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被冻醒的。
睁眼是一张通铺,铺上挤着七八个人,铺下是青砖,砖缝里渗着凉气。
我叫许炜,写程序的。上一刻还在机房,下一刻在这张通铺上。
我坐起来,看见空气里浮着一行字。
字是灰的,很小,写在我面前每个人的头顶上。
"张斌,试炼生,无契约灵兽。"
"韩秀秀,试炼生,无契约灵兽。"
我揉了揉眼睛。字还在。
后来我才知道,这地方叫万灵界。这里的人靠和一种叫灵兽的东西契约分级。有契约的,分一到九等;没契约的,叫无灵,是最底下的一层。
通铺上靠里躺着一个人。她没睡,睁着眼看房梁。
我后来知道,她叫韩秀秀,和我同一天进末等。
"你也是昨天来的。"
"嗯。"
"你怕吗。"
我想了想。
"怕。"我说,"可我更怕明天。"
她笑了一下,很轻。那是我在这个世界里,见到的第一个笑。
我低头看自己。
头顶没有字。可我手背上有,很小的一行,像是被人写上去的。
"许炜,无灵。"
通铺外有人敲锣。
一个中年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卷册。他姓陈,叫陈同安,是这处试炼场的管事。
"末等的,都出来。"他说,"今日查验灵根。"
我们这铺的人一个一个出去。
最后轮到我。
陈同安拿出一块石头,让我握紧。石头凉,握了一会儿,没亮。
"无灵。"他念了一声,在册上记下。
旁边有人笑。
笑我的是个少年,个子高,穿得体面,手边站着一只发亮的灵兽。他头顶的字比谁都长。
"郑伟敏,试炼生,三等。"
陈同安宣布规矩。
"三日后大试。过得大试的,进外院。"
他念了一大段。念到一半,我忽然看见他头顶的字变了。
那行字本来写的是"陈同安,试炼场管事"。念规矩的时候,它底下的字一行一行冒出来。
最后一行,是别的颜色的。
"大试第七条:末等者,需在限时内取得一契,方准入外院。"
我举手。
"陈管事。"我说,"大试的第七条,是不是有这么一句。"
陈同安愣了一下。
"哪一条。"
我把那句话一字不差念了一遍。
院子里忽然静了。
陈同安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从哪看来的。"
"就写在。"我说了一半,停住了。
我不能说,那些字就在他头顶上。
散场以后,陈同安把我留下。
"你听见的那一条,是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那你从哪听来的。"
我没答。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末等的,我看过一百多个。"他说,"他们要么哭,要么求。你是头一个,站在那儿跟我讲规矩的。"
"讲规矩错了吗。"
"没错。"他说,"可这地方的规矩,是给上等人写的。你讲得越对,越得罪人。"
大试前那三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院子里能看见的规矩一条一条抄下来。
墙上贴的,门上刻的,典生讲课提过的。
抄完,我把它们排队。排到一半,我看出一件事。
明面上的规矩有二十三条。可它们之间有七处对不上。
对不上的地方,就是空子。
有人把规矩写得太满,反倒给自己留了缝。
我把那七条缝记在心里。
第三天夜里,郑伟敏来院里看过我一次。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末等的,你别指望大试。"
"为什么。"
"因为大试的规矩,是我们家捐的。"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铺上想了想。
规矩是他家捐的。
那规矩里那七条缝,是他家留的,还是他家没看出来的。
第二天,我知道了答案。
第二章
陈同安没再追问。他看了我一会儿,把这一条当众补念了一遍。
院子里有人低声议论,说末等也能进外院,那还分什么等。
当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走。
走到试炼场最西边的墙角,我踢到一样东西。
是个球。
铜的,巴掌大,表面磨得发亮,边上有一道裂。球上刻着一个字,被磨得快看不见了。
我擦了半天,才认出那是一个零。
这样的球,院子角落里有十几个,都是废球。契约用的灵球,用一次就废,这是常识。
我把它捡起来。
捡起来的一瞬间,我手背那行字动了。
"许炜,无灵"底下,多了一行。
"检测到可契约灵球。是否契约。"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这世上的球都是废的,可我这行字,写着可契约。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我试着在心里想了一个是。
铜球忽然烫了一下。
裂口里钻出一团光,光落到地上,化成一只小小的东西。
很瘦。灰白色,四条腿,耳朵很长,尾巴尖上有一点白。它站都站不稳,抖着腿,抬头看我。
它头顶浮出一行字。
"零。等级一。属性未知。技能未知。进化条件未知。"
我看着那三行未知,忽然笑了。
上一世我见过这种情况。参数没填,说明东西是别人临时拼的,或者被人删了一半。
可它至少是个灵兽。
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是张斌。他看见我脚边那只东西,愣了一下。
"你契约了。"他说,"拿什么。"
"墙角那堆废球里捡的。"
他蹲下去看那只东西,看了半天。
"灰的。"他说,"瘦。"
"嗯。"
"别人契约的都是火是雷,你契约个灰的。"
我没接话。
张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没事。有总比没有强。三日后的试炼,你至少能进外院的门。"
他说完走了。
我低头看那只东西。它还站着,四条腿抖着,可它没倒。
"以后你就叫零。"我说。
它抬头看我,尾巴尖上那点白晃了一下。
那一夜,铜球底下那个零字,和它头顶那个零,对上了。
第二天,我把这只东西抱去给陈同安看。
他看了半天,摇头。
"这球是废的,你怎么契约的。"
"它没废。"
"球用过就废,这是典上的话。"
"典上还有一句。"我说,"若契主未至,球不自废。"
陈同安愣了一下,没接话。他伸手想摸零,零往后一缩,躲到我腿后。
"它怕生。"
"灵兽怕生是好事。"他说,"怕生的灵兽认主。"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零。
那一眼,他看得比刚才久。
第二天,陈同安给了我一间单独的屋。
外院的通铺一间睡八个人。有灵兽的单住。
"你去南边那间。"
"为什么。"
"灵兽夜里会闹。"他说,"你那只东西还没定性。"
我搬过去。
南边那间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
我把零放在床边。它蜷起来,看着我。
那一夜,它一次都没闹。
搬到南屋的第三天,夜里有人来敲门。
是隔壁屋的一个人。他抱着一只小兽,眼睛红着。
"借个火,我那只冻着了。"
我给他生火。
他的小兽凑到火边,抖了半天,缓过来。
"多谢。"他说,"我叫张斌。"
"许炜。"
他看了看我脚边的零。
"灰的,少见。"
"嗯。"
"哪弄的。"
"墙角捡的。"
他笑了笑,抱着兽走了。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墙角那堆球,"他说,"你要是还想要,我替你翻。"
第三章
大试在三日后的清晨。
试炼场东边是一片林子,林子外拉了一道线。线里的算过,线外的算败。
陈同安念规矩,念了很长。
我一边听,一边看。规则写在空气里,别人看不见,我看得见。
从进场到出林,共九条。前六条是明面上的,后三条藏在字缝里。
第七条,就是那句末等者需取一契。
第八条,写着林中有三处水源,取水者视为过。
第九条最短,颜色最淡。
"大试限时一个时辰,逾时者,其契作废。"
我站在线外,把这三条记在心里。
锣响,人散。
大多数人都往林子里冲,去找灵兽打。郑伟敏走得不快,他那只有契约的灵兽在前面开路,一路没什么人敢挡他。
我没往林子深处走。
我带着零,沿着林子边,往第八条说的水源去。
第一处水源在一个石缝里。水很少,边上趴着一只受伤的灵兽。
第二处水源在一个坡下,水多,可围了七八个人,正打得起劲。
第三处水源在林子最东边,靠墙。
我走到那儿的时候,正好遇见一只落单的灵兽。它看见零,先扑了过来。
零很瘦,打不过。
我没让它打。我按着规则,做了一个决定。
我蹲下去,把手按在水里,念了一声取水。
规则上写着,取水者视为过。
这个过,是准入外院的意思。它没写必须打赢灵兽。
我抱着一身水,带着零往回走。出林的时候,锣还没响。
出林前,我遇见韩秀秀。
她走得很慢,肩上扛着一只受伤的灵兽。那灵兽是她在林子里捡的,走丢了主人。可她要把它带到线外去。
"你管它做什么。"有人喊。
"它快死了。"
"死了才好,省得跟你争水。"
她没理,扛着它,一步一步走出来。
我到线外的时候,比她还早。我回头看她,她还在走。
那一刻我明白,这地方还有一种人,不为过关,只为不亏心。
陈同安在林外等我。
"你取水了。"
"取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只瘦灵兽,在册上记下。
"过。"
郑伟敏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手里提着一只三级灵兽的角,满身是血,是三处水源都打完才出来的那种。
他看见册上我的名字,愣了一下。
"你怎么过的。"
"取水。"我说,"林里有水源。"
他脸色变了。
"哪有这条。"
"第八条写着。"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那一身血,都是白流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末等就是末等。"他说,"运气好一回,不算。"
他转身走了。
我没接话。我低头看零。它一路没叫,也没摔。
我摸了摸它的头。
"这一回。"我说,"算我们自己过的。"
回院的路上,张斌一直跟着我。
"你那第八条,你什么时候看的。"
"念规矩的时候。"
"念规矩的时候,我在打瞌睡。"
我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的是。"我说,"这地方的规矩,写的是一回事,做的是另一回事。谁把两样对上了,谁就占便宜。"
张斌挠头。
"你这话我听不懂。"
"你不用懂。你负责打,我负责看。"
他听懂了这句,咧嘴笑了。
"成。那我跟着你干。"
过了大试,外院给我们一人发了一块木牌。
牌上刻着名字,编号。
我的牌上,编号是末号。第二百三十七。
发牌的陈同安顿了顿。
"你这号,是院里的末号。"
"我知道。"
"历来末号,过不了三层塔。"
"那是历来。"
他看了我一眼,把牌递给我。
"你这话比你年纪大。"
我把牌子揣起来。
回屋的路上,我把牌子翻过来看。
背面是空的。
我拿出刀,在背面刻了一个字。
刻的是零。
张斌看见了,问:你刻这个做什么。
"做个记号。"
"什么记号。"
"我这个人是从零开始的。"我说,"记住了,就不会飘。"
那天夜里,我把那块牌放在枕头底下。
睡觉的时候,手一直按着它。
第四章
进了外院,就有了看灵典面板的资格。
灵典是这个世界的规矩。它没有实体,谁都能看见自己那点字:等级、属性、技能、进化条件。
我看的,比字多一点。
外院第一天,是给新契学生测灵兽属性。
测属性的,是块大石。灵兽上去,石头上显出颜色。火是红,水是蓝,雷是紫,土是黄。
零上了石。
石头半天没动。
围观的人开始笑。
"没色。"有人说,"什么属性都没有。"
"废灵兽。"
我也看着那块石头。可我看的不是石头。
我看的是零头顶那行字。它写着属性未知。
未知,是还没写。
我去找陈同安,要了图鉴。
图鉴是外院发的,一本,很厚,记着各种灵兽的属性和进化链。我翻了半天,在最后一页翻到一行小字。
"凡属性未定者,其属随契主之心而定。契主历事,属性自显。"
这一页被撕过。撕的痕迹很新。
我把这一页记在心里。
第二天,外院比试。
抽签抽到我对一个姓郑的。对面是另一个姓郑的,一队的。
他的灵兽是火属,等级三。我的零,等级一,没属性。
场边的人赌我撑不过三息。
比试开始。
对面那只火兽一口火喷过来。零往旁边一滚,没躲开,被燎掉一撮毛。
对面笑。
我没急。我盯着面板。
面板上,对面那只火兽写着:火属,等级三,技能喷火,冷却九息。
九息。
我在心里数。
对面喷了第二口。零又滚,又被燎。
数到八的时候,我开口了。
"零,等它喷完。"
零抬头看我。它听不懂人话,可它盯着我,尾巴那点白亮了一下。
对面喷了第三口。喷完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它的冷却条空了。
"现在。"
零冲了上去。它小,快,钻到火兽肚子底下,用牙咬住火兽的腿。
火兽甩它,甩不开。
裁判数到三,喊停。
场边没人笑了。
散场的时候,郑伟敏站在场边。
他没笑,也没走。他就那么看着我。
"你那一下,你算准了它的冷却。"
"嗯。"
"你怎么知道它冷却九息。"
我没答。
他盯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外院的图鉴,最后一页被人撕了。"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第一次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轻。
回屋以后,张倩文来找我。
她递给我一页纸。
"这是外院图鉴的抄本。最后一页,我按记忆补的。"
我接过来看。她补的那一页写着几行字,是我从那页撕痕里看见的。
