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雨衣里面没人,你还给它系扣子干什么?”
季闻川捉住了售衣员的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隔着薄薄一层塑料,慢慢把第二颗扣子按实。雨衣的领口往上抬了一点,像穿衣服的人终于站直了。
“客人怕冷。”售衣员说。
“我问的是人在哪儿。”
售衣员转过脸,望向雨棚里的另外五个人。
“都在这里呀。”
周素琴当即往后退,手里的保温桶撞在长椅上。声音传出去,远处接连响起同样的撞击。她回头数,长椅从雨棚底下一直排到雾里,每一把都搁着一只相同的保温桶。
只有她身边这一只,盖子上贴着手写的葱油两个字。
她把桶抱回怀里。
季闻川松开售衣员,先去拉雨棚侧面的塑料帘。帘外本来应该是公交站。他下班时在这里等车,刚看过电子站牌,下一班还有六分钟。雨突然下大了,有人将六把透明伞递进来,说临时换了上车位置,请他们往里面站。
他只走了三步。
这会儿,帘外横着一座巨大的鲸鱼。
鲸鱼并不在水里。它伏在广场正中,嘴张着,露出可以容三个人并行的阶梯。眼睛上蒙着一层旧玻璃,从里头透出来的光一明一暗。无数细小水滴从地面升起,经过鲸鱼的下颌,落进天上的黑水。
雨在往上走。
潘迟推到他身边,伸出手,接住一滴从台阶升起的水。水落在掌心,没有穿过去,却让他的手指忽然合拢,像被谁要求做了一个鼓掌的动作。
他用另一只手掰开,脸色变了。
“别接。”他说,“这里的东西别乱碰。”
售衣员已经给六件空雨衣扣好了扣子。她将它们挂到长椅上,衣摆垂着,恰好盖住那些保温桶。六个空领口齐齐朝向帘子,等着季闻川退回来。
“请换衣。”
她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口气,话尾略微抬高,像在商场重复了一整天。
宁湛拿手机拨电话。屏幕始终亮着,号码却一个也打不进去。他把手机反过来,想按侧键关机,屏幕忽然浮出一行字。
诡异游园系统。
季闻川自己的手机也震了。桌面、聊天窗口、没写完的工作记录同时消失,只剩下黑底的白字。
雨隙公园,今晚缺席六位。
替补已到。
他立刻去看同行的人。方见音正把一串卷尺从包里抽出来,邹未站在售衣员旁边,手指已经碰到其中一件雨衣的领口。季闻川叫他别穿,邹未忙把手缩回去,低声解释,自己以为是雨太大,人家好心。
“先不解释。”方见音道,“你的手。”
邹未的小指被一根透明细丝牵住了,细丝从雨衣里面延伸出来,另一端像系在空荡荡的袖管中。方见音用卷尺的金属头将它拨开,丝落到地上,竟自己缩回了袖里。
售衣员脸上的笑纹淡了一点。
“换衣才能进场。”
季闻川低头看任务栏。
第一处,鲸腹水族馆。排空步廊,停止引游,让本组六人通过卸客口。
第二处,缄口裁衣铺。归还八件寄衣。
第三处,垂幕大剧场。终止今晚的演出,让本批游客离园。
字下面还有一句:场内服务提示不构成任务条件,请自行判断。
“没说换。”季闻川将屏幕转给邹未看,“三处都没说。”
售衣员忽然抬起手,指着手机右上角。
六十分钟。
数字已经少了一格。
“水族馆不等人。”
周素琴看了一眼那六件雨衣,拎着自己的桶往外走。她走得很慢,先用鞋尖试过台阶,再把脚落实。水往上升,却不妨碍落脚,鞋底也没有被什么黏住。
“我就不换。”她说,“衣服湿了回家洗。”
她四十八岁,在巷口卖面。今天收摊晚,剩的葱油怕放店里不新鲜,准备拿回去冷藏。她不懂手机上为什么忽然有了这种东西,也不知道眼前的鲸鱼是怎么来的,但她认得自己带的桶,摸得到桶盖下尚温的把手。
季闻川跟在她后面,数着大家过帘。
六个人。
售衣员没有追。她扶住那件被邹未碰过的雨衣,将空袖子轻轻搭到椅背上。
“没关系。”她朝他们说,“衣服给各位留着。”
帘子落下,雨棚内响起一串扣子碰撞的声音。
方见音侧过头。
六件雨衣站了起来。
她没叫,也没让大家回去看,只把邹未拽得离雨棚更远。
鲸鱼嘴里的阶梯很干。宁湛走在最前面,扶手上常年摩擦出的漆痕就在掌心下。他是装玻璃的,认得这种低价仿旧,平时在游乐场做过几次门窗维护。可这只鲸鱼的腹部没有他预想中的支架,头顶的水像一片完整的海,隔着透明顶棚,缓缓压着他们往里走。
“你们是一起的?”他问。
没人点头。
季闻川把六个人的名字记在手机背面的纸贴上。手机不能退出系统,但纸和笔还在。他在一家展陈公司做体验测试,白天刚替别人试完一套互动展项,发现某个按钮连按两次会跳过说明。客户嫌这个问题不影响使用,让他把记录删了。
他没删,结果加班到最后一班公交快停。
潘迟是做音响的,耳后还夹着一只耳塞。方见音在剧团做服装,包里放着刚改好的戏衣扣子。邹未二十四岁,客服轮休回家,手机里的语音训练还没关完。周素琴是卖面的,宁湛下午给附近书店装橱窗。
没有人是为参加游戏来的。
他们沿鲸鱼的喉咙走进第一间展厅,地面忽然往下低了一层。周素琴的桶晃了一下,季闻川替她托住底,两个人同时看见桶盖上的字少了一笔。
葱油变成了葱由。
周素琴用拇指擦了擦,没擦出来。她盯住那一小块地方,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把桶抱得更紧。
厅中央有一条向下的玻璃步廊,廊里全是黑水。两边排列着六把软椅,椅背各搭着一件透明雨衣,和外面的那六件一模一样。鲸鱼腹壁上装着几扇圆窗,窗外有巨大的影子游过去,每经过一扇,便停一停,像隔着窗数椅子。
步廊的另一端亮着出口。
宁湛刚往那边走,黑水里就浮起一张写着欢迎的牌子。
出口也跟着往下沉。
“别靠了。”季闻川把他拉回来。
右边小门被推开,一位戴鲸鱼头套的引导员探出头。
头套是笑着的,底下那截脖子却长得不正常。它把手里的旗子抖平,上面画了五个向上的箭头。
“第一次参观吧?所有拨柄推上去,就可以去看鲸鱼了。”
“我们要出去。”宁湛道。
“看完就能出去。”
引导员将旗子横在胸前,五支箭头在灯下慢慢变直,像五根正伸向他们的手指。
季闻川绕过它,去看墙边的控制台。
台上有五个拨柄,依次刻着月、骨、鳍、眼、尾。每个柄只有上推和下压两档。下面三条小管伸进一个可以打开的干式样机,透明盖内悬着三朵白色小花,各自只会张开或者闭合。
第一朵写着放气,第二朵写着通廊,第三朵写着引游。
旁边嵌着一枚四格的气囊表。表针落在最下面,四格全空。
方见音在台背找到一张被水泡过的维护图。图没有好好贴平,下面一角卷起来,露出另一层旧字。她先不撕,顺着纸边摸到压条,取下完整一张。
“有样机。先看这个。”
图上画着三种阀芯。
一种要两路都通才放行;一种只要有一路通就放行;最后一种,恰好只通一路才放行,两路一起通反而关闭。
三种各装了一枚,位置没有写。
潘迟蹲下看透明盖,手指没有伸进去。他把眼前能摸到的边缘和图上画的结构比了很久,低声道:“不是让我们从五个柄里随便选。它们在后面绕过。”
月和骨去第一朵花。鳍和眼去第二朵。骨和尾去第三朵。
眼柄后面另有一个翻转片:眼上推,送进去的是断路;眼下压,送进去的是通路。
邹未几乎立刻指向刚才那面旗。
“那五个都上去,眼那路其实是断的。”
引导员站在他身后,巨大的笑脸往下俯。
“客人不用管里面怎么接。按提示参观就好。”
邹未闭上了嘴。
方见音把维护图递给季闻川,自己挡在邹未身旁。
“他说不用管,我们更得管。”
季闻川没有立刻判断旗子一定错。他将五个拨柄的名字抄好,又把三种阀芯画成三种小记号。六种可能的位置组合,在纸上各占一行。
引导员看着他写。
水族馆深处传来鼓掌声。很稀落,拍得不齐,像观众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先算清楚再动。”季闻川说。
“给你多久?”潘迟问。
手机上的倒计时还剩五十一分钟。
季闻川把笔换到不太出汗的左手,擦了擦右手。
“用到该动的时候。”
他知道这话不算回答。潘迟看了他一眼,没继续逼,只弯下腰,把放在地上的样机盘端到了六个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玻璃顶棚上的鲸影停住了。
它也在看盘子。
样机盖子的右下角压着四颗蓝色玻璃珠。
一旁的拉槽只能放进一颗。每投一颗,五个拨柄当前的通断会送入样机,三朵花给出一次结果。正式的气囊不动,水下步廊也不动。四颗用完,不能补。
周素琴先问:“拿过来以后,还能放回去?”
“摆柄可以改。珠子掉进去才算。”季闻川读着图边那行字。
“那先别拿珠子。”她把装珠子的盘子推远,搁到自己桶边,“你们想明白,叫我。”
邹未站在台前,试着抬了抬月柄。柄能动,第一朵花却没有开。他以为自己用错,赶紧压回去。
“没投珠子。”方见音提醒他,“别拿这一刻去判断。”
她把袖口卷到肘边。做衣服的人常在两块相同布料间看出不一样的纹向,可眼前这些管子来回交错,像专门等她凭习惯犯错。她拿卷尺沿着每根管子走,不读管外的颜色,只认接到哪里。
月、骨并排进第一组。
鳍接第二组左口,眼经过翻转片,接右口。
骨另分出一支,和尾一起进第三组。
宁湛在另一侧也走了一遍。两个人最后在台背碰头,把接缝位置核上了。
“眼反一次,不是整组都反。”宁湛说。
季闻川点头,将图上眼柄后的小圆圈描浓。他刚才差点在第二朵花后面写反号,若照那样抄,明明是鳍与反过来的眼共同决定,最后却会被算成整朵花结果反转。两个看着很近的图,出来的路全不一样。
邹未拿着那六行空位置看了一会儿,提出先让引导员指一指哪组通哪组。
“它总不会每句话都假吧?问一下,不一定听。”
“可以问。”季闻川说,“但别用珠子去验证它随口指定的答案。”
邹未问了。引导员立即指中间,说这一朵最可靠,请先把鳍和眼都推上。它的手套很白,隔着两层透明盖,指尖与中间那朵小花恰好重在一起。
宁湛从台背抬头:“鳍眼都上,实际进去的是一通一断。如果中间刚好是只要一路就通的阀,它会开;要是另两种,结果还得分。这个动作到底想区分什么?”
邹未答不上来。
他不是完全信了引导员,只是在恐惧里很想先做点什么。有一个别人指定的动作,就能让等待暂时结束。季闻川看出他的急,没抢走纸,蹲在他旁边,把六种排列中间那一栏各圈了一次。
同样一朵开花,可能来自不同的阀。一个看起来奏效的动作,不一定排除了真正需要排除的那几种情况。
“我们先写想分开的是什么。”季闻川说,“再挑一个结果能把它们分开的动作。不能反过来,因为有人叫这么做,就硬给它找意义。”
邹未将笔挪到纸上方,写下哪朵在两路同通时会关。他写到一半,忽然抬头:“那个恰好一路的,就会关。”
“对。这个问题,我们知道怎么问机器。”
引导员的手指慢慢收回去了。
潘迟将样机向灯下转了小半圈,发现透明盖外贴着一层近乎看不出的薄膜。膜上印了一排展开的白花,角度对上时,会与真正的花重合。刚才如果站在引导员指的位置,未必分得清看到的是花瓣,还是外面的印画。
他没有撕整张膜,只换了观察角度,让季闻川伸手轻轻转动支座。
印画跟着外盖走,里面的小花留在原位。
他们由此确定了今后观察的位置。宁湛从侧面看实体花瓣是否张开,潘迟从正面看管口的遮挡片,两个变化应当相符。外盖的印画不能算一次输出。
方见音拿一小段素布系在他们选好的观察侧,提醒所有人从这一侧读。
“不是遮了画,花就一定对。”她补了一句,“只少了一个可能看混的东西。”
季闻川点头,把这一点单独记下。
尚未动珠子,他们先查出了两种容易犯的错:不知道测试要排除什么,以及根本没有看清自己在观察哪一个物件。
圆窗外的眼睛向上转了一点。引导员用旗杆敲了敲地面,声音很轻,却使六把软椅同时往前倾。
周素琴将珠子盘按住。
“催也得一个个来。”
潘迟指着三朵闭着的花:“先做一次全断,看看这机器是不是起手就有残留。”
要使三组实际收到的输入全断,月、骨、鳍、尾都压下,只有眼推上。
邹未照着拨,宁湛检查位置,周素琴把第一颗珠子递给他。
珠子落下,三朵花全闭。
水下传来一下敲击。
有人隔着廊壁,将指关节轻轻碰在玻璃上。手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只雨衣袖口漂在黑水中。
“别停。”潘迟道。
季闻川在第一行写下,三路都闭。
这次没排除任何一种阀芯位置。三种阀在两路都断时,本来都会闭。邹未有点懊恼,觉得浪费了一颗珠子,周素琴却问,刚才要是一朵开着呢。
“那得先查我们是不是认反了输入,或者样机还有别的条件。”季闻川说。
“这不就查了?别光数少掉几个答案。”
她把剩下三颗珠子摆得更远了一点。
引导员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还剩三次。你们才查出花没开。”
邹未的脸涨红了。季闻川把笔搁下,往前站半步,正好挡住那张鲸鱼笑脸。
“请别贴着操作的人。”
引导员举起旗子,让出了巴掌宽的位置。
第二次要让三组的实际输入全通。月、骨、鳍、尾全部推上,眼压下。
这次,两路都通才开的阀会开,有一路就开的阀也会开。只有恰好一路才开的那种,会关。
“哪一朵没开,那种就在哪儿。”邹未听懂了。
他拨完,没急着伸手要珠子,自己沿五个字再读一遍。
珠子落进去。
第一朵闭着。第二、第三朵开了。
台外那面旗上的五支箭头,忽然少了一支。引导员将旗子往身后拢,动作很快。
方见音看见了,没有去抢,只在自己的纸边记了一下。
第一组是恰好一路才通。
月与骨同开或者同关,都不放气;一开一关,才放气。
纸上六种排列被划掉四种,只剩第二和第三组尚未分清。一处需要两路同时通,另一处有一路通就行。
“现在给它们各一条通路。”宁湛道。
“第二组用鳍。第三组用尾。”季闻川说,“骨压下,月也压下。眼推上,经过翻转后正好断开。”
邹未转头看他:“你先别念太快。”
季闻川一顿。
“好。一个个来。”
邹未把五个名字写在自己掌心。别人念到哪个,他就用拇指按住哪个字,再去动对应的柄。他在客服接过太多催促电话,最怕人一口气报完十来个数字,最后责怪他没记住。现在他决定不怕别人嫌慢。
第三颗珠子落下。
第一朵仍闭。第二朵闭。第三朵开。
三人刚好同时出了一口气。
第二组必须两路都通;第三组只需一路通。结合翻转片,真正通廊需要鳍上、眼下。引游只要骨或者尾有一个上推便会开启。
引导员将旗子完全收起来了。
它问周素琴,桶里装的什么,能不能替她放到出口。周素琴没应,脚往前挪,将桶挡到自己身后。
“还剩一颗。”她说。
季闻川在纸上写完三组的条件,去看正式任务。
放气口开启,通廊口开启,引游口关闭,气囊储气满四格。四者同时满足,卸客闸可以打开。
关闭引游,就必须把骨和尾都压下。
骨压下以后,第一组想放气,月就只能推上。
第二组要通廊,鳍必须上,眼必须下。
五个柄全有了位置。
月上,骨下,鳍上,眼下,尾下。
