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到公务员录用名单时,排名写在最末一位。
职位只招七人,我的综合成绩是第七名,刚好够到那条线。
第八名喻棠只比我低了零点五三分。
她哭着说自己只是差一点运气,闻雪枝却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告诉她,只要把里面的东西递出去,我的位置就会空出来。
后来所有人都说,规则不会冤枉任何人。
可他们没有告诉我,规则落到坏人手里,也能变成一把刀。
01
“顾砚宁,你是第七名,也是最后一名。”
喻棠盯着手机上的录用名单。
“不过最后一名也算上岸,对吧?”
“名单里有我的名字,当然算。”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别误会,我没有不高兴。”
喻棠抿了下嘴。
“我只是差零点五三分,差得不多。换成谁,都会觉得不甘心。”
“我理解。”
“你理解就好。”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
“顾砚宁,你这个人最讲规矩,不会因为自己占了位置,就不让别人争吧?”
“争名次可以,争位置要走程序。”
我说完,喻棠的笑僵了一下。
闻雪枝正好走过来,手里抱着文件夹。
她没有祝贺我,只把文件夹放在桌边。
“录用名单不是最终结果。”
“政审和资格复审还没结束。”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把文件夹往我这边推了推,在封面上点了两下。
“这里面有一件事,可能会影响你的资格。”
我没有碰。
“什么事?”
“现在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拿给我看?”
闻雪枝的语气很温和。
“因为我不想等你被通知取消录用,才发现自己早就知道风险。”
“既然是风险,就请你说清楚。”
“你还是这么急。”
她低头整理文件夹上的标签,标签上写着我的名字。
“顾砚宁,你能考到第七名,说明你有能力。可能力不代表没有问题,尤其是资格审查这种事,谁都替你兜不住。”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等喻棠决定要不要递交,你自然会知道。”
我看向喻棠。
“这是你的东西?”
“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
“那就还给我。”
喻棠下意识把手往后缩。
闻雪枝按住她的手腕。
“喻棠,你现在递交,最多是申请复核。你不递交,她就会顺利入职。”
“我不是要害她。”
喻棠看着我。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机会。”
“我的机会不是靠你让出来的。”
“可你本来就只比我高零点五三分。”
她眼里的委屈重了些。
“顾砚宁,你不能因为自己刚好压过我,就说我是在抢你的东西。”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我看见来电人是程叙白,接通后,他没有先祝贺。
“你和雪枝见面了?”
“见了。”
“她是不是跟你说了资格审查的事?”
“你知道?”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她只是提醒我,你以前有一段公开账号记录,可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什么账号记录?”
“你先别问了。”
“程叙白,什么叫先别问?”
“你已经上岸了,别在这个时候和她闹。”
我抬眼看向闻雪枝,她正把文件夹交给喻棠。
喻棠没有再哭,双手接得很稳。
“你让她把东西给喻棠?”
“顾砚宁,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程叙白的声音低了下来。
“雪枝做事有分寸,她不会平白无故针对你。”
“那你让她把文件打开。”
“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我攥住手机。
“等我被取消录用以后吗?”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闻雪枝抬头看我。
“叙白说得没错,有些事情,等结果出来再解释,已经来不及了。”
喻棠低声问:“如果我递交,她真的会被取消吗?”
“那要看材料是否真实,但只要她的位置空出来,你就有机会。”
我看着她:“你把东西给她,是因为她比我低一名?”
“我是在给真正需要机会的人一条路。”
“闻雪枝,你所谓的公平,是不是只允许结果符合你安排的人?”
她没有回答。
喻棠捧着文件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顾砚宁,我真的不想和你争。”
我侧过身,让她过去。
她握住袋口:
“可如果不争,最后被淘汰的人就是我。”
02
“顾砚宁,资格复审请你现在配合。”
电话是招录单位打来的。
我赶到窗口时,喻棠已经坐在那里,手边放着那文件带袋。
闻雪枝坐在她旁边,桌上摆着一份举报材料。
她看见我,先把材料向里收了收。
“你来了就好。”
“举报人是喻棠?”
