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连吃第八场婚礼的那天,我差点把自己下半辈子都随份子随进去。
新娘的闺蜜团堵在洗手间门口,声色俱厉:“八十八万的水晶香槟塔,三天之内必须赔清。”
我看了看自己被安排在门口的座位,陷入了沉思。
随后,连敬酒服都没换的新郎官亲自推开了大门。
往我那张桌子前一站,桌上的人吓得连筷子都不敢动。
他盯着我:“就是你为了抢伴手礼,撞翻了主舞台从法国空运来的定制酒塔?”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转账记录。
“新郎官,你先看看礼簿,我随了二百块钱,坐的是门口迎宾桌旁边的小孩一桌。”
他低头看了看我桌上喝了一半的儿童乳酸菌。
沉默了七秒钟。
“所以你坐在三十米外,也能把主舞台上的酒塔撞碎?”
我低头看了看那二百块钱的转账记录。
“早知道份子钱有这附赠流程,我当场就该多随两百。”
01
“你随二百块钱还有理了?”
新娘叶楚楚提着裙摆,快步冲过来。
“周绍廷,你听她狡辩什么?”
叶楚楚拽住新郎的胳膊。
“曼曼她们几个亲眼看见的,这女人为了抢伴手礼里的金条盲盒,一路从过道疯跑上去。”
周曼曼紧随其后,手里还端着手机,镜头对准着我。
“大家快看啊,这就是典型的红眼病女屌丝。”
“自己交不起份子钱,坐小孩桌蹭吃蹭喝,看到主舞台放了限量版伴手礼就手脚不干净。”
乳酸菌吸管被我咬扁。
“伴手礼盲盒里塞金条,你们家办的是婚礼还是扶贫慈善晚会?”
周曼曼脸色一青,伸手就要推我的肩膀。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今天不把八十八万吐出来,你休想走出这个宴会厅。”
桌上的几个小孩吓得哇哇大哭。
旁边坐着的年轻妈妈赶紧把孩子抱起来,眼神厌恶地往旁边挪了两个凳子。
“妹子,你穷疯了也别连累我们啊。”
宝妈翻了个白眼。
“刚才我就看你鬼鬼祟祟的,一直在看手机,原来是在踩点。”
我转头看着这位热心群众。
“大姐,你刚才喂孩子吃了三个鲍鱼,打包了四盒烟,我一句没吭声,你倒挺会就地取材。”
宝妈被噎得脸黑,拍着桌子尖叫起来。
“新郎官你看,这人不仅手脚脏,嘴还这么毒。”
周绍廷揉了揉眉心。
“这位女士,酒塔是法国进口手工吹制的,整套有报关单和保险估值,我们周家丢不起这个人,也不会平白无故冤枉你。”
他看着我。
“你要是现在承认,看在亲戚朋友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抹个零头。”
我被气笑了,从包里摸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抹个零头是多少?八十万?”
“八十万也是便宜你了。”
周曼曼抢过话头。
“楚楚的这场婚礼策划了整整一年,光是主舞台的水晶吊顶就花了几百万,你撞翻酒塔,等于砸了人家的百年好合,要你八十八万那是仁慈。”
叶楚楚顺势倒在周绍廷怀里,哭了起来。
“绍廷,我的婚礼全被她毁了,今天所有亲戚都在,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周围几桌的宾客指指点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现在的年轻小姑娘,怎么虚荣成这样。”
“随二百块钱也敢来吃五星级大酒店,真是丢人现眼。”
“听说主舞台那座酒塔全是真水晶,光拼装就用了三天三夜。”
我听着周围的讨伐声,站起身。
“既然周曼曼小姐说亲眼看见我撞了酒塔,那请问,我是用哪只手撞的?”