没有剩下一个需要猜的。
他们将最后一颗珠子留作复核。三朵花果然按预期,两开一闭。样机内的小鲸影退到最深的一角,一截小小的步廊从水里露出来。
邹未笑了,伸手去摸正式操作柄。
宁湛按住他。
气囊表还是空的。
“你忘了这个。”
邹未的笑一下收回去,抬眼看向步廊。
玻璃廊里,那只空袖子正搭在与他手掌同高的位置,像等着他按下开闸柄。
季闻川也盯着气囊表。他刚才只解决了最后应该是什么样,还没解决怎么走到最后。没有气,放气口开得再正确,也只是把空的东西对着出口。
维护图的下半页画着七道刻线。
正式换气最多七拍。每拍开始前可以改动一个拨柄,也可以不改。落拍后才结算一次管路。
引游口开着,该拍送进一格气。储气不能超过四格。放气口与通廊口没有同时打开,放出的气就会散失;气囊空时散失为零,不损坏装置。
放气与引游不能在同一拍同时开启。否则引游的东西会沿放气管进入步廊,这轮换气失败。
当放气、通廊开启,引游关闭,储气四格时,即可停拍开闸,不必用尽七拍。
“引游是进气。”潘迟盯着那几个字,“可它也是把外面那东西叫过来。”
周素琴看向圆窗。
窗外的鲸影动了动。
有人用很慢的速度,在玻璃另一面擦出一圈干净的地方。一只眼睛出现在干净处,眼睛大得没有边缘,整扇圆窗都在里面。
他们知道的越多,越看得出这东西等什么。
要让人出去,得先把它叫近。
“全关着不行。”宁湛说。
“全开更不行。”方见音拿出刚才记的旗子变化,“它建议的其实是持续参观,根本不是卸客。”
引导员没有否认。它将旗杆插回腰侧,退到那六把软椅旁,耐心地把其中一件雨衣铺平。
“坐着也能看。”
季闻川把七道刻线重新抄到空纸上。起始五柄是月下、骨下、鳍下、眼上、尾下,气囊为零。刚才样机上的位置,在正式开拍前都会恢复,不会替他们提前摆好。
宁湛先提了一个办法。
尾推上,引游开,第一拍存一格。第二拍等。第三拍把鳍推上,眼仍上,通廊还不开,继续存第三格。第四拍等,存满四格。第五拍把尾压下,停止进气。第六拍压眼,通廊开。第七拍推月,放气开。
七拍正好。
季闻川按着每一拍检查。第一组一直关到最后,引游先停,通廊再开,最后才放气,整个过程没有一拍将放气和引游同时打开。四格没有漏,也没有超。
“这个可以。”他说。
宁湛没因为得到赞同就去拨柄,反而把纸推回去。
“再走一遍。别凭我说得顺。”
潘迟拿四颗没有用的塑料扣子当储气,照他的七步一颗颗挪。到末尾,扣子正好四颗。
周素琴这才松开桶把。
“能用就去吧。”
季闻川仍盯着第一组那两条共用管子。月与骨不是独立的一开一关,骨又接了引游。某一个柄动一次,后面可能同时改变两件事。
他在七拍下面另画了一行。
“也许能少一拍。”
潘迟立刻皱眉:“现在不是拿奖的时候。七拍没问题,别为了好看换一个。”
季闻川抬起头,刚想反驳,圆窗上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水族馆的墙离他们近了半步。
不是墙真的滑过来。是每个人的影子都留在原位,身体却被水光衬得像已站进那条黑廊里。脚底还踏着干地,远处的自己却有半截鞋浸在水中。
周素琴张嘴想喊,最后只抓住方见音的袖子。
季闻川把新画的那一行撕下,放到旧方案旁边。
“七拍那份留着。这个算不完,就用原来的。两个别混。”
潘迟看他片刻,将四颗扣子重新排回起点。
“你说。”
季闻川把月和骨圈在一起。
“最终骨要压下,不代表从头到尾都不能抬它。让它抬一次,既能进气,也能把已经开的放气口关上。”
潘迟盯着第一格,拿扣子的手没动。
“先开月,就先放气。你自己写的。”
“开始没有气。”
季闻川把那句空囊散失为零指给他看,另一只手按住起始的零格。
第一拍只推月。第一组恰有一路通,放气开启,通廊没开。但气囊本来就是空的,散不掉任何东西。
第二拍推骨。月和骨都通,恰好一路的条件不成立,放气反而关闭;骨同时使引游开启,存进第一格气。
第三拍不动,存第二格。
第四拍推鳍,眼还在上方,通廊没开,存第三格。
第五拍压眼,第二组两路都通,通廊开启,引游还开着,存第四格。此时放气仍闭,不会让引游的东西钻进去。
第六拍压骨。
骨一压,月与骨只剩一路通,放气开。骨和尾却一起断,引游关。通廊仍开着,四格储气完整留下。
一个动作,同时完成关引游和开放气。
潘迟将四颗扣子按顺序挪完,停在第六格前,重新回去看第一拍。
他没有夸季闻川。
“这第一步最容易把人吓回去。”
方见音把两个方案分别用不同的纸边夹住,问邹未是否分得清。邹未指六拍那张,说自己可以记,但不能让两个人同时喊。
“我报柄,宁师傅动。季闻川只看结果。你们要改,就先叫停。”
他头一次没有用那种习惯性的商量口气。
周素琴把七拍方案收进保温桶盖下,留下六拍那张。她问哪个是作数的,六个人都指了同一张,才把桶拎到不挡路的位置。
第一轮正式换气开始。
样机盖自动扣合,五个柄恢复原位。四格气囊全部熄着。宁湛将手落在月柄上,没有立刻推,等邹未报出第一拍,才把它抬起。
落拍声比他们想象中轻。
放气的小花开了。
黑廊尽头传来一声吸气,仿佛有个巨大的东西贴在出口,等着他们送进去第一口空气。可四格空囊一格也没有少,指针仍留在零。
引导员站到软椅旁,举起旗杆。
“气漏了。客人操作失误,可以入座等待下一场。”
邹未的第二拍差点没报出来。
季闻川指着空表:“原来多少?”
“零。”
“现在多少?”
“零。”
邹未把视线拉回掌心。
“第二拍,骨,上。”
骨柄抬起,放气花收拢,引游花张开。气囊亮起第一格。
玻璃顶棚上,那团巨大的鲸影翻了身。
季闻川从未想过,会有东西从头顶的海里往上沉。它远离了他们,又像更近了,六只软椅齐齐往步廊方向挪了一点。椅腿摩擦地面,留下六道湿白的印子。
第三拍不动。
第二格亮起。
邹未的掌心被汗浸花,骨字下面拖出一条黑线。他把手在衣服上按了一下,立刻又懊恼地停住。字被擦淡了,幸好纸上的方案还在。他干脆不再看手,只念纸。
“第四拍,鳍,上。”
宁湛照做。
第三格亮起。
一件雨衣滑下椅背,落到地上。空领口鼓起来,衣袖顺着地砖往操作台下伸。潘迟拿自己的工具袋压住那截袖子,袋子很重,袖子却仍在下面一点点往前挪。
他没去抢,也没弯腰看袋下有什么。
“第五拍。”他说,声音有点发紧,“别管我。”
邹未深吸气。
“眼,下。”
眼柄压下,通廊的小花终于张开。第四格亮了,气囊表发出细小的哨声。它太像正常设备提醒过满,宁湛下意识便想去关尾。
季闻川伸手挡了一下。
尾本来就在下,动它会把引游的另一条路打开。
“骨。”
宁湛的手停住。
刚才七拍方案用的是尾进气,六拍方案却借骨进气。算式没有混,是动作里残留着刚看过的另一个版本。他把手收回来,在空中握了一下,等邹未重新报完整一拍。
“第六拍,骨,下。”
骨柄落到底。
两朵花开,一朵花闭。
四格气满。
鲸鱼腹部的黑水开始向上卷。水没有扑向六个人,而是顺着玻璃步廊的顶面流走,像一幅垂着的黑布被人从上端提起来。廊底露出干燥的白线,一直通到卸客闸。
压在工具袋下的雨衣软了。
潘迟把袋子提起,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提了两次才握稳。他嘴里骂了句很短的话,随后低头看袋底是否还夹着东西。
没有。
引导员在旁边说,还有一拍没用。
季闻川没有理它,先去拉卸客柄。柄动了半寸,随即卡住。
六个人全看向他。
操作台上方亮出六个座位的小图。每个图旁边写着入座,最底下有一个很大的确认键。
“六人坐好,再统一卸客。”引导员说。
周素琴用脚抵住最近那把椅子:“刚才怎么没这条?”
“有序乘坐。”
方见音走到椅子背后,撩起雨衣。底下有一块金属牌,牌上写的是展演补位,不是卸客座位。她又蹲到卸客柄底下,摸出一根斜插进齿槽的旗杆。
正是引导员刚刚收起的那一根。
它没改管路。
它在用东西顶住把手,逼他们相信眼前这份新提示。
方见音抬头看它:“这是你放的?”
鲸鱼笑脸一点点转向她。
潘迟和宁湛一起上前,宁湛扶住杠杆,潘迟把旗杆往外抽。引导员伸手去抓,袖口刚碰到操作台,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季闻川这才注意到,台面上刻着细细一行字:完成换气后,游客可自行卸客。
自行。
他没和引导员争,双手握住柄,向下扳实。
卸客闸开了。
那六把软椅同时发出一声叹息,椅背上的雨衣纷纷滑下去,堆成几团透明的褶。引导员依旧站在原地,笑脸里的眼睛却从他们身上移开,仿佛已经在找下一群要听它指挥的客人。
六人进入步廊。
玻璃另一边,有成百上千件雨衣在水中慢慢张开。衣领空着,袖子空着,胸前却都别了一张小小的名牌。季闻川看不清名字,只看见每一件胸口都有一处亮点,像尚未被熄灭的手机屏幕。
走到一半,邹未停了一瞬。
他看见自己的工作证。
不在雨衣上,在一张漂过来的塑料卡里,照片被水泡得模糊。底下的职位写着接待。
他抬手摸脖子,真的工作证还挂着。
“看见什么了?”方见音问。
“有人替我安排工作。”
他说完,自己觉得这句话荒唐,又很难笑出来。
方见音牵住他外套的后襟,让他跟上前面的周素琴。她的动作并不温柔,像在后台把一个发愣的年轻演员拽回该走的位置。邹未却因此走得稳了点。
卸客闸后有一块平台。
六个人全部踏上去,任务栏第一处变成完成。屏幕没有祝贺,只弹出一只深灰色的夹扣,随后,真正的东西落到了季闻川掌心。
零线扣。
夹扣只有拇指大,两侧嵌着两粒灰珠。用途写得很窄:可以扣住一个带灰线标记的外接机关输入端,使其下一次采样按零处理。真实的上游事件照常发生,别的线路不受影响。每次只作用于一个输入、一次采样,共两次。不能夹人体,不能更改位置或回合判定,不能停止任务计时,也不能替任何人多做一次操作。
“零,就是没有输入。”季闻川把字念给大家听。
潘迟拿过去看,先找可以测试的地方,没找到便还了回来。
“别为了试它好不好用,先废一颗。”
宁湛却问:“它说的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目标机关真正采样的时候。夹上不会立刻消耗。目标读完一次就松开。”
“那就得知道机关什么时候读。”
季闻川把这句话记在道具说明下方。阀芯的题刚解决,他们已经学会不把工具名字当成万能许愿。
平台边另有一个小箱,里面装着六瓶水和六块普通饼干。邹未问能不能吃,周素琴先拿了一瓶,拧开闻过,又看瓶口。
“我也不知道。”她说,“渴是现在就渴。”
季闻川喝了一口。水没有让他看见别的东西,凉意顺着喉咙落下,嗓子终于不再发涩。其余人各拿一份,没人把所有东西都交到所谓最聪明的人手里。
远处亮起一条窄街。
街尽头的橱窗里站着一排穿长裙的人。裙子很漂亮,灯照在绸面上,有细碎的金光。每个人都背对街,双手垂着,头微微向右偏。
其中一个动了一下。
不是转身。
她抬起手,在玻璃里面写了两个字。
别笑。
玻璃外,一块簇新的迎宾牌正亮起来。
请带着笑容入店。
“先别过去。”方见音说。
她拽住了季闻川的包带。窄街两旁全是服装橱窗,灯亮得近乎温柔,衣料看着也新。可她在剧团做了十年服装,从没见过哪件裙子的下摆能在没有风的时候,始终保持同一个扬起的角度。
那不是衣服定了型。
裙子里的人在用脚撑着。
宁湛靠在街边,把刚才从鲸鱼馆拿出的纸铺到路沿。他问下一处还有多少时间。手机显示九十分钟,计时尚未开始,必须六人越过店门内的红线才算入场。
街上没有新的任务。
潘迟便坐下来,捏着水瓶,半晌没喝。他的左耳一直有点不舒服,像藏了一小段没播完的掌声。他摘下耳塞看,海绵干干净净,捻了两次,塞回口袋。
“刚才你想少一拍,”他忽然问季闻川,“真是为了留余地?”
季闻川抬起头。
“还有什么?”
“你太想证明自己那份更好。宁师傅那张明明能用。”
宁湛正在检查鞋带,闻言摆了一下手:“都用了就行,没必要说这个。”
“有必要。”潘迟说,“下一回没算完,也得敢用别人的。我们不是来跟你评工作能力的。”
季闻川握着笔,没接话。
他想到白天客户让他删掉的那条记录。对方也是这样,拍着他肩膀说,不影响使用就行,不必凡事争谁正确。可这里不一样。潘迟刚才真的用自己的袋子压住那只空袖子,给他留出了做完的时间。这个人没有希望他错。
“我留了旧方案。”季闻川说。
“看到了。我说下次。”
两个人对望片刻。季闻川将手里的笔递过去,指向那张六拍表。
“下次我只管自己负责的一块。你觉得我陷进去了,就把纸拿走。”
潘迟没有马上接。他等季闻川松了手,才将笔拿过去,别在自己的领口。
方见音没有插话。她正在撕一条布,把六个人带出来的瓶子分别做上记号。半路把别人的水喝光这种小事,在这里也能变成吵架的理由。她宁愿先处理掉。
周素琴把饼干掰开,分了一半给邹未。邹未摆手,说自己那块还在,周素琴便把掰开的那半块收回去,没有继续劝。他怕给人添麻烦,已经连着说了好几次对不起,她不想再让吃块饼干也变成需要客气的事。
街尽头传来很细的布料摩擦。
那位在玻璃上写字的女人又抬起手。她身上是白绸衫,手腕却没从袖里伸出来,只用袖口在玻璃上拖了一下。
刚才的两个字消失了。
迎宾牌上的笑脸变得更大。
他们重新站起来时,宁湛忽然发现路沿下压着一张旧园区图。图被脚步踩进缝里,大半都碎了,只剩三处建筑的轮廓和背后一条很窄的线。
鲸鱼馆、服装店、剧场。
三处下面另标着水、线、步。
那条窄线通往剧场背面,尽头写着第零排。
邹未蹲下辨认,问剧场为什么还有零排。
“维修道吧。”方见音说,“有些剧场台下通路给工人走,不算观众座。”
“那咱们能直接过去?”
宁湛去看窄街右侧。确有一道小门,门后积着浅水,水面上排着许多倒立的小椅子。椅脚朝上,座面朝下,像整座观众厅淹在了地底。
任务栏没有改变。
方见音看过便把旧图收好。
“现在过去,连门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先留着。”
她没说那里一定危险,也没有把一张旧图当成偷偷送来的捷径。图能说明有通道,却没有说明此刻能够通行。
六个人来到裁衣铺门口。
迎宾牌把笑容两个字照得发白。邹未下意识抬了抬嘴角,又马上收住。长时间做客服,让他面对接待台先摆出一副友好的样子,几乎不用经过思考。
玻璃里的白衣女人猛地朝他偏了一下头。
方见音伸手,遮住邹未的半张脸。
“放松。别故意笑,也别故意憋。”
邹未点头,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他们越过红线,门在后面轻轻合上。
店里很暖。
熨烫过的棉布气味扑过来,柜台上摆着裁缝剪、顶针和线轴,一台旧缝纫机停在半件没做完的蓝外套旁。方见音闻到那味道,反而比刚才在鲸腹里更难受。这里像她每日去的后台,只是那些本来应该空着的衣服,全在等她认人。
一位穿深色围裙的掌柜坐在机器后面。他没抬头,先问:“取哪一件?”
