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录用名额,我排在最后一名。
不是最体面的成绩,却是我准备三年后,凭笔试、面试和体检一步步换来的结果。
公示名单发布当天,排在我后面的贺临川突然收到一份举报材料。
材料里有我的声音,有考试文件,有一段足以让我失去资格的聊天记录。
而把这份材料交给他的人,是我最信任的备考同伴阮鹤音。
她说,她只是想让真正有资格的人留下。
01
“沈昭宁,你的录用资格被暂停了。”
电话那头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
“请你今天上午十点前到市人社局资格审查办公室,携带身份证、准考证和所有报名材料。”
我握着手机,低头看向刚刚打印出来的录用名单。
六个名额,我排在第六。
后面只有一个人。
贺临川,第七名。
我问:“暂停原因是什么?”
对方停了几秒。
“有人举报你在考试前接触过未公开试题,并通过网络向他人透露。”
“举报材料是谁提交的?”
“到了办公室再说。”
电话被挂断。
手机页面又弹出一条消息。
阮鹤音发来的。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文件袋,里面放着录音、聊天记录和一份标注着考试日期的电子文件清单。
她在下面写了一句话。
“材料已经给贺临川了,他会递补。”
我直接拨了过去。
铃声响到第六下,她才接。
“你做的?”
“我只是把证据交给该交的人。”
“你知道举报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你的录用资格会被重新审查。”
“那份录音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不由你说了算。”
我压住声音:“阮鹤音,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考试内容。”
“你先别急着否认。”
她翻动纸张的声音传过来。
“录音里有你的声音,文件里有你的账号,聊天记录里还有你说过的话。三样证据放在一起,已经不是一句没有做过能解释的。”
“你把材料交给贺临川,是为了让他替代我?”
“他排在你后面,本来就应该得到机会。”
我盯着名单上那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开始替人决定谁该上岸了?”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从我发现,有些人只是运气好,却占着别人拼命想要的位置开始。”
这句话让我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
我问:“你说的有些人,是我?”
“你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
“那为什么所有材料都指向我?”
“因为只有你最可疑。”
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阮鹤音一直有个习惯。
她把所有资料放进透明文件袋,文件名必须精确到日期和分钟,连别人发给她的一句闲聊,也会被她截屏保存。
备考群里有人叫她人形取证器。
她从不承认自己爱管闲事,只说自己有公平洁癖。
过去半年,她替我核对过报名信息,提醒我补交材料,也曾在我差点错过面试缴费时打电话叫醒我。
如今,她把那些熟悉的东西整理成一份举报材料,送给了排在我后面的人。
我拿起桌上的准考证,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阮鹤音,你确定要把这件事做到底吗?”
她很快回复。
“我只是把第六名的位置,交还给第七名。”
02
资格审查办公室的人没有让我坐下。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证,又把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先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你的声音。”
录音开始播放。
里面是我的声音。
“这次申论方向已经出来了。”
“如果没有变化,最后一道题一定会落在基层养老上。”
“我提前看过资料,照着准备就行。”
只有十几秒。
却足够让我的报名资格被推到悬崖边上。
我说:“这不是完整录音。”
“我们知道。”
“有人截取了我的公开讲题内容。”
工作人员低头翻材料。
“举报人提供的音频没有经过技术鉴定,目前只能作为线索。”
“既然只能作为线索,为什么要暂停我的资格?”
“因为还有其他材料。”
他把一张截图推过来。
截图上是一个备考群,发言人昵称是我的网名。
“今天的题比预想简单,幸好提前拿到重点。”
发言时间是考试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盯着那行字:“我没有发过这句话。”
“账号是你的吗?”
“是。”
“那就需要你解释。”
“账号被人登录过。”
工作人员抬起头。
“密码也被人知道?”
“备考群里很多人都知道我用过什么密码。”
“包括阮鹤音?”
我没有接话。
我翻到材料最后,看见一份登录记录。
考试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的账号从共享自习室登录。
那间自习室是阮鹤音推荐给我的。
我去过三次。
她负责登记座位。
我问:“举报人是不是贺临川?”
“材料由他递交。”
“是不是阮鹤音给他的?”