周曼曼一愣,随即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整个人扑上去的,我管你哪只手。”
“那我当时穿的是什么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平底帆布鞋。
“你穿的高跟鞋,跑得飞快。”
周曼曼脱口而出。
我抬起脚,在宴会厅地面上踩了踩。
“周小姐,眼神不好建议捐给有需要的人,我脚上这双鞋底磨平了都跑不出高跟鞋的动静。”
叶楚楚的脸色变了变,掐了一把周曼曼的胳膊。
周曼曼立刻改口。
“你少在这里钻字眼,反正是你撞的,监控马上就调过来了,等警察到了看你还能狂多久。”
周绍廷看了看手表,吩咐身后的伴郎。
“去把宴会厅的大门锁上,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谁也别想走。”
我看着几个伴郎真的跑去关门,心里那点仅存的耐心彻底耗尽。
“周先生,非法拘禁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周绍廷冷笑一声。
“在我的地盘上,找回属于我的公道,这叫正当防卫,明白吗?”
02
“正当防卫用在随份子的宾客身上,周总真是好大的威风。”
我直视着周绍廷那张自矜的脸。
宴会厅的厚重雕花木门砰的一声合拢。
门锁落下的脆响,像一记耳光抽在所有想离席的宾客脸上。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我和这位女士的私事,大家继续吃喝,消费全算我账上。”
周绍廷高声安抚着台下的亲友。
叶楚楚挽着他的手臂。
“妹子,劝你一句,绍廷家里在城东做建材生意,哪都有熟人。”
周曼曼围着我转了一圈,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我的廉价挎包。
“识相的现在把字签了,认下这笔赔偿,我们楚楚心善,还能给你办个三年免息分期。”
她身后两个伴娘立刻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
我扫了一眼上面的抬头:关于毁坏婚宴贵重财产的赔偿确认书。
金额栏里赫然手写着四个大字:捌拾捌万元整。
“你们连赔偿协议都随身携带,业务挺熟练啊。”
我冷笑一声,连碰都懒得碰那张纸。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今天办的不是婚礼,是专业碰瓷流水线。”
周曼曼被踩到了痛脚,扬手就要把手里的香槟泼过来。
我身形一偏,那杯酒水全洒在了刚才的宝妈身上。
“啊!我的羊绒衫!”
宝妈尖叫起来,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周曼曼顾不上道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还敢躲?你今天不把手印按上,我就让你在本地的社交圈彻底社死。”
我看着她。
“放开。”
“我不放你能怎么样?穷骨头还挺硬。”
周曼曼不仅没松手,反而更加用力。
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关节,猛地向外一翻。
周曼曼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顺着力道单膝跪在了地上。
“曼曼!”
叶楚楚大喊起来。
周绍廷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大步走上前。
“你敢在我的婚礼上动手打人?”
“是她先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我松开手,周曼曼瘫坐在地上,捂着手腕哭爹喊娘。
“绍廷,你看她,她不仅砸了酒塔,还要打死我们。”
叶楚楚扑到周曼曼身边,声泪俱下地指控。
“这个女人就是个暴力狂,她肯定是嫉妒我嫁得好,才故意来报复社会的。”
周围的议论声再次被煽动起来。
“天哪,居然当众打伴娘,太野蛮了。”
“坐小孩桌的能是什么体面人,报警,必须报警抓她。”
“小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心肠怎么这么黑。”
我听着这些刺耳的评判,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另一场婚礼上的场景。
那时候我也坐在角落里,看着我那个所谓的未婚夫,为了讨好另一个名媛,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在我身上。
那时的我只知道哭,只知道辩解,换来的却是全场的嘲弄和背叛。
但现在的虞见宁,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
“既然你们张口闭口说我撞了酒塔,那为什么不带我去看现场?”
我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三十米开外的主舞台上。
“让我看看,价值八十八万的艺术品,到底碎成了什么模样。”
周绍廷冷哼一声。
“不到黄河心不死是吧?行,我让你死个明白。”
他转过身,领着一群人往主舞台走。
我跟在后面,周围全是不怀好意的视线。
主舞台中央,满地都是晶莹剔透的碎片。
而在那堆碎片的最顶端,挂着一只米白色的帆布鞋带。
那鞋带的颜色和款式,和我脚上的一模一样。
周曼曼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那根鞋带疯狂尖叫。
“看到了没有?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03
“这根鞋带确实很有灵性,自己会解开扣子飞上主舞台。”
我看着那截静静躺在玻璃渣里的鞋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我弯腰把自己的裤脚往上提了提。
我的双脚上,两只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周曼曼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你……你肯定是带了备用的。”
她结结巴巴地强词夺理,眼神有些闪躲。
“谁家好人吃喜酒随身带两副一模一样的鞋带?用来上吊吗?”