"你怎么记得。"
"我看过一遍。"她说,"看过的字,我记一辈子。"
"那你记得是谁撕的。"
她愣了一下。
"不记得。"她说,"我只记得,那页纸在的时候,上面没有这一行。"
"哪一行。"
"随契主之心而定那一行。"她说,"它是后加上去的。"
"谁加的。"
"不知道。"张倩文说,"可加它的人,是懂灵兽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一行写的是真的。"她说,"随契主之心而定,这个说法灵典里没有。"
"那它是从哪来的。"
"从别处来的。"她说,"有人懂这个道理,可灵典不认。他就把它抄在撕掉的那一页上。"
她把纸递给我。
"那一页撕掉,是为了不让人看见。"她说,"可撕的人没算到,还有人能背下来。"
第五章
外院分班,我被分在最末一组。
教我规矩的,是个瘦高的人,姓高,叫高智杰。他是外院的典生,专管灵典条文。据说他背得出灵典里所有的条文。
可他上课第一天,就跟我较了劲。
"灵典第七条。"他说,"契约灵兽,须以灵球为媒。灵球用过即废。"
"未必。"
他抬眼。
"你说什么。"
"灵球用过的,是废。"我说,"可典上还写着另一句。凡灵球未尽职者,不在此列。"
"哪一句。"
"典上补注第三行。"我说,"灵球与契主应声而应,若契主未至,球不自废。"
这是我在面板上看见的。它藏在高智杰那本条文册子的底纹里,颜色很淡。
高智杰翻出册子,翻了半天。
翻到了。在第七条底下,极小的字,印着一行补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背了三年。"他说,"没看见这一行。"
"我看见了。"
他抬起头看我。
"你是什么人。"
"末等的。"
"末等的看不见这个。"他说,"这行字,连典生里也只有两个人知道。"
他说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你把你今天看见的都写下来,我让人对一对。"
对纸的,是另一个姑娘,姓张,叫张倩文,管图鉴记录。她记性极好,看过的字一遍就记住。
我把那三行字写下来。她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这数不对。"
"哪里不对。"
"第七条的补注,一共四行。"她说,"你写了三行。"
我又看了一遍空气里的字。
第四行在的。只是它写在第七条的夹缝里,比前一行还淡。
我把它念了出来。
"若契主心怀二志,球诈之。"
张倩文把这一行记下。
记完,她把本子合上。
"这一行,"她说,"典上被人拆了。"
那天晚上,高智杰把我叫到他屋里。
他屋里全是册子,堆得没地方下脚。
"你今天看出来的那四行,我查了一夜,查出一件事。"
"什么。"
"这四行是分四次写上去的。"
他把四张纸摆开,每张上一行字。
"你看笔锋。第一行和第二行是一个人写的。第三行换了人。第四行,又换了一个。"
"隔了多久。"
"隔了三百多年。"他说,"从第一行到第四行,隔了三百多年。"
他把纸收起来。
"这意思是,灵典不是一个人写的。是一个接着一个,往上面添的。"
"三百多年。"我说,"灵典记了多少人。"
"记不清。"高智杰说,"我数过名录,三百年里上去的只有九个。"
"九个。"
"八个没有名字。"他说,"一个叫谢炳钦。"
他把名录推给我。
我看着那八行空白,心里发凉。
"上去九个,下来几个。"
高智杰没答。
他把我那张纸收起来,压在册子底下。
"这话出了这屋,就当没说过。"
"为什么。"
"因为说这话的人,"他说,"都会上那第八行。"
那天夜里,我把名录上那八个空行抄在自己的册子里。
抄完,我在第八行下面留了一行。
第九行。
我没写名字。我只是把那一行画了出来。
画完,我看了很久。
那一行是空的。
我把册子合上。
三百年,九个位置。
到我这,刚好是第十行。
第六章
零卡在九级,上不去。
面板上写着三行进化条件:一,月华草三株;二,契约者亲历一次生死;三,灵兽自愿。
前两样好办。第三样最难。
"自愿。"我问高智杰,"这个怎么算。"
"典上没写。"他说,"只写四个字,灵兽自愿。"
外院的人都说,零进化不了。它太瘦,太灰,属性又是未知。进化是要底子的。
我没理会。我去找了曲衣良。
曲衣良是外院的老匠人,管制灵具。他个子矮,手上全是疤,一整天说不了三个字。
我让他替我修灵球。
他把那枚旧铜球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抬头看我。
"这球不是我这一辈的。"
"那是哪一辈的。"
"不知道。"他说,"可它的活儿,比我现在好。"
月华草在秘境边上有。我带着零走了三夜,采够三株。回来那天,第三株是从一头睡着的岩兽身下采的。零蹲在石头上,替我望了一夜的风。
生死那一条不好凑。可它来了。
采完草回程,遇上暴雨。山路塌,我脚下一空,掉进一个石坑。
坑里有一只受了伤的野灵兽,比我大两倍。它红了眼,扑过来。
零挡在我前面。
它小,可它没退。它绕,它咬,它拖着那东西,给我时间往外爬。它的耳朵被撕开一道口子,尾巴上那点白被血染红了一半。
我爬到坑沿,回头看了一眼。
零被那只野灵兽压在底下,一动不动。
我抓起石头就往回滑。第一下砸在它背上,它没松。第二下,第三下,我砸在它耳朵上。
零翻起来了。
它咬住那东西的脖子,咬了很久,直到那东西不动了。
它松口的时候,站都站不稳,朝我走了三步,倒了。
那一夜,我们在坑边坐了一宿。它躺在我腿上,我一只手按着它耳朵上的口子,一只手不敢动。
天亮的时候,零爬不起来了。
它身上全是口子,血和泥糊在一起,一条后腿弯着,不敢落地。
我把它抱回外院门口的时候,正赶上外院晨点。
三百多个人,站在院子里。
他们先看见零,然后看见我。
"它要死了。"
"灰的灵兽本来就不经打。"
"许炜,你把它埋了吧。"
我没理。
零头顶那行字,动了。
亮起来的是三行字,一行一行往上跳。
"月华草,足。"
"亲历生死,足。"
"灵兽自愿,足。"
"是否进化。"
我蹲下去,看着零。
它抬头看我,很慢地,把头顶到我手里。
我把手按在它头上。
然后,院子里的天变了。
先起风。风从四面绕过来,围着零打转,把院里的沙土卷成一根柱子。
接着是光。那光不往外放,往里收。四周的光被吸过去,缩在零身上,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白的球。
外院的人往后退。
"退什么。"张斌喊,"它又不吃人。"
没人敢靠前。
那个球越缩越小。
缩到拳头大的时候,停了。
停了一息。
然后它张开。
像一只手,从里面把球撑开。
零站在光里,已经不是刚才的零了。
它大了一圈,灰白褪成银灰。四条腿立得很稳,那条断了的后腿,长好了。尾巴尖上那点白拖成一条线,线尾分了三缕。
它耳朵后面,多了一层薄薄的、像鳞又不是鳞的东西。那层东西上浮着很淡的花纹。
花纹转动起来。
它头顶的字,跟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换。
"零。等级九。"
"零。等级十。"
"零。等级十一。"
字停住了。
最后一行慢慢浮出来。
"属性初显。"
光散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三百多个人,谁都没说话。
我抬头看了一圈。
我认得那些脸。昨天他们还赌零活不过三天。
郑伟敏站在人群最前头。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零,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走了。
高智杰挤进来,把零头顶的字一字一字念了一遍,回头看我。
"它的属性,怎么还是未定。"
"写的是初显。"
"初显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它才刚有个样子。"
张倩文在旁边记。记完,她抬起头。
"有一件事。"
"说。"
"图鉴上,没有这种灵兽。"她说,"一页都没有。从没有过。"
她把手里的图鉴翻开,翻到最后。
那一页,是空的。
空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提前替零,留了位置。
那天夜里,零没有睡。
它蹲在窗台上,望着塔的方向。
塔在院子的最北边,很高,黑黢黢的,像一个立着的影子。
我披衣起来,坐在它旁边。
"你看什么。"
它没有回头。它就那么看着塔,看了大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它忽然把头转过来,蹭了蹭我的手。
它的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可那一下蹭得很用力。
像是想告诉我什么,又说不出来。
第二天,零主动去找了杨明琴。
它走到药帐门口,蹲下,把前爪伸给她。
杨明琴愣了一下,蹲下去看。
"它这是让我给它看伤。"
她把零的前爪翻过来,看了半天。
"没有伤。"
零不收回爪子。
杨明琴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拿了一盏灯,照着零的爪子。
照完,她脸色变了。
"许炜,你来看。"
我凑过去。
零的爪心,有一个极小的印子。
那一点红,是一个字。
一个刻进去的字。
零。
第七章
外院有一处试炼塔,共九层。
过一层,升一等。过三层,进内院。过九层,是传说中的通关。
我过第一层,是在进外院的第七天。
塔里的规矩跟林子不一样。塔里考的是灵兽的等级和配合。零刚到十级,勉强够。
第一层是一只二十级的石甲兽。零打不过。我用了点别的法子。
石甲兽的背上有甲,肚子下没有。面板上写着它每转一次身,肚子要露三息。
我让零绕着它转。转第八圈的时候,石甲兽转过身,肚子露出来。
零冲上去,一口咬住。
过。
出塔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少了一样东西。
我愣在原地,把口袋翻了三遍。少的那个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我只知道,它本来在那儿。
"怎么了。"张斌问。
"没什么。"我说,"我好像掉了样东西。"
"什么。"
"想不起来了。"
张斌笑:想不起来,就是不要紧的。
我也这么想。我把这事放下,回屋睡了。
可睡到半夜,我醒了一次。
我伸手去摸枕头底下。那里本来是空的。可我的手一直在摸。
像是在找一样本来放在那儿的东西。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跟高智杰说了。
他听完,没笑。
"你说你忘了,可你的手还记得。"
"嗯。"
"这不是忘。"他说,"这是被人拿了。"
"谁拿的。"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记得,典上有一句话,叫通关者有所付。"
"什么付。"
"付,就是交出去。"他说,"我一直以为,付的是东西。"
他把话停在这儿。
"现在我不这么想。付的,可能是人。"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翻东西。
我把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摆在桌上。
一块牌,一枚旧灵球,一个空口袋。
还有一样,我摸了半天,没摸到。
我知道那样东西在,可我说不出它是什么。
我把手放在空的地方,放了一会儿。
"你在。"我说。
说完这句,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在跟一样我想不起来的东西说话。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上一世我记代码,一行一行,记十年不差。
可现在,我有一样东西被人拿走了。
那人没拿走牌,没拿走球。
他拿走的是,我这个人。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怪事。
我把自己还记得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记不清我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我记得那本书是泡烂的。可我不记得它是怎么到我怀里的。
我把笔搁下。
我明白了一件事。
我在被慢慢地拿掉。
它是一层一层地剥。
剥到最后,剩一个名字。
名字要是也没了,我就谁都不是了。
第八章
第二层比试,是同批之间打。
抽签,我抽到郑伟敏。
他现在的灵兽是十二级,火属,比零高两级。
场边的人都押他。
比试前,他走到我面前。
"这一回,没有水源给你取。"
"我知道。"
"末等进外院,是运气。"他说,"第二层,看真本事。"
我没接话。
比试开始前,我举手叫住了裁判。
"第二层的比试,典上写着什么。"
裁判看了我一眼,把条文念了一遍。
念完,我开口了。
"典上写着,比试时灵兽不得越级。"
"对。"
"还写着,越级者判败。"
"对。"
我指了指郑伟敏的灵兽。
"它现在十二级。"我说,"典上第二节写着,同批比试,以契主注册等级为准。我注册的是一级。"
裁判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一只十二级的灵兽打一个一级的契主,就是越级。"
场边哗然。
郑伟敏脸都白了。
"这是狡辩。"
"这是典上写的,你可以翻。"
裁判翻了,翻了很久。
翻完,他没说话。他把两人叫到一处,低声说了几句。
比试改了。改成双方灵兽都不许出手,只比契主的本事。
比契主的本事,郑伟敏不占便宜。他那一身血,全是灵兽替他挣的。
我赢了。
下场的时候,郑伟敏拦住我。
他没发火,就那么看着我。
"你这个人,太会钻空子。"
