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创声明:灵感来源于经典作品中的机器猫形象,人设情节均二创,与任何真实品牌无关)
第一章 二十年前,那个小孩把命借给了我
二十年前冬天,儿童医院的走廊飘着消毒水味。六岁的阿远剃着光头,瘦得锁骨一根根凸出来,跪在一台裂了脸的机器猫面前。他把一只旧得发白、看不出颜色的布娃娃塞进猫的口袋,又把一张挂号单按进它机械爪里。
他说:“小猫,他有爸妈。我没有。你替我守着他。等他二十六岁,你再来收账。”
机器猫想摇头。它是收账的,不是保姆。可阿远已经闭上了眼。它把挂号单叠好,揣进口袋。那是它头一回,替别人保管一条命。
我叫陈凡,今年二十六,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数据。租的房子在六楼,一室一厅,窗户正对着一条窄街。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裤脚滴着水回到家。我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抬头,看见窗台上蹲着一只猫。
圆乎乎,蓝灰色,脸从左眼到下巴裂了一道口子,口子里噼里啪啦闪小火花。尾巴根是一截锈金属接头,天线似的翘着。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淌,它也不躲。
我以为是谁家漏电的玩偶被风刮上来了。六楼窗台,不该有活物。我走过去推窗,想把它掸下去。
手刚碰到窗把手,它开口了。
“我找了你二十六年。”
它声音像旧收音机,滋滋啦啦。我手停在半空。
“今天开始,你欠的,一样一样还。”
我笑了。我说这是谁搞的恶作剧,季度报告明天一早交,我满脑子都是数字,没空陪人演这一出。我摸出手机要报警。
它不紧不慢地报了两样东西。
“高考理综第二十一题,你蒙的是B。题干是,一个光滑斜面,倾角三十度,一物块从顶端由静止滑下,求滑到底端时的速度。”
我后背一下子凉了。那道题我真蒙的,蒙对了,我谁都没说过。出考场那天我还偷着乐了一晚上。
“摇号中签那天,你穿的是一双灰色运动袜。左脚那只脚后跟破了个洞,你妈用红线给你补过。”
我腿一软,坐到了湿地板上。
那事我连自己都快忘了。那天我穿着拖鞋下楼取快递,中签短信弹出来,我蹦起来那一下才发现袜子破了。这种事,它也知道。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下来了。我环顾这间出租屋,窗、门、窗帘,都好好的。可我觉得有一双眼睛,从我六岁起,就没从我身上挪开过。
我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抵上冰凉的墙。
我说:“你到底想怎样?”
“你到底是谁?”我嗓子发紧。
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没声。它比我想的矮,到我腰。它仰头看我,一只机械眼转了转,光圈亮了一圈。
它说:“收账的。”
“收什么账?我欠谁的?”
它歪了歪头。
“你六岁那年,儿童医院,隔壁床那个小孩。你还记得他吗?”
我想了半天。六岁住过院,肺炎,烧了七天七夜。隔壁床……我只记得有个光头小孩,总把手里的玩具、水果糖往我这边推。名字?想不起来了。长相?也糊成一团。
它说:“他叫阿远。他死了。你活了。”
我骂了一句,让它滚。我站起来去推它,手刚碰到它肩膀,它口袋里掉出半只锈竹蜻蜓,骨碌碌滚到我脚边。那竹蜻蜓掉漆掉得厉害,叶片上还刻着一行小得看不清的编号。
它把竹蜻蜓捡起来。
“别紧张。给你看样东西。”
它跳上沙发扶手,把那半只竹蜻蜓往我头顶一扣。竹蜻蜓吱呀转起来,嗡的一声,我整个人双脚离地。
“反向,也是一种方向。”它面无表情。
我以为它要把我送上天。结果我笔直地、头朝下,从六楼敞开的窗台坠了出去。
风在耳边吼。我吓得闭眼尖叫。
砰。
我没摔死。我砸在一堆硬纸壳上。纸壳是楼下便利店刚码好的,一人多高。我滚了两圈,满嘴纸渣,抬头看见六楼窗台上那只猫,正低头看我。
它说:“演示完毕。我口袋里的东西全是坏的。好的那个,在我哥那儿。他负责哄人。我负责收账。”
我爬起来,胳膊肘蹭破了皮,浑身没一处不疼。我指着楼上喊,你给我等着。我冲回楼道,一口气跑上六楼,推门,它还在沙发上蹲着,像从没动过。
我喘着气问:“你到底想怎样?”
它说:“先收第一笔。”
它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只旧得发白、看不出颜色的布娃娃,灰扑扑的,里面团着一团发黄的旧棉花。它把娃娃往茶几上一放。
它说:“明天那本季度报告你交不上了。从今天起,你的好运用完了。”
我不信。我把报告、数据、PPT 全拷进U盘,连夜又核对了三遍。没错。我躺到凌晨两点,居然真的一点不困。三点,不困。四点,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数羊,数到三千多只,眼睛越数越亮。
我爬起来,烧了壶水,冲了杯速溶咖啡。它还蹲在鞋柜上,一动不动,像根本不用睡。
我问它:“你对我做了什么?”
它说:“抽了一个月睡眠。第一笔。”
我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
“凭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那个阿远我连名字都记不清,他死了关我什么事?凭什么我失眠?”
它没躲。机械眼看着我,光圈慢慢转。
它说:“收账,不是让你死。是把你身上借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抽走,攒起来。”
“攒起来给谁?”
它沉默了三秒。
“还给昨天。”
“还谁?”
它说:“还那个把东西借给你的人。”
我端着咖啡,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我看着它蹲在鞋柜上,裂缝里偶尔闪一下小火花。
我问:“你这身裂缝,是摔的?”
它摸了摸自己的脸。
它说:“收账收的。每抽走一样,我身上就多一道。”
“抽走我的东西,你还受伤?”
它说:“不是受伤,是抵。我抽走多少,自己就得裂开多少。这是规矩。”
我喝了口咖啡,苦得直皱眉。
“那你图什么?”
它没答。
我又问:“阿远到底借给我什么了?运气?”
它机械眼转了转。
它说:“命。借了你一条命。连本带利,二十六年来,你所有的顺,都是利息。”
我手一抖,咖啡洒了一点在裤腿上。
我说:“我不信。我高考那是自己学的,摇号是撞大运,换工作涨薪是我一天天熬的。”
它说:“你高一那年高烧四十度,班主任都劝你休学。你第二天照常去考期末,拿了全班第一。那不是你熬的。”
我张了张嘴,没话说。那事我确实记着,烧得快糊涂了,进考场却脑子异常清醒。
它又说:“你前任那场车祸。那天你们俩要是一起走,躺医院的就是你。”
我后背一阵发凉。那次我临时被叫去加班,她一个人开车追尾,断了根锁骨。我后怕了很久。
“那也是你安排的?”我问。
它说:“不是我。是他借给你的东西,在替你挡。”
它跳下鞋柜,走到窗边,让凌晨最后一点路灯光落在胸口那块板上。
它说:“我不能再跟你说太多。说多了你记着,还的时候更疼。”
我盯着它背上那道越来越长的裂缝,忽然问:“你疼吗?”
它没立刻答。过了好一会儿。
它愣了一下,机械眼里的光圈晃了晃。
它说:“机器不疼。”
可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像在念别人的台词。窗外天开始发灰。它走到窗台边蹲下,背对着我。早晨的光一点点爬到它背上,它裂缝里的小火花不闪了,像是在借光。
“你也不用睡觉?”我问。
它说:“我不睡觉。我晒太阳。我胸口这块板,一天晒够三个钟头,能撑住。我充电的接口,第三年就锈死了。”
“那你守着我干什么?”
它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明天别出门。”
“什么?”