我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叶楚楚见状,捂着胸口干呕了两声,整个人摇摇欲坠。
“楚楚,你怎么了?”
周绍廷连忙扶住她,满脸紧张。
“绍廷,我肚子好痛……孩子,我们的孩子……”
叶楚楚面色惨白,虚弱地靠在男人怀里。
“医生说了我胎气不稳,受不得刺激……这个女人一直在这里胡搅蛮缠,我真的撑不住了。”
周曼曼立刻跳着脚喊起来。
“天哪,楚楚肚子里可是周家的长子长孙,要是被你气出个好歹,你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周绍廷转头盯着我。
“虞见宁,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是不是?”
刚才我出示转账记录时,上面只有微信昵称,我可从没告诉过他我叫什么。
“周先生记性真好,我们之前见过?”
我盯着他的眼睛。
“签到册上有你的名字,随二百块钱的就你一个,我一眼就记住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染着黄毛、戴着粗金链子的年轻男人骂骂咧咧地冲了进来。
“谁特么在老姐的婚礼上闹事?活腻歪了是吧?”
叶楚楚一看到他,眼神变了变,朝他使了个眼色。
“耀祖,你怎么才来?”
周曼曼快步迎上去。
“你姐快被这个穷鬼气流产了,她撞碎了八十八万的酒塔,还在这里耍无赖不肯赔钱。”
叶耀祖打量着我。
“就这货色?穿得跟要饭的一样,也配来喝喜酒?”
他晃悠到我面前,抬手就想拍我的脸。
我侧头避开。
“手不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折了。”
叶耀祖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大笑起来。
“哟呵,小娘们挺狂啊?信不信老子一个电话,叫二十个兄弟轮流教你做人?”
周绍廷皱了皱眉,似乎对叶耀祖的粗俗有些不满,但碍于叶楚楚的面子,并没有出声制止。
“耀祖,别跟她废话了。”
叶楚楚虚弱地开口。
“既然她赔不起钱,那就让她跪在主舞台前,给我和宝宝磕三个响头认错,然后再把工作单位交出来,按月从工资里扣。”
“听到没有?我姐大发慈悲放你一马。”
叶耀祖笑着上前一步,伸手抓向我的衣领。
“赶紧跪下,别给脸不要脸。”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在下跪之前,我建议大家先看一样东西。”
我绕过地上的香槟碎片,走到主舞台侧面的音响架旁。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小盒子,外壳上亮着微弱的绿光。
“那是我的私人空气质量检测仪。”
我转过身,将小盒子拿在手里,按下了播放键。
“很不巧,这台仪器内置了三百六十度全景的微型摄像头,而且,具有热成像功能。”
叶耀祖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僵住。
“你……你在婚礼现场装监控?”
周绍廷盯着我。
“我不装监控,怎么知道八十八万的酒塔,到底是被什么品种的畜生给拱翻的?”
04
“你这是侵犯隐私,是犯法的。”
周曼曼冲过来,伸手就想抢夺我手中的金属盒子。
我早有防备,脚步一撤,顺势将盒子揣进了口袋。
周曼曼扑了个空,整个人重重撞在音响架上,发出一声巨响。
“大家别听她虚张声势。”
叶耀祖慌了神,指着我的鼻子大吼。
“这女人包里肯定装了违禁品,保安呢?把她按住搜身,把那个破盒子砸了。”
几个在门口守着的酒店保安面面相觑,但在周绍廷冰冷的示意下,还是硬着头皮围了上来。
“虞女士,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把东西拿出来接受检查。”
为首的保安队长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神不善。
“酒店的安保人员什么时候有了执法搜身权?”