"我不是钻空子。"我说,"典上写着的就是规矩。"
他盯了我很久。
"你也别信他们。"他忽然说。
"信谁。"
他没答,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郑伟敏又来找过我一次。
他站在院门外,没进来。
"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怎么知道典上有那些条。"
"我看的。"
"别人看不见。"
"我看得见。"
他沉默了很久。
"我爹以前也看得见。"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他人呢。"
"他去了第九层。"他说,"再没回来。"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又说了一句。
"你别去。"他说,"那地方会吃人。"
他走后,我在院里坐到半夜。
我把他爹的事记在心里。
第二天,我去盟库问了一趟。
问的是十几年前,有没有一个姓郑的人上过塔。
管库的老吏翻了半天,摇头。
"没有。姓郑的,名录上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他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十几年前丢过一册名录。"他说,"丢的那册,是十三年前的。"
我把这个日子记下了。
十三年前。
郑伟敏今年十六。
他爹上塔那年,他一岁。
第九章
过第二层,外院放我们进一次秘境。
秘境是万灵界最怪的地方。里头的路会变,方向会错。同一个岔口,早上走和晚上走,是两条路。
进秘境的是五个人:我,张斌,高智杰,还有一个腿快的少年陈修飞,和一个最小的姑娘徐悦。
徐悦才十二岁,带着一只比她胳膊还细的灵兽。她走路总走在最后,怕拖累人。
秘境第一层,是一个迷宫。
岔路七条。每条路口都立一块石,石上刻着字。
我看了半天。面板上,七条路都写着可行。
可行,就是七条都能走。可只有一条到下一层。
张斌要抽签。徐悦说跟着她的小灵兽走,可她的灵兽抖得厉害。
这时候,零动了。
它走到第七条路口前,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跟着它走了第七条。
张斌在后面喊:凭什么。
"它走过。"我说。
走了一炷香,前面出现一道石门。石门顶上刻着一层数字,写着二。
第二层。
众人都愣住了。
"它怎么知道。"陈修飞问。
"我不知道。"
我低头看零。它站在石门前面,安安静静,尾巴尖那点白垂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它从生下来到现在,没来过秘境。
一次都没来过。
我摸了摸它的头。它抬头看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我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它没来过。可它知道路。
第二天进第二层,岔路更多,有十一条。
零还是走在最前面,还是那条最不起眼的路。
走到一半,陈修飞忽然拉住我。
"许哥,你看那道墙。"
墙上画着一些符号,很旧,快磨没了。
我看着那些符号,面板上没有字。
零走过去,用鼻子碰了碰其中一个符号。
碰完,那道墙转开了。
"它认得墙上的记号。"
我没接话。
我心里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它没来过。
可它认得这里的每一堵墙。
出秘境的时候,陈修飞走在我旁边。
他憋了半天,问了一句。
"许哥,你那灵兽是不是从别处来的。"
"怎么说。"
"它认路的样子像回家。"
我停下脚步。
"什么。"
"我说不上来。"他说,"我从小在山里长大。人走生路,是找。它走的是认。"
他把话说完,自己也愣了。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错。"我说。
那天夜里,我把陈修飞那句话写在纸上。
写在最后一行。
灵兽走秘境,像回家。
出秘境那天,韩秀秀来找我。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是秘境第一层的地图。
"我画的,岔路我走了七遍。"
"你走了七遍。"
"嗯。"她说,"你那一队人能出来,是运气。下次不走运,就得靠这个。"
我把那张图收下。
"你入伙吧。"
"我入。"她说,"可我不打。"
"不打你做什么。"
"我画图。"她说,"你们往前冲,得有人记得,回来怎么走。"
第十章
出秘境那天,外院来了人。
来的是三匹马,一队人。为首的一个四十来岁,穿一身青袍,脸上带着笑。
"我姓谢,谢炳钦。"他说,"万灵盟执事。"
万灵盟管着万灵界的试炼与通关。谁进内院,谁进塔,谁有资格上第九层,都归他们定。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女的,办事利落,姓黄,叫黄冰。一个男的,凶,姓黄,叫黄非。
谢炳钦召集外院的人,宣布一件事。
"通关名额缩减。"他说,"塔第九层,每年只开三次。"
底下哗然。
"为什么。"张斌喊。
"为了万灵界。"谢炳钦说,"塔层越高,灵典消耗越大。开得多了撑不住。"
他说得客气。可我看着面板。
面板上,塔第九层的记录,写着常年开放。
他把这一条改了。
黄冰站在他后面,公事公办地念了一遍新规。念完,她抬头扫了一圈,扫到我身上,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散场后,黄非拦住我。
"末等的,别往塔上想。"
"为什么。"
"名额是执事定的。"他说,"识相点。"
他走的时候撞了我一下。
我没站住,退了两步。零从我脚边窜出去,冲着黄非的背影龇了牙。
我没让它跟,拉住它。
黄非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零,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灰的。"他说,"也配叫灵兽。"
他走了。
我低头看零。它还在龇牙,尾巴绷得笔直。
那天晚上,黄冰又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人。她站在院门口,叫了一个名字。
那名字,是陈同安的。
她跟陈同安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没看懂。
不像公事。
第二天,陈同安悄悄来找我。
"黄副使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塔里的东西不在塔里,在塔下。"
"塔下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同安说,"她还让我告诉你,别信那些人。"
"哪些人。"
他没答。他把袖子拉上来,在小臂上点了三下。
没写字。
第二天,我去找陈同安,问他黄冰到底说了什么。
他把门关上。
"她说的是,执事进过第九层。"
"谢炳钦上过第九层。"
"她自己说的。"陈同安说,"她还说,执事从第九层带回来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可她让我告诉你一句。"
"什么。"
"她说,那东西不在执事身上。"
"在哪。"
"在第九队。"
第十一章
谢炳钦来了以后,外院的日子紧了。
名额卡在手里,人人自危。有人开始给谢炳钦送礼,有人开始递话。
我没送。我练级。
那阵子我一天练八个时辰。零从十级升到十五级,从十五级升到二十级。
夜里,我在灯下练。
面板一直亮着。等级、技能、冷却,一行一行跳。
跳到一半,面板上忽然多出一行。
不是我的操作。
那一行写着四个字:第七层莫去。
字很小,颜色很淡,写得很快。写完就没了。
我盯着面板,盯了很久。
我把那四个字记在纸上。
第二天,我拿着纸去找高智杰。
他看了半天。
"这不是典上的话。"他说,"典上的话有定式,这一行没有。"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他说,"可写得进你那块面板的,只有灵典自己。"
那天,外院又来了几个人。
一个女医,姓杨,叫杨明琴,管灵兽的伤。
一个守卫,姓吕,叫吕平,管试炼场的门。
一个商人,姓方,叫方和,往来各域,什么都卖。
我请他们入伙。
杨明琴没答应。她说,先看我的灵兽。
零站过去。她摸了一遍它的骨头,看了它的眼睛。
"这灵兽不是养出来的。"
"什么意思。"
"养出来的灵兽怕人。"她说,"它不怕。它看人,像在看一样东西。"
她说完站起来。
"我入伙。就为看它是什么。"
方和最后一个来。他带了一只箱子,箱子里是灵具。
"我入伙可以。"他说,"生意归生意。"
"你要什么。"
"我要看你要做什么。"他说,"你这个末等生,身上有一样东西比灵具值钱。"
"什么。"
"命硬。"他说,"塔里死过不少人。你现在还站着。"
那一夜,我把那张写着第七层莫去的纸又拿出来看。
看着看着,面板上忽然又跳出一行。
还是那四个字。这一次,后面多了半句。
第七层莫去,去了,就不是你了。
我把这半句抄下来。
抄完,那行字就没了。
第二天,高智杰看了那半句,脸色白了一阵。
"这不是典上的口吻。"
"那是谁的。"
"是有人拿自己的话,塞进灵典里。"他说,"塞得像典的话一样。"
"谁能塞。"
"上去过的人。"他说,"上去过,还在的人。"
那几天,外院死了一个人。
是个典生,姓吴。他夜里练级,灵兽失控,把他咬了。
收拾的时候,有人在他铺上翻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别上九层。
字迹很熟。
高智杰看了,脸色变了。
"这字是典上的字。"
"谁写的。"
"我不知道。"他说,"可这个吴典生平日不认字。"
他把纸收起来。
"有人借他的手写了一张纸。"他说,"写给他自己看。"
第十二章
外院每月一次大比,谢炳钦定了新的规矩:名额按大比排名给。
排在前三的有资格进塔。排在后面的,等明年。
这一手很阴。他不直接卡我,他让同院的人来卡我。
第一场大比,我抽到一个关卡。关卡是一个洞窟,洞窟里关着一只三十五级的灵兽。
底下的人说是送死关。从前过的人,十个里死八个。
我看了面板。
面板上,那只灵兽写着三个字:夜盲。
它夜里看不见。
洞窟外写着,关卡限时一个时辰。也就是说,我可以等天黑。
我没进去。
我在洞窟外坐了两个时辰,等到天黑,才带着零进去。
进去的时候,零二十级,对面三十五级。
零在黑暗里,比它看得清。
我没让零硬打。我让零在洞里跑,绕着跑。那只大兽追,追不着,撞在石壁上,撞了七回。
第八回,它不动了。
我带着零从它背上走过去。
出洞窟的时候,谢炳钦的人守在门口,等着收尸。
小校看见我,张了张嘴。
"你。"
"过了。"
我把洞窟里的记录报上去:撞壁七回,力竭。
这个记录,比任何一个打死都好看。
第二天,排名更新。我在第二。
谢炳钦的茶盏摔了一只。
也是那天,郑伟敏不见了。
有人看见他一个人进了秘境,没带人。
他没登记,没报备。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外院。
看了很久。
他去了三天,没回来。
第四天,他的火兽回来了。
它身上全是伤,走一步掉一块毛。它走到外院门口,趴下了。
陈修飞去喂它,它不吃。
我蹲下去看它的眼睛。
它的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亮着的东西。是契约。
那个契约的边上,缺了一角。
灵兽的契约不会缺角。
我在那缺角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缺的地方是圆的。
和那枚旧灵球上被磨掉的那个零,一样圆。
第五天,火兽死了。
它死得很静。趴在外院门口,眼睛一直看着秘境的方向。
我让人把它埋了,立了一块木牌。
立牌的时候,郑伟敏队里来了一个人。
是第九队的。他站在牌前鞠了一躬。
"你认识它。"
他愣了一下。
"不认识。我是替人来的。"
"替谁。"
他没答。
他走的时候,脚上带了一点土。
那点土是红的。
第十三章
第二个月的大比,我拿了第一。
零从二十级升到三十级。属性那一栏,终于有了字。
"属性:镜。"
镜是什么属性,谁都没见过。高智杰翻了三天图鉴,没翻到。张倩文记下这两个字,写完自己愣了一下。
"怎么了。"
"这个字,图鉴上出现过。"
"在哪一页。"
"就是被撕掉的那一页。"
杨明琴、吕平、陈同安、方和,先后入了伙。
陈同安入伙是因为一场试炼。他判错了一个人的输赢,那个人被送走。他后来查出来,是谢炳钦的人改的记录。
"我判错过。"他说,"我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改。"
吕平入伙的理由最简单。他说他守了十年门,没见过一个末等生能爬到第一。他想看看我还能爬多高。
方和入伙,是带了一只箱子的灵具来。他放下箱子,说了一句话。
"你们的灵典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这半年各域的灵具涨价了。"他说,"涨了三成。"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囤。囤灵球,囤月华草,囤进塔要用的东西。谁囤的,我还没查出来。"
郑伟敏还是没回来。
有人去找过。找到秘境第二层的入口,看见他的火兽蹲在门口,不吃不喝。
陈修飞回来报信,说了一句话。
"他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可他留在门口的脚印,是两个人的。"
"两个人。"