“别过马路。尤其别走咱们楼下那个十字路口。”
我更气了。我说我明天一早还要去公司,报告被你搅黄了,我得去重做。我穿上鞋就往外走。
它没拦我。
楼道里声控灯一盏盏亮。我下楼,雨小了,天刚蒙蒙亮,地上的水洼反着路灯。我心里憋着一团火,满脑子都是报告、数据、这个月的房贷。我没听它的。
我走到楼下十字路口。
红灯。我左右看了看,没车。我抬脚要过。
身后一阵风。一只灰扑扑的布娃娃,被人猛地塞进了我刚才站的位置。我被一股大力拽得往后踉跄,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
是那只裂脸猫。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下来的。
紧接着,一辆泥罐车闯红灯冲过来,刹车声像撕布。它来不及停,正正碾过那只布娃娃,撞上路边护栏,渣土哗啦啦塌了一地。
我僵在原地。
布娃娃被碾烂了。棉花溅得到处都是。可棉花里头,滚出来半截烧焦的机械臂,黑黢黢的,断口还冒着烟。
B梦蹲到我面前,把那半截机械臂捡起来,翻过来给我看。
机械臂内侧,用极小的字刻着一个“远”。
我的牙开始打架。
它伸出爪子,按在我额头上。那爪子冰凉,带着锈味。
它说:“第一笔账。你欠阿远一个月睡眠。从今晚起,你睡不着。”
我喊:“你是谁?!阿远到底是谁?!”
它收回爪子。
“你六岁那年,同病房的小孩。你枕头底下那只绣着“远”字的,是他留给你的。这一只,是他留给我的。他自己没挡住。”
路口围上来人。有人喊有没有人受伤。泥罐车司机连滚带爬下来,脸白得像纸。交警的哨子远远响过来。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半截刻字的机械臂,看了很久。
两个交警过来问我话。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完整的也说不出。他们以为我吓傻了,给我披了件外套。泥罐车司机蹲在路边直哆嗦,一个劲说自己没闯红灯。我没辩解。我知道那只猫为什么把我拽开。
它把机械臂和那堆棉花捡起来,拍了拍,揣回口袋。它动作很慢,像在收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它说:“回家。你今天够受的了。”
我跟着它往回走。腿是软的。一路上我没说话。它走在我前面一小步,矮矮的,一瘸一拐,尾巴根那截金属接头在晨光里晃。
进电梯,我靠在壁上,腿还在抖。我盯着它揣着口袋的那只爪子。
我问:“那半截胳膊,到底是什么?”
它没看我。
“你别问。”它说。
我说:“那上面刻着个‘远’字。跟阿远什么关系?跟你什么关系?”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它先走出去,走到门口才停下,背对着我。
它说:“今天救你的不是我。是那半截胳膊。它替你挡了一下。”
我愣在电梯口。
我追问:“你刚才为什么把娃娃塞到我站的地方?你早知道那辆车要闯红灯?”
它这才转过头。机械眼里的光圈亮了一下。
它说:“我找了你二十六年。哪一天、哪个路口、几点几分会出事,我本子上都记着。”
“你记了二十六年?”
“记了二十六年。”
我忽然想起什么。
“那我这二十六年,是不是每天都有东西要来撞我?”
它沉默了一下。
它说:“不是每天。是关键几步。高考那天,摇号那天,还有今天。过了今天,你二十六岁,我该把账清一清了。”
我靠在门框上,半天没缓过来。原来我这二十六年顺风顺水,不是我命好。是有这么一只裂了脸的猫,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本该撞上来的东西,一件件挡开。
回到家,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纸黄了,边角发脆,还带着一点暗褐色的渍。
是一张挂号单。
两个名字。左边,陈凡。右边,阿远。中间一道歪歪扭扭的铅笔线,从这头划到那头,像一座桥。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这是什么?”我问它。
它蹲回鞋柜上,机械眼里的光圈一圈一圈暗下去。
它说:“你六岁那年,你们俩住一间病房。这张单子,是他临终前塞给我的。”
“中间这道线呢?”
“等你走到桥那头,就知道了。”
我还想问,桥是什么,你又是怎么从那头上岸的。它却跳下鞋柜,走到墙角,把那半截烧焦的机械臂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搁在地上。
它说:“你想看就看吧。看完,收起来。”
我蹲下去,就着台灯看。那半截胳膊焦黑油腻,断口参差,刻字的地方却被人用布仔细擦过,“远”字清清楚楚。
“这真是……从人身上拆下来的?”我问。
它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它说:“他走那天,剩下的东西不多。这个,我一直留着。”
我盯着那个字,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我跟这个叫阿远的人,住过同一间病房,吸过同一瓶氧气,可我连他的脸都忘了。他却留着半截胳膊,替我挡了二十六年后的一辆泥罐车。
我把机械臂用纸巾包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你今晚睡哪儿?”我问。
它已经蜷到了窗台底下,胸口那块板正对着窗外。
它说:“老地方。”
我指了指沙发。
我说:“这儿。你睡沙发,我睡床。总不能让你蹲窗台。”
它机械眼里的光圈,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它没说谢谢,也没动。过了半天,它才一瘸一拐跳上沙发,团成一小团,裂缝里的小火花慢慢暗下去。
那天夜里,我果然一夜没睡。我躺着,脑子里全是那辆泥罐车,那只被碾碎的娃娃,那半截烧焦的、刻着“远”字的机械臂。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条很长的医院走廊,白墙,绿漆墙裙,头顶的灯一盏盏亮过去。走廊尽头站着个光头小孩,瘦得锁骨凸出来,怀里抱着一只没裂缝的、崭新的机器猫。
小孩看见我,冲我笑。
我想走过去,可腿动不了。我就站在那儿,看他笑。
他怀里那只崭新的猫,没有裂缝,眼睛是亮蓝色的,转过来也看我。小孩张了张嘴,像在说什么。我听不见,只看见他把怀里的猫,往我这边送了送。
走廊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我猛地醒了。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漏进一道白晃晃的光。沙发上那团蓝灰色的小东西还在睡,胸口一起一伏,裂缝里的火花只剩一点。
我侧头看了它很久。
我忽然觉得,这个梦不像梦。
第二章 坏猫口袋里全是坏东西
守一个人,守二十六年,是什么滋味?B梦知道。它不能睡,充电的接口第三年就锈死了,只能晒太阳。陈凡高考那天,它蹲在考场对面的树上,把那两道物理题的答案,一个字一个字“推”进陈凡脑子里——那是它这二十六年唯一一次违规。工厂的规矩它记得清清楚楚:收账的猫,不许帮欠账的人。可阿远求它“让他考上”,它就破了一次例。就一次。二十六年,就一次。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公司。一夜没睡,眼睛涩得像塞了砂纸。
出门前我对着镜子打了个哈欠,牙龈出血。地铁站没挤上去,等了三趟才塞进来。电梯门口贴了张纸:维修。我爬了十二层,到工位时满头大汗。茶水间的糖醋排骨饭卖光了,只剩一份凉掉的青菜。我点开外卖软件,满减的券昨晚过期了。
换作以前,这些小事我根本不会留意。运气好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运气好。今天我才发现,原来“顺”是这么一件一件垫出来的。
我打开电脑,把昨晚核对过三遍的表导出来——全是错的。汇总行对不上,图表引用了作废的数,连标题里的季度都写错了。
李哥端着杯子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他说:“你以前半小时搞定的东西,今天怎么翻来覆去地错?”
九点半开周会。总监把我的投影拍在桌上,问这数是谁核的。全组回头看我。我站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错在哪一行。散会时李哥拍了拍我肩。
他说:“你是不是没睡?回去眯会儿,这表我帮你对。”
我没脸。我熬到中午,把错的一行行揪出来,手心全是汗。换作以前,这种表我扫一眼就知道哪儿不对。今天我像个刚入行的新人。
我没法解释。我掏出手机,想给那只破猫打电话。我出门前把它塞在双肩包里,它说它要晒太阳,不肯待包里,被我硬塞了进去。
我躲进消防通道,拨通了那个根本不该存在的号码。
它接得很快,背景里是我家阳台的鸟叫声。
它说:“别等巧合了。这次没人帮你排队了。”
我压着嗓子说:“你把我的运气还我。就今天,季度报告,求你。还我一点点,我今晚请你吃罐头。”
它沉默了两秒。
它说:“行。”
我眼睛一亮。
它说:“我给你带个东西过来。”
二十分钟后,它在公司楼下便利店门口跟我汇合,揣着一脸的灰。它从口袋里掏出一扇门。
那是一扇半人高的圆拱门,锈得掉渣,边框上还贴着半张褪色的卡通贴纸。门轴一转,发出生锈的吱呀声,门缝里飘出一股怪味,像放了二十年的旧仓库。
我接过门,沉甸甸的,比看着重得多。
它说:“任意门。推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想秒回办公室把报告改完,对吧?”