我扫视着围上来的四个男人。
“碰我一下,按故意伤害和非法搜查处理,在场的各位都是证人。”
宾客席上一片窃窃私语,不少人已经拿出了手机在偷偷录像。
周绍廷见局势逐渐失控。
“在我的婚礼上,由不得你放肆。”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就要去撕扯我的大衣领口。
这个动作带着极强的侮辱性和压迫感。
我毫不犹豫地抬起脚,踹在了他的小腿上。
周绍廷吃痛,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绍廷!”
叶楚楚疯了一样尖叫着扑过来。
“杀人了!有人在婚礼上行凶杀人了!”
叶耀祖见状,从旁边的餐桌上抄起一个玻璃分酒器,朝我的脑袋砸了下来。
“臭婊子,老子弄死你。”
我侧身避让,但分酒器的边缘还是擦过了我的肩膀,砸在身后的立柱上,碎屑四溅。
其中一片碎片划破了我的手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上。
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但我的眼神反而越来越清醒。
“叶耀祖,持械伤人,涉嫌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
我捂着流血的手腕,看着周围面露惊恐的宾客。
“现场所有的监控,以及我身上的设备,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叶耀祖看着地上的血迹,握着半截碎玻璃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你……是你先打我姐夫的。”
他退后半步,把碎玻璃藏在身后。
周绍廷捂着剧痛的小腿,在叶楚楚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
“叫我们公司的人过来。”
周绍廷冲对讲机吼道。
“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必须给我跪着把这份欠条签了。”
婚庆公司的项目经理也在这时从后台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和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周总,监控调出来了。”
经理满头大汗地递过照片。
周曼曼一把抢过照片,兴奋地大叫起来。
“看到了吧!这就是证据!主舞台坍塌前两分钟,就是有一个穿风衣的女人在这里晃悠。”
照片打印得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穿着大衣的长发背影。
而我今天穿的,正是一件风衣。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周绍廷将那张模糊的照片甩在我的脸上。
叶楚楚抹着眼泪。
“大家评评理啊,这个女人不仅破坏我的婚礼,刺伤我弟弟,还把我老公打伤,八十八万根本不够赔,必须赔一百五十万。”
周围的亲属团开始群情激愤地向我逼近。
“签了它!不然今天别想活着走出去!”
“小贱人,给脸不要脸,搜她的包!”
几个伴娘甚至直接伸手来扯我的头发和挎包。
我被逼退到舞台的角落,后背撞在墙壁上,退无可退。
手背上的鲜血滴落在我的风衣衣角。
周曼曼拿着笔和印泥。
“签字,按手印,不然我们现在就帮你脱衣服搜身,让全网看看你的下贱样。”
05
“想看脱衣服搜身是吧?”
我迎着周曼曼恶毒的视线,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嘈杂的逼迫声中显得极其刺耳。
周曼曼愣住了,手里的印泥差点掉在地上。
“你笑什么?疯了?”
“我笑你们这帮蠢货,伪造证据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
我抬起那只流血的手,指了指周绍廷手里的监控截图。
“第一,那张照片的时间戳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而香槟塔倒塌的时间,是两点整。”
全场的叫嚣声微微一滞。
“第二,照片里那个穿风衣的女人,脚上踩着的是一双红底黑色细高跟。”
我踢了踢自己的帆布鞋。
“怎么,我为了砸你们的酒塔,不仅随身带备用鞋带,还随身带了双换着穿的高跟鞋?”