"一个大,一个小。"陈修飞说,"小的那个,像灵兽的脚印。"
我把这件事记下了。
那天夜里,我去看他那只火兽。
它看见我,没叫。它把脑袋往地上一埋,蜷成一团。
我摸了摸它。它身上的毛,掉了一块。
那天夜里,方和来找我。
他拎着那只箱子,往桌上一放。
"你让我查的囤货,我查着了一半。"
"谁囤的。"
"盟里的人。"他说,"可动用的头,是执事的印。"
"谢炳钦。"
"是他的人。"方和说,"他囤的不是灵球,是进塔的引子。"
"什么引子。"
"月华草,灵球,还有一样。"他说,"叫典灰。"
"典灰是什么。"
"灵典烧过的东西留下的灰。"他说,"这东西只有一个地方出。"
"哪。"
"塔的第九层。"
"第九层出典灰。"我说,"那第九层上去过的人,就能囤灰。"
"对。"
"可上去过的人回不来。"
"那是你说的。"方和说,"谢炳钦上过第九层,他回来了。"
我愣住。
"他上过第九层。"
"我问了三个人。"方和说,"都说去年他跟黄冰一起上过。"
我想起一件事。
黄冰跟我说的,是去年她和谢炳钦一起过的第七层。
一个说第七层,一个说第九层。
两个人说的,是两回事。
"要么黄冰骗我,要么你骗我。"
方和笑了笑。
"我生意做了二十年。"他说,"骗人最不划算。"
第十四章
过第三层,就能进内院。
我在塔里过到第二层。
第二层的守层兽,是一只四十级的影兽。它躲得快,零打不着。
这一层考的是找。影兽每现身一次会留下一个影子。找齐九个影子,才算过。
零的属性是镜。
镜能照影。
我让零站定,把它尾巴那点白光,照在墙上。影子一个接一个现出来。
第九个影子出来的时候,影兽自己散了。
过。
出塔的时候,我伸手摸口袋。
这一次,少的东西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脖子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是我在这个世界醒过来时就戴着的。牌子上刻着一个名字。
不是我的名字。
我一直不知道那是谁的名字。我只知道,它很重要。
现在牌子还在,可上面那个名字没了。
刻痕还在,被磨平了,像被人拿砂纸轻轻磨过。
我站在塔门口,站了很久。
面板亮着。可这一次,面板上一个字都没有。
不提示,不警告,不说明。
我把它在手里攥了半天。
"你丢了什么。"张斌问。
"一块牌。上面有个名字。"
"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出来。
那个名字我明明看了很多次,可现在,我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我把牌子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是一个零。
和我那枚旧灵球上,一模一样的零。
那天夜里,我把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
背面的零刻得很浅。正面的名字被磨平了。
我拿了一块炭,把牌面轻轻涂黑。
涂完,刻痕的凹处显出一道很浅的印子。
那道印子,是一个字的轮廓。
我照着轮廓猜了半宿。
猜出来的那个字,和我自己的姓是同一个偏旁。
我不敢往下猜。
我把炭吹掉,把牌子收起来。
收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第二天,我把那块牌拿去给曲衣良看。
他拿在手里翻了两遍,忽然停住。
"这牌不是木头。"
"是什么。"
"是骨。人骨。"
我手心一凉。
"你确定。"
"我打了三十年铁。"他说,"骨和木我分得出来。"
他把牌还给我。
"这牌上原本刻的名字,是用刀刻的,不是用笔写的。"
"用刀刻名字的,是什么人。"
"是临死前留话的人。"他说,"他们来不及写字。"
第十五章
丢了名字那天起,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查历届通关名录。
万灵盟的盟库里,存着从古至今所有通关者的名录。名录是灵典自己记的,谁过了第九层,谁的名字进去。
我托陈同安的关系进了盟库。
名录很厚,一册一册。我翻到最新的一册。
第一页写着去年的通关者:一处三个名字。
第二页是前年的:两个。
第三页往前推,一年比一年少。到十年前,一年一个。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那不是最后一页。那一页被人撕掉了半张。
撕口很新。
我把名录举到灯下。面板上,那一页的原样浮出来了。
上面写着三个名字。
第一个姓谢。第二个姓黄。第三个,是一个字。
那个字是零。
我拿着名录去问陈同安。
"这一页,第三个是谁。"
陈同安看了半天。
"第三个。名录上不就两个吗。"
"两个。"
"谢炳钦,黄冰。"他说,"去年就他们两个过了第七层。"
我愣在原地。
陈同安管了十年盟库,他记得每一页。
可他看不见第三个名字。
我把名录拿给高智杰看。高智杰也看不见。张倩文也看不见。
只有我,能看见那个零字。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盟库里。
我把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前的名录一册一册翻过去。
每隔三十年,都有一页被人撕过。
每一页被撕的地方,都站着一个零。
我把这些年数列成一张表。
列完,我数了数。
每隔三十年,就有一个人从名录上被抹掉。
上一次是三十年前。
这一次是去年。
而去年过第七层的,是谢炳钦和黄冰。
我合上名录。
往回走的时候,我在门口遇见了黄冰。
她站在门口,像等了我很久。
"你看完了。"
"嗯。"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个不该在的名字。"
她沉默了很久。
"你别信我。"她忽然说,"可我要告诉你一句。"
"你说。"
"第七层,不是通关。"
"那是什么。"我问。
"是选。"她说,"选了就上去。上去了就下来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过。"她说,"去年我和他一起过的第七层。"
"然后呢。"
"然后塔问了一句话。"她说,"它问我愿不愿意留下。"
"你答了。"
"我答了愿意。"她说,"谢炳钦没答。所以他能下来,我不能。"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你去了,它没问你。"她说,"你自己想想,为什么。"
我回去想了三天。
三天里,我把去年过第七层的两个人翻来覆去地看。
一个谢炳钦,下来了。
一个黄冰,留下了一半。
两个人都上过第七层,都没上去第九层。
那第九层上过的人是谁。
我把名录翻到最早那一页。
三百年前,第一任灵主。
三十年前,上一任。
我数了数中间,九个人,八行空着。
那八行上过第七层的人,没有留下名字。
也就是说,上去的只有一个。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塔不是每年开三次。
塔是三十年开一次。
那天夜里,我把这句话写了下来。
写完,我又划了。
我不能让这句话落在纸上。
落在纸上就会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就会有人来问我是从哪知道的。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问我这个。
我把我看见的东西记住了。
记在脑子里,比记在纸上安全。
可我心里清楚,我的脑子正在被人一点一点地拿走。
我得在我忘光之前,把事做完。
第十六章
谢炳钦卡名额,用的是每年三次的规矩。
我翻盟规。
盟规第一千零三条写着:通关名额由执事核定,报盟主批。
我又往前翻。
翻到第七百二十条,写着:凡试炼之名,若万众所请,可开公开试。
万众所请,指的是过半试炼生联名。
我把这一条抄下来交给张斌。
张斌拿着条文,站在外院最热闹的地方念了一遍。
念完,他喊了一句。
"谁想去第九层,来签名。"
外院三百多人,签了两百七十。
第二天,我把联名册递到盟堂。
谢炳钦看着我,脸上的笑还在。
"公开赛,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公开赛的规矩是生死自负。"他说,"塔里死的人不赔。"
"我知道。"
他看了我很久。
"好。"他说,"开。"
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散堂的时候,黄非堵在门口。
他没动手。他把一张纸拍在我胸口。
"执事给你的,公开赛的图。"
我接过来。图上是塔的九层分布,标着每一层的守层兽。
图很细。细到每一只兽的等级、技能、弱点都写了。
"前七层。"黄非说,"执事希望你活着上第七层。"
"第八层呢。"
他没答,转身走了。
我把图拿回去摊在桌上。
高智杰一看,摇头。
"这图不对。"
"哪里不对。"
"第七层的守层兽,图上写的是无。"他说,"塔的记录里,第七层有过九种兽。"
"那他为什么写无。"
高智杰盯着那一个无字,看了很久。
"因为他想让你去。"他说,"去了才知道那里是什么。"
公开赛报名那天,谢炳钦让人送来一本书。
书很旧,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往届通录。
我翻开,里面记着历届上过第七层的人。
一共九个人。名字一栏,八个是空的。
只有最后一个,写着两个字:谢炳钦。
我盯着那八个空名字。
"这八个名字,去哪了。"
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他说,"这书是我抄的。抄的时候,那八行就是空的。"
我把那本书拿回去,翻了一夜。
书是新的,纸是新的。抄的人是新抄的。
可里面的字,是旧的。
我把每一行的字都拆开看。
拆到第八行,我看出一件事。
八个空名字的位置,写的是同一种笔迹。
一笔一划,很稳。
和典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把这本书合上。
抄这本书的人,是在把原件默下来。
记得住八行空白的人,是看过原件的。
原件上,那八行本来有名字。是灵典自己,把它们抹了。
第十七章
公开赛那天,外院的人来了大半。
参赛的是十二支队,每队五人。我这一队,是张斌、高智杰、陈修飞、徐悦。
还有一队,是谢炳钦的人。领头的姓黄,叫黄非。队里四个人,都是生面孔。
第三层,是迷雾层。
雾里有三条路。走错一条,就回到原点。
黄非的队走在前面,进了第二条。
我这一队要进第一条。可临进门的时候,张倩文拉住我。
她也参赛了,是给另一队当记录。
她塞给我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等级:七十四。
"黄非的队里,有三只灵兽,等级是七十四。"她说,"公开赛的规矩,参赛灵兽不得超六十级。"
我明白了。
谢炳钦让黄非超级参赛,是想让他先上去,卡住第七层。
我们进了第一条路。
走到一半,零忽然停下来。
它回头看我。
"怎么了。"
它抬起前爪,在地上划了一下。
划的是两个横。一个短,一个长。这是我们平时练的东西,停的意思。
我让全队停下。
停下来没多久,前面传来一声闷响。
我们走过去看,路的尽头塌了。
塌的地方,原本该有一座桥。
有人把桥拆了。
我们绕路,多走了两个时辰。
绕到第五层入口时,我们已经落在最后。
张斌骂了一句。
"谁拆的桥。"
"知道这条路只有十二队会走的人。"
我把十二队的名单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到谢炳钦那一队,我停住了。
"黄非的队走在我们前面。"我说,"可他们进的是第二条路。"
"那谁还知道这条路。"
我没答。
我低头看零。它也看着我。
它的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天夜里,张倩文来找我。
"那桥是谁拆的。"
"你想问我。"
"我不想问你。"她说,"可我想让你回答。"
我没答。我拿出一张纸,把十二队的人按进塔的时辰排了一遍。
排完,我把那张纸递给她。
"黄非的队进第二条路的时候,我们还没进第一条。"
"那桥不是他们拆的。"
"不是。"我说,"桥是比我们更早的人拆的。"
"谁比我们还早。"
"报名的十二队里,有一队没进塔。"我说,"他们报了名,可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张倩文脸色白了。
那一夜,十二队的名单被我挂在墙上。
我拿炭一队一队圈。
圈到第九队,停住了。
第九队报名五个人。
进塔的,四个。
少的那一个,登记的名字是空的。
我把炭丢下,去问陈同安。
"第九队缺一个人,我知道。"
"谁缺的。"
"没缺。"他说,"第九队本来就四个人。"
"报名册上写的是五个。"
陈同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第五个是后来添的。"
"谁添的。"
"执事。"他说,"他说第九队差人,让我补一个。"
"补的谁。"
陈同安没答。
他把袖子拉起来,在小臂上点了三下。
还是那三下。
第十八章
第七层。
黄非的队上不去。他们在第六层被一只守层兽堵了三天。
我们到了第七层门口。
门口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字,字很旧。
面板上,我看见了完整的字。
"第七层,不可通。"
我把这几个字念出来。
高智杰凑过来看。
"典上写的是可通。"他说,"塔的记录里,第七层一直可通。"
"典上写的是可通,碑上写的是不可通。"
两块牌子的字,不一样。
张斌问:走不走。
我站在门口,很久。