我激动坏了。我说太行了,你早说有这玩意儿。我接过门,拔开插销,一脚迈了进去。
门里是公司一楼那间永远在排队的男洗手间。
我正憋着想上厕所,这下脸憋得通红。洗手台前排着三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想退回去,身后那扇门“啵”地一声消失了。
我在洗手间里咆哮。
门外传来它悠悠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它说:“这门只能去你不想去的地方。你想去办公室,它送你洗手间;你想去洗手间,它送你前女友婚礼。”
我扶着隔板深呼吸。
我说:“反向,也是一种方向,对吧?”
它说:“你记住就好。”
我硬是在洗手间里等到门重新出现,一推门,回到了消防通道。
它跟着我,一路走一路数落。
它说:“你推门那一下,心里想的是办公室。可你潜意识里最不想去的地方,是洗手间。它挑了后者。”
我揉着眉心。
我说:“那我想拉屎的时候推门呢?”
它说:“它送你去前女友婚礼。”
我被它气笑了。笑完又觉得委屈。以前我总以为,那些顺顺当当的事,是我自己挣来的。如今才知道,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把坑都填平了。我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知道,原来自己潜意识里最不想面对的地方,是公司的男厕所。
那天下班,我是靠自己一行一行把表改对的。熬到十点,错是改完了,人也脱了层皮。总监路过我工位,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放了杯热豆浆在我桌上。
我捧着那杯豆浆,忽然有点想哭。以前我总觉得,这些小事顺,是我厉害。现在才明白,是有人替我把不顺的,都挡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回到家,它还蹲在沙发上。我把那双破了洞又补过的灰袜子从洗衣机里掏出来,举到它面前。
我说:“摇号那天,你连这个都记着。”
它机械眼转了转。
它说:“你那天高兴得绕着小区跑了三圈,见谁跟谁说。我在树洞里听着。”
“你一直在树洞里?”
它说:“你楼下那棵老槐树,树干空了一块。我蹲了二十六年。”
我想象了一下:一个裂了脸的铁疙瘩,蹲在树洞里,看我上学、看我加班、看我摇号、看我谈恋爱又分手。二十六年,它一次都没出来过。
我鼻子又酸了。我把那双袜子叠好,没再说话。
深夜十一点,我饿疯了,拉着它去楼下便利店。它蹲在购物车里,引得收银员直看。
我拿了三明治和饭团。它盯着货架上的电池看。我顺手抓了两节南孚,塞进它怀里。
我说:“给你的。你不是漏电吗?装上。”
它把电池捏在爪子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货架。
它说:“我不用电池。我是晒太阳的。”
我以为它倔。结完账,我余光看见它趁我低头找零,又把那两节电池偷偷抓了回去,塞进了口袋最深处。
我没拆穿它。
出了便利店,我蹲在台阶上啃饭团。它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片面包,递过来。
它说:“记忆面包。吃了能想起你忘了的事。”
我饿得脑子发空,接过来一口吞了。
三秒后,我僵在台阶上。
我忘了电脑开机密码。我忘了自己家住几楼。我张了张嘴,连手机号都想不起来,手心全是汗。我抓住它的爪子。
我说:“我怎么了?我刚才吃的什么?”
它慢悠悠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水。
它说:“我忘了告诉你,我这面包是坏的。越吃越忘。”
我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我逼问它为什么不早说。它把剩下半片面包小心翼翼揣回口袋,按了按。
它说:“这半片不能给你吃。这是留到最后用的。”
“留到什么时候?”我问。
它盯着我看了很久,机械眼里的光圈转了一圈。
它说:“留到我走的那天。”
我没听懂。我那时候还以为它说的“走”,是哪天收完账回它那个工厂。
可那天从便利店回家,我连路都走不直。我忘了自己住几楼,站在单元门口仰头数窗户,数到第六层又不确定。它跟在我脚边,也不催。
我敲错了三次门。第三次门里出来个穿睡衣的大姐,瞪着我。我连声道歉,退到楼下。
它才跳到我脚边。
它说:“跟我走。”
它一瘸一拐在前面带路,上电梯,按六楼,在我家门口停下。我掏钥匙,手抖得插不进锁孔。它用爪子帮我扶住钥匙。
进了门,我瘫在沙发上,出了一身冷汗。我抓着它问,我刚才是不是把什么重要的人也忘了。
它蹲在我旁边,想了想。
它说:“忘了几个号码,忘了几条路。人没忘。”
“你怎么知道人没忘?”
它指了指我胸口。
它说:“真重要的,这儿记着。面包抹不掉这儿。”
我顺着它的爪子摸了摸自己胸口,没说话。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这只裂脸的破猫,好像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第二天一早,我果然忘了电脑密码。试到第五次,系统锁了账号。我站在工位前,后背全是冷汗。抽屉里有张折好的小纸条,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上面一笔一划写着我的密码,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回头看了眼双肩包。包拉链开着一道缝,那只破猫正团在里头装睡。
我没说话。我把纸条压在键盘底下,输了密码,进去了。
那之后我连着失眠了五天。白天靠咖啡吊命,夜里睁着眼到天亮。记忆开始大片大片地缺。
老周给我打电话,说下周生日,让我一定到。我嘴上应着,挂了电话却想不起来他生日到底是哪天。我翻通讯录,翻到他名字,愣了半天,才想起我们大学四年上下铺。
初恋小棠的照片我还存在旧手机里。我点开放大,盯着她的脸看,忽然发现我怎么也想不起她笑起来的声音。左嘴角那颗痣,我找了半天,才在照片角落看到。
最吓人的是第四天。我下班走错了小区,在别人楼下站了十分钟,才反应过来。我盯着那扇陌生的防盗门,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家住的那扇门是什么颜色。等我终于摸回小区,在楼下站了半天,是树洞里那点熟悉的蓝光,替我认出了回家的路。
我还发现,我记不得阿远的声音了。照片里他笑得那么亮,可我怎么也想不起,当年那个隔着床栏跟我说话的小孩,嗓子是粗是细。
我回到家,冲它吼。我把钥匙摔在鞋柜上,震得那两节它偷藏的南孚电池在口袋里哐当响。
我说:“你到底还要拿走我多少?”
它蹲在冰箱顶上,看着我。
它说:“最后几样了。再忍忍。”
第六天傍晚,我逼它说说阿远。我说你不说,我就把你口袋里那扇破门拆了当柴烧。
它不肯。它转身去阳台晒太阳,后背对着我。它那个破口袋随着转身“嗤”地破了个洞,掉出一张黑白照片,飘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
照片是旧的,边角卷了。上面是个六岁的光头男孩,瘦得锁骨凸出,抱着一只没有裂缝的、崭新的机器猫,笑得眼睛发亮。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给小猫。谢谢你陪我。——远。
我手抖了。
我说:“这就是阿远?他……抱过你?”
它猛地扑过来抢照片,动作太急,裂缝边缘“啪”地崩出一点火花,它疼得缩了一下。
它把照片抢回去,按在胸口。
我说:“你口袋里到底藏了多少他的东西?”
它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
它说:“全是。我这二十六年,攒的全是他的。”
我把照片又拿近了些。那个光头小孩笑得没心没肺,怀里的崭新猫蓝眼睛亮得像玻璃珠。
我说:“它抱你的时候,你还没有这道疤。”
它说:“那时候我刚出厂,谁见了都夸我干净。”
“那你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它抬起爪子,摸了摸从眼角到下巴那道口子。
它说:“第一年替你挡下落的广告牌。第三年,替你挡一次漏电。第八年……太多了,记不清。”
我攥着照片,半天说不出话。我从来不知道,头顶落下的广告牌、没踩空的那级台阶、擦肩而过的电动车,背后都有这只破猫替我挨过一下。
我喉咙发紧。
我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它说:“告诉你,你就会不让我挡。你不让我挡,他借你的那条命,就白借了。”
那天夜里两点,我又睡不着。我披上衣服去阳台抽烟。
对面写字楼还亮着半层。我借着火星往对面一看,僵住了。
顶层那扇落地窗前,站着一个跟它一模一样的裂脸猫。它正把一缕灰白色的气息,从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上抽出来。那缕气像烟,被它卷进自己肚子上的口袋。
中年男人扶着玻璃,鬓角一瞬间全白了。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我盯着看了很久。那个中年人被抽完那一缕气,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扶着窗沿缓了好半天才直起身。对面那只裂脸猫收了口袋,从楼顶跳下去,几个起落就没了影。
我压低声音:“对面那只是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B梦已经蹲到了我旁边的栏杆上。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它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很平静。
它说:“同行。全城都是。他们收账,比我利索。”
我问:“你呢?你收我的账,收了多少了?”