“是我。”
喻棠抬起头。
“我没有办法,我只能把看到的东西交给负责部门。”
“你看到什么?”
工作人员把电脑转向我。
视频里的人穿着我的外套,坐在考场洗手间的隔间里。
她从袖口拿出一部黑色手机,低声说了一句。
“答案在第三页,发给外面的人。”
声音是我的。
脸也是我的。
连左耳后面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
我盯着画面:“视频原件在哪里?”
负责复审的女工作人员皱了下眉。
“举报材料已经作为线索移交,当前展示的是截取片段。”
“我要看原始文件。”
“你先解释视频内容。”
“视频里的人不是我。”
喻棠擦了下眼角。
“顾砚宁,画面里的衣服是你的,声音是你的,连你常用的发夹都在。你要怎么解释?”
“我的手机在考试前被装进密封袋,编号是A17。”
“你确定?”
“我有封存登记。”
“登记只能证明你交过手机,不能证明视频里的手机不是备用机。”
闻雪枝叹了口气。
“你看,大家不是不愿意听你解释。”
“那就把原始文件给我。”
“你现在的态度,会让人觉得你在回避。”
“我要原始文件,是因为你们拿的是剪辑片段。”
“你怎么证明它被剪过?”
她问得很快,没给我留下停顿的机会。
“你又怎么证明没有?”
“举报人不需要证明没有。”
喻棠低下头,手指捏着纸巾。
“我只需要把材料交上去。”
我看着她。
“这段视频是谁给你的?”
她没有回答。
闻雪枝替她开口。
“来源不重要,内容才重要。”
“对你来说当然不重要。”
我转向她。
“你只需要把我的位置空出来。”
“顾砚宁,你不要把所有人都想成恶意的。”
闻雪枝把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
“如果你主动申请暂缓录用,后续查清楚没有问题,还能保留体面。”
“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是在调查结论出来前继续保持现有状态。”
“现有状态是什么?”
工作人员抬起眼。
“暂停录用手续,接受资格审查。”
“暂停多久?”
“无法确定。”
程叙白在这时打来电话。
我按下免提,没避开他们。
“你到单位了吗?”
“到了。”
“先签暂缓,不要让事情扩大。”
“你看过视频?”
“雪枝给我看过。”
“你也相信里面的人是我?”
“我没说相信。”
“那你为什么让我签?”
他停了片刻。
“因为你现在争论没有用。”
“程叙白,我被举报了。”
“我知道。”
“举报材料是你前同事给的,举报人是我考试排名后一名的人,你让我不要争论?”
“我只是希望你冷静。”
“你站在哪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站在事实这边。”
闻雪枝看了我一眼,接过话。
“叙白,你不用解释了。顾砚宁现在情绪不好,等她冷静下来就明白了。”
我挂断电话。
工作人员把通知书翻到最后一页。
“顾女士,今天先签收资格审查通知。”
“我可以签收,但不代表认可材料。”
“这一点可以备注。”
我拿起笔,在签名旁边写下几个字。
材料不完整,申请调取原始文件。
喻棠看见后,声音又低了下去。
“你这样做,只会让调查更复杂。”
“复杂的是你们的材料,不是我的申请。”
闻雪枝收起文件夹。
“那就等调查结果。”
工作人员把通知递到我手里。
“从今天起,你的录用手续暂缓。”
喻棠望着我:
“顾砚宁,我只是想要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
03
“顾砚宁,请你先停止质疑举报人的动机。”
复审听证开始不到十分钟,工作人员已经提醒了我三次。
我把手里的材料放在桌上。
“我没有质疑她的动机,我质疑的是证据来源。”
“证据已经经过初步核验。”
“核验了什么?”