季闻川把第二项任务念了一遍。
归还八件寄衣。
掌柜抬起眼皮,扫过他们六个。
“八件,一件也不能少。领口里有号,自己认。给客人笑一笑,穿舒服了,自然会走。”
他指着墙面。
八件衣服并排站着。没有人体模型,衣领里面却有缓慢起伏的呼吸声。白衣女人是第四件。她刚才在橱窗里,如今已退到最里侧,袖口搭在自己胸前,像生怕再做一个动作便会被看见。
其余七件有裙子,有工作服,有一件带旧油渍的夹克。
领口的小牌从一到八,每一个都牵着细线。细线越过天花板,汇到掌柜脚边的一只黑匣。
邹未走近第三件。
那件夹克的拉链往下滑了半寸,里面传出一句很轻的话。
“不是衣服。”
他立刻蹲下:“您在里面?”
拉链又滑回去,话没说完。一段细碎的铃音从黑匣里冒出来,八件衣服的肩线同时抬高,领口弯成相似的弧度,像八张正在勉强微笑的嘴。
掌柜终于笑了。
“你看,已经很开心了。”
季闻川退到柜台外侧,望向黑匣上三个小表。
紧线、铃座、笑纹。
刚才三个表几乎同时从无移到了有。它们都只有这两个位置,没有中间刻度。铃音、衣领和线的抖动跟着改变,谁先谁后,肉眼分不清。
掌柜把脚从踏板上挪开,三个表又落回无。
“别怕。”他对邹未说,“笑了,才说明线放得合适。”
方见音低头看自己带的线轴,随后望向那八个衣号。
刚才铃响时,线明明更紧。
她没有立即开口争辩。她先从柜台右侧拿起一只样衣。样衣很小,里面没有人,架在透明支座上,和八件真人大小的衣服通过同型的小黑匣相连。
支座上写着,展示样品,独立驱动。
掌柜来拿,她将样衣递到他面前,问能不能试合身。他听见合身两个字,手停住了。
“请。”
他说完,把一块方形踏板推到她脚边。
方见音踩下去,样衣上的线、铃、笑纹也同时变成有。她松开,三处同时回到无。
季闻川俯身看。
样衣底部贴着四张线路图,依次标着可用装配式。它们不是四份互相矛盾的指令,而是四种不同接法。掌柜的这家店究竟用哪种,没有打勾。
第一式,笑纹带动铃座,铃座带动紧线。
第二式,紧线带动铃座,铃座带动笑纹。
第三式,铃座同时带动紧线和笑纹。
第四式,底轴分别带动紧线与笑纹,再由紧线带铃座。
每一种,踩下同一块底轴踏板时,三个表都会一起变成有。
“那刚才看见的,没有告诉我们谁害谁。”季闻川说。
掌柜将一枚小镜子推给他。
“客人不必想那么多。你看见笑,就是笑。”
镜子里没有季闻川的脸。
只有一条画得很标准的笑纹,正在慢慢向两边展开。
季闻川将镜子反扣在台面。
掌柜没再递,拿起蓝外套,继续沿着衣领缝扣子。针每落一下,第四件白衣的肩膀便跟着动一下。方见音看着,发现掌柜的针根本没穿进布。
扣子在自己往上长。
她把目光移回样衣,先问季闻川能不能让他看看零线扣。
季闻川拿出来,放到她摊开的手心。她用拇指抚过两粒灰珠,问夹在铃座上,究竟算不算关掉铃。
“不是关掉真实的铃。让装置下一次把那个输入当成无。”季闻川道。
“那声音可能还响。”
“可能。得看表读到什么,不能只听。”
潘迟从领口取下笔,替他们在四幅图下各留一行。他刚才最相信耳朵,在鲸腹里却被一段掌声扰了很久。现在反而是他先提醒大家,声音从哪儿发出,和声音被哪一套机构读取,是两件事。
“它自己可以放录音。”他说,“我拿录音盖住警报,不等于警报装置真停了。”
样衣的铃座边,有个狭窄的输入端,正好能容零线扣。输入端带一条短灰线,和道具说明里的目标样式一致。夹扣在附近亮了一下,但两粒珠子都还在。
可作用的目标。
方见音没有扣下去,先将它放回季闻川掌心。
“把结果说全。现在只剩两次,别试完才发现四种还长一样。”
在动道具以前,季闻川先让方见音把样衣踏板按下、松开,各做一遍。他想知道三个指示表有没有稳定可见的先后。若确实能看见哪一个先动,或许不用消耗珍贵的夹扣。
第一遍,邹未说自己觉得笑纹先出现。
第二遍,宁湛觉得紧线先动。
潘迟让他们停下,自己站到同样的观察位置,再看一次。他的视线正好被样衣的肩角挡去一小块,等表针露出来时,三个已经都指着有了。
他们并没有得到一个可以互相复核的时间顺序。
掌柜却从柜台里取出一张旧检样单,推到众人面前。单上记着许多次踩下、松开,三个表的结果始终相同。踩下全有,松开全无。最下面另写了一句,多年检样,笑者合身。
这张单没有胡乱填出相反的读数。
它甚至与他们刚才看见的一致。
“所以不是每次都能靠找一处记错来驳它。”季闻川说。
掌柜的手指在那句笑者合身上敲了敲,像赞许他终于肯听话。
季闻川却把四张装配图依次放在单子下面。无论用哪一张,正常踩下都是三个全有,正常松开都是三个全无。再多做几百次相同操作,仍旧只会反复得到这两种结果。记录可以完全真实,却没有替任何一张装配图单独作证。
方见音看向那八件衣服,轻声问第四件白衣:“您为什么写别笑?”
女人过了很久才答。
“我每次觉得脸在笑,衣服就又把我往里面收。我试过闭眼,咬住话,不看镜子……没有用。”
她说到没有用,抬起袖口挡在领边,像怕自己又给别人添了一条不可靠的消息。
“不是您试得不够用力。”方见音说,“也可能从一开始,笑就是被它带出来的。”
女人的袖口停住了。
方见音没把可能说成已经查明。她退回样衣边,将同一个踏板固定到工作位置,让大家看清,待会儿真正要改变的只是一处读入口,其余驱动仍保持一样。
如果他们把底轴松开,同时又夹住铃座,三个表都落回无,就无法分清究竟是谁造成的。那相当于一次改了两件事,却想把结果全算到其中一件头上。
因此,夹铃的那次必须仍旧踩下底轴。
“只动一处。”宁湛复述。
“另外两处不是我们去扳成有或无。”潘迟接着说,“看它们自己变成什么。”
邹未这才明白,为什么不能先按掌柜说的强迫自己笑,再凭衣服有没有松来决定谁在说真话。他自己的表情并不是四张图中被标出来的那个机关节点。对象错了,动作再努力也不构成他们想做的实验。
他把掌柜递来的小镜子推到一旁,腾出完整的样衣观察面。
这一次,没人再让他用自己的脸先试。
他们围着样衣推演。
若是第一式,笑纹在最前,踩下底轴以后它会先出现。中间的铃座被扣成无,后面的紧线便收不到信号。因此,笑纹仍有,紧线应当无。
若是第二式,紧线在最前,铃座被扣成无,不影响紧线本身;笑纹在铃座后面,却会消失。因此,紧线有,笑纹无。
若是第三式,铃座同时带后面两者,它一旦读无,紧线和笑纹都会无。
最后一式,底轴各自带紧线和笑纹。铃座被扣住,只少了铃座这一处,另两处仍有。
四种结果,四对不同的有无。
周素琴盯着纸,看了一会儿:“笑不笑是一件,线收不收是一件。加起来能把四种都分开。”
“对。”方见音说。
“那你们为什么刚才不让邹未不笑?直接看不就知道了?”
邹未听见自己名字,忙摇头:“我没事,可以试。”
方见音把他往旁边带了半步。
“他脸上的笑,不是机器上那个笑纹输入。它可以故意认成一样,咱们不能替它认。况且让人去试,失败以后能不能恢复,不知道。”
她抬起样衣,让周素琴看底下标着检样的那一格。小衣服上所有端口都可以读到,三个有无表也在眼前,同型关系刻在联动轴上。它连接的是这家店目前选定的装配式,驱动与八件寄衣隔开,不会让试验的动作成为正式退还。
“先在这里试,只改变铃座那一处。”她说。
宁湛照着固定卡扣,检查样衣能否被掌柜在背后另换。他摸到一根贯通控制匣的方轴。轴在封壳里,四个档位的齿槽完整可见,挡板遮住了指向哪档,却没有第五个暗槽。
他拿纸片从底下照过去,确认封壳没松。
“至少它给的不是随便多少种。这里只有四挡。”
季闻川把四种预测写好,分别交给潘迟和邹未。两人各念一遍,再将纸放到彼此都看得见的台面,防止试验后凭印象替预测改字。
掌柜的针停了。
“只要笑纹去了,就不必再查线。”他说,“看不见,便是放下了。”
方见音抬眼:“这也是取衣规矩?”
“做人总要会放下。”
她没有回答,伸手把那面反扣的镜子又推远些。
这一次她来夹零线扣,季闻川按住样衣支座,宁湛踩踏板。潘迟看铃座表,邹未看紧线,周素琴看笑纹。
每个人只看一件事。
灰珠熄灭一粒。
铃响了。
清楚的一声,像在耳边。潘迟的肩膀一紧,却没报失败。他盯着小表,等指针真正落稳,才说:“铃座读无。”
周素琴紧接着道:“笑纹没了。”
邹未的声音慢了一点。
“线还在。它读有。”
样衣的领口恢复平直,牵住下摆的那根细线却仍绷着。方见音用手背碰了碰支座旁的标尺,线的位置没有退。她连量了两次,才把手放下。
零线扣自动松开,落到季闻川托着的掌心。
第二式。
紧线在前,铃座在后,笑纹又在铃座后。
笑纹是被牵出来的结果。
掌柜一直请他们笑,也一直向他们展示笑与线同时出现,可那个因果方向倒过来了。让笑消失,根本不会使最前面的紧线停止。
玻璃墙里的第四件白衣忽然动了。
她用袖口,在胸前慢慢画出一个很小的圈,随后将那圈往外推,像想告诉他们终于摸到了什么。
方见音走过去,隔着一步远停住。
“不是笑让你们这样。”
白衣女人的袖子顿了一下。
“我们看到了。”方见音说。
这句话出口,女人肩膀往下松了一点。她没有被解放,线还在,姓名也还被领口的小牌遮着。但她终于不必继续用那个僵住的笑,向来人证明自己穿得很舒服。
掌柜从机器后站起来。
他的围裙长得拖到地上,刚才隐藏着的下半部这才露出来。围裙下面垂着许多细线,每一根都牵着一张空小凳。凳子没脚,却随着他走动,一起挪在半空。
他走到第四件白衣前,替她理了理领口。
“你何必这样呢。”他说,“新衣服不好吗?”
方见音伸手挡住他。
“她来取什么,就还什么。”
掌柜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可店里原本暖和的灯暗了半层,墙上那些衣服的倒影忽然全部垂到地面,形成八个围在她脚边的灰圈。
方见音的鞋没动。
她把包里的卷尺拿出来,搭在手腕上。普通的尺子在这里没什么神奇作用,掌柜也不怕。可拿着熟悉的东西,她能使自己不在那个目光里退开。
“退衣台在哪儿?”她问。
掌柜往里侧偏了偏头。
“十二把钩,都能退。多退几把,客人走得快。”
墙上的挂衣架向两边分开,露出一张很长的工作台。八条横线从左向右排着,线上有能容一个铜孔的空格。台后是十二把可抬起的铜钩,每把都接着数根细线,穿过不同的衣号。
最上面刻着:一件一孔,八件齐退。
每抬一钩,它牵住的衣号就会各打一个退还孔。正式落杆后才同时执行,落杆之前可以查看、摆回,不会因为抬错试位便伤及寄衣。
一件打不到孔,仍归这家店;一件打到两个孔以上,就被当作重复裁片,退还不能完成。
并不是所有衣服都碰到一次就行。
必须恰好一次。
季闻川看向掌柜刚才站的位置。
十二把钩,都能退。这半句是真的。
多退几把,走得快。后半句却把他们往重复裁片里送。
掌柜背过身去,重新拿起那件蓝外套。方见音看见他手里多了一枚扣子,颜色跟自己衣服上掉过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抬手摸了摸领边。
扣子还在。
掌柜低头,将那枚多出来的扣子缝进了别人的衣领。
“八位取走以后,”他慢慢说,“这里就空了。”
“这里空不空,关她什么事。”宁湛说。
掌柜没理他,低头咬断线头。那根线没有断,仍从嘴角牵到蓝外套上,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绷紧。
宁湛将视线移开。他在很多店里装过玻璃,最怕的不是东西忽然炸开,而是有一条裂纹看着很细,自己却不知它会在哪一刻继续。眼前的十二把钩便给他这种感觉。每把都摆得好好的,真放下去,却可能牵动不该动的地方。
季闻川正准备按衣号列图,方见音先把卷尺横放在铜钩前。
“别看最远那头。先从钩根走。同一根线过了两件衣服,也得各记一次。”
六个人分成三组。每组四把钩,一人顺着线找,另一人从衣号倒过来核。影子能把一条线照成两条,手指却只能摸到一处实际接缝。透明罩盖能揭开,里面的线都扣在轨槽里,不需要碰那八件衣服本身。
邹未负责写,写完一把就让别人读回去。
第一钩牵一、四、六。
第二钩牵二、五、六。
第三钩牵一、四。
第四钩牵一、五、七。
第五钩牵二、三、八。
第六钩牵一、七。
第七钩牵三、六。
第八钩牵一、四、八。
第九钩牵二、七。
第十钩牵一、三。
第十一钩牵三、五。
第十二钩牵五、八。
十二行写完,邹未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他有一次把第九钩写成二和一,周素琴摸到第七件衣服后面的接头,没让他就着糊掉的字改,直接拿走那张纸,叫他重写一行。
“越改越看不清。你写新的,我看旧的。”
她将那条错误的字折进里面,没扔。要是后来两份对不上,他们还能知道出错在哪里,而不是以为谁偷偷动了线路。
季闻川数了所有衣号出现的次数,又让三组交换检查。
八件衣服被线牵着,静静望着他们。
第四件白衣忽然开口。
“八。”
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布里闷了一夜。
方见音看她。
“第八把。”白衣女人说,“我以前用它,真的下来过。”
那把钩同时牵一、四、八,三件一次退,看起来很合算。季闻川没有立刻把它标成错,也没因对方被困就认定她的话必是陷阱。
“您下来了,别人呢?”
女人沉默。
掌柜的脚尖点了点地面。
白衣的领口弯起,她终于挤出一句:“后来,又上来了。”
“还有人没退完?”
她抬起袖口,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往其余几件衣服指了指。
季闻川将第八钩下画了个空圈。
局部真的能下来,不能证明八件能够一起走。女人说的是自己亲历的那一步,并不知道别人在她之后受了什么。她不是故意误导,却可能把他们领回同一个局部成功里。
邹未看着那一行三衣号,低声问:“那我们要不要先试抬起来?”
“先不落杆。”方见音道,“我们用纸看。”
她从包里取出八粒不同大小的扣子,每一粒代表一件衣服。没找到一样大的,便在底下各垫一张编号纸,不让大小带上别的含义。再把十二把钩写到布头上,每块列明会碰哪几件。
看起来最多的钩,只是布头更长。
季闻川选第一钩做例子。一、四、六分别得到一个孔,已经不能再碰。所有牵到一、四、六的其他钩便都暂时退出。
纸上剩得不多。
第七件还能由哪把钩退?第四、第六都碰一号,不能用,只剩第九。
第九退二和七。
二号有了孔,第五钩也不能用。第三件剩第十一钩可退,它会同时退五。
到这里,一、二、三、四、五、六、七都恰好一次,看着只差第八。
但能碰八的第五、第八、第十二钩,已经分别撞上二、四、五。
再抬哪一把都会重复。
周素琴抬手在八号扣子旁碰了一下。
“最后这个没路了。”
季闻川把第一钩翻过去。不是它单独不能退衣,而是它一开始占掉三个位置后,会把剩下的选择挤到死角。
“我以前进过的一组,就是这样。”第三件夹克里传出沙哑的声音,“他们说剩一件,先带我们走。门没开。掌柜又把我们挂回来。”
她没说那段过程有多难受,声音却在最后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邹未把自己想说的试试收了回去,蹲下来,去看还没有动过的第三钩。
“那能不能随便试另一把,直到摆得出来?”