它没回答。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那道越来越长的裂缝,伸出爪子比了比。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我请了半天假在家,发现它整个上午都趴在阳台栏杆上,肚皮朝上,那块胸板被太阳晒得发烫。裂缝里的火花不闪了,它整只猫像一块暖过来的旧铁。
我搬了个小马扎,蹲在旁边看它。
我说:“你每天就靠这个?”
它闭着眼。
它说:“嗯。晒足三个钟头,能撑一天。”
我把我那两节南孚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在它旁边。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没动。太阳挪过去,它也挪过去,像一只真正的猫。
那天后半夜,我还是睡不着。我爬起来,看见它蹲在窗台上,对着月亮,用一根针,一针一针缝自己肚子上的口袋。
它缝得很慢,爪子抖得厉害。那根针是从我的针线筐里偷摸出来的,线是它自己肚子上拆下来的一截旧棉线。
我披着衣服走过去,蹲在它旁边。我没说话,就看着它一针一针地把破洞缝上。它缝完一针,线头就从口袋里漏出一点点那团光,它赶紧用爪子捂住。
我凑近了才看清——它口袋里,塞着一团我看不见的、灰白色的光。
像谁的命。
我伸手想碰。它猛地把口袋捂住,第一次冲我龇了牙。
它说:“别碰。这是借的。碰掉了,就还不回去了。”
第三章 那扇门把我送回了他死掉的那间病房
工厂规定,收账的猫,不能跟欠账的人做朋友。B梦知道。二十六年里,它蹲在陈凡楼下的树洞里,看他高考、看他摇号、看他跟前任分手又和好。它一次都没靠近过。直到三个月前,它发现自己的零件开始一片片掉——它快撑不到二十六岁了。它必须提前上门。它本想安安静静把账收完,把攒了二十六年的那团光带回昨天,还给阿远,然后自己报废。它没想过,这个叫陈凡的人,会把它捡回家,会给它晒被子,会在它漏电的时候用毛巾给它擦脸。B梦是机器。机器不该被这些打动。可它裂缝里,好像进了一点水。
崩溃是从一个名字开始的。
那天我请了假,没去公司。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拉着窗帘,蹲在地上翻遍了整个手机相册。我想从照片里,把那些被抽走的记忆,一张一张捡回来。
我没捡到几张。
那天我翻手机,想给老周打电话,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我记不起他的脸了。我们大学四年上下铺,他结婚我当的伴郎。我把照片放大,只觉得是个陌生人。我和他一起喝过的酒、撸过的串、他婚礼上我递的戒指,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又想起小棠。我翻出旧手机里她的照片,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半天,最后没舍得删。可我心里清楚,就算不删,我也快把这个人,从自己的日子里删干净了。
我连她左嘴角那颗痣长什么样,都得回去翻旧照片才想得起来。
我砸了手机。手机磕在茶几上,弹到地上,屏没碎,却像是把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砸碎了。我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那只破猫蹲在冰箱顶上看我。它这两天更瘦了,裂缝从眼角爬到下巴,肚子上的口袋怎么也缝不拢,灰白色的光从破口里往外渗。我冲它吼。
我说:“你到底还要拿走我多少?!再这样下去,我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
它说:“最后几样了。再忍忍。”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忍?我拿什么忍?我的记忆、我的睡眠、我的运气,一样一样被你抽走,我还得谢你?”
我冲到沙发边,一把抓起那扇锈任意门。
我说:“我要逃。我要去一个你找不到我的地方。大理,海边,随便哪儿。”
它没拦我。它只是从冰箱顶上跳下来,挡在门前,仰头看我。
它说:“你确定?这门,只会去你最不想去的地方。”
我红着眼,一把把它拨开。
我说:“我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这儿。”
它没再拦。它只是退到墙角,看着我,机械眼里那圈蓝光,忽然暗了一下。
它说:“你会回来的。”
我没理它。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逃。我以为躲开这只破猫,躲开这张挂号单,躲开这个叫阿远的名字,我那些被抽走的记忆和运气,就能自己长回来。
我拔开插销,一脚迈了进去。
预想中的海风、沙滩、洱海鸥鸣,一样都没有。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得发苦的消毒水味。
我站在一间病房门口。白墙,绿漆墙裙,铁架床,窗台上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墙上的挂历,是二十年前那个冬天的日期。
墙角的暖气片在嗡嗡响。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进来,光柱里飘着细尘。一切都旧得发黄,却又清楚得像昨天。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病房里有两张床。左边那张床上,插满管子,躺着一个六岁的小男孩。烧得脸颊通红,瘦得手腕细得像柴。那是我。那是六岁的我自己。
右边那张床上,坐着个光头小孩。
他瘦得锁骨一根根凸出来,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侧着身,隔着两张床之间的铁栏杆,把一只灰扑扑的布娃娃——肚子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远”字——轻轻放在小陈凡的枕边。
他动作很轻,像怕吵醒我。
他对着床上那个昏迷的小孩,轻声说:“你要好好活。我替你跟小猫说好了,它会陪你长大。”
我站在门口,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顿了顿,又说:“我没有爸妈。你有。所以你得替我们俩,都活了。”
我想喊。我想冲过去拉住他。我张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往前扑,手却穿过了他的肩膀——像穿过一段投影。
时光里的人,听不见我。也碰不到我。
我就跪在那儿,看着那个六岁的我,和那个六岁的他。我看着他把布娃娃往我枕头底下塞了塞,替我掖了掖被角。他做得那么认真,好像在安排一件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事。
我眼泪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我在心里喊:你傻不傻。
你凭什么替我活。你凭什么把你的命,塞到我这条命里。
他做完这一切,靠回自己的枕头上,喘了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挂号单,抖了抖,又伸出舌尖舔了舔铅笔,在两个名字之间,歪歪扭扭划了一道线。
我看清了。他划那道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把挂号单按在胸口,对着门口那个方向——像是知道我在那儿——轻轻点了点头。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病房门口的阴影里,蹲着那只还没有裂缝的、崭新的机器猫。它刚出厂,蓝眼睛亮得像玻璃珠。阿远对它抬了抬下巴,像在交代一件大事。
我看见那只崭新的猫,机械眼一点一点转过来,落在我六岁的、插满管子的脸上。它看了很久。然后它点了点头。
那是它第一次,看见我。也是它这二十六年,所有裂缝的开始。
我听见它的机械眼“嗡”地转了一下。
再回头,阿远已经闭上了眼,手垂在床沿。布娃娃安安稳稳躺在我六岁的枕边。
我趴在两张床之间的栏杆上,哭得像个六岁的孩子。可时光里没有一个人听得见我。我多想伸手碰碰他,告诉他,你借我的那条命,我一直好好带着。
阳光挪到他脸上。他睡着了,瘦得吓人,嘴角却像带着一点笑,像装下了整条走廊的灯。
门在我身后“啵”地一声合上。
我摔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满脸是泪。窗外还是那条熟悉的窄街。可我知道,刚才那二十秒,是真的。
我爬起来,一把拽住蹲在鞋柜上的B梦。
我这才发现,它脸上那道老裂缝,比昨天又长了一点。它不敢看我。
我喊:“你早就见过我!你二十六年,一直都在!你不是来收我命的——你是他派来的,对不对?!”
它不说话。机械眼看着我,光圈转了一圈。
我冲到抽屉前,把那半截烧焦的机械臂翻出来,按在台灯底下看。
那个“远”字,我以为就是个记号。可此刻灯光斜斜打上去,我才看见,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出厂编号。
编号开头不是“陈”。
是“远”。
我手一抖,机械臂差点掉在地上。
我抬头看它。
我说:“这替身娃娃……是用他的零件做的?!”