“画面人物身份,声音相似度,考试时间。”
“没有核验原始设备,没有核验文件创建记录,也没有核验我手机的封存轨迹。”
闻雪枝坐在旁听席,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顾砚宁,你把资格审查当成了法庭。”
“因为你们拿一段剪辑视频决定我的职业生涯。”
“举报材料只是线索。”
“那为什么通知书上写的是涉嫌考试作弊?”
喻棠立刻红了眼。
“我没有要求这样写。”
“你递交材料的时候,要求核查我是否在考试期间使用通讯设备。”
“我只是如实反映。”
“你反映之前,有没有向我确认过?”
“我不敢问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视频是真的,你可能会销毁证据。”
“你认为我会销毁证据,所以你把材料交给了别人?”
“我只是害怕。”
闻雪枝终于开口。
“她没有义务承担你的情绪,也不需要向你解释每一个决定。”
“你替她说话,是因为材料是你给她的。”
“我只是提醒她依法举报。”
“你把举报材料交给她之前,是否告诉过她,只要我被取消录用,她就能递补?”
“这是招录规则,不是我创造的。”
她说话时一直保持着那种平稳的语气,仿佛每一句推卸都经过审阅。
“你承认你知道递补结果。”
“我知道规则。”
“你还知道她比我低一名。”
“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你挑了她。”
闻雪枝抬起头。
“我没有挑选任何人。”
工作人员敲了敲桌面。
“请不要把听证变成私人争执。”
我把视频截图往前推。
“请播放第十八秒到第二十一秒。”
工作人员点开片段。
画面里的我拿出手机,镜头晃了一下。
右下角出现一块玻璃反光。
那里面有一只手,戴着银色戒指。
闻雪枝今天就戴着同样的戒指。
我指向屏幕。
“请把右下角放大。”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
“这只是背景反光。”
“背景反光里有操作人。”
“顾砚宁,视频里的主体是你。”
“如果是完整录像,为什么画面右侧一直被裁掉?”
“你没有证据证明它被裁剪。”
“所以我要看原件。”
喻棠忽然站起来。
“她又在拖延。”
“我没有拖延。”
“你从一开始就在拖延。”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如果你没有做过,为什么不直接配合?”
“因为我没有做过。”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承认视频是真的?”
“因为视频不是真的。”
闻雪枝按住喻棠的肩。
“你别再说了。”
这个动作很快,却让我看清了她的手。
我指着画面。
“右下角那只手上的戒指,能不能放大?”
“顾砚宁,别把一枚戒指讲成证据。”
04
“签下这份自愿放弃录用申请,事情可以只按资格复审不通过处理。”
工作人员把新的文件递到我面前。
“如果我不签呢?”
“调查结论会按照现有材料处理。”
“现有材料是什么?”
“涉嫌考试作弊,证据不足以认定你主动放弃。”
“你们一面说证据不足,一面又让我主动放弃。”
“这是给你保留体面的选择。”
闻雪枝坐在旁边,替工作人员补了一句。
“你以后还可以参加其他考试,没必要把记录做得太难看。”
“如果我签了,等于承认自己不具备录用资格。”
“你可以写明不认可。”
“但签字会进入档案。”
她没有再说话。
程叙白赶到时,文件已经放在我面前半个小时。
他站在门口,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样。
“你还没签?”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做过。”
“你先把这件事压下去。”
“压下去的意思是让我承认?”
“不是承认,是暂时退出。”
“退出以后呢?”
“等风头过去,再申诉。”
我看着他。
“如果申诉有用,为什么你不让我现在申诉?”
“你现在没有完整证据。”
“所以我要拿自己的职业资格赌他们会不会给我机会?”
程叙白抿了下唇。
“顾砚宁,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雪枝说,只要你主动退出,她可以证明自己没有恶意举报。”
我听完,竟然觉得这句话很完整。
“她给你什么承诺?”
“没有。”
“那你为什么替她说话?”