那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念头。
我丢了名字,丢了东西。我一直在想,丢了的东西去哪了。
我想到了回。
我上一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我一直没敢往这个方向想。
可现在我敢想了。
通关,也许能回去。丢的东西,也许能找回。
我把这个念头跟队里说了。
"通关,也许能回。"
"回哪。"
"回家。"
队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徐悦开口了。
"那你回去了,我们怎么办。"
我没答。
那天夜里,我们排阵。
排到第七层的阵,我按里面有人等我来排的。前阵开路,中阵护人,后阵接应。
排阵的时候,零走过来,在阵图上多按了一下。
按的是第七层的中间。
我问它按什么。
它没解释。它只是把那一点,按得比别的地方重。
那一夜我没睡。
我看着阵图,心里想的是回家。
我没看见,零的眼睛,一晚上都睁着。
第二天出发前,高智杰拉住我。
"你把那阵图又看了一遍没有。"
"看了。"
"你看第七层中间那一点。"
我又看了一遍。零按过的那一点,墨色比别处深。
"这一点是什么意思。"
"阵图上的点只有两个意思。"高智杰说,"一个是敌,一个是己。"
"那它按的是敌还是己。"
高智杰没答。
他把阵图折起来,塞进我怀里。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要提醒你一句。"
"你说。"
"你那句回家,"他说,"对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人,是最要命的话。"
出发前,我单独找了高智杰。
"你刚才那句话,还有一半。"
他看了我一眼。
"你听出来了。"
"嗯。"
"那半句是,灵典要的人是愿意的人。"
"愿意什么。"
"愿意交出自己的人。"他说,"你要是不愿意,它拿不走。"
"那第七层那八个人,都是愿意的。"
"对。"他说,"他们愿意回现实,所以它给了。"
"给了什么。"
"给了他们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第十九章
第七层进去,是一片没有边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台。台上空着,中间只有一个洞。
洞是黑的,看不出深浅。
面板上,这一层写着四个字:交换之地。
我把这四个字念出来。
高智杰脸色变了。
"交换之地。典上提过一次。"
"说什么。"
"说凡入此层者,可易一物。"
"易什么。"
"不知道。典上只写了这四个字。"
台子前面摆着一排东西。
有灵球,有灵具,有月华草。还有几样,我看不出是什么。
零走到台前停下了。
它回头看我。
洞里的黑动了一下。
一股力量从洞里出来,先卷向徐悦。
徐悦那只小灵兽从她怀里飞出去。
"小瘦。"徐悦喊。
她扑上去抓,抓了个空。
那小东西被卷进洞里,一声都没来得及叫。
徐悦摔在地上。
她那只灵兽的契约从她手背上浮出来,被那股力量拽走,也进了洞。
契约一走,徐悦整个人软下去。
"它不想的。"她说,"它不想的。"
她说了半句,昏了过去。
杨明琴扑过去救治。
我站在台前看着那个洞。
洞还开着。它收了徐悦的契约,可它没有停。
张斌要冲上去。吕平按住他。
"那是什么。"
"是交换。"高智杰说,"它要跟我们换。"
"换什么。"
"不知道。可换了就回不来了。"
我低头看零。
它站在台前,没有动。
它的尾巴垂在地上。
那点白光,很暗。
徐悦昏过去以后,台上那排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灵球往前挪了半步。
那是徐悦给小瘦买的新球,她一直没舍得用。
它挪到台边,停住。
我盯着那个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层是换的。
它收走一个契约,就会还一样东西。
问题是,它要换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零。
它站在台前没有动。
可它的前爪,往那排东西前面,挪了半步。
那天从塔里出去,我把第七层的事跟全队说了一遍。
张斌第一个说话。
"它要换,我们就换。"
"换什么。"
"换徐悦的契约。"他说,"我拿我的换。"
"你的契约,它要不要。"
张斌愣住。
他那只火狸跟了他六年。
我看着台上那排东西。
它们摆得很整齐。整齐得像有人在等我们开口。
"不换。"
"为什么。"
"因为这一层的东西都是标好价的。"我说,"你出什么,它就收什么。可它收的不一定是你想买的。"
我把全队带出第七层。
出层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台子还在。洞还开着。
洞里的黑,比进来的时候深了一层。
第二十章
徐悦的契约被收走以后,第七层的空地安静下来。
洞还在。它不收东西了,可它也不关。
我让杨明琴带徐悦退到层口。剩下的人围住台子。
就在这时候,空地尽头走出来一样东西。
很大。
黑毛,四条腿,个头有两个人高。它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是平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它一步一步走过来。
面板上,它的名字只有一个字。
零。
我手里的旧灵球忽然烫起来。
那枚铜球从我怀里跳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个东西的脚下。
球上那个磨得看不清的零字,亮了。
亮得很小,很淡,可它亮了。
那个东西低头看了看球,又抬起头。
它没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我。
它的目光很旧。
我上一世见过这种目光。那是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太久,看什么都像看很多年前的东西。
它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它说的不是我的名字。
它说的是另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我听过。
就在那块木牌上。
我丢了的那个名字。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斌拉我。我没动。
那个东西说完,转身走回空地尽头,不见了。
旧灵球滚回我脚边。
我把它捡起来。
球还是凉的。可那个零字,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出塔的时候,高智杰跟着我。
他一言不发,走了很久。
"那个东西,名叫零。"
"嗯。"
"你那枚球也叫零。"
"嗯。"
"它跟你说了一个名字。"
"你也听见了。"
"我听见了,可我没听懂。"
"我也没听懂。"
他停下脚步。
"许炜,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我愣住了。
从醒过来那天起,就有人叫我许炜。我也一直这么答。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是谁给我起的。
那天夜里,我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三十遍。
写到第三十遍,我看那两个字,陌生了。
我停笔。
在万灵界,名字是有用的。
契约要用名字。名录要记名字。灵典要问名字。
一个不知道名字来历的人,站在这些规矩里,是个空。
我把纸揉了。
第二天,我去问陈同安一件事。
"入院登记的时候,我的名字是谁报的。"
他翻了半天。
"没人报。"他说,"登记册上,你的名字是自己浮出来的。"
"自己浮出来的。"
"写在册上的时候,字不在。"他说,"我记完别人,回头一看,你的名字已经在了。"
第二十一章
从第七层出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盟库。
我把上一册名录翻出来。
名录上,去年过第七层的是两个名字。
可我数了三遍场上的人。谢炳钦、黄冰、我、张斌、高智杰、陈修飞、徐悦、杨明琴、吕平、方和、陈同安、张倩文。
十二个人进去,十二个出来。徐悦受了伤,可她出来了。
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
我把我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对在名录上。
对到第九个,我停住了。
名录上,我们的名字只记了十一个。
少的那一个,是徐悦。
我又数了一遍名字。
徐悦在的。她躺在药帐里,杨明琴守着。
可她不在名录上。
不只是这一册。往前翻,往后翻,都没有。
一个活人,一个跟着我们进塔、被收走契约、昏过去又醒过来的人,不在名录上。
我把这件事告诉张倩文。
她翻开图鉴对了一遍。
"她不在。"
"她不在图鉴上。"
"不是。"张倩文说,"她不在盟库的名字里。可她刚才跟我说过话。"
她停了一下。
"她跟我说过话。"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这句话是真的。
那天夜里,我去看徐悦。
她已经醒了。她坐在药帐里,抱着膝盖。
"小瘦。"她看见我说,"它还在的,对不对。"
"在的。"
"我能感觉到它。"她说,"它就在附近,它没走远。"
她抬起头看我。
"我信你。你会把它拿回来的。"
我没答。
我看着她。她十二岁,瘦,眼睛很亮。
一个活人,不在名录上。
我忽然想起,我自己也不在。
我从来就没在过。
从醒过来那天起,灵典的面板上就只写着许炜,无灵。
姓氏、籍贯、来处,一样都没有。
我一直在往前爬。
我没数过,名录上有几个位置。
第二天,我去找徐悦。
她坐在药帐里,抱着膝盖。
"徐悦,你还记得你进塔之前的事吗。"
"记得。"
"你家在哪。"
她想了很久。
"在。"她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在哪。"
"我忘了。"她说,"我记得我家门口有一棵枣树。可我家在哪,我忘了。"
她抬起头看我。
"我是不是也要变成你那样。"
"哪样。"
"什么都能记得,就记得自己记不全。"
我没答。
我蹲下去,和她平视。
"徐悦,你信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你是不是在名录上,"我说,"你是真的。"
那天晚上,我把名录摊开,一夜没合。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我拿出笔,在名录落款的地方写了一个名字。
写的是徐悦。
写完,我把名录合上,又翻开。
那个名字还在。
我愣了很久。
名录是灵典记的,谁也改不了。可我刚改了一个。
我把这件事告诉张倩文。
她看了名录,又看了看我。
"你写上去的。"
"我写上去的。"
"灵典认了。"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
"许炜。"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能改它,是因为你本来就跟它是一路的。"
我没答。
这句话,我记了一年。
第二十二章
名录上的空白,让我开始查一个人。
黄冰。
她是谢炳钦的副手,去年过了第七层,名录上有她的名字。可每次说到第七层,她都不看人。
我托方和查了她的来处。
方和查了半个月,带回三样东西。
第一样,黄冰不是万灵界本地人。她是被谢炳钦从外面带回来的。
第二样,她有一只能契约的灵兽,可从来不放出来。
第三样,她每五年要去一次秘境的第九层。
第九层是秘境里的层数,塔里没有。没人去。
我顺着这三样查下去。
查到一个地方:盟库的偏房。
偏房的架子上放着一册册的副本,是盟库正本被改过的底稿。
谢炳钦每改一次记录都留一份底稿,底稿由黄冰送。
我把黄冰叫出来,单独见了一面。
"你不是内应。"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替谢炳钦送底稿。可你不是要帮灵典。"
她沉默了很久。
"我过第七层那年。"她说,"灵典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它问我愿不愿意留下。"
"你怎么答。"
"我说愿意。"她说,"然后我就留下了。"
"留下什么。"
"留下我自己。"她说,"现在的我,只有一半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我。
"我替谢炳钦跑腿,是因为我另一半,还在灵典手里。"
"他手里没有你的把柄。"我说,"灵典手里有。"
她点了点头。
"你别查我。"她说,"查灵典。"
"查它什么。"
"查它最底下那一行。"她说,"那行字,我看了三十年,没看懂。"
"你看不懂,是因为你不认得那行的字。"
"你认得。"
"我不认得。"她说,"可我见过一个人认得。"
"谁。"
"去年过第七层的那第三个名字。"
我拿着这句话去了盟库。
名录上,那个零字还在。
我把它抄下来,去问高智杰。
"你认不认得这个字。"
高智杰看了半天。
"这是典上的字。"他说,"可它的写法比现在的典老。"
"老多少。"
"老三十年。"他说,"这是三十年前的写法。"
"那刻这个字的人是三十年前的。"
"不一定。"他说,"也可能是拿了三十年前的笔。"
他把话停住。
"拿三十年前的笔,写三十年后的名录。"他说,"这个人一直在。"