对方没有否认。
“沈女士,现在不是追究谁给谁的问题。”
“可她把伪造材料给了贺临川,再由他举报我,这就是事实。”
工作人员皱眉。
“你先把自己的问题说明白。”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阮鹤音以前说过的话。
那时我模拟考试失利,情绪很差,她把错题本推到我面前。
“你不是不会,你只是太相信别人会按规矩来。”
我还笑她想得太复杂。
她当时抬头看我。
“规矩不是给善良的人准备的。”
如今同样的话从记忆里浮出来,听起来像一句提前写好的提醒。
我把材料翻回第一页。
“我要求查看举报原件。”
“现在不行。”
“为什么?”
“举报人提交的是电子证据,原件由调查组保管。”
“那我至少要知道文件来源。”
“等调查结束会通知你。”
我压住怒气:“调查结束,如果我已经被取消资格,通知还有什么意义?”
工作人员的语气冷下来。
“请你配合。”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贺临川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也来了?”
我看着他:“材料是你交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
工作人员替他说:“贺先生是举报人。”
我问:“阮鹤音给你的东西,你没有核实过?”
贺临川抿了抿唇。
“她说材料来源清楚。”
“她说什么你就信?”
“那是因为她比我们都熟悉证据规则。”
我笑了一下。
“她熟悉的不是证据规则,是怎么把一段话剪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贺临川的脸色变了。
“你别把责任推给别人。”
“你把举报递上来,却连原始文件都没见过。”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只是想争取一个公平的递补机会。”
工作人员收走桌上的材料。
“今天的谈话到这里。”
我问:“我需要签什么?”
“暂缓录用告知书。”
“我不签。”
“签字只代表你已经知悉,不代表承认举报内容。”
“我知道。”
工作人员把笔推到我面前。
“但你不签,我们会记录你拒绝配合。”
我拿起笔,却没有落下。
“我没有做过的事,为什么要配合着承认?”
03
市人社局的正式通知在下午发到我的邮箱。
资格审查中止。
录用程序暂停。
在调查结束前,不得接受报到安排。
我把页面截图发给阮鹤音。
“你满意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是材料在起作用。”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材料是假的?”
“那你就证明它是假的,如果你证明不了,说明它至少有成立的可能。”
晚上,贺临川来找我。
他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情况说明。
“你签了吧。”
我没有接。
“这是什么?”
“自愿放弃录用资格声明。”
“你让我放弃?”
“不是我让你放弃,是调查已经开始了。”
他把文件往前递了递。
“你现在主动退出,事情不会闹大。等你被查出问题,可能连下一次考试都参加不了。”
我看着那张纸。
“你排在我后面一名,就这么急着替我安排结局?”
“我只是想要一个名额。”
“所以你把别人的资格当成你的补偿?”
贺临川脸色难看。
“你以为我很轻松吗?我辞了工作,家里借了钱,所有人都等着我上岸。”
“那不是你举报我的理由。”
“我有证据。”
“你有阮鹤音给你的文件。”
他咬紧牙。
“她不会害我。”
“她也不会替你承担责任。”
贺临川没有接话。
手机忽然响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问:“谁发的?”
“没有谁。”
“是阮鹤音?”
他把手机扣在手里。
“她说调查组已经调取了登录记录。”
“还说什么?”
贺临川抬头看我。
“她说只要你不退出,递补也会被一起取消。”
这句话不像提醒,更像威胁。
第二天,备考群里出现了一段匿名长文。
标题是,关于某考生考试诚信问题的说明。
正文没有写我的名字,却把岗位、考试时间、排名和录音内容全部写了出来。
群里有人问:“这是谁?”
阮鹤音回复:“我不针对任何个人,只希望大家尊重规则。”
有人说:“如果是真的,确实不能让她上岸。”
她回:“所以才需要调查。”
还有人问:“材料是谁提供的?”
阮鹤音发了一个文件夹照片。
“我只是保留证据。”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见文件袋右下角贴着标签。
录音原始版,七月十六日。
可考试日期是七月二十日。
我立刻给调查人员打电话。
“举报材料里有没有原始录音?”
“目前只有提交版本。”
“你们没有要求举报人提供源文件?”
“正在核查。”
“那段录音的标签写着原始版,但文件创建时间在考试前。”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沈女士,这些需要技术部门判断。”
“请你们先不要根据剪辑文件认定我接触过试题。”
“我们没有认定,只是在审查。”
“可我的录用已经暂停了。”
那边的语气缓了下来。
“如果你能提供反证,请在规定时间内提交。”
“规定时间还有多久?”