“因为她不会平白无故做这种事。”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两次了。”
他没有接话。
我拿出手机,点开共享云端的登录记录。
“视频里的声音样本,是从我的旧文件里提取的。”
程叙白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共享账户的登录设备里有你的电脑。”
“我只是帮她核对声音。”
“你把我的语音文件给了她?”
“她说要确认视频真假。”
“她拿着合成视频举报我,你说你是在确认真假?”
“我不知道她会交上去。”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程叙白站得很近,声音压低。
“我怕你误会。”
“现在不误会了。”
闻雪枝皱起眉。
“你们不要把私人关系扯进来。”
“是你先拿我的私人资料做证据。”
“我没有制作视频。”
“你只负责把材料给喻棠,把我的声音给别人,把结果推给规则。”
“顾砚宁,你说话要负责任。”
“我已经在负责任了。”
我拿起笔,在申请表上写下拒绝签署。
闻雪枝看着纸面,脸上的温和终于出现裂缝。
“你不签,就等着被按作弊处理。”
“那就按程序处理。”
“你可能五年不能参加公务员考试。”
“我知道。”
“你会失去这次机会,也会失去以后所有机会。”
“我也知道。”
她俯身靠近,压低声音。
“喻棠只比你低一名,她已经准备好了。你退一步,她能上岸,你还能保住名声。”
“她的名声,不需要用我的认罪来保。”
工作人员收走了表格。
“顾女士,既然你拒绝主动放弃,后续将按涉嫌作弊程序处理。”
我拿到那份通知,看到最后一行字。
拟取消录用资格,五年内限制报考。
喻棠站在门外,轻声对我说:
“顾砚宁,你不肯让位,就别怪别人替你做决定。”
05
“我申请调取原始视频,封存上传记录,核对手机保管链。”
许棠抬头看我。
“你已经申请过一次。”
“上一次只调取了视频截图,没有调取源文件。”
“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视频里的手机是黑色,外壳右下角有一处白色划痕。”
“这能说明什么?”
“我的手机确实有划痕,但考试前交存的手机保护壳是透明的。”
许棠翻开档案。
“记录上写的是黑色手机。”
“记录上没有保护壳照片。”
“你有照片吗?”
“有。”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递过去。
那是考试前我在密封袋旁拍下的登记页,袋内的手机被透明壳包着,左侧贴着A17编号。
许棠看完,拿起电话。
“请把A17的入场扫描记录发过来。”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这张照片?”
“之前的复审人员没有要求。”
“你知道这不一定能推翻视频。”
“我知道。”
“那你还坚持?”
“我不要求你们先相信我。”
我看着她。
“我只要求你们把该核对的东西核对完。”
半小时后,许棠把打印件放在桌上。
“手机在八点十七分进入封存柜,十七点四十二分取出。”
“视频标注的时间是十四点二十六分。”
“时间可以被篡改。”
“所以还要看源文件。”
她点开内部传来的文件记录。
“上传人不是喻棠。”
“是谁?”
“闻雪枝的工作站。”
“她承认制作了吗?”
“她说自己只是接收和转存。”
许棠把文件属性放大。
“源文件创建于考试当晚二十一点四十七分,文件名是final_edit_7。”
我问:“如果是考场原始录像,为什么会有edit?”
“这正是需要核查的地方。”
技术人员把视频拆成帧。
第十八秒到第二十一秒之间,人物的肩线出现了两次相同的停顿,声音波形也有一段不自然的重复。
“这是合成吗?”
“目前只能说存在二次处理痕迹。”
“那里面的声音呢?”
“经过声纹比对,底层语音来自两个不同时间段的文件。”
我没有说话。
许棠看向我。
“你提供过什么语音文件?”
“备考时给程叙白发过几段朗读材料。”
“他是否能接触?”
“共享云端记录显示,他的设备下载过。”
许棠拿起电话。
“通知程叙白接受询问。”
闻雪枝很快赶到。
“你们凭什么翻我的电脑?”