周绍廷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的右下角,脸色骤然一沉。
照片虽然模糊,但在高光反差下,确实能清晰看到红色鞋底。
那是某国际大牌标志性的红底鞋。
而整个宴会厅里,穿着红底鞋的女人只有两个。
新娘叶楚楚,以及她的好闺蜜,周曼曼。
众人的视线落在了周曼曼的脚上。
周曼曼慌忙把脚往伴娘礼服的长裙摆里缩。
“你看我干什么?这裙子是楚楚统一给伴娘租的,鞋子也是统一买的仿款,很多人都穿。”
“很多人穿?那巧了。”
我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小盒子,接上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投影仪。
一道蓝光瞬间打在主舞台正中央那块巨大的LED主屏幕上。
原本播放着新郎新娘婚纱照的巨幅屏幕,瞬间切换成了高清的热成像回放画面。
画面清晰度高达4K。
时间显示:下午一点五十八分。
屏幕上,一个身材微胖、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鬼鬼祟祟地溜到了主舞台后方。
他手里正往兜里塞着什么东西。
那是原本摆在伴手礼台上的红色锦盒。
就在他转身准备溜走的时候,由于脚步踉跄,后背狠狠撞在了支撑水晶香槟塔的支架上。
轰隆一声。
整座价值八十八万的酒塔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轰然倒塌。
而那个撞倒酒塔的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接着,一个穿着红底高跟鞋的女人慌慌张张跑过去,帮着男人把地上的红色锦盒捡起来,然后顺手扯下了一截鞋带扔在废墟上。
那个女人的脸,在全彩夜视镜头下,毫发毕现。
正是周曼曼。
而那个撞倒酒塔的男人,此刻正握着半截碎玻璃站在我面前。
叶耀祖。
“精彩,实在太精彩了。”
我拍了拍手,掌声在宴会厅里回荡。
“原来所谓的空运水晶塔,是被新娘的亲弟弟为了偷伴手礼撞翻的。”
我看着面无人色的叶耀祖。
“而新娘的贴身好闺蜜,不仅帮着毁尸灭迹,还专门设局嫁祸给一个随二百块钱的无辜宾客。”
叶楚楚整个人瘫软在周绍廷怀里。
周绍廷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护了半天的小舅子。
“叶耀祖,你偷了伴手礼台上的东西?”
06
“姐夫,你听我解释,我没有……”
叶耀祖吓得手里的碎玻璃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
周绍廷快步上前,一把薅住叶耀祖的衣领,伸手就去掏他的口袋。
十几个红色丝绒锦盒散落一地。
那是周家专门为高端贵宾准备的纯金纪念金币,每个价值上万元。
其中几个锦盒甚至还带着叶楚楚梳妆台上的专属标签。
周绍廷盯着他。
“你不仅偷伴手礼,你还去新娘休息室偷金器?”
“那是楚楚给我的!”
叶耀祖情急之下口不择言,扯着嗓子大喊。
“楚楚说周家给的彩礼不够买我结婚的婚房,让我趁乱把这些金货拿去换钱,酒塔碎了正好走婚庆公司的全额保险!”
全场宾客哗然。
周家的几个长辈气得当场拍桌子站了起来。
“荒唐!简直是家贼!”
“叶楚楚,我们周家明媒正娶,给了两百万彩礼,你居然还纵容你弟弟在婚礼上行窃?”
叶楚楚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周绍廷脚边,哭得梨花带雨。
“绍廷,不是这样的,你别听他胡说,耀祖脑子有毛病,他在乱咬人啊!”
“他乱咬人,那周曼曼呢?”
我插了一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
投影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另一份红头文件。
文件的抬头写着:天誉国际酒店资产风控与反商业欺诈调查部。
下面附着我本人的高清工作证照,以及我的真实职务。
高级风险合规调查总监,虞见宁。
婚庆公司的经理在看到那个红头文件的一瞬间,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虞……虞总监?您怎么会亲自来……”
“我不亲自随这二百块钱,怎么知道你们联合外面的野鸡婚庆,把假账做到了我们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里?”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湿纸巾,擦拭着手背上的血迹。
“周先生,你刚才口口声声说,这套香槟塔是从法国空运回来的定制水晶,价值八十八万?”