“明天下午五点。”
一天。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和云盘。
我把所有公开讲题视频重新下载,逐段比对录音。
那段声音确实来自我。
可录音里有一声门禁提示音。
我去过的共享自习室没有这种提示。
我继续查看文件属性。
音频的导出设备显示为空白。
剪辑软件版本却是最新的专业版。
那不是我用过的软件。
我给阮鹤音发消息。
“你说材料来源清楚,那你见过原始文件吗?”
她这次没有立刻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
“还是说,你只见过改过的那一份?”
十分钟后,她回了一个电话。
“沈昭宁,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那就请你告诉我,原始录音在哪里。”
“你没有资格查我的材料。”
“你把材料交给贺临川,逼我放弃录用资格,现在告诉我没有资格?”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好接受现实。”
“现实是,我排在第六。”
“现实是,第六名也可以被取消。”
04
第二天下午,我提交了申诉材料。
里面有公开讲题视频的完整链接,有云盘访问记录,也有音频存在剪辑痕迹的初步报告。
工作人员收下文件,没有给我明确答复。
“材料会转交技术组。”
我问:“什么时候有结果?”
“等通知。”
“如果今天之后,我的名字从公示名单里被撤掉呢?”
“那是后续程序。”
我没有再争。
因为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已经低下头,不愿再看我。
下午四点,阮鹤音开了直播。
她没有提我的名字,只把文件袋摆在镜头前。
“我一直认为,考试公平不能只靠一句口号。”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举报,我的回答很简单,因为沉默就是放任。”
评论区不断刷屏。
“姐姐做得对。”
“这种人就该取消资格。”
“第七名是不是能递补?”
阮鹤音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说:“大家不要猜测具体人员,等官方结论。”
她说得克制,像一个谨慎的旁观者。
可我知道,所有人已经猜到了。
晚上,我父亲打来电话。
“单位里有人问你是不是考试出了问题。”
我说:“还在调查。”
“你妈今天没去摆摊。”
“为什么?”
“有人在摊位旁边拍照,说要曝光你家。”
我握住手机,没有出声。
父亲停了片刻。
“昭宁,你要不先回来住几天。”
“我不能回去。”
“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能处理好吗?”
“能。”
“别逞强。”
我看着电脑里的录音波形。
“爸,我没有做过。”
“我知道。”
“可别人不信。”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父亲说:“那就拿出他们不得不信的东西。”
这是家里唯一一句没有劝我认输的话。
可那份支持太轻,压不过已经扩散开的舆论。
第二天上午,市人社局发布补充说明。
“因举报材料涉及考试纪律问题,原拟录用人员沈昭宁暂缓进入体检后续程序。”
我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公开文件里。
阮鹤音很快转发了这条说明。
配文只有八个字。
“程序公正,等待调查。”
贺临川也发了一条动态。
“我只是在履行公民监督义务。”
有人在评论里问他是不是递补人选。
他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调查人员打电话通知我到场。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中间的人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目前技术核验尚未完成,但举报材料与你的账号、声音和登录地址存在关联。”
“所以呢?”
“建议你主动退出录用程序。”
“这是建议,还是条件?”
“如果后续确认存在考试违规,你会承担更严重的后果。”
“如果没有确认,你们为什么先让我放弃?”
对方看着我。
“因为你现在已经影响了招录工作的公信力。”
我笑了。
“影响公信力的人是举报造假,不是被造假的人。”
门边的工作人员提醒:“请注意措辞。”
我转过头:“我说的是事实。”
会议室里没人再开口。
我拿回自己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音频文件的原始属性里,有一个隐藏的设备编号。
那个编号我见过。
共享自习室管理员的电脑上,就贴着同样的编号。
而那家自习室的管理员,是阮鹤音。
我把手机打开,拨通她的电话。
“阮鹤音,你交给贺临川的那份证据,原件在哪里?”
“如果你说不出来,我会要求调查组直接查你那台电脑。”
05
我把设备编号打印出来,递到齐衡面前。
他是临时调查组里负责电子材料的人。
看完之后,齐衡问:“这个编号从哪里来的?”
“举报音频的属性信息。”
“你之前为什么没有提交?”
“我也是今天才发现隐藏字段。”
齐衡打开电脑,把我提交的文件复制进去。
“这份音频经过二次导出。”
“能确定吗?”
“能确定存在重新编码,但还不能直接证明是谁做的。”
“那共享自习室的电脑能查吗?”