许棠把调取通知递过去。
“因为你递交的证据,源头在你的工作站。”
“我只是替举报人保管材料。”
“那请解释文件为什么在你电脑里完成二次处理。”
“我不懂技术。”
“你可以不懂,但文件不会替你撒谎。”
喻棠跟在她身后,脸色比之前更白。
“我没有参与制作。”
我问:“你收到文件时,闻雪枝怎么说?”
她看了闻雪枝一眼。
“她说这是真实录像。”
“她有没有告诉你,只要我被取消录用,你就能递补?”
喻棠咬了下唇。
“她说过你的位置会空出来。”
“她还说过什么?”
“她说,我只要把材料交上去,就能得到公平机会。”
闻雪枝立刻打断。
“我从来没有承诺她递补。”
许棠看向她。
“那你为什么在聊天里写,顾砚宁退了,喻棠就能补上?”
闻雪枝的嘴唇动了动。
“那只是对规则的推测。”
“你对很多人都这么推测吗?”
许棠调出另一份记录。
“这个文件夹里有六名考生的资格风险评估。”
闻雪枝伸手去拿,被工作人员拦住。
她终于抬高声音。
“你们不能只凭一份文件就认定我有问题!”
许棠把文件合上。
“我们现在还没有认定你有问题,只是决定继续调查。”
我望着她。
“你不是一直相信规则吗?”
闻雪枝盯住我,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许棠转向我。
“顾女士,资格审查暂缓,原处理结论重新核验。”
06
“你说这段视频不是你制作的,那为什么文件在你的电脑上完成导出?”
闻雪枝坐在调查席上,手指压着桌面。
“我只是把别人发来的文件保存下来。”
“谁发给你的?”
她看向喻棠。
“她。”
喻棠马上摇头。
“我收到的时候,文件已经是这个样子。”
“你们两个都说不是自己制作。”
许棠翻开记录。
“那请解释,为什么你们都知道视频里的人是顾砚宁,却没有一个人核对她手机的封存记录?”
喻棠低下头。
“我只想要公平。”
“公平需要交三万八千元吗?”
她抬起脸,眼泪掉得很快。
“那是咨询费。”
“谁收的?”
她看向闻雪枝。
闻雪枝终于坐直。
“那是正常的材料服务费用。”
“服务内容是什么?”
“帮助她准备资格复审。”
“包括告诉她,只要顾砚宁被取消录用,她就有机会递补?”
“这是她自己的理解。”
许棠把聊天记录放出来。
闻雪枝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
“你放心,最后一名最容易被推下去,材料递上去以后,位置自然会动。”
喻棠捂住脸。
“我不知道她会这么说。”
我问她:“你不知道她给你的东西是剪辑的吗?”
“我没有能力判断。”
“你没有能力判断,却有能力举报。”
“因为我怕错过机会。”
她哭着看我。
“我已经考了三年,我只差你一点点。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办法申请复核。”
“复核要等。”
“所以你选择先把我推下去。”
喻棠没有反驳。
程叙白接受询问后,把一份文件放到了桌上。
“声音样本是我给她的。”
我看向他。
“你承认了?”
“我以为她只是做技术核验。”
“她什么时候向你要的?”
“举报前两天。”
“她怎么说?”
“她说视频可能是合成的,要用你的旧语音做比对。”
“你信了?”
“我没有想到她会用来制作新的音轨。”
许棠问:“你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顾砚宁?”
程叙白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怕她觉得我不相信她。”
“你把她的声音交给别人,却怕她觉得你不相信她?”
他抬头看我。
“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你知道她拿到了我的文件。”
“我以为她是在帮你。”
“她把合成视频递给喻棠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公司。”
“你有没有问她结果?”
“问过。”
“她怎么回答?”
“她说,事情很快就能解决。”
我笑了一下。
“你当时是不是也觉得,只要我签字,事情就解决了?”