那天夜里,我去查了这三支笔。
盟库里存着历年来的笔,一排一排。
我数了数,三十年里换过六次笔。
每一次换笔,都换在灵主更替的前后。
我把这张表和名录上的撕痕摆在一起。
摆完,我看出一件事。
那撕痕是换笔的时候顺手磨掉的。
磨字的人和换笔的人,是同一个。
那个人,一直在盟库里。
第二十三章
黄冰那句话,让我回屋坐了一整夜。
我把这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块木牌,背面刻着零。一枚旧灵球,刻着零。一个不在名录上的人,徐悦。
我列了一张表。
表的左边是我过每一层的时间。右边,是我丢的东西。
第一层:丢了一样东西,想不起来是什么。
第二层:丢了木牌上的名字。
我把这两行并在一起看。
我又往前想。
我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有一件东西。是一支笔。上一世的笔,笔杆是白的。
那支笔第二天就不见了。我当时以为是穿越的时候掉了。
现在我不这么想。
我把三件事排成一条线:笔,口袋里的东西,木牌上的名字。
它们丢的时间,正好是我过塔的每一层。
我把这条线往后推。
如果每过一层丢一样,那我到第九层的时候,丢的是什么。
我拿出笔,在那张表上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许炜。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想到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我手心出汗。
我从来就不在名录上。
那时候,我还没到该被记上的时候。
我在心里数。
我丢了三样。
按这个数,我到第九层之前,还要丢六样。
六样丢完,我手里还剩什么。
我低头看零。
它趴在我脚边睡着。尾巴上那点白,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它睡得比我安稳。
我伸手去摸它。
摸到一半,停住了。
我想起一件事。零知道秘境的路。零按过阵图。零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我从来没问过:它是从哪来的。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塔的第七层。洞里那个黑东西,问我愿不愿意留下。
我张开嘴,想说愿意。可我的嘴像被什么按住了。
我听见一个声音替我说了三个字。
不是愿意,也不是不愿意。
它说的是,我来改。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零趴在我脚边,尾巴上那点白亮着。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个声音,我认识。
第二天,我把零叫到跟前。
它今天精神不好,趴在地上没起来。
我蹲下去,看着它。
"零,你有没有丢过东西。"
它抬起头看我。
"你从生下来到现在,你丢过什么。"
它没有答。
可它做了一件事。
它把头转过去,看着那枚旧灵球。
看了一会儿。
然后它站起来,走到球跟前,用鼻子碰了碰球上的零字。
碰完,它回头看我。
它的意思我懂了。
它丢的,是那个字。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把高智杰叫来。
"你说,你认得灵典最底下的字。"
"我认得一部分。"
"带我去。"
灵典的底层,在盟库最里面的一间石屋。要盟主的手令才能进。陈同安用了三天弄到一份旧手令,是十年前的,还没作废。
石屋里只有一块碑。碑上刻满了字。
字很小,密得像一片林子。
高智杰从碑的左上角开始读。他读得很慢,一行一行。
读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里有一条改过的。"
"哪一条。"
"凡通关者,得脱本界。"他说,"这一条后面本来还有一句。"
"什么句。"
"被人涂了。"
我凑近看。面板上,被涂掉的那一句浮了出来。
"得脱本界者,以身代典。"
我念了一遍。
"以身代典。"高智杰重复,"拿自己去换典。"
我又看了一遍碑上其它的字。
在以身代典底下,还有一行。更旧,颜色更深。
"灵主更替,三十年一次。"
我把这两行并在一起看。
三十年一次。
名录上,每隔三十年,被撕一页。
零号,每三十年,出现一次。
"我明白了。"高智杰说。
"你明白什么。"
"第七层不是通关。"他说,"第七层是选人。"
"选什么人。"
"选下一个灵主。"
他把碑上的字从头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行的落款,停住了。
落款处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磨得很浅。
我刚才见过它。在一枚旧灵球上。
是一个零。
"这个零,"高智杰说,"是刻碑的人的名字。"
"三十年前刻的。"他说,"刻碑的人,是三十年前那位灵主。"
那天从石屋出来,高智杰问我一句话。
"你打算怎么改。"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上。"
"我不是敢,我是没得选。"
"怎么没得选。"
"每过一层,我丢一样。我过了六层,丢了六样。"
"你要是不上呢。"
"不上我也在丢。"我说,"我昨天想不起我来的时候带的笔是什么样了。"
高智杰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那你要快。"他说,"你丢完之前,得把字改了。"
那句话,我想了三天。
三天里,我把要改的那一行翻来覆去地看。
以身代典。
要改它,得有一句新的话替上去。
我写了十几句,都不对。
写到第十几句,高智杰拦住我。
"你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没写,改的人是谁。"他说,"典上的规矩都是有人做的。你写的这句,谁做。"
我看着那张纸。
"我做。"
"那就把你的名字写进去。"他说,"写进去,这句才立得住。"
第二十五章
那天夜里,我把零叫到院子里。
它站在我面前。银灰,尾巴上一点白。
我蹲下去,和它平视。
"我问你一件事,你从哪来。"
它看着我,没有动。
"你知道秘境的路,你来过。"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按过阵图,第七层的中间,你为什么按那一点。"
它没有答。它当然不会答。
可它的尾巴往回收了收。
这是它紧张的时候的样子。我养了它这么久,我知道。
"你告诉我。"
它答不出。
它只是把头低下去,抵在我膝盖上。
我伸手,想摸它的头。
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我没有摸下去。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道缝。很细,可它在那儿。
零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退后两步,走到墙根。那里放着一只箱子,箱子里是我这些日子收的东西。
它把那枚旧灵球从箱子里叼出来,放在我脚边。
放完,它退回墙根,趴下来。
它在让我选。
要么留它,要么留球。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枚球,又看着它。
球上的零,和它身上的零,是一对。
我站了很久。
最后,我把球捡起来揣进怀里。我没走。我坐下来,靠着墙根,坐在它旁边。
它把头转过来,蹭了蹭我的腿。
那一夜,我们都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零做了一件我从没见它做过的事。
它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把尾巴上的那点白,对准了塔。
对准了很久。
塔的方向也亮了一点。
很淡,一闪就没了。
杨明琴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停住了。
"它这是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它在回话。"她说,"灵兽不会说话,可它会回话。"
"回谁的话。"
她指了指塔。
"回塔的话。"
第三天早上,塔那边的光又亮了一下。
零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了两步。
我跟着它。
院门口,站着黄冰。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很小。
"这是什么。"
"去年我上第七层,它问我的时候。"她说,"我手里攥着这个。"
她把布打开。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木牌,和我的那块一模一样。
牌上也有一个名字,被磨平了。
"这是你的。"
"是我的。"她说,"我留下的时候,把它丢下了。"
她伸手把木牌递给我。
"你拿着。"她说,"你要是上了九层,看见那东西,帮我问一句。"
"问什么。"
"问它。"她说,"我那一半,能不能回来。"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谢炳钦找上门来。
他不是来抓我的,他是来谈的。
"许炜。"他坐在我对面,笑得客气,"你过了第六层了。"
"嗯。"
"第七层你也去过了。"
"去过。"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名额是我卡的,这我不瞒你。"
"你为什么要卡。"
"因为第九层只能上一个人。"他说,"上去了就回不来。"
"那我为什么还去。"
他放下茶盏。
"因为我要你去。"
"去年我过了第七层。"他说,"我在交换之地站了三天。灵典问我要不要留。"
"你答了没有。"
"我没答。我退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我。
"退出来以后,我才知道一件事。上第九层的人,得先过第七层。过了第七层没留下的,是没被选上的。"
"没被选上,就不能上第九层。"
"对。"
"所以你要找一个人替你上。"
"我要找一个能被选上的人。"他说,"你过了第七层,没被留下。可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灵典没问你。"他说,"它没问你留不留。"
我愣住了。
灵典在第七层问过黄冰,问过谢炳钦。
它没有问我。
"它不问你,是因为它已经选了你。"谢炳钦说,"你上去了,它就不用再等三十年。"
"那你呢。"
"我。"他笑了一下,"我在底下替你看着你的人。"
他把一个名字写在桌上。是我全队的名字。
"你上去了,这些人在我手里。"他说,"你要是想让他们好好过,你就得上去。"
"我这不算害你。"他说,"我这是送你去当灵主。"
"灵主。"
"你不知道吧。"他说,"九层之上是灵主。"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许炜。"他走到门口回头,"等你到了最后一层,你会比我更狠。"
谢炳钦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把他的话一句一句拆开。
第九层只能上一个人。
你上去了,这些人就在我手里。
我这是送你去当灵主。
这三句里,只有一句是真的。
我不知道是哪一句。
我拿出纸,把三句写下来,一句一行。写完,我在第二句后面画了一个勾。
我画勾的理由很简单。第一句和第三句,都对我有好处。
这一世我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凡是对我有好处的话,都不能信。
那天下午,我把谢炳钦那三句话拿去问黄冰。
她看了很久。
"第一句是真的。"
"第二句呢。"
"第二句半真。"她说,"他手里是有人。可他要的不是那些人。"
"是什么。"
"是你。"她说,"他要的是你这个人替他上去。"
"第三句。"
"第三句是假的。"她说,"他不会让你当灵主。"
"那他要什么。"
"他要你上去,他留在下面。"她说,"留一辈子,管着你的名声,管着你的名录。"
我把三句话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次,我在第一句后面画了一个勾。
第二十七章
谢炳钦走后,我去找零号。
它不常现身,它在塔的第七层。
我带着零,一个人上了第七层。
空地上,洞还在。洞里那点黑,像一只睁着不闭的眼。
我站在洞前,喊了一声。
"零。"
空地尽头,那个东西又走出来了。
它站在我面前,很高,很旧。
它低下头,看我手里的旧灵球。
球上的零字,又亮了。
这一次,亮得很久。
那个东西的身上起了一层灰。灰落下去,它的个头小了一些。
它小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它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很瘦的人。穿着旧衣裳,头发很长,把脸遮了大半。
他抬起头。
那张脸很年轻,可那双眼睛很旧。
"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
"我是上一个。"
"上一个什么。"
"上一个从这里上去的人。"
他把袖子挽起来。小臂上刻着一行字,很淡。
是灵典的落款。和碑上那个零,一模一样。