它别过脸。裂缝边缘,又崩出一点小火花。它没看我。
它说:“他走的时候,剩下的零件,我舍不得扔。”
我跌坐在椅子上。我终于懂了那只泥罐车前塞到我位置上的布娃娃——那不是个娃娃。那是阿远剩下的半截胳膊,被这只破猫缝进棉花里,替我去死。
我想起高考那天。我想起摇号那天。我想起前任那场车祸。原来每一次我化险为夷,背后都是它从桥那头赶过来,把那截烧焦的胳膊、把它自己身上的一道缝,垫在我和灾难中间。
我扭头看它。它还蹲在墙角,安安静静,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说:“所以那些好运气,从来不是我的。是他的。”
它没否认。
我说:“你们凭什么替我做主?”
它抬起头。
它说:“凭他那天握着我的爪子,说他没有爸妈,你有。”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翻出那张挂号单,凑到台灯底下。
两个名字,陈凡,阿远。中间那道像桥的铅笔线。我以前只当它随手一画。
此刻就着光,我看见——桥线靠“阿远”那一端,有一个极小的猫爪印,是用什么东西按上去的,圆圆的,带着四个小趾头。
靠“陈凡”这一端,什么都没有。
我把挂号单翻过来,又翻回去。我举着它,对着台灯照了一遍又一遍。那个猫爪印太小了,不仔细看,就像纸上一个污点。可它确实是按上去的——四个小趾,一个肉垫,圆圆的。
二十六年,它一直蹲在桥那头。它没敢跨过这道线,站到我这一边。它只敢站在阿远那端,等我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浮上来,再由它搬回去。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这座桥,B梦从来都是站在阿远那一头。它不是从桥那头走过来收我的账。它是从阿远那头,一步一步跑过来,把我身上那些借走的东西——睡眠、运气、记忆、健康——一样一样抽出来,再搬回桥那头去。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你收我的睡眠、我的运气、我的记忆……不是罚我。是把他借给我的,一样一样,还给他。”
B梦沉默了很久。它机械眼里的光圈,慢慢转了一圈。
它说:“你终于懂了。”
我蹲在它面前,仰着头看它。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装成来收我命的样子,吓我?”
它机械眼暗了暗。
它说:“告诉你,你就会拦我。你一拦,账还不清,我就得一直蹲在桥这头,他就一直等。”
“等什么?”
它指了指自己口袋:“等那团光。他把命借给你的那天起,就躺在桥那头等。等我把借走的,连本带利,一样一样搬回去。”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讨债的。原来这二十六年,是这只破猫,替我在桥的两头来回跑。跑一趟,身上多一道缝。跑了二十六年。
我伸手,想去碰它肚子上那道越来越长的口子。它缩了一下。
我问:“疼吗?”
它还是那句。
它说:“机器不疼。”
可它说这话的时候,裂缝里又掉下一点细细的、灰白色的粉末。像铁,又像灰。
我把那点粉末捏在指间,忽然就懂了——它不是不疼。它是拆到最后,连喊疼的那点零件,都快没有了。
我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凑到它嘴边。它没喝。它说机器不喝水。我又找了块最软的毛巾,把它从沙发上托到毛巾上,像托一个刚出生的小孩。
窗外天快亮了。我一夜没睡,却一点不困。我就坐在沙发边,看着它胸口那块板一起一伏。
我忽然问它:“高考那天,那两道题,是你推给我的?”
它闭着眼,过了好久,才嗯了一声。
我说:“你不是说,收账的猫不许帮欠账的人?”
它说:“阿远求我。他说,让他考上。我就破了一次例。”
“就一次?”
它声音很轻:“就一次。二十六年,就一次。”
我别过脸,眼泪砸在毛巾上。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蒙的。原来那天考场上,有一只裂了脸的猫,蹲在树顶上,替我把两道题的答案,一个字一个字塞进我脑子里。
话音刚落,它整个身子剧烈一抖。
脸上那道老裂缝咔地一声,延长了半寸,从眼角一直裂到下巴。肚子上的口袋缝线嘣地崩开,那团灰白色的光——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滚了出来,在它脚边晃。
它踉跄一下,从鞋柜上栽下来。
我扑过去抱它。它浑身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裂缝里冒出细细的烟。
它在我怀里,声音第一次带了哭腔。那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混着一种不像电流的东西。
它烫得吓人。我想把它放到凉水里,又不敢。我只能用干毛巾把它裹住,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拍它的背。裂缝里的小火花,明一下,灭一下。
它说:“陈凡……剩下的账,我不能让你自己还了。来不及了。”
我把它抱得更紧。
它轻得不像一只猫。我这才注意到,它肚子上那道口袋,刚才崩开以后,怎么缝也缝不拢了。那团灰白色的光,顺着破口,一点点往外漏。
我用手掌去捂。光从我指缝里渗出来,暖的。
我说:“什么叫来不及?你说话啊。还有多少?我熬夜还,我考证还,我拿命还!”
它摇了摇头,机械眼里的光圈,一圈一圈地暗。
它说:“你还不清。你偷了二十年。可我不一样……”
它没说完。它眼皮那圈蓝光,闪了闪,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我不敢睡。我就那么抱着它,坐到窗户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中间它醒过一次,机械眼转了转,认出是我,又安安稳稳闭上。
它梦话似的咕哝了一句。我凑近了听。
它说:“阿远……快了……”
我把它搂得更紧。我说:“我知道。我知道快了。”
它大概没听清。它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像个终于找到地方落脚的小东西。
我抱着它,半天没说出话。我低头看它那一身的裂缝,忽然想起它这二十六年,每一次替我挡灾之后,身上就多一道缝。
我以前以为,它在罚我。
原来它是在拆自己。
我把毛巾又往它身上裹了裹。它太轻了,轻得像一捧旧棉花。我这才意识到,这些年它替我挡下的那些东西,是真的从它身上掉下去的——零件、铁皮、连带着它自己。它掉一块,我就顺一分。
它这二十六年替我挡下的每一道缝,此刻在我脑子里一道一道排开。我抱着烫得发抖的它,终于想明白了——
它把从阿远那儿借来的命,从陈凡身上一件一件抽出来,再把抽出来的每一样,折成自己身上的一道裂缝。
它不是收账的猫。
它是那个六岁小孩,用最后一口气,塞到我命里的——一只替死鬼。
第四章 三分钟前,他还在走廊尽头看我
机器猫的报废,不是关机。是从里往外,一件一件零件碎掉。B梦算过,按正常速度,它还能撑半年。可陈凡发现了真相,陈凡开始拦它。它必须在陈凡拦不住之前,把账还完。它口袋里有一台坏时光机——只能去三分钟前。工厂里没人拿它当道具,因为三分钟,什么都做不了。可B梦想到了一个办法:它去三分钟前,把三分钟前刚从陈凡身上抽走的那一样东西,再抽一次。双倍抽取。它自己报废的速度,也是双倍。它不在乎。阿远等了二十六年。不能再等了。
我是半夜醒来发现它不见了的。
前一晚我抱着它,在沙发边坐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我才靠在扶手上眯着了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它走了。
沙发上那个毛巾团空了。它蜷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我摸过去,只摸到一片冰凉的铁皮。
枕头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它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像用爪子攥着笔写的。纸是从我的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边角还不齐。
别找我。账我替你还。好好活。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套上衣服就往门外冲,鞋都没穿好。
楼道的声控灯被我踩得一盏盏亮过去。我一边跑一边喊它的名字。这名字我从没叫过,此刻却顺得像叫了很多年。电梯太慢,我直接从十二层往下跑,跑到腿软。
跑出单元门,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垃圾站在小区拐角。我远远就看见那个破纸箱上,蹲着一小团蓝灰色的影子。
楼下垃圾站旁边,路灯昏黄。它蹲在一个破纸箱上,背对着我,正把那台锈迹斑斑的时光机往地上放。那东西像一只掉了漆的铁匣子,顶上有个转盘。
我嘶吼着冲过去。
我说:“你要干嘛?!”
它头也不抬,把铁匣子的插销拔开。
它说:“还账。”
我扑过去抢:“账不是这么还的!你这是在拆自己!你昨天还说来不及了,你今天就不要命了?!”