“需要调取授权。”
我看着他:“如果等授权下来,我的名字可能已经被撤掉了。”
齐衡没有避开我的视线。
“沈女士,证据链不能靠着急完成。”
“我知道。”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别再和举报人私下争吵。”
“她一直在公开暗示我违规。”
“所以更不能给她留下你情绪失控的证据。”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
“那请你们查她的电脑。”
齐衡点头。
“已经申请了。”
当天晚上,贺临川再次给我打电话。
“你去找调查组说设备编号了?”
“你怎么知道?”
“阮鹤音告诉我的。”
“她还告诉你什么?”
“她说你开始反咬她。”
我笑了。
“你不是很相信证据吗?怎么开始相信她的话了?”
贺临川沉默片刻。
“她给我的材料确实有问题。”
“你发现了?”
“她说原始文件会随后发给我,可到现在也没有。”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我已经把她给我的聊天记录交给调查组了。”
“哪一段?”
“她让我提交举报的那段。”
我问:“她原话是什么?”
贺临川像是犹豫了很久。
“她说,只要我在规定时间内提交,你被取消后,我就能递补。”
“还有呢?”
“她说,举报内容由她负责,我只负责递交。”
这句话足够改变整个案件的方向。
我立刻把通话录音保存。
“贺临川,你愿意作证?”
“我不想把自己也搭进去。”
“你已经递交过举报材料了。”
“她说我只是履行监督义务。”
“她现在还这么说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她刚才让我删聊天记录。”
我闭了闭眼。
“别删。”
“我知道。”
“把完整聊天记录导出,连同时间和文件发送记录,一起提交。”
贺临川低声说:“如果她真的造假,我会失去递补机会。”
“那是你需要承担的后果。”
“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
“我可以说你被她利用。”
“你不愿意?”
“你不是被她逼着递材料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想上岸。”
“我也只是想保住我的资格。”
第二天,齐衡通知我到调查组。
“共享自习室的电脑已经封存。”
“查到什么了?”
“举报音频最早的导出记录,确实来自那台电脑。”
“能证明阮鹤音操作过吗?”
“监控还在调取。”
他把一份打印件推过来。
“另外,举报材料里的那份所谓考试文件,内部作者不是你。”
我低头看向文件属性。
作者一栏写着四个字。
鹤音题研。
我抬头问:“这是什么?”
“阮鹤音经营的线上培训账号。”
我的申诉第一次被正式记录进调查结论。
齐衡说:“目前已经不能再把它当作普通举报处理。”
我问:“那我的录用资格呢?”
“先暂缓撤销。”
我攥紧纸张边缘。
齐衡补充道:“但你还没有恢复资格。”
06
阮鹤音被通知到调查组时,仍然带着那只透明文件袋。
她把资料按顺序摆好。
“我愿意配合调查。”
齐衡问:“举报音频由你制作的吗?”
“不是。”
“你是否操作过共享自习室的管理员电脑?”
“我在那里工作过,但不是每天使用。”
“考试文件里的作者为什么显示鹤音题研?”
“那是我的培训账号,不代表文件由我制作。”
我开口:“那你为什么把文件交给贺临川?”
她转头看我。
“因为他有权知道可能影响递补的情况。”
“你告诉他举报后我会被取消资格。”
“我说的是可能。”
“你还说,只要他及时提交,就能递补。”
阮鹤音抿住唇。
齐衡把贺临川提交的聊天记录投到屏幕上。
阮鹤音发出的消息清清楚楚。
“先递交,不要等她申辩。”
“递补名额不会等人。”
“如果她主动退出,事情还能体面收场。”
她盯着屏幕,脸色逐渐沉下去。
“这些话不能证明我造假。”
“能证明你在调查前已经把结果说死。”
齐衡又调出一份转账记录。
贺临川曾向鹤音题研支付三万八千元。
备注是,递补辅导服务。
阮鹤音立刻解释:“这是课程费用。”
“课程内容是什么?”
“面试辅导。”
“为什么合同里写着,协助处理录用争议?”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她:“你不是在帮贺临川举报,你是在卖一个递补名额。”
“沈昭宁,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
“我有没有违规,调查组会判断。”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没有问题?”
“因为我愿意把所有原始资料交出来。”
她扯了扯嘴角。
“你以为有原始资料就能证明清白?”