“纸上可以。”季闻川说,“但别乱试。先找选择最少、一定得处理的那件。”
第四件的线只有三条,来自第一、第三、第八钩。要让第四件恰好退一次,这三把必须而且只能选一把。
第一把的路已经走死。
剩第三和第八。
这一次他先照白衣女人说的,用第八把。一、四、八各退一次,所有再碰这三个号的钩不能用。
第七件又只剩第九把。
选第九,二、七退下。碰二的第二把不能用了。
第六件只剩第七把,选它,会退三、六。
现在剩五。
能碰五的第二、第四、第十一、第十二,分别已经碰过二、一、三、八,全部不能再选。
最初那把第八钩确实能让白衣女人下来,代价却是把第五件的所有出口都堵上。
方见音抬头,望向第五件那条灰裙。
裙子一直没有动,仿佛他已经等着别人再次把自己留到最后。
白衣女人慢慢低下头。
“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方见音说,“不怪您当时只看得见自己的线。”
掌柜的笑终于停住。
他放下蓝外套,走到台边。十二把铜钩在他袖口下轻轻晃动,钩影投在墙上,像十二个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手势。
“还可以先走能走的人。何必要所有人一起。”
周素琴把八粒扣子往自己这边拢。
“你门上写的齐退。现在又嫌我们凑齐?”
掌柜看了她一眼。
周素琴不再说,把桶盖打开一条缝,确认藏在里面的七拍旧稿还在,随后合好。她也害怕,话说得硬,指头却因为攥着桶沿有些发白。
季闻川取出第三钩。
它只退一和四。
所有碰一或四的其他钩退出。七号只剩第九,退二和七。二号退下后,第二和第五不能用;六号只剩第七,退三和六。三号退下,第十一不能再用,余下五、八恰好由第十二一起退。
第三,第九,第七,第十二。
八粒扣子前,各有一张布条,没有重复,也没有空下来的。
邹未伸手去数,先按钩数,再按衣号数。两种次序都数过,他忽然捂住嘴,用力呼出一口气。
“这回没有留一个。”
方见音把四张布条依钩号从小到大排好。
第三、第七、第九、第十二。
选择的集合一样,只是摆放次序变了。铜钩要到落杆时才同时执行,先拿哪一张纸不会改变线路,不能把一个纸上换顺序误算成新的机关操作。
季闻川将另外八把钩用布盖住,免得慌起来碰错。
掌柜站在他们身旁,忽然叫了一声方师傅。
方见音抬起眼。
“你一直替别人改衣服。”他说,“轮到自己,连件合身的都没有。”
他抬起那件蓝外套。
衣服内侧缝着一个很小的名字。
方见音。
她认得那块布。去年她给自己做过半件外套,忙到开演,衣身一直留在工位底下,再没接着做。眼前这件已经完工了,扣子、袖长,连她原先迟疑要不要留下的内袋都在。
季闻川想叫她,潘迟伸手拦了一下。
方见音看了那件衣服很久,随后将自己的卷尺收回包里。
“我有空会做完。”
她转过身,掀开第三把铜钩前的布。
“宁师傅,帮我看下面的接头。我要抬了。”
第三把钩抬起来时,一号与四号衣牌下方各露出一个空框。
还没打孔。
只是预备的位置亮了。
宁湛蹲在罩盖下,摸到两个接头,报了一与四。方见音让他别移开,自己接着抬第七把。三与六的框亮起。第九把,二与七。第十二把,五与八。
八格全亮。
潘迟站到工作台另一端,按衣号而不是按钩号重新看。每格只有一枚待打的小针影,后面没有重叠。他又把余下八钩的压位摸过,确认没有哪把被袖口带起来。
“可以。”
掌柜忽然端来一只木托盘,盘中有八张纸。
“请领衣人签一下。东西取了,总得有个收据。”
季闻川没接笔,先看纸上写什么。
纸最上方写着新衣试用,下面空了八个姓名格。掌柜把托盘往他手里送,笑着说签哪张都行。季闻川侧身,让托盘停在原地。
“我们没有试用新衣。”
“流程一样。”
“东西不一样。”
季闻川把视线转回工作台。八件寄衣各有自己的衣牌,台面的执行文字是退还原领衣人,不要求他们六个冒领。新增一张新衣试用,只会把本来不在衣架上的人又挂进去。
掌柜仍举着托盘。
周素琴走过去,将一只空线盒压到最上面的签名格。
“没手。”她说,“忙着。”
这句平常得有些不合时宜,邹未差点笑出来,立刻捂住嘴。方见音却摇了下头,示意不用为这个紧张。被迫笑与正常地笑不是同一个机关输入,他们已经弄清,不能因为对手故意把笑变得可怕,就替它禁止每一个本来属于自己的表情。
季闻川将工作台上的演算布条移到一侧,露出真正的总杆。
总杆下有一张可以抽出的执行底板,上面清楚显示所选钩号与八个待打孔。它不是替他们算答案,只把实际连线导致的动作列出来。季闻川让邹未逐个指,自己逐个报。
一到八,各一次。
第三、第七、第九、第十二,四把钩。
没有第五把。
方见音最后看了一眼那件写着自己名字的蓝外套。掌柜仍将它端端正正搭在臂弯里,仿佛在等她忽然后悔。
她按住了总杆。
八个很轻的响声在同一瞬间落下。
所有线都停止震动。
紧线表回到无,随后是铃座,再随后是笑纹。这一次间隔比方才长一点,季闻川清清楚楚看见了先后。那条他们通过干预才区分出的链,在真正停止源头后,从最前端一路退回去。
八件衣服的肩线松了。
里面先伸出手,再是抬起的脸。没有谁忽然恢复得精神奕奕。有人站不稳,有人还保持刚才偏头的姿势,像忘了脖子本来可以转向另一边。
第四件白衣里走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她先去捡地上的小皮包,拉链拉了半天才拉开,从里面摸出一副眼镜,戴上,又摘下。
“我叫余俭。”她说。
话说得很慢,仿佛在等别人承认这是个名字,而不是又一个衣号。
方见音应了一声:“余姐。”
余俭的手停在眼镜腿上,眼泪一下掉了出来。她自己似乎也很意外,急着抹,抹完又去扶旁边那位穿灰裙的人。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叫常鸣。他本来的衣服在裙子里面,仍是普通的保安制服。灰裙脱下来以后,他把它折了两下,习惯性地想放回架上,手伸到一半,猛地扔开了。
掌柜没有骂他。
掌柜的脚踩在踏板上,怎么踩,那三个表都不再往有的方向走。八件衣号已全部完成退还,驱动源不再替这批衣服提供输入。踏板能转,线却接不到人了。
季闻川看见他的围裙底下,多出来的那枚蓝色扣子掉在地上。
一个留长发的年轻人最后走出来,先扶住门框,问现在是谁在演。
宁湛说没有人在演,大家要出去。
年轻人抬起眼:“外面那场,停了吗?”
季闻川向他亮出第三项任务。
对方看了很久,摇头:“它会一直等。你们走到哪里,它就把舞台搭到哪里。”
“你叫什么?”
“叶望。树叶的叶。”
其余五个名字陆续被季闻川记下。邝文、沈巧、钟晴、丁原、汪敏,加上已经说过话的余俭、常鸣、叶望,八个。
钟晴蹲在一只旧衣袋旁,袋子里装着一小盒没送出去的鲜花。她先抱起盒子,又犹豫着放下,问是不是只许带自己身上穿的。
“任务没限制。”季闻川说,“你确认是自己的,就自己决定。”
钟晴掀开盒盖,花已经干了,绑带还在。她用手指将绑带抚平,抱着盒子跟上他们。
周素琴把自己的水分出去,邹未主动递饼干。没有谁能靠这点东西立刻恢复,但八个人终于可以按自己的意思接过或者拒绝。
沈巧从第二件衣服里出来时,仍先去找自己的眼镜。她其实没有戴眼镜,这个动作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过去那件衣服要求领衣人带着眼镜,她在里面待得久,伸手扶镜架已经成了习惯。
她把手放下,静了很久,才说自己以前在公交调度室值夜班。
季闻川问今天是不是也在公交站,她摇头。她进来的那天,末班车已经收完,自己去外面关一扇被风吹开的窗。她记得站牌上有很多雨,记得有人问下一场什么时候开始。
后来,窗外就只剩这条街。
丁原说,他是从布景仓库进来的。棚外下雨,工人把最后一卷黑布收进来,布落下,再掀起,出口没了。他原先也管过灯,到了这里却不敢再信亮起的地方必定有人。
汪敏没说自己怎么来,只弯腰拾起一只落在地上的旧布包。包里有一件给顾客洗好的衬衣,她已经记不起顾客姓什么,却总想赶在那人来取之前把衣服熨平。
她摸到包口那段线头,忽然问掌柜:“是不是你一直让我觉得还没做完?”
掌柜没有答。
“你让我觉得,只要这件做好了就能回去。可做好一件,你又拿来一件。”
她越说越慢,像在重新认识过去很长时间里那个总想着把手上活做完的自己。方见音站到她身边,没有替她下结论,只把那只布包交回她手里,让她自己抱好。
邝文出来以后很少说话。他把袖子卷起来看了看,原先搁在衣袋里的零钱还在。他将硬币一枚枚数完,随后又倒回去,仿佛数过这点小钱,才有办法相信自己从一个没有日子的地方走了出来。
钟晴则先问今天星期几。
六个新来的人回答得并不一致。有人记着上班排班,有人按手机上的日期算;系统占住屏幕后,那点关于星期的确定也忽然变得很脆。最后季闻川拿出白天客户发来的纸质交付单,上面有当天日期。大家依自己最后一件正常发生的事核过,才给她一个共同的答案。
钟晴把花盒抱得更紧了。
“我本来是要去看我妈。买的时候,花还是开的。”
周素琴蹲下来,把那只盒盖替她扶稳。她没有说花虽然干了但人回来就好,那句话此刻太快。钟晴还在看自己记忆里刚买下的花,不需要旁人催着她立刻把漫长的空白接受下来。
几个人各自捡起还能带走的东西。任务栏里的八个衣号尚未消失,季闻川便沿着刚才的站位,把名字与衣号一一对应。往后若有人只叫五号,他至少能替那个声音添上常鸣两个字。
不是要给人重新分配位置。
是为了离开时,知道自己等着的是谁。
任务栏第二处显示完成。
一只细长的梭子从工作台的暗槽中滑出来,停在方见音面前。
归针梭。
可复接一条原本存在、两端能够核对的断线。不能创造新线路,不能改变线路原有的去向。仅一次。复接只恢复线路,不替使用者触发所连接的动作,也不改变任何任务的行动额度。
方见音把梭子拢进手心,第一反应是看旁边那些刚从衣服里出来的人。
“不能作用人体。”季闻川把说明下半段读完,“它认的是机关线。”
她点头,将那一点想法收回去。人与机器的界限,在这里尤其不能含混。不能因为有人看着像被牵过线,就拿修设备的方法去修人。
店门自动打开。
十四个人陆续离开,掌柜站在柜台后,没有追。他把试用单一张张收回托盘,抽走周素琴压在上面的空盒,重新露出八个等待名字的格子。
方见音最后往里看时,他又开始缝那件蓝外套。
衣领里的名字已经变空了。
窄街上多出一阵风。季闻川刚才抄过的六个新游客名字没有消失,任务栏最下方却新增了八个待离园者。第三处的参与名单合为十四名,停演条件仍是原来那一项,没有多出另一间屋子。
这批人,跟他们一起走。
宁湛让身体虚一些的坐在路沿,自己带潘迟去看剧场方向。两个人走出十来步,就停住了。
街上每一扇橱窗都换成了观众席。
一排接一排的空椅子,座面被雨水照得发亮。有的椅背上搭着外套,有的放着未开封的零食袋,还有几把椅子前留着很小的脚印,像谁刚起身,片刻就会回来。
宁湛往前走一格,所有椅子也向前挪一格。
他后退,椅子没有退。
潘迟握住他的胳膊:“别来回试了。”
橱窗里最靠外的一把椅子,缓缓举起了两只扶手。
啪。
它拍了一下。
六个人在公交站接伞时听见的那阵雨,忽然同时响了。
“别拍回去。”叶望说。
他扶着路沿站起来,宁湛把他往里面让了让。年轻人的腿有些僵,走了几步才找回正常的步幅。他的长发散在肩上,鞋底却磨得很薄,像曾在同一段路上来回走过许久。
“为什么?”潘迟问。
“我第一次见到它们,以为表演结束了。拍了两下,那些椅子就开始喊加演。”
“椅子说话?”
叶望望着街边的橱窗。
最靠外那把椅子正将扶手搭回去,动作轻巧得不像旧家具。座面上有一团很浅的水印,水印里却没有人的形状。
“不是喊给我听的。”他道,“是喊给台后面的东西听。”
余俭坐在街边,将眼镜戴好了。她从包里取出一本小册,翻了几页,递给方见音。册中大多是空的,只有一页留下几个字:别把观众送上台。
字迹越写越小,最后一笔几乎扎进纸里。
“我原来在这里查账。”余俭说,“很多年前,公园改过一回夜场。后来出了什么事,我记不清。来查旧设备时,下雨了,我跟同事走进后门,就再没找到出去的路。”
“八个人都是那回来的?”季闻川问。
“不是。有人比我早,有人比我晚。店里总凑不齐八件,有时来了人,过一会儿又不见。掌柜说他们取走了。我不信,也没有办法追出去。”
她说到同事时,指头在那本小册的封皮上停了很久。季闻川没有问是不是这里某一个,余俭已经摇了头。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别替我猜。”
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东西被她亲手摆到了地上。
季闻川点头,只把能够确认的八个名字写进名单。眼下任务里确有这八人,之后是否还有别的人,不能由他凭空填出来,更不能因此把这八位正在等着走路的人重新搁下。
邝文伸手去帮周素琴提桶。
周素琴把桶挪开半步,随后又觉得自己过于警惕,解释里面是剩的葱油,沉,让她自己拿。
邝文说自己在菜市场扛惯了,别的帮不上,这点重量总能提。
“那咱们各拎一边。”她说。
两人提着桶走在中间,走过一面橱窗时,邝文忽然停住。他看见里面有一把椅子,比别的高一点,扶手处打着熟悉的补丁。他家阳台以前有过一样的。
周素琴没有问他那椅子属于谁,只把桶把往上提了提。
“这边有个坎。”
邝文垂下眼,看清脚下,跨了过去。
他们沿窄街走了十多分钟。计时没有扣到第三处,衣铺的任务已经封存,关间这段路似乎本就给人歇息。但越往前,空观众席越多,从橱窗后延伸到屋檐下,最后连头顶都倒挂着一排排椅子。
雨穿过空座,从下面往上落。
没人知道那些水滴在替谁鼓掌。
宁湛把步子放得很稳。前面有一块被高低灯光遮住的平地,他先侧着看出边界,才让人依次过去。他能做的仍是自己会的事,不是突然变成会破解所有机关的人。
垂幕大剧场的门开着。
没有检票员。
门厅墙上挂满旧节目单,画的全是雨:伞下的人、鲸腹里的水、绸面滑过的一道湿痕。每张节目单底下都有同一句结束语。
承蒙掌声,今晚继续。
这句在真实的剧场并不稀奇。方见音给许多剧目收过衣服,台上返场,台下欢呼,工作人员就得多等一会儿。可这些节目单边角的纸已经腐得像树皮,继续两个字却新得发亮,仿佛始终没有一天真的演完。
季闻川将旧园区图摊到墙边,找那个第零排。
门厅一侧有一道向下的矮门,门额积着厚灰,正好露出一个零。通向那里的是一条灰线,不在观众通道上,图边还画着一个很小的扳手。
方见音蹲下,用卷尺头轻轻拨开灰。
维护人员观察排。
“不是卖漏的座位。”她说,“从台下看后面的机构,给检修的人留的。”
季闻川俯身往里看。通道尽头有灯,能看见舞台下方的一面控制墙。墙上画着三条交错的线路,以及一个很大的掌形记号。
宁湛伸手挡在他前面。
“先看第三处任务开始没有。别走一半把人分了。”
他们回到门厅,等十四人到齐。
任务栏刷新,第三处允许完整参观与维护准备,确认开演后才开始对局。准备也有上限,两小时;对局每方每回合两分钟,超过视为放弃。结束目标始终是终止今晚演出,带本批十四名游客离园。
画面最后有个很小的问号,点开并不给提示,只显示当前阶段能做的事:查线路、使用道具、查看空载示范,不得令已载客平台提前移步。
“我们先不上台。”季闻川说。
身后忽然响起掌声。
门厅尽头,一块红幕向上卷了起来。幕后站着一个穿礼服的人,脸罩在网纱里,双手白得像新手套。他拍了三下,停住,向十四个人欠身。
“欢迎。两位旧朋友,几位新朋友。今晚真热闹。”
没有人接他的话。
他也不尴尬,转身引路,燕尾服的下摆却留在原地,像一片独立悬着的黑布。等他的脚跨过台口,下摆才慢慢追上去。
“各位最迟要在开演前入座。只要把最后一只游标送到零,胜者就有谢幕权。”
“胜者能出去?”常鸣问。
“当然。”
那人答得太快,季闻川反而去看场边的整套流程图。
图上确实写着胜者取得谢幕权。
可后面还有两条线。
一条来自胜方,另一条来自观众掌声,最后共同汇入回演座。回演座决定的是终止还是重新开场,胜负本身并没有绕过它。
他沿着图走到最下面,看见几乎被幕布遮住的那行字。
最终一次采掌,若有掌声,接受加演;游客胜且无掌声,执行离场。
掌幕方胜,则本批接演,不论采掌结果。
季闻川忽然想起雨棚里的那滴水。
潘迟的手指合拢,像被迫鼓过一次掌。
他抬头看观众厅。
几千把空椅子,正端端正正朝着舞台。每把都把两只扶手搭在自己身前,仿佛只等他们终于做成最后一步。
那位掌幕人站在台口,朝季闻川轻轻歪了一下头。
“你们可以不拍。”他说。
这句话也是真的。
可这里等着拍手的,从来不只他们。
“先看移步。”叶望说。
他没有走近那些空椅子,只在入口旁的空载示范台坐下。台上三块圆盘,分别对应舞台里的三座升降台。每块盘都有从零到八的九个落点,落点之间画着单向的线。
三座真台停在不同高度。
左台六,中台八,右台六。
每台前都有一个带刻度的游标,位置与示范盘相同。平台的轨道藏在红幕里,实际移动不用人走那些悬空台阶。游客坐好以后,平台会沿选定的机关路送往新的停位,护栏在途中不能打开。
三台归零,才算一局结束。
可他们并非单独操纵。
游客与掌幕人轮流移步,游客先。每回合只能选一座尚未归零的平台,沿它现有的一条单向线路移动一次。不能同时动两台,不能越过中间线路,不能原地等待,也不能把一次长线路拆成多回合。
双方可选的线路相同。
没有谁享有额外的跳步权。
谁走完最后一步,使三台全部归零,谁赢得这局的谢幕权。开演以后,所有线路封存,不再修复、不再改向。游客可以共同讨论,但最终只能有一个操作被提交,别的控制盘会暂时闭锁,直到下一回合。
宁湛看着左台的六:“那我直接走零,不就快?”