它侧身躲开我。它一瘸一拐,动作却快得很。
我看见它肚子上那团灰白色的光,已经比昨天大了一倍。它两只爪子护着口袋,像护着最后一口气。
它说:“就是因为来不及了,才这么还。”
它钻进那台铁匣子。门咔地合上。我盯着那三秒。那三秒长得像一辈子。门开了,它出来了。
它爪子里,多了一缕灰白色的光。
那光我认得——是几分钟前,我蹲在沙发边揉太阳穴时,从这儿抽走的那点“健康”。它现在又抽了一次。双倍。
它脸上的裂缝,立刻又长了半寸。从下巴一直爬到嘴角。它踉跄了一下,扶住纸箱。
我看清了。它每钻进铁匣子一次,出来时爪子里就多一缕光,脸上就多一道缝。它不是在收账。它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换我欠的那些东西。
我想拦。可它钻进钻出的速度越来越快。出来,光多一缕,缝长半寸;再钻进去,再出来,又是一道。
我蹲在纸箱边,喊它的名字,它像听不见。
我红着眼扑过去抢铁匣子。它一闪,又钻了进去,消失在三分钟前。
我牙一咬,也钻了进去。管它三分钟前还是二十年前,它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铁匣子里头很窄,转得我头晕。四壁的铁皮上全是锈,我闻到一股陈年机油味。我攥着衣襟,怕自己一进去就找不回来。
门一开,我摔了出去。
是我家楼下那条街。三分钟前的街。路灯、水洼、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全都一模一样。只是街的尽头,多了一条我从没见过的走廊。
白墙,绿漆墙裙,头顶一盏盏亮过去的灯。
那是二十年前的医院走廊。
走廊尽头,站着那个光头小孩。
他抱着一只没有裂缝的、崭新的机器猫,正朝这边看。
我腿一软,朝他跑过去。我跑得太急,在水洼里滑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我都没觉得疼。爬起来接着跑。
可当我跑到近处,我才看清——他不是在看我。我的脚步慢下来。
他是在看三分钟前,刚刚从铁匣子里钻出来的B梦。
我停在几步开外。我知道,三分钟前的人,听不见三分钟后的我。我喊不出来。风从走廊这头穿到那头,我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我只能站在那儿,看清他的嘴唇。
他看着那只裂开了脸的B梦,嘴唇轻轻动。
小猫。够了。别再拆自己了。他已经长大了。
我一个字一个字,从他的口型里读出来。读得我眼泪直流。
三分钟前的B梦,机械眼闪了闪,像在回答。它身上的裂缝,还在一点一点往外冒细烟。
账还没还完。我读出它的口型。读出这四个字,我鼻子一酸。
光头小孩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B梦那道从眼角裂到下巴的脸。他的手很小,很瘦,碰在那道裂口上,像怕弄疼它。
你替我守了他二十六年。这本身,就是还完了。别再拆自己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二十六年,他在桥那头等了二十六年,就为了跟这只破猫说这两句话。
小孩说完,转过头。他看见了站在几步外的我。他大概早就知道我在。他冲我,也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暖得不像话。
我站在原地,朝他用力点头。我用口型对他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了。谢谢你。
走廊那头的灯,一盏盏亮着。
我还想说,谢谢你。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借给我的那条命,我一定好好活。可口型太多,他读不过来。我最后只用力比了个“好”。
他看懂了。
他怀里那只崭新的猫,似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它机械眼转过来,从我脸上扫过,又落回阿远身上。它没有裂缝,没有破口袋,没有一道需要缝的口子。它还是刚出厂的样子。
可我知道,这二十六年在阿远怀里守着他的,和此刻在三分钟前崩裂的,是同一只猫。
他像听懂了。他怀里那只崭新的猫,蓝眼睛转过来,也看了我一眼。
就在这时,三分钟前的B梦忽然剧烈一抖。它开始崩裂。裂缝里往外冒细烟,它整只猫像一件摔在地上的旧瓷器。它抬头看见我,急了。
它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只锈竹蜻蜓,两步蹿过来,扣在我头顶。
竹蜻蜓吱呀转起来。我以为它又要把我送上天。
结果这破玩意儿,只往下飞。
我整个人笔直地、头朝下坠。
风又在耳边吼。我以为这次完了。三分钟前的走廊,楼下是二十年前的水泥地,摔下去我谁也见不着。
它跟着跳下来,两只爪子死死抓着我的后领。我们穿过那条走廊的窗台,穿过三分钟和现实之间那道窄门——时光机的门还卡着,三分钟才能回一次——我们硬生生从门缝里“噗”地砸了出去。
我摔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七荤八素。地板还是那个地板,窗帘缝里漏进天亮前的灰光。那团从三分钟前带回来的风,很快散了。竹蜻蜓从头顶飞出去,转了两圈,不动了。
我爬起来,冲它吼。
我说:“你这破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它躺在地上,裂缝里冒着烟,居然还笑了。
它说:“往下飞,也是一种飞。他在楼下等你。我总得把你,安全送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我愣住了。它刚才在三分钟前,拼着最后一口气,不是为了自己逃。是为了把我从那条回不去的走廊里,砸回现实。
它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机械眼里的光圈一闪一闪。我蹲下去,把它抱起来。它轻得像一捧旧棉絮。它睁眼看我,嘴唇动了动。
它说:“别怕。”
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说:“你这只破猫,你傻不傻。”
它咧了咧嘴,像笑,又像哭。
它躺在地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我想把它抱到沙发上,它摇了摇头。
它说:“别抱了。再抱,我就舍不得走了。”
我手停在半空。
它说:“陈凡,你记着,从今天起,那些好运气,没了就是没了。你以后中不了奖,摇不上号,外卖会迟到,可乐里没有再来一瓶。这些都正常。那不是你倒霉,那是本来就该你自己挣的日子。”
我一边哭一边点头。
它说:“你别怕。你比你想的能干。”
它已经站不起来了。它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我想去扶,它摆了摆爪子。然后它从口袋里,一点一点,掏出那扇锈任意门。
门开了。门后是二十年前那条走廊,白光柔和,像有人在那头点了一盏灯。我闻见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走廊尽头,隐约有个光头小孩的影子,在等。
它把那团攒了二十六年的灰白色的光,捧在爪子里。那光太大了,它两只爪子都捧不住,顺着指缝往外漏。
那光暖的。我凑过去,听见里面有很轻的声音——像雨打在老槐树上,像考场外的风,像摇号那天我蹦起来时胸口那点跳。那声音里还有个小孩在笑,笑得没心没肺。
那里面有我的睡眠、我的运气、我的记忆、我的健康,还有阿远当年借出去的那条命。
它抬头看我。它脸上的裂缝已经爬满了半张脸,可它的眼神,还是我第一天在窗台上见它时那样,平平静静。
它说:“这门,只能去你不想去的地方。可这一次,我想去那儿。”
我死死抱住它。它那么轻,我一使劲,怕把它散了。我又不敢用力。
我喊:“我不许你去!账我自己还!我熬夜还!我考证书还!”
它轻轻挣开我。它没力气了,可它挣开了。它退后半步,站在那扇门前,白光从它背后涌过来,把它半边身子照得透亮。
它说:“你还不清。你偷了二十年。二十年,你拿一辈子都还不完。可我不一样——我这二十六年,本来就是替他活的。我把我自己,也算进账里,就还清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我疯了一样扑到抽屉前,把那两节一直没舍得扔的南孚电池翻出来——就是那天在便利店,它嘴上说不用、背地里又偷偷藏起来的那两节。
我把电池往它嘴里塞。
我喊:“你不是吃电吗?!装上!装上再走!”