齐衡打断她:“请你回答问题。”
阮鹤音重新坐下。
“我承认,我提前整理过材料。”
“什么时候?”
“结果公示后。”
齐衡把另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那是她电脑里保存的举报材料草稿。
创建时间是公示名单发布前三天。
阮鹤音终于不再说话。
我问:“你那时候怎么知道要举报我?”
她看着我。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一直干净。”
“这不是答案。”
“你以为自己凭什么排到第六?”
我没有回应。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
“你笔试分数比我高一点,面试时又被考官多问了一个熟悉题型,你就真的以为自己比别人强?”
“你排在我后面,是因为你没有通过面试。”
“我差的不是能力。”
“是分数。”
这句话让她的脸色变了。
齐衡问:“你为什么把材料交给贺临川,而不是直接向招录机关举报?”
阮鹤音的手压在文件袋上。
“因为他需要一个机会。”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普通学员。”
贺临川在门外被叫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看阮鹤音。
“她是我的课程负责人。”
齐衡问:“她是否承诺过你递补?”
贺临川低声道:“她说,只要沈昭宁被取消,岗位就会顺延。”
“她是否承诺过替你处理举报后果?”
贺临川没有马上回答。
阮鹤音冷冷开口:“贺临川,你别忘了是谁帮你整理材料。”
他抬起头。
“也是你告诉我,只要签字,我就能拿到第六名。”
阮鹤音站了起来。
“你在胡说。”
齐衡按住桌上的文件。
“坐下。”
她重新坐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调查组最后确认,举报音频由共享自习室电脑导出,聊天记录存在多次编辑,考试文件作者来自阮鹤音经营的培训账号。
但最关键的一点还没有确定。
音频中的声音,究竟是不是通过剪辑生成的。
齐衡对我说:“明天进行技术复核。”
我问:“如果确认是拼接的呢?”
“你的资格会恢复。”
阮鹤音忽然笑了一声。
“就算恢复又怎么样?”
我看向她。
她隔着桌子盯着我。
“你已经被所有人知道,是那个差点被查出问题的人。”
07
技术复核在公开听证会上进行。
调查组把原始音频和举报版本同时播放。
第一个版本里,我的声音来自三段不同的视频。
第二个版本把三段内容拼接在一起,中间被人为压低了背景杂音。
听起来像同一段对话。
可每次切换,呼吸声都会断掉。
齐衡解释:“举报音频不是连续录音,存在剪辑拼接。”
有人问:“能确定是阮鹤音做的吗?”
“目前能确定,导出设备属于她管理的共享终端。”
阮鹤音立刻起身。
“设备不是我的私人电脑,任何人都可能操作。”
齐衡点开监控。
画面里,阮鹤音在考试前一天晚上进入自习室。
她拿着透明文件袋,坐在管理员电脑前。
屏幕上的文件名,正是那份所谓的考试材料。
阮鹤音的声音传出来。
“贺临川,你只要按我说的做,递补名额就不会跑掉。”
听证室里安静下来。
她盯着屏幕,忽然开口。
“这段监控也可能被剪辑。”
齐衡没有反驳。
他播放下一段。
贺临川在同一天收到她的语音。
“沈昭宁如果不退出,就让她先背上考试诚信的问题。”
“别怕,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
贺临川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是她发给我的原始语音。”
阮鹤音转身看他。
“你背叛我?”
“我只是把原件交出来。”
“没有我,你连递补资格都拿不到。”
“没有你,我也不会成为举报人。”
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齐衡继续展示转账记录。
三万八千元不是普通课程费用。
其中两万元的备注是,材料整理。
另一笔一万八千元的备注是,递补成功后补款。
我问阮鹤音:“你还要说自己只是维护公平吗?”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排在第六,本来就不稳。”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我该不该留下?”
“我只是让规则重新运转。”
“规则没有要求你剪我的声音。”
“我没有创造你的声音。”
“你只是把它们拼在一起。”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
调查组当场宣布,暂停阮鹤音培训账号运营,封存相关设备,并将涉嫌伪造证据、干扰招录程序的材料移交处理。
贺临川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他问:“那我呢?”
齐衡看他。
“你提交了举报材料,并在没有核实来源的情况下要求递补。”
“我承认自己被误导。”
“被误导不等于没有责任。”
贺临川转头看我。
“沈昭宁,我没有想过会这么严重。”
“你想过我会失去资格。”
“我只是以为调查结束后,如果你没问题,你还可以回来。”
“那你为什么催我签退出声明?”