"我是三十年前那位灵主。"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三十年前我上去了,我以为我赢了。"
"然后呢。"
"然后我成了它。"他说,"灵典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规则。上去的人,会变成下一条规则。"
"你变成哪一条。"
"三十年一次。"他说,"你脚下站着的地方,就是这条规则。"
他指了指那个洞。
"我不再是我。我只能在这层,等下一个。"
"你手里那枚球。"他忽然说。
"怎么了。"
"那不是契约球。"他说,"那是我留下的钥匙。"
"什么钥匙。"
"改灵典的钥匙。"他说,"我留的。可我没等到能改它的人。"
"钥匙怎么用。"
"我也不知道。"
"你留的钥匙,你不知道怎么用。"
"我留的时候还是人。"他说,"留完,我就成了规则。规则不会用钥匙。"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
"会用钥匙的不是规则,是人。"
"那你为什么留它。"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留下来的时候,想着一件事。"他说,"要是以后有个人跟我一样不甘心,他至少有个东西可以拿。"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他说,"我等了三十年。"
那夜从第七层出来,我在塔口站了一会儿。
零跟在我后面。它今天的步子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你听见了。"
它没有答。
"他等三十年。"我说,"你等了多少年。"
它抬起头看我。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上一位灵主留下钥匙,钥匙是这枚球。
零从球里出来。
那零,是他留下的一部分。
我蹲下去,看着它的眼睛。
"你是他的人。"
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它只是把头抵在我手心里。
那一下,抵得很久。
第二十八章
我从第七层下来,把所有人聚在一处。
我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灵典底层的碑文,抄的一份。旧灵球一枚。我那张丢失清单。
我把它们一条一条对起来。
第一条线,是以身代典。
灵典的规矩里藏着一条被人涂掉的话:通关的人,要拿自己去换典。
第二条线,是三十年一次。
每一次更替,名录上撕掉一页,零号出现一次。上一位灵主,变成了第七层那条规则。
第三条线,是我的丢失。
每过一层我丢一样。笔、口袋里的东西、木牌上的名字。
我把三条线摆在一起。
摆在最后,是一条结论。
通关不是回家。通关是把你自己交给灵典。
我算了算。
我已经过了六层,我丢了六样。
按这个数,我到第九层,会丢掉最后一样。
那个最后一样,是我。
我把真相说了出来。
"通关是献祭。"我说,"上去的人会变成下一条规则。"
"第七层不是关卡,是选人的地方。灵典每三十年从这里挑一个。"
"零号不是灵兽,是上一位灵主。"
帐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张斌开口了。
"那你还上不上。"
我攥着那枚旧灵球。
球上的零字,硌着我的手心。
"上。"
"你还上。"
"我上。"我说,"可我不是去当灵主。"
我把球举起来。
"上一位灵主留了一把钥匙。"我说,"他没等到能改它的人。"
"你要改灵典。"
"改。"我说,"那这条规则,我来改。"
我低头看零。
它站在我身边,尾巴上那点白亮着。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那位灵主,留了一把钥匙。
可他没说得清,钥匙要怎么用。
我低头去看那枚球。
球上没有别的字,只有一个零。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零不是我刻的。
也不是那枚球本来刻的。
它是后来刻的。
刻它的人,就在我身边。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上了塔。
第七层,我站在空地上,对着那个洞,站了一夜。
我不是来问它问题的。
我是来跟它商量一件事。
"灵典,你听好。"
"你三十年挑一个人,挑了这么多年。"
"这一次,我要挑你一次。"
洞里的黑动了一下。
"你要改我的字,得拿东西换。"一个声音说。那个声音和零号的声音不一样,很平,像一段自动的念诵。
"我拿我自己换。"
"说清楚。"
"我上去,你留我。可我留的不是你的规则。"
"那是什么。"
"是我的名字。"我说,"你把这两个字记下去。"
那个声音停了一会儿。
"记哪一个。"
"记全的。"我说,"许炜,两个字,一个都不许少。"
那天夜里,我把这句话写下来,贴在墙上。
许炜,两个字,一个都不许少。
写完,我数了数。
这两个字,我用了六年。
六年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现在我至少知道,我要留的是这两个字。
我又写了一行,写在下面。
留名不改,改的只是规矩。
写完,我把纸揭下来,折好,揣进怀里。
第二天上塔,我带着它。
第二十九章
公开赛最后一场,定在盟堂前的广场。
谢炳钦主持。他想让全界的人看着,我上第九层。
他没想到,我要在广场上做另一件事。
开赛前,我先举手。
"我要当众翻一次灵典的记录。"
谢炳钦的笑停了一下。
"翻什么。"
"翻你这三年改的记录,一笔一笔。"
我把黄冰交给我的底稿摆在广场上。
三十二份。
我一份一份念。
第一份改的是名额。他把第九层从常年开放改成一年三次。
第二份改的是通关名录。他把一个名字从名录上抹了。
第三份改的是试炼生死。他把一队人的生死从盟担改成自负。
念到第七份,底下开始乱。
念到第二十份,谢炳钦站起来。
"够了。"他说,"你一个末等的,凭什么翻盟库。"
"凭这个。"
我举起黄冰。
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册正本。
"我是执事的副手。"她说,"这三十二份底稿,都是我送的。"
她翻开正本。
"底稿和正本,一比就是。"
广场上的人开始喊。
有人喊:去年的名额哪里去了。
有人喊:那三个被抹掉的人是谁。
谢炳钦往后退了一步。
他带来的那几个人也往后退。
黄非想拔刀。吕平上前一步,把他按住。
陈同安、张斌、陈修飞各带一队,把广场围了。
谢炳钦看着这一圈人,慢慢坐回椅子上。
"你们以为翻了记录,就能上第九层。"
"我不想上第九层。"我说。
我举起那枚旧灵球。
"我要改字。"
广场上,所有人都看着他,也看着我。
风把底稿吹起来一张,落在谢炳钦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当天夜里,谢炳钦的盟堂被封了。
黄冰带人去封,我在门口站着。
"你不进去。"
"不进去。"
"为什么。"
"进去了,我就成了他。"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想得倒是清楚。"
"我不是想得清楚,我是算过账。"
"算什么账。"
"他今天能被翻出来,是因为他改了字。"我说,"我要是进去改他的字,我就和他一样了。"
黄冰笑了。
"许炜,你这个人比执事难对付。"
"为什么。"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她说,"你会。"
封堂那天夜里,谢炳钦的旧部来了一半。
他们是来交东西的。
有人交印,有人交册,有人交钥匙。
交到最后,一个老吏交上来一本簿子。
簿子上记着,这三年谢炳钦用盟里的名义送出去的东西。
送给谁,收了多少,一笔一笔。
"你为什么留着。"
"我怕。"他说,"我跟着他三年,天天怕。"
"怕什么。"
"怕他倒了,账查到我头上。"他说,"所以我记着。"
我接过簿子。
我把这本簿子和那三十二份底稿放在一起。
两样一合,谢炳钦三年的账就全了。
第三十章
清算完谢炳钦,我把零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
院墙根下,只有我们两个。
"我问你最后一句,那个零字,是你刻的吗。"
它没有动。
"球是我捡的。"我说,"球上原本没有字,或者字被人磨过。可你来了以后,字又出来了。"
"你没来过秘境,你知道路。"
"你按过阵图。"
"你看人的眼神,什么都不像。"
我把话说完。
"你是灵典派来的,你是规则兽。"
零站在我面前,很久。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开口了。
它说的第一句人话,声音很轻。
"是。"
我站在原地,血往头上涌。
"你跟着我,你看我,你把我的事一件一件报给它。"
"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不出来。"它说,"它不让我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了。"
它看着我。
"因为我不想再做它的一部分。"
它说完这一句,身上起了一层淡光。那层光,和灵典面板上的光一模一样。
光是它身上的一部分。它在被收回去。
它没有退。
它往前走了一步,把头抵在我手心里。
"你改字的时候,用我。"
"用你。"
"我是它的一根线。"它说,"我能到它最底下。"
它说完,那层光淡了下去。
它还在。
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
它很轻。比它刚来的时候还轻。
"零。"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答。
它只是把头顶在我怀里。
那一夜,我把那枚旧灵球重新擦了一遍。
球上没有字。
我拿出一把小刀,在上面刻了一个字。
我把那个字刻完的时候,天亮了。
字很小,刻在球上那个旧的零旁边。
我刻的不是我的名字。
我刻的是它的。
零的名字,我想了很久。它从生下来就没名字,零是别人留下的,跟它无关。
那天早上,它看见那两个字,愣了很久。
它抬起头看我。
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东西。
那里面有东西了。
是它自己的。
它抬起头的那个早上,高智杰正好来。
他看见零爪里的那个字,站住了。
"它叫什么。"
"它没名字。"我说,"我给它刻了两个。"
"哪两个。"
我没答。
零自己走了过去,把爪子伸给他看。
高智杰看了很久。
"你刻的这两个字,是它认的。"
"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它的尾巴。"
我低头看。
零的尾巴,第一次缠在了我的手腕上。
第三十一章
改灵典三个字,说起来轻,做起来难。
难在哪。
灵典没有实体。它是这个世界的规矩本身。你要改它,得先够到它。
够到它的路只有一条:塔的第九层。
我把这件事跟全队说了。
"你要上去。"
"上去,不改的话,我就变成下一条规则。"
"那你改。"
"改,得先知道改哪一行。"我说,"灵典的底层,是那把钥匙要到的地方。可钥匙只能到最底,不能改。"
"那怎么办。"
"两条。"
第一条,高智杰从碑文里找出被涂改的那一行,把它复原。
第二条,我带着钥匙上第九层,在灵典问我的时候,把那行字还回去。
分工定了。
高智杰带张倩文、陈同安复原碑文。他们要把那一行一字不差地抄下来。
杨明琴带吕平、方和守住盟堂,防谢炳钦的人反扑。
张斌带陈修飞、徐悦护着我去塔口。
韩秀秀管后勤,管所有人的饭。
第三天,高智杰找到了。
他要找的是一个人。
"那一行字是被人用另一行字盖住的。"他说,"盖它的字,是灵典自己的字。"
"那怎么复原。"
"解得开。"他说,"因为盖它的那行字有个口子。"
"什么口子。"
"那行字写的是凡通关者得脱本界。"高智杰说,"它只写了脱,没写脱去哪里。"
他把两行字并在一起摆在碑上。
"你把脱改成留,它就自相矛盾。"他说,"规矩一矛盾,就得原形毕露。"
"这一行得由你亲手补上。"
"为什么是我。"
"因为补字的人,得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去。"
他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
笔杆是白的。和我第一天丢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握着那支笔,愣了很久。
"这笔哪来的。"
"盟库里翻出来的。"高智杰说,"夹在最旧的一册名录里。"
"名录里怎么会有笔。"
"不是名录里的,是夹在里面的。"
我把笔翻过来看。笔尾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磨得很浅。
是一个零。
我把笔攥紧。
原来我丢的那支笔,一直在这儿。
等我来拿。
那天夜里,我把那支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笔杆很白,笔尖有点钝。
这是我的笔。上一世,我用它签过很多东西。
我用它写的第一样东西,是这段字:
如果有一天,你打开这个箱子。
后面的话,我记不清了。
我记得我写过。可我不知道写给谁的。
高智杰在旁边,看我发愣。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在想,这支笔丢的时候,我在写什么。"
"你现在也在写。"他说,"写完了,你就知道了。"
第三十二章
上第九层那天,天没亮。