它低头,看了一眼那两节电池。它机械眼里的光圈,温柔地转了一圈。
它伸出爪子,把电池从我掌心推回来。它的爪子已经烫得握不住东西了,却还是一下一下,把那两节南孚,轻轻推回我手里。
它说:“傻猫才用电池。我是晒太阳的。这两节,你留着吧。等我走了,你夜里怕黑,拆开手电筒,用得上。”
我攥着那两节还带着它体温的电池,说不出话。
我哭得说不出话,蹲在地上。我这才发现,从它进门到现在,我一次都没好好谢过它。我光顾着怕它、拦它、跟它顶嘴。我骂它,怕它,拦它,到最后连一句再见,都没能好好说出口。
它用最后一点力气,从口袋里摸出那半片记忆面包,踮起脚,塞进我枕头底下。
那半片面包我认得。便利店那天它抢回去的,一直藏到现在。它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
它说:“吃完,就忘了。忘了,你才能堂堂正正,过你自己的日子。”
我眼泪砸在地板上。我说:“我要是吃了,就真把你忘了。”
它说:“忘了我,你才过得好。”
我攥着它那两节电池,跪坐在地上。我从茶几上扯过一张便签,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趁它转身,悄悄塞进它胸口那道裂口里。
那上面写着:你要敢不回来,我就记你一辈子。
我写的时候手在抖,字歪歪扭扭。我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看懂。我就是想让它带着点什么走。
它大概感觉到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没掏出来。它只是往那边按了按,像在收一封谁也回不了的信。
然后它转身,一步一瘸,走向那扇任意门。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地上都留下一点从裂缝里掉出来的灰白色粉末。我想喊住它,我嗓子眼里堵得厉害,一个字也出不来。
白光把它整只猫裹住。它走进去之前,回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别的。它就是想再看看我。看看它守了二十六年的这个人,长大了没有。
门在它身后轻轻合上。
地上,只剩那半个锈竹蜻蜓,和半截刻着“远”字的、烧焦的机械臂。
我趴在地上,把那两样东西,死死攥进自己手心。竹蜻蜓的锈蹭了我一手,机械臂上那个“远”字,硌得掌心生疼。
我就想,这只破猫,连报废都不肯好好待在我眼前。
铁盒子还开着,那半只锈竹蜻蜓在它刚才站过的地方滚了一下,停住了。我喊它,没人应。我推门,门后是我家那面白墙,什么走廊都没有了。
我趴在地板上,把脸埋进它刚躺过的地方。铁皮冰凉,有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我就那么趴着,一直趴到窗帘缝的光,从灰变白。
它把最后一点白光,也带走了。那扇门合得干干净净,像从未来过。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枕头底下那半片面包,忽然自己滚了出来。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那半片面包干干的,边上还留着它口袋的油渍。我知道只要咬下去,那些我舍不得忘的,就都没了。
我没有吃。
我把它藏进了衣柜最上面那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本来是我装旧手表的。我把手表挪出来,擦干,把那半片面包轻轻放进去,盖好盖子。盒子扣上的那一刻,我像把这只破猫,也一起锁了进去。
我站在衣柜前,抬头看了那个盒子很久。窗外天已经亮透了,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地响了一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我的这一天,是从失去它开始的。
我想,我宁可记着欠了谁,也不要把他忘了。
第五章 账还清了,可我想回来看看他
B梦走进那扇门,没有回工厂。门后是二十年前那条熟悉的走廊,消毒水味一点没变。
它一步一步走到那间病房门口。六岁的陈凡还在左边床上,插着管子,小脸烧得通红。它走得很慢,身上的裂缝一路掉着灰白的粉末。它把那团灰白色的光,轻轻放在病床上——六岁的陈凡胸口,亮了一下。
隔壁床上,六岁的阿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终于睡着了。B梦靠在病房门框上,裂缝从脸一直裂到肚子,肚子上那个破口袋敞着口。它应该报废了。可它没有。它低头,看见自己爪子里,还攥着两样东西:一张小纸条,和一片普普通通的面包。它这才想起来——进门前最后一刻,它掉了包。它把真的那半片记忆面包,留在了陈凡家。它知道,他会找到的。它想让他忘了它,好好活。那片普通面包,是它从便利店顺的。纸条上是陈凡的字:你要敢不回来,我就记你一辈子。B梦把纸条叠好,揣进胸口。纸条贴着它裂缝里那颗早就停了的心脏。
它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病床上睡着的小孩。两个小孩,一个胸口亮着,一个呼吸平了。它该走了。工厂收报废机器的车,大概已经在来的路上。
可它没有动。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爪子。这二十六年,它用这对爪子推过答案,塞过娃娃,挡过泥罐车,缝过一个又一个破口袋。
它决定,再回一趟昨天。就一趟。看看他。
门关上以后,我病了三天。
那三天我没去上班。李哥打电话来,我说感冒了。他在电话那头嘟囔,说你以前从来不感冒。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沙发上那个毛巾团我没动,枕头底下那半只锈竹蜻蜓,我收进了抽屉。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说不上来。
高烧三十九度,人烧得迷迷糊糊。我躺在床上,手一直伸向衣柜,抓着那个铁盒子不放。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话。
我说:“别回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拦谁。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要走,走到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去。
那三天我一直在说胡话。我一会儿喊别拆自己了,一会儿又喊账我自己还。隔壁邻居敲门问要不要叫医生,我妈在电话那头急得直哭。我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天夜里,烧退了。我一身冷汗坐起来,天已经快亮。
我从衣柜最上面把铁盒子够下来,打开。那半片记忆面包,安安稳稳躺在里面,干干的。旁边还压着我那只旧手表。
我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天。从天亮看到天黑。阳光从铁盒子上移过去,我一动没动。
我想起那只裂了脸的破猫。想起它说,吃完,就忘了。想起它说,忘了我,你才过得好。
我也想起我自己说的,我宁可记着欠了谁,也不要把他忘了。
可到了傍晚,窗外的光一点点斜进来,落在那个铁盒子上。我盯着那半片面包,忽然就想通了。
带着这个“欠”字活,我这一辈子,都站不起来。我会一直活在它替我挡下的那些事里,活在愧疚里。我得先把这二十六年的梦放下,才能真的替阿远,把日子过下去。
我对着空屋子,轻声说。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可我总觉得,有个什么东西在听。
我说:“B梦,我谢谢你。可我不能抱着你留下的裂缝过一辈子。”
我一口一口,把那半片面包吃了。
面包没什么味道,干得难以下咽。我一口一口慢慢嚼,像在跟谁告别。嚼到最后,我发现自己在掉眼泪。
咽完,我坐在床边,等那些记忆一点一点退潮。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喊着收垃圾。日子还在往前跑,不会因为我忘了一只猫,就停下来。
那只猫的脸,先模糊了。然后是它的声音。最后,连它为什么在我家,我也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衣柜上有个铁盒,抽屉里有半截烧焦的铁胳膊,枕头底下压着两节旧电池。我不记得它们是谁的。
我努力去想,头就疼。像有一块地方,被人用湿布轻轻擦掉了。我不难过,也不失落。我只是空了一块,像搬家后遗漏了一口旧箱子。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煮面,挤地铁。我路过楼下那棵老槐树,停了一下。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觉得这棵树,我好像看了很多年。我还抬头望了望六楼的窗台。
我把那些东西收进柜子,像收着别人的一段往事。
一年过去。
我不再中奖。摇号三个月,一次次陪跑。外卖永远迟到,可乐拧开,再也没有“再来一瓶”。我等电梯,总会有人比我先到。下雨,我总忘带伞。这些以前从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小事,现在都成了常态。我退了那个天天摸鱼等运气的群。群里有人发红包,我也不抢了。
有一次打车,司机绕了路,换作以前我早发火了。那天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到地方,我付了钱,说声谢谢。司机愣了一下。
我发现,不跟运气较劲以后,我脾气好了很多。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整个人都稳了。我笑着说,那是。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我仰头看了看六楼的窗台。窗台上空着。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觉得心口那点空,今天填上了一点。窗外的天,蓝得很。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上班。日子是自己的,一天一天,好好过。我知道,有人在桥那头看着。这样想着,我脚步轻了些。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我一步一步下楼。外面的风凉飕飕的,秋天真的来了。我把外套领子立起来,走进风里。风里有糖炒栗子的香味。
这是没有运气的一年。也是我活了二十六年,最踏实的一年。
