑了。
旱烟杆早换了,新的,不磕豁口。
他跟阿砚说:"当初你说要报恩,我还怕你惦记我闺女。现在看来,是我小气了。"
阿砚笑着摇头:"苏伯父,不是我救了糖宝。是糖宝救了我们所有人。"
苏大山想想,觉得这话在理。
他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后山的竹林绿得发亮。村口的枯井早不用了——因为家家户户都通了水。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冬天,自己蹲在门槛上,愁得抽光了一整袋烟。
那时候他以为,六个儿子,是六条狼。
现在他才知道,六个儿子,是六座山。而糖宝,是山头那面旗。
旗在,家就在。
"我这辈子,"苏大山说,"值了。"
林氏在屋里应了一声:"知道值了还不快进来吃饭?菜都凉了!"
苏大山应了一声,掐了烟,颠颠儿地进屋了。
糖宝看着她爹的背影,笑出了声。
窗外的野鸡,跟着"咯咯"叫了两声。
像是在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