周绍廷眼神里满是震惊与茫然。
“报关单……婚庆公司给我看过报关单和发票……”
“那是高仿树脂道具,全套采购价含运费,两千八百块。”
我点开下一张幻灯片,上面赫然是某厂家的订货聊天记录和转账流水。
买家正是站在台上的婚庆经理。
而中间高达八十七万七千二百元的差价,在半个月前,就已经以咨询服务费的名义,分批打进了周曼曼的私人账户。
周曼曼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倒在地上。
“两千八的假道具,在周总的婚礼上翻了倍,变成八十八万的传家宝。”
我看着面如死灰的周绍廷。
“如果今天不是叶耀祖失手撞碎了它,三天后这笔假酒塔的保险理赔金,就会由周曼曼和婚庆经理平分,而你们周家,还得按合同向婚庆公司支付全额赔偿。”
周绍廷身形晃了晃,一口气没喘上来,扶着桌子剧烈咳嗽。
“你们……你们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周曼曼跪着爬到叶楚楚身边。
“楚楚救我,方案是你出的,你说周家有钱不在乎这点小钱,是你让我找婚庆公司做假账的!”
叶楚楚一巴掌抽在周曼曼脸上。
“你闭嘴!你个贱人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昔日亲密无间的闺蜜团,此刻在几百名宾客的注视下,扭打在一起。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主舞台上,看着这场闹剧。
“周先生,现在你觉得,是谁砸了你的百年好合?”
07
“把他们全都给我抓起来!”
周绍廷盯着他们。
周家的几十个保镖和亲信立刻冲了上去,将撕打在一起的叶楚楚、周曼曼以及缩在角落里的叶耀祖团团围住。
婚庆经理试图从后厨侧门溜走,被赶来的酒店保安当场按倒在地面上。
“虞总监,实在对不起,是我们安保部失职。”
酒店总负责人带着十几个安保主管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对着我连连鞠躬。
“医药箱!快拿医药箱来给虞总监处理伤口!”
全场宾客看着这一幕,眼神全都变了。
刚才那些冷嘲热讽、骂我穷鬼的亲戚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宝妈更是吓得把脸埋在桌子底下,恨不得当场人间蒸发。
医护人员迅速帮我包扎好手背上的划痕。
我站起身,理了理被扯乱的外套。
“周总,现在我们可以算算这笔账了。”
我看着周绍廷。
“虞总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们敢做出这种事……”
“你不知道的事情,恐怕还不止这一件。”
我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另一份加密档案。
“三个月前,我们集团的风控系统截获了一份虚假体检报告。”
我将平板电脑递到周绍廷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来自私人妇产医院的终止妊娠手术记录。
时间,正是两个月前。
患者姓名:叶楚楚。
“你说她怀了周家的长子长孙?”
我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新娘。
“叶女士在认识你之前,就已经做过流产手术,因为术后感染导致终身不孕,她给你的那份阳性孕检单,是从同城黑市花八百块钱买来的伪造证明。”
周绍廷的母亲直接两眼一翻,昏死在主桌上,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叶楚楚!”
周绍廷发出一声狂吼,一把拽住叶楚楚头上的白色头纱,将她生生从地上扯了起来。
“你不能生孩子?你拿假孕检单逼我跟你奉子成婚?”
叶楚楚头皮被扯得渗出血来,精心打理的发型瞬间披头散发,整个人狼狈得像个疯子。
“绍廷,我是爱你的啊!”
她抓着男人的西装下摆,哭得声嘶力竭。
“我太爱你了,我知道你们周家看重子嗣,如果我不这么做,你妈妈根本不会同意我进门!”
“去你妈的真爱!”
周绍廷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叶楚楚抽翻在地上。
“两百万彩礼,价值三千万的婚房写你的名字,甚至连我名下公司的股份都转了百分之五给你!”
周绍廷指着地上的女人。
“你全家把我当提款机,连结婚当天都在做局讹我的钱,你让我周绍廷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
叶耀祖见姐姐挨打,还想借着酒劲冲上来动手。
“周绍廷你敢打我姐?我弄死你!”