他没说话。
技术人员播放了另一段原始考场录像。
我离开座位,弯腰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吸入器,递给旁边正在发作的考生。
画面里没有手机,没有暗号,只有我在工作人员到来前离开了座位。
许棠问:“你承认这段行为吗?”
“承认。”
“考试期间擅自离席,属于违反考场纪律。”
“我愿意接受相应处理。”
“你为什么当时没有申请工作人员帮助?”
“她已经喘不上气了。”
“你清楚自己可能因此被认定违规?”
“清楚。”
闻雪枝抓住机会。
“她自己都承认违规了。”
我转向她。
“违规和作弊不是一回事。”
“你离席就是事实。”
“所以我承认离席。”
“你还想说视频是假的?”
“我不需要想说。”
我看着屏幕。
“事实就是假的视频证明不了真的作弊。”
许棠把最终核验报告放到桌上。
“顾砚宁,补充审查结束,未发现你使用通讯设备或泄露试题的事实。”
程叙白抬起头。
“那她的录用还能恢复吗?”
许棠没有看他,只对我说:
“录用手续暂时恢复,关于虚假举报和数据滥用,另案处理。”
07
“你们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
闻雪枝站在调查室门口,声音已经没有最初的平稳。
“视频是喻棠递交的,钱也是她自愿支付的。”
喻棠立刻哭了出来。
“是你告诉我,只要我举报,顾砚宁就会失去资格。”
“我说的是依法核查。”
“你说过她最后一名,最好下手。”
“那是分析竞争情况。”
“你还说过,只要她的位置空出来,我就能递补。”
闻雪枝转过身。
“我没有替招录单位做决定。”
许棠把一张转账记录放到桌上。
“喻棠支付三万八千元,备注是资格风险处理。”
又一张记录被推出来。
“另外五名考生支付的金额不同,服务内容都写着保录和风险清除。”
闻雪枝盯着那些记录。
“我只是提供咨询。”
“咨询不会承诺别人顶替录用名单上的人。”
“她们自己相信,是她们的问题。”
“你说得对。”
我开口。
“相信你的人有责任,利用她们的人也有责任。”
闻雪枝转头看我。
“顾砚宁,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我没有装。”
“你明明已经恢复录用,为什么还要追着不放?”
“因为你没有只伤害我。”
我把从程叙白云端里调取的聊天记录交给许棠。
“这些是她指导其他人伪造材料,诱导举报的记录。”
闻雪枝看向程叙白。
“你把云端给她了?”
程叙白没有回答。
“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抬起眼。
“我后来发现不对,就保存了记录。”
“你早就知道。”
“我只是想补救。”
“你想补救,所以把我蒙在鼓里?”
我转向他。
“你们每个人都说自己是为了帮忙,最后承担后果的人却只有我。”
程叙白往前一步。
“砚宁,我不是故意的。”
“你有没有故意,不影响结果。”
“你听我解释。”
“我听过太多次了。”
他停在原地。
“我可以作证。”
“你已经作过证。”
“这次是真的。”
“证据已经交给调查机关,不需要你用感情给它加重量。”
程叙白的脸色慢慢变了。
“我们五年的关系,你真的要这么处理吗?”
“你在我被举报的时候让我签字,在证据被合成的时候保持沉默。”
我看着他。
“你现在拿五年出来,是想证明自己有多无辜?”
“我只是舍不得你。”
“舍不得我,和选择保护谁,是两件事。”
闻雪枝冷笑了一声。
“你们还有心情谈感情。”
“闭嘴。”
喻棠突然抬头。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我没有资格?”
“你拿我的语音,动我的文件,把合成视频说成真实证据。你才是最清楚这件事怎么回事的人。”
闻雪枝盯着她。
“你收了我的材料,自己递交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害怕。”
“因为你说只要递交就能上岸。”
“我说的是机会。”
“你把我的机会换成了她的位置。”
喻棠指向我,声音彻底失控。
“你说顾砚宁最后一名,最容易被大家接受。你说她没有背景,不会有人替她说话。”
调查室里安静下来。
许棠记录完最后一句,抬头问:
“这些话,你愿意签字确认吗?”