他答不上来。
我把那份自愿退出文件放到桌面上。
“你不是只想要一个机会。”
“你还想让我替你把名额让出来。”
贺临川低下头。
阮鹤音突然笑了。
“你们都在装什么清白?”
“他想递补,你想保住资格。”
“我们只是比你们早一步承认,这个世界先看结果。”
我看着她。
“你承认的不是现实。”
“是你愿意用什么手段赢。”
齐衡合上记录本。
“沈女士,调查结论将在今天发布。”
我问:“我的录用资格呢?”
“你仍然是第六名。”
08
正式结论发布在晚上八点。
原举报不成立。
举报材料存在伪造、剪辑和隐瞒来源的情况。
我的录用资格恢复,体检和政审程序继续进行。
六个名额没有变化。
我还是第六名。
排在最后。
贺临川的递补申请被驳回。
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有接。
凌晨,他发来一条消息。
“我愿意公开说明自己被阮鹤音利用,你能不能撤回对我的追责?”
我回复:“你需要向调查组说明事实,不需要向我买原谅。”
他很快又发来。
“我家里已经知道了。”
“那你更应该把事实说清楚。”
“你知道我为了这个考试付出了多少吗?”
“知道。”
“你还要把我推下去?”
“你在我被举报的时候,也这样问过我吗?”
消息停在这里。
第二天,他在调查记录上签字。
他承认自己明知材料未经核验,仍然递交举报,并曾以递补为由劝我自愿退出。
他没有承担伪造证据的主要责任,却失去了后续递补资格。
阮鹤音的培训账号被关停。
她名下的课程合同、转账记录和举报材料被全部调取。
有人在备考群里替她说话。
“她只是太想维护公平了。”
“她也没有直接伤害谁。”
我在群里回复了一句。
“她把我的声音剪成不存在的话,把我的名额当成收费项目,这不叫维护公平。”
有人问:“那你想要她坐牢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提交了正式申请,要求按照程序处理。
母亲打电话来时,我正在整理体检材料。
“名单恢复了?”
“恢复了。”
“还是第六?”
“还是。”
“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
我问:“妈,你不觉得最后一名不好听吗?”
“谁说不好听?”
“以后同事看见名单,知道我是最后一名。”
“你是通过考试进的,不是靠他们让出来的。”
母亲停了一下。
“昭宁,最后一名也是名次。”
父亲在旁边接话。
“而且第六名后面没有第七名了。”
我笑了。
“贺临川以后怎么办?”
“那是他的路。”
“阮鹤音呢?”
父亲说:“那也是她自己选的路。”
我没有再追问。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即使那个人曾经和我一起熬夜刷题,替我保存过资料,也曾在我缺席模拟考时替我占过座位。
她不是突然变坏的。
她只是越来越相信,自己有资格替别人安排结果。
体检当天,工作人员把资料递给我。
“签字确认。”
我看了一遍内容。
“这里写着录用排名第六,对吗?”
“对。”
“不会再因为排名靠后被调整吗?”
对方笑了笑。
“只要程序合规,最后一名也是正式录用人员。”
我接过笔。
“那我签。”
09
我没有想到阮鹤音还会继续反击。
她被调查后,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
第一条视频里,她没有说我的名字。
“有人利用程序漏洞保住了资格。”
“有人明明被证据指向,却因为举报材料出现问题逃过审查。”
“这样的录用结果,真的公平吗?”
评论区很快有人把我认出来。
有人说我靠关系。
有人说调查组偏袒第六名。
还有人把我的考试成绩截图发出来。
“总成绩最低,凭什么留下?”
我看完视频,给齐衡发了链接。
“她在传播新的不实信息。”
齐衡回复:“已经记录。”
阮鹤音又发了一段录音。
里面是我父亲的声音。
“昭宁,这件事不能闹大。”
她配文:“家属承认问题严重。”
我听完,立刻拨给父亲。
“爸,你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我昨天让你别因为网上的话影响体检。”
“她把前后句剪掉了。”
父亲骂了一句。
“这女人还没完?”