还没等他靠近,两名周家保镖抬脚就把他踹飞出去,撞在餐桌上,餐盘和热汤泼了他一身,烫得他在地上打滚。
周绍廷转过身盯着我。
“虞小姐,刚才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您。”
“今天所有的医疗费、精神损失费,我周家愿意出双倍赔偿,求您……放周家一条生路。”
08
“周先生,你求错人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真正该道歉的,不是我这个调查总监的身份,而是那个刚刚被你们堵在角落、试图用八十八万巨款和莫须有罪名逼入绝境的普通宾客。”
“是,我错了,是我狂妄自大,被这帮骗子蒙蔽了双眼。”
“至于放周家一条生路?”
我冷笑一声。
“公事公办是风控部门的底线,今天在场涉嫌敲诈勒索、商业欺诈、故意伤害以及盗窃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门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宴会厅大门再次被推开。
七八名全副武装的警务人员快步走了进来。
带队的警官出示了证件,目光扫过现场。
“谁报的警?这里涉嫌聚众斗殴和重大财产犯罪?”
我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录像备份、物证清单以及法务协议整整齐齐地递了过去。
“警官,我是报案人,也是受害人,这是现场所有的原始证据链。”
周曼曼看到警察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警察叔叔,我是被逼的!是叶楚楚指使我的,香槟塔的假账也是她逼我办的,我卡里的钱我一分都没动,我全上交!”
叶楚楚瘫在地上,披头散发,眼神呆滞地看着天花板,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叶耀祖,手腕上还戴着没来得及藏好的金手镯,直接被两名警官按在地上,咔哒一声拷上了手铐。
“老实点!别动!”
叶耀祖疼得眼泪鼻涕横流,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着姐夫救我。
周绍廷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警官,我是涉事场地的承租人。”
“我实名举报叶楚楚、叶耀祖以及周曼曼,涉嫌特大婚恋诈骗和团伙行窃,涉案金额超过五百万元,我要求立案彻查,绝不私了。”
叶楚楚抬起头。
“周绍廷,你真狠……你毁了我……”
“是我毁了你,还是你毁了你自己?”
周绍廷惨笑一声,一把扯下胸前别着的新郎胸花,摔在叶楚楚的脸上。
“这场婚礼,到此为止。”
宾客席上鸦雀无声。
曾经风光无限的豪门婚礼,最终在一片狼藉与手铐声中惨淡收场。
几名涉案人员被警察依次押解着走出宴会厅。
路过我身边时,周曼曼抬起头,用一种极度怨毒的眼神看着我。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毁了我们……”
我看着她。
“我只是一个随了二百块钱、想安安静静喝完乳酸菌的普通客人。”
09
警察带着人离开了宴会厅。
原本富丽堂皇的现场,此刻只剩下一地鸡毛。
满地的碎玻璃、打翻的饭菜、染血的桌布。
周家的长辈们叫了救护车,护送着昏厥的周母离开。
剩下的宾客们也纷纷低着头溜出大门,谁也不敢在原地多留一秒。
整个大厅里,最终只剩下我和周绍廷两个人。
他坐在椅上,西装外套被扔在地上。
“虞总监。”
他低声开口。
“今天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会把那套婚房过户给她,成为整个商圈里被吸干血还给人数钱的蠢货。”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纸巾,擦掉平板电脑屏幕上的指纹。
“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在执行集团下达的假冒伪劣清理专项行动,保护的是天誉酒店的商业信誉。”
“不管怎么说,我欠你一条命。”
周绍廷自嘲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推到我面前的桌上。
“这里面有一百万,密码是六个零,算是我赔偿给您的医药费,还有……对刚才愚蠢行为的补偿。”
我看着那张黑卡。
一百万。
对很多普通人来说,可能是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收入。
周绍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似乎在猜测我会不会收下这笔巨款。
我没有伸手去接那张卡。
只是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调出了婚礼开场前扫码的电子礼簿。
“周总,礼簿系统是酒店代管的,属于可追溯的正式凭证。”
我指着上面的记录。
“编号0472,来宾虞见宁,随礼金额:二百元整。”
周绍廷愣住了。
“虞总监,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我收起手机。
“我今天来,是收到了我前同事,也就是你那位婚庆经理发来的群发请帖,我按规矩随了二百块钱份子,坐了小孩桌,喝了半瓶乳酸菌。”
“我不欠你们周家任何东西,你们周家,也不欠我一百万。”
周绍廷呆呆地看着我。
“可是您的伤……”
他指了指我缠着纱布的手背。
“工伤会有集团的商业补充保险全额报销,至于误工费,警方的伤情鉴定出来后,法院自会判决叶耀祖承担赔偿责任。”
我看着他。
“周总,钱是个好东西,但别以为所有事情都能用一张支票或者一张黑卡一笔勾破。”
“今天教会你的第一堂课,叫别看不起随二百块钱的人。”
周绍廷张了张嘴,最终惭愧地低下了头。
“我记住了。”
他收回了桌上的黑卡,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我伸出手。
“虞小姐,受教了。”
我看了一眼他悬在半空中的手,并没有去握。
“礼簿上有退款通道吗?”