喻棠哭着点头。
闻雪枝的脸色一点点变沉。
“你以为我倒了,你就能清白吗?”
我看着她。
“我的清白不靠你倒下证明。”
门外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闻雪枝,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关于涉嫌伪造电子数据和骗取咨询费用的问题,需要继续调查。”
08
“顾砚宁,经过复核,你的录用资格恢复有效。”
许棠把通知书递给我。
“原拟取消录用决定撤销,排名和录用名额保持不变。”
我看向那一行字。
综合成绩第七名,职位录用七人。
最后一名,依旧是我。
“什么时候办理报到?”
“下周一。”
“需要重新体检吗?”
“原体检结果有效。”
“政审呢?”
“已经通过。”
喻棠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想跟你道歉。”
我没有接她递来的纸。
“你可以说事实。”
“我收了闻雪枝的钱,也把举报材料递交了。”
“还有呢?”
“我明知道她说过你的位置会空出来,还是把材料交了。”
“为什么?”
她低下头。
“我太想上岸了。”
“想上岸不是问题。”
“可我只想要结果。”
“所以你不在乎结果从谁身上夺走。”
喻棠抬起眼,声音发哑。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说得对。”
“你能不能原谅我?”
“原谅不是调查流程。”
她怔了一下。
“我没有办法让这件事没有发生。”
“那我还要做什么?”
“如实配合。”
“我会的。”
“别再替自己加一句,我只是想要公平。”
喻棠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句话,我现在没有资格说了。”
“你有没有资格,不由我决定。”
我收起通知书。
“由你做过什么决定。”
闻雪枝被带走前,要求见我一次。
她没有哭,只看着我。
“你现在满意了吗?”
“录用恢复,不代表我满意。”
“你毁了我的事业。”
“是你拿我的事业换钱。”
“我是在帮很多人。”
“你收了她们的钱。”
“她们愿意付。”
“她们愿意相信你,不代表你可以伪造证据。”
闻雪枝握紧了手里的文件。
“如果不是我,她们根本没有机会。”
“你给她们的不是机会,是一条必须踩着别人才能走的路。”
“体制里本来就只看结果。”
“所以你才把规则做成商品。”
她抬头看我。
“你以为你现在赢了?”
“我没有赢。”
“你拿回了一个职位。”
“那是我本来就有的。”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轻。
“你只是最后一名。”
“最后一名也在录用名单里。”
她的笑停住了。
程叙白在外面等我,手里拿着那枚我曾经放在他家的戒指。
“我把东西还给你。”
“放下吧。”
“你不看一眼?”
“没有必要。”
“砚宁,我知道你不会立刻原谅我。”
“我也没打算等你变得值得原谅。”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是你先把我的人生交给别人决定。”
他抬起手,把戒指放到桌面。
“我当时真的以为,只要你暂时退出,我们就能慢慢解决。”
“你以为的慢慢解决,是让我先失去一切。”
“我没有想过会这么严重。”
“可你想过让我签字。”
他垂下手。
“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我拿起录用通知,回答他:
“我拿回的是职位,不是我们。”
09
“顾科员,您的报到材料已经归档。”
同事把文件递给我。
“工牌下周领取,岗位分在综合审查组。”
“谢谢。”
“你以前不是被取消过录用吗?”
“撤销了。”
“我知道,我只是没想到最后还能恢复。”
“证据查清楚了,结果就该跟着事实走。”
她没有再问。
我把通知书夹进档案袋,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
程叙白发来一段语音。
“我已经向公司递交了情况说明,也愿意配合调查。你能不能见我一次?”