我说:“她想证明调查组偏袒我。”
“那就让他们把完整录音放出来。”
“已经提交了。”
当天晚上,调查组发布补充说明。
完整录音里,父亲的原话是:
“这件事不能闹大,应该交给调查组依法处理,别让不实消息继续伤害你。”
阮鹤音发布的片段被认定为恶意剪辑。
她的账号被平台限制。
可她没有停止。
她把责任推给贺临川,说举报材料是他提交的,所有后果都应该由他承担。
贺临川立刻发文回应。
“材料由阮鹤音制作并交给我,我承认自己递交前没有核实,但我没有参与剪辑和伪造。”
阮鹤音在评论区骂他。
“没有我,你一辈子都只能当落榜者。”
贺临川回复:
“没有你,我至少不会为了一个名额去毁掉别人的人生。”
两个人开始互相放出聊天记录。
阮鹤音曾经对他说:
“你只要拿到第六名,就能证明我的课程有效。”
“你的成绩不能输给沈昭宁。”
“她不过是运气好,别让她踩在你头上。”
这些话被完整公布后,事情彻底变了性质。
她不再是所谓的热心举报人。
她是为了维持培训账号的成功率,把我的资格变成了她的宣传材料。
调查结果出来那天,我被通知到场确认。
齐衡把最终文件递给我。
“阮鹤音涉嫌伪造考试相关材料、恶意传播不实信息、干扰招录秩序,后续由相关部门依法处理。”
我问:“贺临川呢?”
“取消递补资格,记入诚信档案。”
“他没有被认定为伪造者。”
“但他明知材料未经核实,仍然递交,并试图劝你退出。”
我点头。
“这样就够了。”
齐衡看着我。
“你不打算再要求追加处罚?”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被拖了这么久,不觉得不甘心?”
我把文件收进袋子里。
“我当然不甘心。”
“那为什么不要求更重的结果?”
“因为我想要的是资格,不是替调查组决定刑罚。”
齐衡笑了一下。
“你最后一名上岸,可能会被人议论。”
“他们愿意议论就议论。”
“你不在乎?”
我看着那份正式录用通知。
“我在乎。”
“那你还这么平静?”
“因为我不是靠排名第一证明自己。”
我拿起笔,在确认栏签下名字。
“我只需要证明,我没有被他们拿走本来属于我的位置。”
10
入职培训报到那天,我在名单最后一行看见自己的名字。
沈昭宁。
综合成绩第六。
录用岗位,基层管理岗。
有人站在名单前小声议论。
“她就是被举报过的那个。”
“听说总成绩最低。”
“但她确实留在名单上了。”
我没有停。
负责报到的工作人员递给我材料。
“这里签字。”
我看了一眼。
“排名写的是第六名。”
“对。”
“不是最后一名?”
工作人员愣了下。
“第六名就是最后一名。”
我签完字,把笔还回去。
“那就不用改。”
培训结束后,齐衡给我发来消息。
阮鹤音的案件已经进入后续处理。
她的培训机构被查出虚假宣传,多个学员提交退款申请。
贺临川被取消递补资格,诚信记录保留。
他后来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
这句道歉对他很重要。
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我的母亲在晚上打电话问我。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还行。”
“有人知道你是最后一名吗?”
“知道。”
“他们说什么了?”
“有人觉得我分数低。”
“你怎么回答?”
我笑了笑。
“我说,录用名单不是按谁声音大来排的。”
母亲在那头笑出声。
“这句话不错。”
父亲接过电话。
“你有没有后悔当初举报阮鹤音?”
“我没有举报她。”
“那你有没有后悔要求调查?”
“也没有。”
“为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录用通知。
纸张右下角盖着正式印章。
“因为如果我不查,下一次被她剪掉声音的人,可能就没有机会拿回自己的位置。”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最后一名吗?”
“是。”
“那你难过吗?”
“以前会。”
“现在呢?”
我把通知折好,放进文件夹。
“现在我觉得,最后一名也足够把门打开。”
母亲问:“以后再有人拿你的排名说事,你怎么办?”
我靠在椅背上。
“让他先通过笔试、面试、体检和政审,再来评价我。”
父亲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如果他说你只是运气好呢?”
我看着窗外亮起的路灯。
“那就让他继续说。”
“你不反驳?”
“我已经上岸了,不需要把资格交给别人评审。”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最后问我:“昭宁,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我翻开明天的培训资料。
“先把今天没看完的文件看完。”
“然后呢?”
“然后把该走的路走下去。”
父亲问:“不回头了?”
我合上文件夹。
“不回头。”
“为什么?”
我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因为我排在最后一名,也还是我自己考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