我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周绍廷彻底愣住了。
“啊?”
“我说,婚礼没办成,按照民俗习惯,主家理应退还未消费宾客的份子钱。”
我认真地看着他。
“二百块钱虽然不多,但够我买两箱纯牛奶,外加一顿丰盛的麻辣烫了。”
10
周绍廷站在原地,整个人宕机了足足半分钟。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的女人。
面对一百万的巨额赔偿眼皮都不眨一下,转过头却索要二百块钱的份子钱退款。
“有……有退款通道。”
周绍廷回过神来,连忙掏出手机,手指甚至有些慌乱地在屏幕上操作。
“后台系统可以直接原路退回,我现在就操作。”
嘀的一声脆响。
微信支付助手弹出来一条退款通知。
您的零钱账户已到账:200.00元。
我看着屏幕,紧绷了一整天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收到了,谢谢周总。”
我锁上手机屏幕,将它放进风衣口袋。
酒店的清洁人员和法务团队已经开始进场清理,破碎的香槟塔碎片被一铲一铲装进黑色垃圾袋,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
我转身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虞小姐!”
周绍廷在身后快步追了两步,喊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还有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叶楚楚的案子结束了,周氏集团想聘请您作为特聘风控顾问,您愿意考虑吗?”
周绍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与渴求。
“我们周家在供应链和资产审查上漏洞太大,我需要一个像您这样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人。”
我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下午四点整。
国庆长假的第八天,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拉下帷幕。
“周总,我们集团的咨询费起步价是每小时八千,而且我不接私活。”
我冲他挑了挑眉。
“更何况,跟喜欢在婚礼上把大门焊死的老板合作,安全系数太低,我怕下一次不仅要自备鞋带,还得自备防弹背心。”
周绍廷苦笑了一声。
“那……祝您国庆假期愉快。”
“托您的福,总算没亏本。”
我推开宴会厅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部门工作群里发来的消息。
“总监,下周城南分店有一场大型集体婚礼的现场风控抽查,主办方请了六十六位网红做伴娘,据说光是伴手礼就堆了半个大厅,需要派谁去暗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白色纱布,又看了看微信零钱里刚到账的那二百块钱。
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敲击下一行字。
“留着,我亲自去。”
“告诉他们,这次我随五十,让他们把小孩桌的乳酸菌提前给我冰镇好。”
收起手机,我走向地铁站。
耳边忽然传来路边音响里循环播放的喜庆音乐,我不禁哑然失笑。
国庆八场婚礼,终于全通关了。
“师傅,来杯热豆浆,多加糖。”
路过街角商店时,我冲着忙碌的老板喊了一声。
“好嘞,姑娘,今天看着心情不错啊,遇上什么喜事了?”
我接过热气腾腾的纸杯,暖意瞬间从掌心蔓延到心底。
“没什么大喜事。”
我抿了一口热饮,笑着对老板眨了眨眼。
“就是用两百块钱,看了一场价值好几百万的年度大戏,顺便,把本钱给全额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