六没有通零的线。
示范盘上的柄推不过去,碰到边界便停住。宁湛没继续用力,顺着另一条线把六送到二,这次顺畅。旁边的小牌只报本次移步:左轨六至二,没有告诉他们这一步对不对。
“数小了,不一定就是好。”叶望看着那块盘。
他在外面做过科技馆讲解。无人的时候会玩几种展台上的双人游戏,教孩子们从终点往回想。但眼前这些线路比他做过的复杂,三台的接法还不同。他不愿先说自己会,免得别人把没说完的半句话当成可行的保证。
掌幕人站在一旁,向宁湛伸出手。
“喜欢快的客人,我很欢迎。”
他说完,在同一块左盘上,将二送到一。
宁湛只剩一到零。
“这次你赢。”掌幕人道,“是不是很简单?”
叶望的眉头反而皱紧了。他把示范盘复位,让宁湛仍走六到二,自己却不在左盘跟着走,而是动中盘。
宁湛愣了一下。
“还能动别的?”
“每回合任选一台。不是你动哪台,他就必须跟哪台。”
掌幕人鼓了两下掌,像在夸叶望答对了。
空观众席里一阵水声掠过。周素琴站得离座位近,下意识把手贴到裤缝,防止也跟着那节奏合拢。
季闻川重新通读一遍操作条件,将三台必须整体处理写在纸上。他不喜欢掌幕人刚才那种教学法。一个真的合法例子,被刻意演成了全部情况,足以让第一次接触的人误以为照着那样走就够了。
潘迟去找线路图的背面,发现纸背贴着三张宣传语。
越早到零,越早离场。
镜像相随,绝不失步。
先手让给客人。
他把三句话念了一遍,没给它们标真假。
“先手确实是我们。别的都得查。”
方见音带宁湛去看真台后面的控制槽。维护阶段罩盖可以打开,图上的线若真的连接两个落点,就有一根连续的机关索从槽底穿过去。按空载盘可以让对应的指示片移动,真台暂时不载客,也不会跟着启动。
他们决定自己抄图。
不能拿三张看起来差不多的宣传示意图,替代三套实际的线路。
左轨从零开始。零没有出路。一只能去零,二只能去一。三能去零或一。四能去二或三。五可去一、三、四。六可去二、四。七可去三、五、六。八可去四、六、七。
季闻川读得很慢,邹未画线,钟晴在旁边拿花盒盖遮住还没核过的部分。每核完一段,才往后移一点。
中轨的一去零。二去零或一。三只能去二。四去一或三。五去零、二、四。六去二、四、五。七去三、五、六。八去四或七。
宁湛在中轨八的下方停了很久。
槽壁有一截断索,一端起于八,另一端钻进六的底部。两端各留着相同的细梅花纹,恰好能够对上。只是它断着,空载盘从八往六推,指示片不会动。
方见音取出归针梭。
梭子亮了一下。
可以修复,但尚未修复。
她没有立刻扣上,先将断线的位置画到图边,用虚线和已经接通的实线分开。只要没真的修好,八便只能去四或七,不能因为看见一个可能的出口,就把它提前算进当前局面。
掌幕人望着她手心的梭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修来修去,时间不会多给。”
她将梭子收好,继续抄右轨。
右轨的一去零,二去一。三去零或二。四去一、二、三。五去二、四。六去零、三、五。七去四、五、六。八去三、六、七。
三张完整线路图终于铺到同一张桌上。
一眼看过去,许多数字相同,许多线也相似,可几处短短的差异已经足以改变能走哪一步。宁湛这回不再想着六能不能直接去零了。他看见右轨的六确实可以,左轨的六却不行。同一个六,只是位置编号,不是同一种处境。
邹未提出可以记每处距离零最少走几步,然后每回合挑最短的。
叶望没直接否定,陪他用两台模型试。
一台停在一,只能下一步到零。另一台停在二,只能到一。若他先把一送到零,剩下那条二到一到零,他就会在最后拿到零;可若第二台多出一条二直达零的线,对手便能在他先清掉第一台后立即结束。
同样叫二,最短距离从两步改成一步,整局的先后就倒了过来。
“我们不能只看最快,还得看他有哪些别的走法。”叶望说。
“那我每次给他留最多的路呢?”邹未问。
“路多也未必好。他可能偏偏要我们选。”
这次说话的是季闻川。他把刚才鲸鱼馆的两份换气方案拿出来,推到一旁。那是独自安排操作,找到一条安全路线便足够。这里另有一个会自己选路的人,中间不能由他们替他决定。
掌幕人不需要撒谎。
只要在他们没算过的岔口,选一次他们不希望他选的动作就行。
叶望拿起笔,在所有零点下面画一个小圆。
“得从已经结束的地方往回算。”
掌幕人从桌边退开,脸上的网纱轻轻晃动。
观众席里,一张折好的毯子自己摊开,盖住一把空椅子的座面。旁边另有一只手提包,拉链慢慢拉上,像有观众打算耐心等他们做完。
“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掌幕人说,“你们慢慢想。”
季闻川没有看他。
他在三张图最上方写下:现在先弄清,哪些局面交给对手,自己才不会被带进他选好的最后一步。
写完以后,他把笔递给叶望。
“你从零讲。别省你觉得大家应该懂的那一段。”
叶望先把另外两台的游标都放到零,只留左台。
零没有路。轮到谁面对这个局面,谁已经无步可走,最后一步显然是另一个人走的。
一只能到零,轮到一的人可以立即结束,是有办法赢的位置。
二只能到一。无论轮到二的人如何打算,都得把立即结束的机会交给对方,因此二和零一样,属于自己先动反而不利的位置。
三能去零,也能去一。它有坏走法,却有一条去零的好走法,所以不能因为可能犯错,就把三算成一定没办法。
“看有没有一条能把他送进不利的位置。”季闻川说。
“对。如果每条路都送给他机会,自己才真正被封住。”叶望回答。
邹未把零、二画到一侧,一、三画到另一侧。他写得很认真,写完想继续往后推,叶望却让他先停。
“这只够一台。三台摆在一起,只分赢和输还不够。”
他把左台的一与中台的一同时放到盘面。
两台都只有一步就到零。单独看,每台都是好位置,放到一起却变了。游客先清空一台,掌幕人便清空另一台,拿到最后一步。
邹未看着自己刚画的那一列,没忍住问:“好加好,反而不好?”
“轮流走,不能这么加。”
叶望又把中台的一改成二。中轨二有两条路,可以到零,也可以到一。游客先让中二去零,掌幕人会清掉左一,游客输;但游客若让中二去一,就会把两台一步的位置交给掌幕人。掌幕人清哪台,游客都能清剩下那台。
同样是两个单台好位置,一个组合被封死,另一个却有办法。
仅仅写好或坏,丢掉了区别。
邹未把原来的两列纸留下,另拿一张。他没有觉得叶望反复推翻是在故弄玄虚,刚才自己确实亲手看见,同样归到好的那一类里,还是有不同东西。
“那该分多少类?”
叶望没有马上报答案。他先把袖子卷起,露出一截被衣服勒出浅印的手腕,揉了两下,再拿稳笔。
“我在科技馆演示过这种游戏。方法我记得,但这里的图我没见过。我们只能按它实际能去哪儿,重新给每个位置分类。”
他让周素琴拿几枚扣子,分成零、一、二、三四格。格子里的数字只做类别名,不是要搬掉几枚扣子,也不是台上站了几个人。
终点先归零类。
其余位置,先看它一步能到哪些类别,再取从零开始、没有在这些去处里出现过的最小类别。
若能到零,不能再标零;能到零和一,就标二;零、一、二都能到,就标三。若连零都去不了,即便能去一、二或者更多地方,也先标零。
宁湛把手停在三号位置上。
“为什么不直接标它能去的最多那个,再加一?”
叶望拿左轨六做例子,暂时只用前面已经算好的小格。
“你那样会跳过缺的类。我们要保住两个特征:一步不能走到与自己相同的类别;而比自己小的每一类,都必须至少有一条路能到。用最小缺项,两个特征才一起成立。”
季闻川将这两句分开抄下。
他过去做测试,最怕某个很漂亮的记号只适用于写出来的两个例子。现在他不准备先相信这套分类最后必然有用,至少先盯住叶望声称它会保住的两件具体事情,后面再看怎样接到整局。
左轨一只到零,标一。
左轨二只到一,去处里没有零,标零。
左轨三能到零和一,标二。
左轨四去二、三,这两个位置刚被标成零、二。去处已有零,没有一,所以四标一。
五去一、三、四,类别是一、二、一。零没出现,五标零。
六去二、四,类别是零、一,六便标二。
七去三、五、六,类别为二、零、二,最小缺一,标一。
八去四、六、七,类别为一、二、一,没有零,标零。
邹未一边听一边指,忽然停在左轨五。
“五的类别是零,可它根本还没到终点。”
“是。类别零和位置零别混。”季闻川说,“刚才你见过位置二也是不利位置,可它还要走两步。”
这是他们将来在真台上最容易犯的错。看见纸上一个零,就以为能直接下去,或以为那台已经不需要动,都会把位置和性质偷换成同一件事。
周素琴将类别写到扣子底下,位置仍写在纸面上,两者分开摆。要查类别,拿起扣子看;要动游标,就看纸上的实际位置。
八位旧客中,沈巧走过来接替她抄数。沈巧过去排公交班次,习惯把一辆车的车号与这一班的发车序分在两栏。她不太懂叶望说的理论,但听见两件不同的东西需要分别记,立刻知道怎么让表不打架。
中轨的零到七,也逐一算完。
零类、一类、二类、零类、二类、一类、零类、二类。
到了中轨八,方见音将那截断索的虚线按住。
当前只能去四和七,两处都是二类。
去处没有零,因此中八目前归零类。
它看起来比中七更接近舞台最高处,甚至多了一格编号,却不因为号大就属于更大的类。
右轨也从零向上算。
一去零,标一。二去一,标零。三去零和二,两个去处都为零,所以三只需标一,不是标二。
宁湛刚才险些按照出口有两个就写二。他把写下的一半擦掉,重新圈住,出口数不等于不同类别数。同一个类别出现两次,仍只算它存在。
右四能去一、二、三,对应一、零、一,标二。
右五去二、四,对应零、二,标一。
右六去零、三、五,对应零、一、一,标二。
右七去四、五、六,对应二、一、二,没有零,标零。
右八去三、六、七,对应一、二、零,三种小类都齐,所以标三。
三张表的最后一格写完,季闻川没有立即把它们收起来。他让沈巧从不同方向再核一遍,邹未专门查有没有哪条实线漏掉,宁湛则去摸断索,确认它依然断着。
几件事都是独立的。
他们可以把类别算对,却把线路抄错;也可以线路抄对,计算时漏了一个去处。叶望记得一种数学方法,并不能替这些具体的动作免掉错误。
掌幕人走到台边,低头看他们的扣子。
“你们把雨点数清了,雨就肯停吗?”
周素琴把最后一颗扣子翻正,没理他。
常鸣站在离大家稍远的地方,一直盯着观众席。那把放着毯子的椅子已经多了一个保温杯,杯盖旋得很紧。常鸣认不认得杯子,没人问。他只是一次次把目光拉回这张摆满扣子的桌子,像在练习一种新的站岗方法。
叶望抬头看准备时间,还剩七十三分钟。
他知道单台分类只做了一半。
季闻川也知道。
三台怎么合,才是下一件要证明的事。
这时,观众席深处传来一句很平常的抱怨。
“算了半天,还不演。”
声音像一个普通中年人,听不出任何刻意吓人的地方。前排几把椅子接连往后靠,扶手搭起,真像失去耐心的观众在等台上的人出丑。
邹未低头笑了一下。
季闻川看他,他摇摇头。
“跟我上班一样。还没把问题说清楚,就催我先答。”
说完,他把纸换到干的那一面。
这回没有因为催促,就先给一句让人满意的话。
叶望把一类写成一道短痕,二类写成一道长痕,三类同时画长短两痕,零类什么也不画。
两道相同的痕可以抵掉。长只抵长,短只抵短。剩下哪种,就保留哪种;一种也没剩,便称空配。
他没让大家先背。
他拿左轨一、中轨一,都标短痕。两道短痕抵掉。刚才试过,两个一步到零的位置交给先动的人,确实没有办法抢最后一步。
再拿左轨三和中轨二。它们都是二类,都是长痕。
单看线路并不相同,位置号也不同,可两台各能把局面送到比二小的类别,却不能一步留在二类。先动者把其中一台变成零类,后动者便把另一台也变成零类;先动者若变成一类,后动者就把另一台也送到一类。两道相同的痕又会抵掉。
后动者不必跟着走相同的数字,只需恢复类别上的配对。
季闻川拿着左三的纸,沿两条实际线路各试一次。叶望说的两个回应确实存在,不是只在类别表里写着漂亮,实际却走不到。
“同类为什么不能一步还是同类?”沈巧问。
她刚把整张表核好,最担心那套分类只是给某种需要强塞了一个名字。
“因为我们取的就是去处里缺掉的那个最小类。”叶望指向刚才的计算,“它标二,说明去处里有零、有一,没有二。否则它就不能标二。”
沈巧点了下头,又问:“三类也一样?”
“有零、一、二,没有三。”
她把原话分别写到三个类下面,终于把类别和真实线路接上。
周素琴看着桌上长短痕,突然拿过三类的纸,把它夹在一类和二类中间。
“这不就两头都能对上?”