我不欠谁了。或者说,我终于能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把亏欠还上。哪怕还得慢一点,哪怕一辈子也还不完。我也认了。这是我自己的命,我得好好攥着,不再弄丢。我抬头往前走,走进秋天的光里,再没回头。退群那天没人理我。以前我一发话,群里全是抱大腿的。现在我主动干活,反而没人搭腔。
我不再买刮刮乐。路过彩票店,我也不停。有一次手机弹出“恭喜您中奖”的推送,我点都没点,直接划掉。
我把拖了三年的资格证考了下来。考试那天没人替我推答案,我一道题一道题自己算。出成绩那天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过了及格线。我没跳起来,也没拍照发朋友圈。我只是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把会开完。散会以后,我一个人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给自己买了瓶冰可乐。拧开,没有再来一瓶。我喝了一口,笑得很开心。
公司那个没人敢接的烂项目,我主动接了。需求改了八回,客户比我还累。我把自己埋在数据和图纸里,连续一个月,天天熬到后半夜。没有好运气砸到我头上,错了就改,改了再试。
方案前前后后改了九版,第九版交上去,对方沉默了半天,说就这个。签字的时候,客户拍了拍我肩,说没想到你们公司还有你这么轴的人。
项目收尾那晚,我一个人去客户那边对账。以前这种收尾最容易出岔子,全靠运气躲。那晚我带齐了所有版本,从第一版到第九版,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对到后半夜。
客户的对接人打了个哈欠,说你至于吗,差一点半点儿,没人看。
我说至于。差一点,以后就是个窟窿。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说你们公司,我就服你这一个。临走,他主动把下一年的续约意向书,推到我面前。
我没中过那种天上掉下来的大单。这一单,是我熬了三十一个晚上,一个版本一个版本,磨出来的。签完字,我在楼梯间又站了一会儿,给自己买了瓶凉凉的白开。
年会上,我主动进了筹备组。搭舞台、对流程、排座位,我一样一样盯。整场活动,从开场到散场,没出一点错。散场时已经是半夜,我一个人把剩下的物料搬上车。李哥帮我搬了两箱,嘴里念叨今天辛苦。老板没走,拍着我肩膀。
他说:“以前光知道你运气好,没想到你这么能干。”
我笑了笑。这话听着像夸,可我心里清楚,哪有什么运气好。
我说:“运气那是小时候的事。现在,全是我自己挣的。”
有一回赶方案到后半夜,全组只剩我和实习生。以前这种时候,我早就溜了,运气好,第二天总能蒙混过关。那晚我盯着那堆数据,一行一行对到天亮。第二天客户挑不出毛病。
实习生问我,凡哥你以前是不是做过这个。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怎么这么熟。我笑了笑,没接话。
李哥在旁边接话。他跟我同年进的公司,以前总跟我一起摸鱼。
他说:“你以前飘着,现在落地了。”
我笑了。
我说:“落地,踏实。”
周末我回爸妈家。吃饭时,妈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灰扑扑的布娃娃,肚子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远”字。
她说:“你六岁住院,隔壁床那个光头小孩,出院那天托护士给你留的。说保平安。我一直给你收着。”
我接过布娃娃。它脏脏的,填充物早就硬了,可那个绣字还周正。我捏着那个“远”字,心里莫名堵了一下。我不记得这个小孩了。可我的手,舍不得松开。
妈妈在旁边絮叨,说当年那孩子,瘦得可怜,还总把自己的糖水省给我。她说我出院那天,抱着那个布娃娃不撒手,说要还给隔壁小光头。后来就听说,人没了。
妈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可她的手,在布娃娃那个“远”字上,摩挲了很久。
我听着,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不记得这些事,可它们像隔着一层水,温温地漫上来。
爸爸在阳台补了一句。
他说:“那孩子后来……没挺过去。唉,多乖一孩子,还跟我说‘叔叔你们家有福气’。”
妈妈把布娃娃塞回我手里,又叹了口气。
她说:“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
爸爸点点头。他在阳台养了半辈子花,这会儿背着手,看着窗外那盆他养死了三回又活过来的绿萝。
他说:“也是你自己,一粥一饭挣回来的。”
我没哭。我只是把那只布娃娃,带回了家。
当晚,布娃娃从我床头柜上掉下来,摔破了肚子。我半夜被“啪”的一声惊醒,开灯一看,棉花滚了一地。
我一边骂自己没放好,一边蹲下去捡。手指碰到棉花底下硬邦邦的东西。
我蹲下去捡,从棉花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
是一张挂号单。两个名字:陈凡,阿远。中间一道像桥的铅笔线。桥线靠阿远那一端,有个小小的猫爪印。
我不认识这两个名字的关系。可我就着台灯,看了很久。那个猫爪印小小的,我用指尖碰了碰,像碰到谁二十六年的脚步。
我翻出钱包,把自己的照片、银行卡、超市卡一张张抽出来,又一张张放回去。我想不出这张单子为什么会在我家,为什么会缝在那个布娃娃肚子里。
纸的最下面,多了一行崭新的字。笔迹工整,一笔一划,像一只机器猫,用爪子攥着笔,认认真真写下的。
已还清。
我捏着那张纸,在床边坐了很久。我不知道“已还清”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阿远是谁。可我翻来覆去看那个猫爪印,越看越觉得心里踏实,像有人替我把一件大事,办完了。
我把挂号单仔细叠好,放进了钱包最里层。跟我的身份证、银行卡放在一起。从那以后,每次掏钱,我都会摸到那张纸。我不看,可我知道它在。
又过了半年。这半年里,我升职了,搬了一次家,又搬回来。天一点点凉了。我习惯了没有运气的日子。上班,改方案,吃饭,睡觉。周末去爸妈家蹭饭。那个布娃娃,我摆在书架上。
深秋,傍晚,天已经擦黑,我下班路过小区那个垃圾站。
垃圾站旁边堆着几个旧纸箱。一个破纸箱上,蹲着一只很破的猫。圆脸裂着口子,肚子上缝着个布口袋,机械眼一圈一圈蓝光亮着。它比我想象的还要破,像被人缝了又拆、拆了又缝。
它看见我,没有说话。它的机械眼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认出了我。它大概等了太久,连高兴都没什么力气。它只是伸出爪子,轻轻扒了一下我的裤腿。
我鬼使神差,把它抱了起来。它不挣,也不躲。
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小一圈。脸裂着,肚子上的布口袋缝了又缝,露出几团发黄的棉花。它大概在这个纸箱上等了很久,机械眼的蓝光,暗得像快没电。
可它一到我怀里,就安定下来。它在我怀里很轻,轻得不像话。它身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有铁的味道,还有一点旧棉花的味道。它发出带着电流杂音的“咕噜”声,把脑袋往我手心蹭。
我低头,看见它肚子上的口袋,缝线崩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张发黄的纸。纸被折得方方正正,像被人贴身揣了很久。
和我钱包里那张挂号单,一模一样。
只是这张上,“已还清”三个字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新:
账还清了。可我想回来,看看他。
我抱着那只猫,站在深秋的夕阳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风一吹,它身上的裂缝发出细细的电流声。
我低头,把那张发黄的纸读完。账还清了。可我想回来,看看他。字歪歪扭扭,像一只爪子攥着笔,一笔一划写的。
他。
他写的是“他”。我一个不认识的人,抱着一只不认识的猫,在深秋的傍晚掉眼泪。这只破猫,它想看看我。它在桥那头等了二十六年,又报废了,又缝补成这个样子,回到这个垃圾站,就为了扒一扒我的裤腿。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我不认识它。可我抱着它的那一刻,胸口又酸又胀,像抱过很久很久,像我一直在等它。
它口袋里那张纸,被风掀起一角。我替它塞回去,顺便把那个崩开的缝线,用手指按了按。它痒,缩了一下。
我闷声问它。
我说:“你叫什么?”
它没答。它只是把那点咕噜声,往我手心又蹭了蹭。
我想了想。
我说:“以后,我叫你小B吧。”
它咕噜一声,像答应了。那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我听着,却觉得无比安心。
我又问它,饿不饿。它没回答,只是把脑袋往我下巴上蹭。那点咕噜声,像电流,又像心安。我抱着它,一步一步往家走。它不重,可我抱得很稳,一步都不敢晃。我怕把它摔着,也怕它又像来的时候一样,说没就没。路过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两节新电池,又买了一个罐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些。收银员看了我一眼,说你这猫挺破的。我说嗯,它跟了我很久。
回到家,我找了个旧垫子,铺在沙发靠窗的位置。它跳上去,团成一小团,正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光。它胸口那块板,被夕阳晒得发暖。
我把罐头打开,推到它旁边。它没吃,只是伸爪子,把那两节新电池扒到垫子边上,像在守着。
我坐在地板上,托着腮看它。我问它,以前是不是就爱蹲窗台。它咕噜了一声。我又问它,是不是晒太阳就够了。它又咕噜了一声。
我笑了。我说行,那以后你就蹲这儿,晒你的太阳。它咕噜了一声,像应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别沉。没有走廊,没有光头小孩,没有裂了脸的猫。我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它还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世上所有的欠,到最后都会变成找。
它守了他整整二十六年。从树洞到窗台,从考场到那个路口。他到最后,也没能好好记住它。它报废了,又回来,把自己缝补成一只普通的猫,蹲在纸箱上等他,让他重新捡回了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