塔门口,张斌带着人守着。吕平、杨明琴、方和、陈同安各带一队,守在塔外的三条路上。
我上去之前,做了一件事。
我让张倩文把塔门口那块石碑擦干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今日改典。
"写这个做什么。"
"做凭证。"我说,"人得知道,从哪天起,规矩不一样了。"
我一个人上去。
零跟在我身边。它今天没有变小,也没有变淡。
它走得很稳。
塔的一层到六层,我都过过。守层兽看见我,没有拦。
七层。空地上,零号站在那里等我。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你要上去。"
"上去。"
"上去的人会变成规则,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打算怎么改。"
我把高智杰找出的那一行说给他听。
他听完,看了我很久。
"你这一手,我没想过。"他说,"三十年前我只想着上去,没想着改字。"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的塔口。
"下面的人,看得见吗。"
"看不见。"
"那就让他们看见。"他说。
八层是空的。九层,只有一块碑。
碑很高,通到看不见的地方。碑上没有字。
我站在碑前,把旧灵球放在碑脚。
球上的零字亮了。
碑上,一行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那些字是灵典的字。
浮到最底下,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被另一行盖着。
我抬起笔,去补那一个字。
笔尖刚碰到,碑上所有的字一起动了。
它们涌下来,像一片黑水,要把我和零一起盖住。
外院的院子里,正在点名。
点名的陈同安,念到一半停住了。
他头顶那行字,黑了。
院子里三百多人,头顶的字,一个一个,全黑了。
盟堂里,正在议事的黄冰站起来。她面前的面板也黑了。
秘境的入口,站岗的吕平抬起头。天上一片面板,像被人拿手一抹,全灭。
各域,各城,各个试炼场。
凡是有灵典面板的地方,那一刻都黑了。
有人跪下了。有人喊天塌了。
黑了三息。
三息之后,塔的九层上,我听见零叫了一声。
它冲上去了。
它很小,冲进那片黑里,像一块石头掉进池子。
黑水停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我把笔按在那行字上。
我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留。
写完,我写了第二样东西。
我的名字。
许炜。
碑上的字全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整个万灵界所有的面板,重新亮起来。
那些面板不只亮起来,还一页页翻开。
像一本被人合上的书,被人从中间翻开。
每个面板上,都多出一行新字。
那行字写得很大,是给所有人看的。
"凡通关者,留本界,护本典。"
外院的院子里,三百多个人,一个个抬头。
有人念了出来。
念的人越来越多。
念到最后,整座院子,都在念同一句话。
盟堂里,黄冰把那行字抄下来,手在抖。
各域各城,那些跪着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九层上,我看着碑。
最底下那一行变了。
"凡通关者,留本界,护本典。"
我又看了一遍那一行。
在护本典底下,还有一行新字。是我没写过的。
"灵主不更替。"
碑上,那个零字退了下去。
底下露出我刻的那两个字。
碑变完,九层安静下来。
我站在碑前喘了很久。
零从黑水里爬出来。它变小了一圈,尾巴上那点白只剩一点点。
它走到我脚边趴下了。
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
"疼吗。"
它没有答。它把头往我怀里蹭。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是那个平的声音。它说的是:
"留名已录。灵主,许炜。"
"规则一条,已改。"
"还有一条,未改。"
我抬起头。
"哪一条。"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碑上,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写着:灵主一人,不得离界。
我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灵主不得离界。
意思就是,我出不了万灵界。
回现实这件事,从今天起没了。
零趴在我脚边,抬头看我。
"没关系。"我说。
它没有动。
"真的没关系。"我说,"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去。"
它还是不动。
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
"我不骗你。"我说,"我留的是我自己。我自己在这儿,就够。"
第三十三章
通关是第二天的事。
灵典的规矩改了以后,第九层没有吞我。
它只是把一块碑,变成了一扇门。
门后面,是万灵界的另一头。是灵主该待的地方。
我过门的时候,零跟在我后面。
它没有变淡,也没有变小。
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
"我们过来了。"
它抬头看我,尾巴上那点白亮着。
那天晚上,我把那枚旧灵球取出来。
球上原本磨着一个零。那一晚被我用笔盖过去了。
可第二天,那个零又浮了出来。
那个零是从球里透出来的。
我没再盖它。我拿出小刀,在球上刻。
刻得很慢。
刻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许炜。
刻完,球上有了两行字。
上一行是零,很淡,是旧的。
下一行是我的名字,很新。
我把球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
球上,两行字都亮了。
亮得很小,很暖。
零凑过来,闻了闻那枚球。
它没有躲。
高智杰来看球。他看了半天,问了一句。
"这算真契约了。"
"算。"
"那它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它没有别的名字。"我说,"它就叫零。"
"那不像个名字。"
"上一位灵主也叫零。"我说,"这个名字是从他那儿传下来的。"
"那不是重了。"
"不重。"我说,"这个名字从今天起,是它的了。"
零站在我脚边,抬头看我们。
它没有答。
可它的尾巴往上抬了一点。
那天夜里,我把徐悦叫来。
她的小瘦还没回来。可她没哭。
"徐悦,你那只小东西,我能帮你要回来。"
"怎么要。"
"拿东西换。你愿意吗。"
她想了很久。
"愿意。"她说,"用什么换都行。"
"用什么换都行,是最危险的答。"我说,"我替你答。"
我告诉她,用她那一年的工分换。
她愣住。
"就这个。"
"就这个。"我说,"换东西的规矩是,换的人得付得起,还得活得下去。"
我顿了顿。
"你要是把自己换进去,它回来了,你也看不见。"
要回小瘦,用了三天。
三天里,徐悦把她的工分一笔一笔算给我。
"一年,一百二十工。我做了三年。"
"够了。"
"真的够。"
"够。"我说,"因为它要的不是工分。"
"那要什么。"
"要一个理由。"我说,"它收东西得有个规矩。你拿工分换是规矩,你拿命换也是规矩。"
"可你替我选了工分。"
"对。"
"为什么。"
"因为你还小。"我说,"你还有三年、三十年。命只有一个。"
她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第三十四章
改完灵典,清算的东西就都翻出来了。
谢炳钦三十二份底稿,一份一份对。他卡的名额、抹的名字、改的生死,全在册上。
被抹掉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回到了纸上。
名录里多出来的,有十几行。最前面的那一个,是三十年前的灵主。他的名字过了三十年,第一次被人念出来。
黄冰把她另一半从灵典那里要了回来。
要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等完,她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黄非拿下。
陈修飞带着人把他从秘境入口拖了出来。他挣扎了半天,没挣脱。
他那只灵兽早就不听他使唤了。
谢炳钦按盟规处置。
审他的时候,他没怎么辩。
他只问了我一句话。
"你改了灵典,它就真的不吞人了吗。"
"往后不吞。"我说,"已经吞的,还不回来。"
"那你还算改成了吗。"
"改成了。"我说,"改了以后,没人再被吞。"
他沉默了。
"我当初想的是当灵主。"他说,"我想了很久,没想到还能有人去改字。"
万灵盟改了盟规。
第一条,把通关名额改成通关公开。
第二条,把生死自负改回盟担。
第三条,是在名录的最前面加了一页。
那一页写的是所有人的名字,从最早到最近。
一个不落。
名录加页那天,张倩文来报。
"有个人名对不上。"
"哪个。"
"你。"她说,"你的名字在名录上出现了两次。"
"两次。"
"一次在最新的那一页。"她说,"还有一次,在最早的那一页。"
我愣住了。
"最早那一页,是什么时候的。"
"三百年前。"她说,"第一任灵主。"
我把那一页从头看了一遍。
最早那一页只写了三个名字。第一个名字字迹很旧,看不清。
第二个名字,是我的。
第三个名字,是空的。
我盯着那个空名。
"这个位置,是留给谁的。"
"不知道。"她说,"灵典自己留的。"
我把那页抄下来,夹进册子。
抄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零号说的。他说,我等了三十年。
我算了算。
三百年前,第一任灵主。
三十年前,上一任。
中间是九个人。
九个人的位置,刚好排满一页。
我把这一页抄了三份。
一份留在盟库,一份交给高智杰,一份交给黄冰。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那九个人里的一个。"
她愣了一下。
"我不是。"
"去年过第七层的是你。"我说,"名录上,你在那九个人后面。"
她看了很久。
"那我算什么。"
"你算第十个。"我说,"没上去的那个。"
第三十五章
名录上那个三百年前的名字,我没有去追。
我把它抄下来,夹在册子里。
有些事,等你把路走通,自然会知道。
我成了灵主。
灵主该待的地方在灵典的另一头。那里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可我每天都往塔这边跑。
因为我没变。
灵典改了规矩,它不再吞人。我站在灵典前面,还是我自己。
有一天,高智杰问我。
"你怎么知道自己没变。"
"我记得我丢过什么。"我说,"我没有再丢。"
那年冬天,新一批试炼生进场。
塔门口挤满了人。有穿着体面的三等生,也有挤在最后的末等生。
有人测出无灵,被记上册。那个人低着头从人群里挤出来,蹲在墙角。
我站在塔上,看着他们。
墙角那儿堆着一堆废球。
那堆球里,最上面的一枚是铜的。巴掌大,边上有一道裂。
是我放回去的。
我放回去的时候,把球上的名字又磨掉了。
球上只剩一个零,磨得很浅。
那个末等生蹲下去,把那枚球捡了起来。
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擦了半天,认出了那个字。
他抬起头,往塔上望。
我站在塔上,看着他。
零站在我脚边。
它今天又长大了一圈,银灰的毛在风里抖。
它抬头看我,眼里不再是空的。
那里面有东西了。
风从塔下吹上来,把新一批试炼生的旗子吹得猎猎响。
我看着那个末等生,把他手里的球,揣进了怀里。
他揣好球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回头,往塔上又望了一眼。
这一回,他看见了我。
我站在塔上没有躲。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冲我鞠了一躬。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鞠躬。
也许他以为我是塔上的一个人物。
也许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把腰弯一弯。
我看着他,把手抬了抬。
他转身追着人群,跑进了塔里。
零站在我脚边,抬头看我。
风还在吹。旗子还在响。
天亮了。
我在塔上站到日头升高。
零趴在我脚边睡着。
我低头看它。它今天又大了一圈,银灰的毛,尾巴上那点白长得几乎拖在地上。
高智杰上塔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是新的。
"名录加页了。"
"加了什么。"
"加了规矩。"他说,"第四条。"
他把册子翻开。
上面写着:凡试炼生,不许被抹名。
我看了很久。
"谁写的。"
"张倩文写的。"他说,"她照你说的抄了三份。"
"另一份呢。"
"送去了各域。"他说,"有人抄,有人念。"
我把册子合上。
"念的人多吗。"
"多。"他说,"有人把这一条贴在了自己家门口。"
我把册子还给他。
"你去把老吴那张纸也抄一份。"
"哪张。"
"写着别上九层的那张。"我说,"抄完,贴在第四条旁边。"
高智杰愣了一下。
"那上面是四张纸。"
"四张也贴。"我说,"让人知道,有人替他们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