一类有短,二类有长,三类长短都有。三张并排,两道短抵掉,两道长也抵掉,仍是空配。
“对。”叶望说,“不一定要两台同类才行。三台也能一起配平。”
潘迟将四类的所有两两搭配抄到一张窄纸上。零与谁合都不改它;相同的两类抵成零;一与二合为三,一与三合为二,二与三合为一。
只有这些。
三台先合前两,再合第三,实际就是数长短各有几道,顺序不影响结果。
季闻川把那张窄纸按住,没让大家急着带走。
“举例我看到了。可我们要的是每次都能做,不是它碰巧走了两步能对。”
叶望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向周素琴要了一口水。周素琴递过去,他喝完,先把盖子拧好,才重新拿笔。
他已经很久没给人完整讲过一件事。过去在那件衣服里,话通常说到第二句,铃便响起来,剩下的话只能在心里继续。此时桌边所有人都等着,他反倒怕自己说得太快。
“先证明空配送给他以后,他不能一步还我们一个空配。”
一次只动一台,那台的新类别一定与旧类别不同。长短至少有一项发生改变。原先每项都是偶数道,现在至少一项变成奇数,便会留下不能抵掉的痕。
所以空配的对手,无论选择哪一台、哪一条合法线路,都会留下非空。
这还不够。
还要证明他们面对任何非空,都有至少一步能重新配空。
叶望把所有可能剩下的痕摆到面前,只有短、只有长、长短都有。
若只剩短,至少有一台带短。那台若是一类,去零;若是三类,去二。两种目标都比原类小,因此按分类方法,必有真实线路可以到达。只改掉短痕,长痕总数不变,就能把短也配平。
若只剩长,选一台带长的。它若二类,就去零;若三类,就去一。也是只改长,目标均小于原类,线路存在。
若长短都剩,就选一台带长的。二类改成一类,三类改成零类。前者去掉一长、添一短,后者长短各去一,都会把两种奇数同时改成偶数。两个目标仍小于原类,因此仍有路。
三种非空,各有办法。
宁湛将这些情形一行行走过,指头在二类改一类那里停住。
“不是二号去一号。”
“不是。找当前那台的一条线,目的位置的类别是一。”
他把这句写到自己的纸顶。
整套办法最绕人的地方,恰好藏在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区别里。手真正动的是位置,脑中要恢复的却是位置拥有的类。只要两者串了一次,正确的数学就会变成不存在的操作。
季闻川拿起左轨六。它是二类,能去的二号是零类,四号是一类。需要去零类,就走二;需要去一类,就走四。不是让人凭空把六改成分类表上的那个零或一。
他将两条对应关系各画了一次。
“现在两头都接上了。”
邹未没急着说懂。他选另一张右轨六,再走一遍。右六也是二类,去零号能到零类,去三号或者五号都到一类。需要一类时有两条合法路,选哪一条都能恢复配平,只是剩下的步数可能不同。
“它能选,我们也能选。”邹未说。
“在有保证的那些路里选。”叶望答。
他们接着确认,这个来回会不会永远没有终点。
所有实际线路都通向更小的位置编号。三台的位置数相加,每一步都会严格减少,不能原地转圈,也不可能倒回刚才的局面。路有限,一定会走到三台都零。那时当然是空配,轮到接手的人已无步可走。
因此,只要他们每次都把空配交给掌幕人,最后面对无步可走的也会是他。
这才把中间每一轮,和最终的胜负连成了一条完整的路。
掌幕人走近桌子,手套指尖落在中轨八上。
“你们终于会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恼怒,反而带着一点满意。
叶望没有应。他看着三台当前的位置,脸上的颜色慢慢淡了。
左六,二类。
中八,目前零类。
右六,二类。
两道长痕抵掉,中间什么也没有。
空配。
而先动的是他们。
周素琴望着那三张纸,迟了一会儿才问:“我们刚才想留给他的,自己先拿着?”
叶望点头。
没有谁立即说话。
掌幕人伸手,将示范盘轻轻推向他们。
“请。”
潘迟拿起笔,选左六到二。类别从二变零,留下右台一道长。掌幕人只需把右六去零,便恢复空配。
换左六到四,左类变一,留下短与长,掌幕人可以把右六送三或五,右类也变一,再次空配。
动中八,去四或七,两处都为二类。三台变成二、二、二,只剩一长。掌幕人从任一合适的二类去零类,仍能配回。
右台的几个可能也一样。
不是他们还没想到某个精彩绝招,而是那两条刚刚证明的性质,此刻站到了对面。
“他也得会,才一定能挡住。”季闻川说。
掌幕人看了他一眼,将手指落在潘迟未写完的那条回应线上。
一点不差。
季闻川把话收住。
他们不能把十四个人的离开,押在这个东西突然忘了怎么回应上。
方见音忽然将中轨的那截虚线展开。
八到六。
“现在算的是断着的。”她说。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下去。
掌幕人那只手套停在半空,没有再往纸上点。
方见音没有把归针梭交出去。
她将它放在那段虚线旁,指了指中轨六:“先看看接上之后,究竟变什么。”
中六是零类。断着时,中八只能去两处二类,因此自身归零。若多一条去中六的线路,去处便有零和二,最小缺掉的一,正是中八新的类别。
只改一个去处,整个开局就会不同。
原来的左二类、中零类、右二类,是空配。修后变成左二类、中一类、右二类,两道长抵掉,留下一短。
游客有办法先消掉这道短。
把中八沿新接好的线送到中六。
类别一变零,三台又成二、零、二,把空配交给掌幕人。
这时才是他们想要的起手。
“那先走别处再修呢?”常鸣问。
“开演后不能修。”方见音点了点维护栏,“不能先错一手,再等道具替我们反悔。”
“接上以后,别的数字也会变吗?”沈巧问。
季闻川沿中轨逐处检查。所有线都往较小的位置走,没有任何小于八的位置能再走回八。八新增的出口只会改变八自身的分类,不会反过来改掉已经算好的零到七。
若图里有回环,不能这样简单处理。
但这里所有去向确实严格往小走,他们逐条看过。
叶望让大家把修后的开局能走的八种动作都列出来。左六去二或者四,中八去四、六或者七,右六去零、三或者五。
每条分别代回三台的类别,只有中八去六,能让长短全抵掉。
不是随便走一条新路就行。
是这条新路,给了他们原先完全没有的那一种去处。
潘迟把其他七条的剩痕写在旁边,字有些挤。他写完,用笔点了点这唯一的一行,让季闻川把它另抄到第一回合纸上。
“开场就照这一句。别到时候站在台上,想起一个什么新主意。”
季闻川笑不出来,只很认真地点头。
宁湛和方见音去复核断索。
两端的梅花纹能严丝合缝对上,槽内原有箭头从八指向六。方见音将归针梭靠近,工具浮出复接预览:恢复中轨八至六,保留其他线路,未执行移步。
她逐字念给大家听。
没有把六至八补上,也没有将八原有的去四、去七两条换掉,更不会因为修好就自动把载人平台推到六。
季闻川让宁湛再念一遍。
宁湛皱眉:“我看着呢。”
“我知道。再念一遍,是给我。”
宁湛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将整句重新读过。
方见音扣下梭子。
两截索线轻轻向中间靠拢,连接处没有留下疙瘩,只浮起一小段银色亮痕。梭子的中心慢慢变空,最后只剩一个没有梭芯的框。
一次用完。
空载盘上,中八到六的路亮了。宁湛拨动示范游标,确实能顺着这条线到六。其他七条起手仍是原先那几条,实际真台位置没有改变。
他们重新核过中轨八的去处,将虚线改成实线。旧分类零旁画了一道斜线,新的类别一单独写开,不让两个值挤在同一格。
掌幕人站在幕边,许久没有说话。
一把空椅子却替他鼓了掌。
啪,啪。
季闻川抬起头,随即想起自己尚未解决的另一半任务。
赢得谢幕权,不等于已经阻止加演。
他让叶望留在示范台,带潘迟和宁湛钻进第零排的观察道。通道不宽,三个人依次走,不需要攀高或摸黑,墙边有淡淡的维修灯。站到尽头,能透过网格看见观众席底部。
那些椅子不是凭空举起扶手的。
每把椅子下面都伸出一根细杆,杆连着被雨水缓慢推动的轮轴。只要局末那道触发线拉动,空座便会一把接一把拍手。声音被中央一只像花瓣的采掌口收走,送到回演座。
这里不缺掌声。
就算十四个人把手都藏在衣袋里,观众席也会替他们要求继续。
潘迟沿着线路看,先发现一处可以夹扣的灰端,立刻叫季闻川过来。季闻川将零线扣靠近,卡面却没有亮。他们低头看标注,这一端是位置判定,不在道具能改的范围里。
“长得像,不够。”宁湛说。
他们继续往右。下一处灰端连着采掌口,标着局末单次采样。季闻川再将零线扣移过去,这次那粒尚亮着的珠子泛起了浅白。
可用目标。
潘迟没有让他立刻扣,先用指节沿线路走到最后,确认它汇入的正是回演座的掌声输入,而不是别的提示音。
零线扣不会让几千把椅子真正闭手,也不会把声音从耳朵里赶走。它只让这一处在最终读值时,把收到的掌声按无处理。
和裁衣铺那一次一样。
他们仍可能听见铃,仍可能听见掌声,不能因此认定工具失效。
宁湛指向另一根线路。那一根从胜负判定端过来,没有可以外接的灰端,合入回演座另一口。意思很清楚,游客胜且掌声无,停演;只要掌幕人赢,无论掌声怎样,本批都会接着演。
“所以扣上它,也不能乱走。”宁湛说。
季闻川点头。
两个条件少任何一个都不行。
潘迟又问,准备时椅子已经拍过那么多次,会不会夹上就立刻耗掉。
季闻川读了采样匣的触发方式。局中掌声不读取,三台全部到零,胜方锁定后才采一次;日常迎宾与掌幕人的拍手,只驱动场内气氛,不走这一路。任务栏的维护界面同样把局末采样标成待触发,次数为一。
他们可以现在夹好,等真正的那一拍。
宁湛检查夹扣是否扣住了端口,而不是旁边一根装饰细杆。季闻川按下,夹扣合拢,剩余的那粒珠子仍亮着。
已布置,未消耗。
他们沿观察道退出来,入口背面正有一排低矮的空位。位置朝着台底,不朝着舞台,座面上落着维护工留下的工具压痕。
第零排。
季闻川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明白旧图为什么要把这条路单独画出来。站在台上的人,只能看到观众的掌声。坐到这里的人,才能看见掌声怎样被机器使用。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成道理,只将线路和布置结果画到那张旧图背面,回去交给方见音。
如果他待会儿慌了,还有人知道该检查哪一个端口。
方见音看完,问现在还剩什么。
“把图锁定,上台,按已经证明的办法赢下来。”
“不是把它当成一场表演哄高兴?”
“不是。”
她将空掉的梭框与旧图一起放进包里,转过身,去帮余俭整那只一直没扣好的包扣。
台口的灯已全部亮起。掌幕人向他们摊开双手,语气又恢复了起初的客气。
“还有三十八分钟,可以开始。”
季闻川望着所有人的脸,没有立刻点确认。
“先分清谁看位置,谁看轮次。我们会算,不代表手不会按错。”
这一次,潘迟没有催。
季闻川在示范台上摆出修后的开局,让叶望坐到对面。
“你别照我们的想法走。你挑最麻烦的。”
叶望先让他走中八到六,自己随即把右六送到零。
一台立刻清空。
邹未本能地松了口气,觉得最右边的人终于可以少受点罪。可叶望把笔停住,让他们看剩下两台。
左六二类,中六零类,右零零类。
还剩一道长痕。
游客必须从左六找一条通向零类的路,也就是左六去二,才能恢复空配。若因为右台清了便继续追快,让左六去四,类别会变成一,空配无法恢复。
季闻川把正确那一步写下。叶望复位,又换右六到三。
右三是一类,三台变二、零、一,长短各剩一道。游客可以把左二类改成一类,即左六到四。也可以把右一类变二类吗?右三只能去零或二号,两处都是零类,不能去二类。
纸上的目标不是想写哪类就能写哪类。
必须落到真实存在的线。
方见音在左六到四旁画了一个圈,没再去翻与之无关的右台。
叶望又改动中台。他从中六到二,中二是二类,三台现在二、二、二。要消掉多出的一长,游客可让其中一台二类变零类,但每台具体对应的位置不同。
潘迟找中二到零;宁湛找左六到二;邹未找到右六到零。
三个人拿出的都是真正可走的动作。
他们不需要争谁给的是唯一答案。
只要实际去处正确,类别重新配空,后面的保证一样成立。
季闻川把这三种选择都留在纸上,没有为了让故事似的流程更整齐,只准大家记他最先写出的那条。
“接下来他无论动哪里,都先读实际三个位置,再查各自的类。”他道,“不拿上回演练的下一步直接照搬。”
叶望把三台恢复,又陪他们练了两轮。每次故意选择上一回没走过的分支。练到后面,沈巧已经能帮邹未找类别,钟晴则专门数留下的长短痕。她不懂为什么最小缺项能够压缩整张图,却知道此刻要核的是哪些具体格子。
她很坦然地说了。
“原理我没全听懂。你们让我查这张表,我能查。让我解释下一层,我现在解释不出来。”
方见音点头:“就查表。别逞强。”
常鸣问自己需要做什么。
“看大家在不在安全栏里。”宁湛说,“谁一害怕站起来往外挤,你先叫住,别跟着一起跑。”
常鸣看向那些升降台。他曾在楼里巡夜,工作大半时候就是检查门有没有关、通道有没有被东西挡住。过去他嫌这事不起眼,这会儿却知道,最后一段路,恰好需要有人一直记得栏杆后面站着的是人。
他们把十四人分到三台。
左台五人,季闻川、周素琴、邝文、钟晴、丁原。
中台五人,方见音、邹未、沈巧、汪敏、余俭。
右台四人,潘迟、宁湛、常鸣、叶望。
每台都有当前线路表、类别表和一份初始位置。三台的所有读数会同时显示在每台座前,左右的称呼以示范台面向舞台的方向固定,不因坐到哪一边就互换。
游客方统一由季闻川提交。方见音报已确认的动作,潘迟查当前轮次。谁发现不一致,先喊停。没等三人核完,不碰确认。
如果季闻川身体不适无法操作,先明确交给方见音,再切换主控。不允许因为担心别人听不见,两个控制盘同时抢着提交。
这些安排花了不少时间,却把每个人需要做的事缩到了能握住的范围内。没人被要求在升降台摇动时临时发明数学,没人只是等一个主角替自己赌答案。
开演前,余俭忽然把小册子递给季闻川。
“你带着。”
季闻川看了眼那页别把观众送上台,没接。
“在你自己身上就好。”
“我怕等会儿忘了。”
“那你先读给我听。”
余俭读了一遍,最后将册子放回内袋。她知道季闻川没有保证她不会忘,也没有把她担心的事轻轻一句推开。他只是让那句话又从她自己的嘴里走了一次。
周素琴把保温桶放到指定的随身物品格。她舍不得丢,却也不准备抱着它挡住控制台。格门关上,她的葱油两个字都能看见,少掉的那一笔仍没回来。
邝文看见,问她出去后还用不用这桶。
“洗干净再说。”她回答。
没有谁去给一个桶判定命运。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事。
十四个人依次入台,护栏合拢。
季闻川按下准备结束之前,抬头看了最后一眼第零排的方向。观察道口没有人,灰色的维护灯仍亮着。零线扣夹在那条局末采掌输入上,最后一粒灰珠没有熄。
归针梭已经用完。
工具能做的,都已事先做到。
方见音站在中台,用指节敲了两下自己的控制盘。那是约好的准备好了,不是要求任何人开始鼓掌。
潘迟举起纸,上面只有一行。
首步,中八至六。
季闻川确认自己面前的真实位置,左六、中八、右六。中轨新接的那条线仍亮着,八至四、八至七两条没有被替掉。
他按下开演。
准备时间熄灭。
掌幕人抬起双手,向满座的空椅子深深鞠躬。那些扶手慢慢合在一起,发出低得近乎温柔的鼓掌声。
舞台上方,十四根极细的影线垂下来。
没有碰到皮肤,只停在每个人头顶一寸的地方。谁抬头看,它便再往下落半分,像一支尚未确定落点的笔。
邹未立即把头低下。
他坐回位置,去看掌心那些已经淡掉的字,随后取出新的线路表,压在控制盘边缘。
季闻川也不看头顶。
“两分钟,游客回合。”潘迟报。
中八至六。
季闻川选中中轨,沿已经复接的线路,将目标落在六。方见音核对起点、终点,沈巧看中轨的实际路线,确认那条线确实可走。潘迟再次确认这次轮到他们。
季闻川提交。
中台动了。
它没有坠落,只是平稳地穿过一片红幕,往低两格的位置移去。可是幕布擦过护栏时,坐在中台的人听见布的另一面有人正贴着他们走,步伐与平台速度完全一致。
邹未看见一道细长的影子,从汪敏身后的红绸上慢慢滑过。
他不敢回头,便把沈巧正在核的那一行又读了一遍。
中台停到六。
三个显示窗同步变成六、六、六。
不是三个同样的位置就一定安全。
是这三个位置在各自不同的线路上,恰好分别属于二、零、二。
长痕相抵,空配。
掌幕人抬头,隔着面纱望向季闻川。
“现在轮到我。”
掌幕人没碰他们刚才动过的中台。
他选了右台。
六至五。
右台向侧面缓缓移去,观众席的一排灯跟着亮了。那些灯照着宁湛、潘迟、常鸣和叶望的脸,像四个人正在接受近距离的观看。平台外侧有一扇很低的门,门上写着员工通道。宁湛看见门后堆着常见的清洁桶,几乎以为这回能走到普通后台。
但护栏没有开启,任务栏也没有完成。
他坐稳了。
三台位置,左六,中六,右五。
左二类,中零类,右一类,长短各剩一道。
方见音先报出了这一点。钟晴用两张小纸条,分别挡住长痕和短痕,数完才点头。季闻川去查右轨五的真实出口,二号零类,四号二类。
右五去四,能把右边的一类变成二类。两道长相抵,中间仍零,恢复空配。
“右五至四。”方见音报。
潘迟确认游客回合,季闻川提交。
右台没有继续向那扇员工门靠近,反而向远处移了。门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关锁响,仿佛有人对他们失去耐心。
常鸣双手抓着扶手,看见那门一点点退远。他在夜里守过类似的门,知道那种贴着员工通道四个字的门,在正常世界通常真的通向一条普通走廊。
可这里谁写了那四个字,谁替它接好了路,他都不知道。
他望着面前的四号读数,等平台停稳。
掌幕人立刻动了右台,四至三。
“这边的客人累了。”他对季闻川说,“你不是想尽快带大家走吗?”