我没有回复。
第二条消息很快跟过来。
“我没有想让你失去工作。”
第三条消息。
“我只是相信了闻雪枝。”
我按下录音键,回复过去。
“你相信她,不是因为她比我更有证据。”
语音发出后,程叙白立刻打来电话。
“你终于肯接了。”
“我只是在回复消息。”
“我已经把所有事情说清楚了。”
“我知道。”
“他们会追究我的责任吗?”
“这要看调查结果。”
“你不能帮我说句话吗?”
“我已经把你提供的材料交给调查机关。”
“我是你的男朋友。”
“你现在想起这件事了?”
电话那边沉默下来。
“我承认我做错了。”
“你做错的不只是把语音给她。”
“我知道。”
“你在我被举报以后,第一反应是让我退出。”
“我以为那样能保护你。”
“你保护的是你自己。”
“我害怕事情闹大,影响我的工作,也影响我们以后。”
“所以你选择让我承担。”
“我当时没有想清楚。”
“你想得很清楚。”
我拿出那份自愿放弃申请。
“你知道签字会进档案,知道我可能五年不能再考,却还是让我签。”
“我只是希望你先保住以后。”
“我不需要你替我安排以后。”
他声音变得发哑。
“砚宁,我真的爱过你。”
“我相信。”
“那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爱过不等于没有伤害。”
“我愿意弥补。”
“弥补不是把五年还给我。”
“那你要我怎么办?”
“配合调查,承担该承担的后果。”
“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
我看向桌上的录用通知。
“有。”
“那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因为舍不得的是过去的你。”
“现在的我呢?”
“现在的你,是那个让我签字放弃的人。”
他没有再说话。
外面有人敲门。
“顾科员,审查组要开会了。”
“我马上过去。”
程叙白急忙问:“你要挂了吗?”
“嗯。”
“砚宁,你真的不回头了吗?”
我按下结束通话前,最后告诉他:
“我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不需要再回到你身边。”
10
“顾科员,这是闻雪枝案件的处理通报。”
许棠把文件放到我桌上。
“伪造电子证据,非法使用个人资料,骗取多名考生服务费用,相关材料已经移交。”
“喻棠呢?”
“配合调查,承担相应责任,暂停报考资格两年。”
“程叙白?”
“因擅自提供个人语音文件,公司解除合作,是否承担其他责任还在核查。”
我点了点头。
“都按程序来。”
许棠看着我。
“你不想知道闻雪枝最后会怎么样?”
“知道结果就够了。”
“她一直说自己是在维护公平。”
“她维护的是她能卖出去的公平。”
“你当时没有被录用名单保护。”
“名单只能证明结果。”
“那什么保护了你?”
我把手里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我自己提交的每一份申请,和每一个没有签下的字。”
许棠笑了笑。
“你当初是最后一名。”
“我知道。”
“有人拿这件事嘲笑过你吗?”
“有。”
“你介意吗?”
“刚开始介意。”
“后来呢?”
“后来发现,最后一名也得自己守住位置。”
报到后的第一个月,我负责整理资格复审流程。
同事把一份草案递给我。
“新增了原始文件封存,上传设备登记,举报人利益关系申报。”
“再加一条。”
“什么?”
“涉及可能影响录用资格的电子证据,必须保留原始载体,不能只看截图和剪辑文件。”
同事写下这一句。
“要不要再加上举报人和竞争考生存在经济往来的核查?”
“加上。”
“如果举报人只是认识对方呢?”
“认识不等于有问题。”
“那怎么判断?”
“看她有没有从结果里获利。”
同事点头。
“明白了。”
下班前,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
顾砚宁,对不起。
我把纸折好,放进碎纸机。
不是所有道歉都需要回复。
隔天早上,新入职的同事在门口叫住我。
“顾科员,听说你当年是最后一名上岸的?”
“是。”
“那你怎么还敢第一个来报到?”
我把门禁卡贴上感应区,推开办公室的门。
“因为录用名单只认资格,不认谁替我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