右三只剩去零或二两条路,两处的类别都是零。看起来都是往终点近的方向,尤其直接去零,几乎像放在眼前的一次善意。
宁湛朝控制盘伸手,看到盘面正锁着,没有按下去。
季闻川也迟了一瞬。
刚才他们在右轨纠正局面,现在最容易凭惯性继续在右轨纠正。可右台已是一类,而这一步留下的仍是长短各一。要配平,不能随便把它送成零类。
左六二类,中六零类,右三一类。
右一改零,仍会剩左边的长,不能配空。
正确的调整必须去别处。
左六可到四,四是一类。左一、中零、右一,两道短便抵掉。
“这次左台。”方见音说。
她报这句时,季闻川已经把手从右轨选择钮上挪开。
左六至四。
左台动了。
地面沿着车厢般的底座往后退出去,座下传来缓慢的摩擦声。季闻川以前做过几次体验展项验收,熟悉正常电机启动时那一小段震动,眼前的平台却一点震动都没有。他能看见自己真的换了位置,也能看见所有人都坐在原处,可脚底那块地像从来不属于同一个空间。
钟晴抱紧花盒。
一片干花瓣从盒边掉出来,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停在她膝盖下方,随着平台一起移。她低头盯着它,眼睛一眨不眨。
周素琴伸手,将花瓣收进自己掌心,再放回她的盒里。
“你看前面。”
钟晴点了下头,过了很久,才把视线重新落到位置窗上。
左四,中六,右三。
类为一、零、一。
空配。
掌幕人慢慢把手套上的一处褶捋平。白布下面看不出手指的形状,像只套着一团一直在改变轮廓的影子。
“不错。”他说。
他又动右台,三至二。
这一次右轨二归零类,三台变一、零、零,只剩一道短。恢复空配,可以把左一改零,也可以把某一零类移成一类,只要真实线路允许。
叶望在右台迅速找到二至一,右二从零类改一类,两道短又能抵掉。
但他没朝季闻川喊一个裸的一。
“右台,现在二号。走一号,一号是短痕。”
隔着舞台,这一整句比一句走一多花一点时间,却不会让别人把类别一误写成左台的一号。方见音在中台复述过,潘迟确认回合,季闻川才提交。
右二至一。
平台慢慢移向那扇已经远去的门。门这回并没有变近,反倒在原先门的位置上,出现了一把放着清洁桶的椅子。桶里有水,水面映着常鸣的帽沿,却没有映到他坐着的位置。
常鸣把帽子摘下,放到腿上。
他没有为了证明自己不怕而盯着水看。
掌幕人微微前倾,做了第八次移步。
右一至零。
右台到达最前方,一面窄门在旁边打开。
四个人立刻看过去。
门里有一条明亮的通道,地面干净,尽头隐约能看见街上的灯。风带着一点正常雨水的气味,从门内吹出来,和园里那些往上走的水不一样。
常鸣站起了一半。
宁湛按住护栏边缘,叫他先别动。
平台的零位只是这台不再参与移动。三台仍未全零,胜者未定,局末采掌也未触发。现在这道门即使真的通往某条路,也还没有被第三项任务判作离园出口。
他们若擅自离开平台,便不再是按规则完成今晚演出的本批游客。
常鸣坐回去,嘴唇动了动:“我就想闻闻外面的雨。”
“闻得到。”潘迟说,“坐着也闻得到。”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常鸣终于把帽子放到空椅旁,让那点风经过帽面,没再伸手去碰门。
掌幕人看着他,声音仍很温和。
“愿意留,也可以留。”
季闻川没有被这句话激得急着反驳。他知道右台已经不动,接下来的局面却没有结束。要证明大家能离开,必须继续做完剩下两台,不能在门前吵成另一场和真假承诺有关的口舌。
左四一类,中六零类,右零零类。
现在游客的动作,要将这道短配平。
左四只有二与三,类别分别零、二。走左四至二,固然可以得到零、零、零三个类别,属于一个可用的办法;中六也能走五,五为一类,得到一、一、零,同样空配。
不是只有一种胜招。
季闻川在两条之间停了几秒,先看左台上钟晴的脸。她刚缓过来,花盒还抱得很紧。他选择暂时不再移动左台,让中六到五。
这个选择没有拿情绪替代逻辑。
两条路都已经满足逻辑保证,剩下的选择才可以留给人。
“中六至五。”方见音确认。
中台动起来。
右台四个人坐在零位,看着另外十个人继续往前走。空观众席里不知谁说了一句,已经过去的,何必等没过去的。
潘迟把自己的线路表压到膝上,向中台举了一下。
“我们在这儿。”
这句话不参与计算。
可中台的邹未听见以后,总算没有一直回头看那扇门。
“中五至四。”
掌幕人说完,先合了一下手。
观众席没有应他。中台却已开始移动,汪敏脚下的随身袋往前滑了一点,被方见音用鞋挡住。袋里装的还是那件没做完的衬衣,领子露出半角,像有人一直从里面伸手,等她把最后一道线缝好。
她把袋口扣住了。
两边的平台停到了同样的数字。
左四,中四,右零。
“现在两边一样了。”掌幕人说,“你只需照顾还没走完的人。”
这句话听起来几乎没有可指摘的地方。两个四清清楚楚亮着,右边的四个人也确实不必再随平台移动。
季闻川在纸上写中四至三。
他还没去碰控制钮,沈巧便从中台叫住他。
“你查的哪一张?”
季闻川低头。中轨四能去一或三,两处分别是一类和零类。他刚才看到中四的长痕,便沿着长痕往下找了一处零,把左轨四留下的那道短忘了。
走中四至三以后,三台会是一、零、零。
只去掉长,没有去掉短。
“这一步不对。”他把自己刚写的字划了,“起点读对了,剩下的没算完。”
沈巧没有接一句没关系。她把三台当下的类别又报了一次,让钟晴在左台复核,叶望在右台复核。季闻川听见每一个回答,才重新拿起笔。
一、二、零。
短与长各剩一道。
左轨四号可以去二号,也可以去三号。二号零类,只会留下中台的一长;三号二类,能够与中台的二相抵。
要走左四至三。
方见音复述时,特地没有省掉左字。季闻川在左轨真实线路上指到三,检查盘面将要提交的也是左四至三,等潘迟报过游客回合,才按下确认。
周素琴一直看着他的手,直到左台真正离开四,才将压在腿上的保温桶钥匙收进衣袋。
她原先觉得,这些能讲出大段道理的人,轮到按一个按钮总该稳妥。如今才知道,讲对的人也会漏。漏了能够让别人看见,才还有接着走的机会。
季闻川没藏那张划错的纸。
它就放在正确记录旁边。
掌幕人望着他,面纱下浮出一个很浅的轮廓,像正按着人的方式学笑。
“别人的命交到你手里,你还需要旁人提醒。”
“需要。”季闻川说。
他答完便去看位置,没有替这两个字加什么漂亮的解释。沈巧听见后,将下一个空格留了出来,等掌幕人再动。
左三,中四,右零。
两长相抵。
掌幕人这次用了很久。
他没有违反自己的回合时限,只是站到台沿,抬手掀起一小片面纱。下面不是脸,是一排极细的黑孔。黑孔里传出十四个人各自的声音,乱糟糟地挤在一起,有人在说自己知道,有人在喊还没有,有人在不停地道歉。
那些话全是他们今晚说过的。
最后只留下邹未的一句:“对不起,麻烦您再说一遍。”
声音从中台下方出来,语气和他在客服电话里一模一样。邹未往后缩了一点,随即低头,捏住自己衣角的一道线头。他知道一旦去跟那个声音争是不是自己说的,就再也听不清真正同伴在报什么。
沈巧把笔交到他手里。
“下一步你记。我说慢一点。”
邹未点头。
掌幕人终于落下手。
中四至三。
中台与左台又停到了同一个数字。
左三,中三,右零。
但左三是二类,中三是零类。
季闻川在纸上留下一长。右台叶望也画了同样一道,举到灯下。看着两个三相同就机械地说它们抵消,会把这一步整个算反。线路不同,同一号码就不是同一种处境。
左三可以直接去零,让三台类别全部归零。那是一条获胜策略允许的路,护栏也会让左台提前停到终点。季闻川又查了中三,中三只有去二的一条线,而中二是二类。
中三至二,同样能恢复空配。
他抬头问中台:“再动一次,身体吃得消吗?”
方见音看了看余俭。余俭的脸很白,却自己抬手扶住栏杆,点了一下头。
“可以。别为了迁就我,选没算过的。”
“两条都算过。”
“那走。”
中三至二。
中台向前穿过一面垂下的蓝布。蓝布上透出一排普通衣架,挂着还带塑料罩的衣服。汪敏一眼认出了自己店里的架子,几乎连脚都抬起来了,想去把歪斜的第一件扶好。
她及时抓住了护栏。
方见音没有拉扯她,站到旁边,用自己的肩膀挡住那排衣架。
“到了。看二号。”
汪敏盯住显示窗,过了好几次呼吸,才肯把脚放平。
“那件领口是我熨坏的。”她说。
“回去能赔,能重新谈。现在先坐着。”
方见音说完,自己也看见了蓝布另一面的影子。一个女人正坐在缝纫机前,穿着她给自己做了两年还没做完的蓝外套。袖长合适,肩线也合适,只有女人的手始终藏在桌下,仿佛连穿衣服的人都不需要存在,衣服完整便足够。
她把目光移回邹未记的那行字。
中三至二,已经完成。
左三,中二,右零。
二、二、零。
他们又一次把空配留给了掌幕人。
观众席的靠背全部向前倾了一点。
季闻川从这个角度终于看清,雨不是从天花板漏下来。每把空椅子的座面,都积着浅浅一层水。那些水一滴滴离开椅面,穿过扶手,往上升,细得近乎看不见的水线连接着上方的木架。
木架在收紧。
掌幕人的手也跟着抬高了些。
它似乎与满场的空座位一样,都只是这台演出机器伸出来的一部分。它可以挑路、说话、在他们害怕时等上一会儿,可每次真正移动,仍要沿着预先封好的那一条线。
宁湛也看见了。
他没忽然说已经发现了所有真相。谁造了它,谁还在让水往上流,没有证据。他只把眼前看到的那一层记住:座位不是自发欢呼,掌声也不是有人满意。
那就是一段会启动另一段的动作。
“左台能一步结束。”掌幕人朝季闻川说。
左三确实有去零的线。
季闻川没有否认,也没有顺着它的话抢在对方回合里操作。他刚才已经把这一条当作游客回合的可能方案检查过。现在属于掌幕人的回合,正确线路不能替他取得一个尚未轮到的动作。
掌幕人等了几秒,终于移中台。
二至一。
中台的人已经能看见地面。他们离那道旁开的亮门很近,近到能认出门外墙上张贴的一张普通公交时刻表。邹未甚至看见了自己平时乘的线路号码。
可时刻表底下的候车人,全背对着门。
没有一个转身。
方见音让他把记录压住,自己报出当前三位。
左三,中一,右零。
左二类,中一类,右零类。
长短各剩一道。
季闻川把最后一截铅笔攥稳。台上还剩十个人,另外四个已经停止移动,十三个人都在等他看清自己将要按的那一下。
这一次,他先把三个位置分别写完整,再去找路。
左三只能去零或者一。
去零,左边的长消失,中间却还剩一短。去一,左边的类别变成一,恰好与中台相抵。
季闻川把第二条圈住,递给钟晴看。她没有替他算所有分支,只核了左轨三确有到一的线,一号在左轨表里确实是一类。她抬头点了一下,方见音也从中台报出了相同结论。
左三至一。
左台最后五人滑向低处。
舞台上的影线在他们头顶擦过,没有碰到任何人,却带走了一点声音。季闻川先听不见自己的鞋底,接着是邝文挪动衣袖的摩擦。周素琴开口喊了一声,嘴在动,声音却从遥远的空座位下传过来。
“桶还在吗?”
邝文忙去看物品格。桶盖贴着原先那张纸,两个字都在,格门也没有开。
他想答,自己的声音却从另一片观众席响起。
台上坐着人,座位里装着他们的声音。
季闻川打了个手势,让两个人先坐稳。眼前的位置显示仍然准确,控制盘边允许留存的纸也没有变。他伸手翻开已完成的回合记录,指到左三至一,又指向任务栏。
这一动已经登记。
此刻不是靠听自己在哪儿,判断自己到底站在哪儿。
灯照到平台底部,他们的声音才重新回来。钟晴抱着花盒,一直没有说话,只将那一小片被周素琴捡回来的花瓣含在掌心,掌纹压过干掉的花脉,能摸见细小的凸起。
左一,中一,右零。
类别一、一、零。
又是空配。
掌幕人站到他们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离得这样近。季闻川看见面纱表面并非单纯的孔洞,那些小孔都朝观众席开着。孔后隐隐晃着一张张椅背,像无数微小的窗口,里面仍有人在等下一个动作。
掌幕人弯下腰。
“只剩两边。你替他们选过那么多回,他们有没有谢过你?”
季闻川没接。
“等会儿,他们会先走。你留下,替今晚做个结尾。位置最前,灯全给你。”
他说着,抬手指向观众厅正中的空座。椅背比其余的高,头顶的灯却没有开。季闻川想起自己在公司提出最后一个测试问题时,负责人让他留下再试一遍,所有人都已回家。他那时也坐在一把空椅子里,等别人认可自己确实找到了问题。
这个地方并不总拿人最怕的东西诱导他。
有时是他曾经很想要、甚至羞于承认自己想要的那一点重视。
左台的丁原忽然将一只空水瓶放到他手边。那是刚才几人分水剩下的,瓶里只留一点水,底面有颗石子,平台一动就会轻轻响。
“轮到他。”丁原说,“你别替他把两分钟讲完。”
季闻川看向回合栏。
掌幕方。
他把自己的手从确认钮旁移开。
掌幕人直起身,面纱轻轻垂回去。左一只有零可去,中一也只有零可去。无论他移哪台,都会给游客留下一台一号。那里也只有一条到零的线,最后一步仍归游客。
他已经没有能把空配留回来的合法动作。
他能挑的,只是哪一群人先看见终点,又让哪一群人多等片刻。
中一至零。
方见音身后的红幕全部落下,中台稳稳停在右台旁边。九个人到了零位,左台五人还停在一号上。
邹未先去看左边。他的肩膀松了一下,随即又绷起来,不肯把已经露出的一点笑意放出来。衣铺教过他的那个错误判断还在身体里,害怕的事情只要没有结束,他就总担心自己的笑会触发什么。
余俭看见了,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笑没事。我先前说错了。”
邹未愣了一会儿,摇头:“不是怪您。”
“知道。说给你听,也说给我。”
他们坐着,没有去碰那扇开得很亮的侧门。
季闻川面前,只剩左一到零这一个合法动作。
他仍照程序核了位置、线路和回合。方见音报终点,潘迟报游客回合。没人嫌这最后一次复核多余,也没人为它增加一层原先没有的神秘含义。
左一至零。
季闻川按了下去。
左台移到地面,与中、右两台并齐。三个零同时固定,整个舞台轻轻一震。掌幕人的双手垂了下来,礼服下摆先往后退,他的人却停在原处,像被自己的衣服抛在了台口。
胜方,游客。
这行字没有立刻打开出口。
下一格,局末采掌,等待采样。
所有空座同时站了起来。
不是椅子离开地面,而是椅背直起,扶手抬高。千百对木头扶手先停在半空,随后从最靠近舞台的第一排开始,挨次合拢。
声浪朝他们压过来。
啪。
第一下清楚得像就在耳侧。接下来再也分不出哪一把先拍、哪一把后拍,掌声汇成整片,没有呼吸,也没有停顿。每个角落都有他们听过的声音在喊,再来一次。
邹未的手指动了。
他赶紧将两只手压在膝上。右台宁湛也察觉自己的手腕被微弱的牵引带了一下,立刻收回。他们刚入园时接住的雨,似乎一直没有离开。
“别跟着急。”方见音道。
她想说的是即使响了,也要看最终那个输入值。可声音太大,后半句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她只好把早就画好的采样线路举起来,让中台的人看。
现场声音有,输入仍可以无。
那是他们在裁衣铺亲眼验证过的同一件事。
第零排的维护灯亮了一下。
季闻川从控制盘的状态窗里看见,局末采样已触发。那枚布置在外接端上的零线扣,最后一粒灰珠熄了。
现场采掌,有。
外接输入,无。
游客胜方已锁定。
三个结果分别落定,汇到回演座。
终止。
掌声还拍了半下。
一排排扶手停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已经合拢,有的相隔一点。声音从最近处消失,往观众厅后方退,最后只余几滴水碰在木板上的轻响。
雨第一次向下落了。
季闻川听见水珠打在自己的外套上,湿了一小块。没有线拉他的手,没有谁借那点潮湿要他再做一个动作。
掌幕人站在台口,双臂抬到一半。
他没有露出一张被打败的人脸,也没有怒吼着宣布下一局。面纱下的那些孔逐一暗下去,礼服从肩部往里塌,袖子仍垂在原先的位置,最后落到台上,成了一套没有人穿的演出服。
“结束了?”常鸣问。
他问得很轻,近旁却全听见了。
任务栏最后一处变成完成。第一处六名,第二处八名,第三处十四名,名单在三处结果下合到一起。
本场已终止。
本批十四名游客,离园通道开启。
舞台前侧的栏杆向内收起,露出一条真正接在地面上的窄道。它与旁边那扇一直亮着、并未得到任务确认的门相隔不过几步。窄道没有装饰,尽头是一道挡雨帘,帘角随正常风向轻轻摆动。
邹未坐在原处,眼泪忽然掉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一直用手背擦,越擦越多。沈巧站起来,替他拿好落在座旁的记录纸,等他能够起身才挪开。
“慢一点。”她说。
这回没有倒计时在催。
周素琴是第一个从座位上拿东西的。
物品格开了,她把桶拖出来,拎到脚边。桶底沾了些水,放下时发出沉重的一声。不是台后模仿的回响,也没有别的桶跟着应声。
邝文过来帮她。
这次她没先把手缩回去,松开半边把手,让他一起提。两个人走得不快,后面的人便也没有催。
方见音在中台最后检查了一遍,拾起掉到椅脚边的半截铅笔。归针梭的空框还在她包里,没长回梭芯。任务完成不会把用掉的次数悄悄补回来,她将它与卷尺放好,回头叫余俭。
余俭没有去追那套空礼服。
她蹲在台口,望着地面那块终于停止的掌形指示片。指示片下面有一道开着的小窗,能看见分轮、棘齿和固定在齿槽间的几根细杆。每一根都与他们在第零排观察过的线路对应。
叶望站到她身边。
“以前也这样?”
“我没走到过这里。”余俭说,“我以前只看过后台费用和演出表。夜场取消以后,这部分就封起来了。账上总有一笔没人确认过的加演费。”
她伸手摸了摸那本小册,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为这笔钱打过很多电话。有人说设备没拆,有人说已经不用,有人让她去现场拍两张照片,再找原来管灯的核。
她就是那时进了雨里。
小册里那句别把观众送上台,或许是她还没被送进裁衣铺以前留下的。她记不完整,便没有把或许说成肯定。
季闻川从旁边捡起一张落到地面的节目单。它原先挂在台口,边角腐烂,中间那句承蒙掌声,今晚继续已经褪了。
背面有一张场务位置图。
鲸腹水族馆占左侧,衣铺在中间,剧场在右侧。雨棚放在最前,画了六件透明雨衣。旁边用细线连着同样数量的水族馆空椅。再往后,八件寄衣连着大剧场的八个座位。
十四。
这张纸现在才能让他们完整看懂。
水族馆的引导员让人看鲸,没说是坐到玻璃步廊旁,让鲸隔窗看他们。衣铺的掌柜要人填替代衣样,没说新衣名下又会留下一个新客。掌幕人肯给胜者谢幕权,却不会主动告诉他们,观众席准备了一整夜永远不会结束的掌声。
服务提示各自能完成一项表演。
任务却要求排空、归还、终止。
他们一直在同一座公园里,顺着两套不同目的的安排走。有人递过来的路,并非没有尽头,只是那个尽头从来不是他们要去的出口。
季闻川没把这发现讲成长篇。他把图转给余俭。她看见八件寄衣与座位的连线,手指停在纸上,随即移开。
“我想过是这样。”她说,“一直没找到能对得上的东西。”
她以前只能听见铃响、人笑、衣服绷紧,后来便一直盯着笑。真正应先断的那根线,始终藏在她看不到的背后。
方见音将节目单折进小册。
“这个带出去。想得起来再讲,想不起来就只说这一张。”
余俭点头,接好。
掌声为什么能让没有人的椅子自行活动,雨又为何能从地面升起,没有一张纸能够解释。季闻川没有把金属齿轮的存在当成所有怪事都是机械幻术的证明。那些椅子里确实说过他们的声音,衣服也的确试图把活人留下。
他只需要确认,眼前这条被他们切断的循环,已经不再要求下一次演出。
维护窗里的轮轴彻底停住了。
他们沿出口窄道走。
第零排从另一侧露了出来,低矮的观察位上没有观众。潘迟叫宁湛稍等,自己过去取回那枚零线扣。不是要收集什么隐藏奖励,夹扣已经松开,搁在维护槽边,和用完的螺母一样不起眼。
两粒灰珠全暗。
潘迟握在手里,能听见里面一点干燥的碰击声。第一次采样隔开的是铃座与笑纹,第二次隔开的是掌声与加演。同一件道具,没有因为到了最后就变成能够封印整座公园的东西。
他把扣子交回季闻川。
“别当玩具。出去再看。”
季闻川收进衣袋,和那张写错过的草稿分开放,省得硬边将纸磨烂。
出口帘旁,手机界面出现了最后一幅园区小图。鲸腹的引游线熄着,衣铺八件寄衣的名字已释放,剧场标着停演。六名替补与八名寄衣客都在离园名单里,十四个名字没有变成售票员口里的六位,也没有让先到零位的四人取得特殊身份。
出口就在他们面前。
挡雨帘后,有人走来走去。白色的伞沿在半透明塑料上掠过,一双鞋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外走。所有人都等着那个人会不会回头,隔着帘子叫某个熟悉名字。
他没有。
季闻川将帘子掀开。
一道正常的雨落到台阶边。公交站棚亮着灯,站牌上写着首班车的时间,路面被修路围挡挤去一半。对面便利店的门开着,有人正搬一箱刚到的牛奶,不小心碰到门框,骂了一句,换个方向继续搬。
他们站到了人行道上。
鲸鱼不见了。
雨棚后面是一堵贴广告的围墙,墙顶的爬藤垂下来,没有逆着风。售衣员、空雨衣、自己拍手的座位,都留在已经关闭的园区里,没有跟着跨出来。
邹未按亮手机。
系统白字退到屏幕中央,变得很小。
本批游园已结束。
随后屏幕恢复成他原来的桌面。那段没听完的客服训练还停在耳机连接提示上,他赶紧关掉,没有让它再用标准语气教自己怎样使人满意。
其他人的手机也陆续恢复。
周素琴先拨店隔壁的电话。她用的还是从记事本抄过来的号码,拨得不快,接通以后,嗓门却一下回到平时卖面的音量。
“今天不出摊了。你替我把门口那块牌子翻进去,锅里的面汤别动,等我回去倒。”
电话那头问她跑哪儿去了。
“我有事。”她说完,顿了顿,“挺大的事。你先别急着骂我。”
她把桶放稳,背过身,终于吸了一下鼻子。
邝文站在旁边等。等她打完,又提起自己这半边,没有因为已到正常街道就立刻撒手。
宁湛站到路沿,向便利店借了几把能坐的塑料凳。店员看这一群人脸色难看,先问是不是车坏了,听说有人需要帮忙联系家里,便将收银台旁的插座空出来。
他们给派出所打了电话,也请人来看看几位站不太稳的同伴。没有再为了证明自己镇定,硬撑着说都不用。
叶望手里没有能开机的手机。他记得姐姐的号码,借来电话,拨通后第一句却问:“现在几号?”
姐姐反问他是谁。
他报了名字。
那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随后响起碰倒东西的声音。
叶望站在便利店门口,伸手挡住飘过来的雨。姐姐接连问了几件家里的事,他一件一件答,没有觉得这是不信任。她在外面找了四十多天,不可能只听一个声音就放心。
他也终于知道,自己在衣铺数过的那些相同夜晚,并不全是同一晚。
钟晴的母亲赶到时,钟晴正坐在便利店的塑料凳上,膝上放着那盒已经干掉的花。
盒子是两年前买的。
她在花店挑了很久,觉得母亲家里那些绿植太单调,买点带颜色的回去,放在窗边会好看。那天也在等车,突然有人撑伞过来,请她到雨棚更里面去。
她本来只想避一会儿雨。
母亲站在她面前,先去摸她的手。钟晴手里还含着周素琴捡回来的那片花瓣,被摸得一惊,赶紧松开,露出已经压皱的叶脉。
“花不行了。”她说。
母亲没看花,把她抱住了。
盒盖掉到地上,邹未弯腰替她捡起,沿着早就压坏的折痕合好,放到空凳上。他没有把里面的东西当作垃圾清走,也没去问她为什么一直抱着。
常鸣终于换掉了那件灰色的舞台裙。便利店借给他一件雨披,他将裙子叠进纸袋,原来的制服仍穿在里面,胸袋边的线磨得起了毛。他等家人来时,把帽子拿在手里转了几圈,又平平地放在腿上。
他已经有七个月没有正常下过一次班。
沈巧记得的年月更早。她在电话里报出旧住址,接线的人查不到,换了楼名,她才想起附近有过搬迁通知。她以前最擅长给人安排车次和接驳,这回却得一遍遍告诉别人,自己知道的地址可能已经过时。
没有人催她快点。
汪敏把衬衣放进纸袋,交给陪她做记录的人,说明这是客户的东西,希望以后有机会还。她讲得很认真,讲完又抬头问,现在家里是不是还欠着租金。
“先联系到家里再说。”方见音道,“你不用今天就把所有事做完。”
汪敏低头坐了很久,最后把搁在袋口那只准备继续缝衣服的手,慢慢收回来。
丁原和邝文的家人也陆续联系上。有人在路上,有人离得远,需要同住的朋友先过来。名字、照片、旧联络记录一项项核上,他们在公园里被叫作夹克、裙子、寄衣的那些年,外面始终有人记着他们真正的称呼。
余俭最后才拨电话。
她给家人报了平安,随后说自己以前一起进去的同事仍没有找到。那个人没有出现在八件寄衣中,也不属于这次十四人的名单。她没说对方一定还在,更不愿别人因为她回来了便自动把另一桩失联也划去。
有人接过这条线索,另作记录。
季闻川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小册上仅有的那点字照实说完。她知道多少,便说多少。留着的疑问没有取消他们已经获得的出口,也不能用几句圆满话替另一个人盖上结局。
天亮以后,雨停了一阵。
正常的公交车靠站,车门向内打开。司机看见棚下聚着这么多人,等了片刻,问上不上。不赶这班的人摆手,他便关门,驶出车站,没要求所有人必须一同离开,也没把一次摇头记作永远的拒绝。
季闻川望着尾灯,忽然松开了攥着背包带的手。
他们在便利店门口等到该来的人到了,才分开。没有集体发誓再也不碰雨,没有互相要求以后每一天都确认一次是否仍是本人。只是留下联系方式,谁愿意说话,便有个能听懂这些名字的人。
潘迟走之前,把那张画着左右方向的纸交给季闻川。
“你的测试记录,别再让客户一句没关系就删了。”
季闻川接过来,笑了笑:“你刚才不是还嫌我试太久?”
“该试的时候试。已经知道下一步了,就走。别把两件事混了。”
他说完,提起自己的音响包,去街对面找来接他的朋友。包侧那只耳塞掉了一只,他低头看了看,没有回过身去找。
季闻川当天下午睡了很久。
醒来时,手机里有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他的记录交没交。窗口停在正常的工作群里,前后几十条都在催不同的人,没有谁知道他刚经历了什么,也没有谁会因为他活着回来,就立刻将日常的烦恼撤走。
他把请假说明发了过去,关掉消息提醒,去厨房倒水。
零线扣放在桌角,暗着。梭框由方见音带回去,也没有再发亮。两件东西并不响应任何普通家电,季闻川没有拆墙找接口,更没拿它们去试哪扇门。两人分别拍照留底,将手里的东西收好。季闻川又把那几张真实做过的草稿存进盒子,没扔那张写错的。
过了些天,宁湛寄来一份重画的线路图。
他说自己回家总觉得左轨四号的去处记错了,越不肯想,越老是想。干脆照大家带出来的记录对了一遍,把整张图画清。纸上既保留了中轨原来断开的线,也保留了后来用梭子复接的位置,两个版本不叠在一起。
季闻川把图摊在桌上,按每次实际移动重新走完。
十七步。
最后一步在他们手上。
没有哪一步需要掌幕人突然心软,也没有哪个同伴真的得留在那里,才能换回其他人的离开。
他把这一份整理结果发给大家,没有要求每个人再看一遍。钟晴没有点开附件,只回了一张花瓶的照片。瓶里是新买的花,摆在母亲家的窗台上,照片边缘露出原先那只空纸盒。
邹未回了句收到。
过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这次真的收到了,不是话术。”
季闻川笑了一下。
周素琴重新出摊后,六个原本在同一座雨棚下等车的人去过一次。她没给他们摆一桌庆功饭,就每人煮了一碗面,葱油从新的小罐里舀出来。旧保温桶洗干净收在柜底,桶盖上的葱由两个字,被她拿笔重新补成了葱油。
她并不觉得自己补一笔会使公园里发生过的事不真实。
那本来就是她的桶。
“汤淡了自己加。”她把调味碟推过去,“今天手有点没准。”
潘迟尝了一口,真加了一点。宁湛埋头吃,方见音从包里拿出自己那件蓝外套,问邹未哪种扣子看起来不那么像工作服。邹未挑了小的,选完还问她是不是必须听他的。
“不必。”方见音说,“问你是听意见,不是给你交任务。”
她后来还是用了大的。
外套终于做好那天,季闻川去剧团给一套新展项做测试,顺路将重画的线路图带给她。方见音把归针梭的空框交给他,让他一并收好,说自己已经用卷尺找到合适的针距,剩下的自己能做。
后台有一把椅子,位置很低,正对着舞台底下的检修口。季闻川站在旁边看了几秒,没有坐。维修师傅从里面探出头,问他挡着干什么,要看就把灯递过来。
他把灯递过去,帮着照了一会儿,确认线束与标牌一致,才走到观众席。
真正的观众正在落座,有人把包放错,有人低声叫同行的人往里挪一点。台上尚未开演,主持人介绍完出口和时长,最后请大家把手机调静音。
季闻川照做了。
他坐在普通的一排里,没有比别人多一个答案,也没有被安排负责全场人的离开。方见音穿着那件终于做完的蓝外套,从侧门绕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一包没拆的纸巾放到两人中间。
散场时,台上演员谢幕。
季闻川跟着鼓了几下掌。掌声长短不齐,有人已站起来穿衣服,有人还在认真鼓掌。最后一排的观众先走到了门边,演员依旧向他们点头,没有要求谁回来补足一次感谢。
幕布落下。
没有加演。
季闻川将节目单卷起来,和方见音一起走出去。门口挤了一小会儿,有人喊别踩到地上的水,他低头看见屋檐还在滴雨,便侧身让了让。
一滴水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他把手翻过来,水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