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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9 17:43:45

一

成婚第七日,卫珩赶在日落前回府,却没赶上自家的晚饭。

他进门时,程明棠正靠在窗下的软榻上,拈着一颗蜜渍梅子看书。听见帘响,她忙坐直身子,梅子还含在嘴里,只能先向他点了点头。卫珩看一眼已经擦净的圆桌,又看一眼她手边那只剔红小碟,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解下披风。

“用过饭了?”他问。明棠咽下梅肉,很温顺地答:“用过了。侯爷不是说,公事多,往后都不必等您么?”

这话确是他说的。前一日回来得晚,她硬是等到菜凉了两遍,席间吃得急,被鱼刺扎了一下。他替她递了水,又吩咐小厨房以后不必候他。说这话时只顾着看她眼角呛出的红,没想过第二日差事了得早,他一路快马回来,迎着他的会是一张空桌。

程明棠望着他,忽然反应过来,放下书便要叫人传饭。卫珩拦了一句,说外头随便用些就好。她的手还搭在引枕上,听见这句,慢慢收了回来:“那我叫青杏送一壶热茶过去。”

卫珩看了她片刻,终于把披风解了,交给门边的侍女。他并没有往外去,反而坐到她对面,问:“这里不能用?”

明棠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自然能。”她转头吩咐青杏,声音比刚才快了些。青杏忍着笑出去,不多时,厨房便送来一碗鸡汤面,两碟小菜,外加一盏酥酪。桌面重新热闹起来,汤气往灯下升,卫珩拿起筷子,发现程明棠还坐在软榻上,膝头端端正正地放着那本书。

“你不过来?”他问。她以为他要人布菜,起身走到桌边,伸手去拿公筷,却被他轻轻握住了腕子。“坐。”他将旁边的椅子拉开,“陪我一会儿。”

她嫁进来七日,仍不大习惯这样的亲近。白日里他一身官服,眉目清冷,侍从回话都比旁人简短;夜里虽同帐而眠,她也总将自己那半边被子压得严严实实,生怕翻身惊动了他。此刻他的掌心贴着她腕内,暖意来得分明,她坐下之后,还不自觉地把那一处往袖里藏了藏。

卫珩将酥酪推到她面前。她说自己不饿,他没收回手,只道:“吃两口。”明棠便执起银匙,先舀了一点,吃完又一点。酥酪上浇了淡淡的蜜,正合她的口味。卫珩吃着面,偶尔看她一眼,她就把勺子放慢些,仿佛吃得快了也有失体统。

“在自己屋里,不必这样。”他忽然说。

明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整齐,袖边也干净,没明白是哪样。卫珩看着她那副谨慎的模样,筷子停了一下,话到嘴边又改了:“酥酪要凉了。”

其实还温着。她不敢驳他,认真又吃两口,终于将一盏都吃空。吃完才觉出不妥,明明说不饿的人是她,倒比他先用了干净。卫珩却将她的空盏接过去,顺手替她添茶,唇边似乎有笑。她瞧不真切,心里却忽然松了一点,问他汤面是不是淡了。

“正好。”他答。她说厨房今日新腌了笋,味道也好,让他尝尝。等他夹过一筷,明棠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说了许多,从小姑送来的画帖,说到庭前那株海棠,又说白日里一只鸟钻进廊下,侍女们追了半天,最后是婆母拿了点粟米才哄走。

卫珩听着,吃面比平时慢了些。她说到那只鸟落在青杏头上,自己先笑,眼尾弯下来,灯光照着两颊,温软又鲜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明棠察觉了,笑声渐渐轻下去,手指又去捏那方叠好的帕子。

“后来呢?”他问。她说后来便飞走了,也没什么。他却仍望着她,过了片刻才道:“有意思。明日再有这样的事,也说给我听。”

那夜歇下,明棠仍睡在里侧。卫珩吹熄外头的灯,放下帐钩,刚躺下,她便十分自觉地往里让了让。他听着锦被窸窣,终于伸手,把她连被子一起拢近了些。

她僵住,听见他在黑暗里问:“里面还有一个人?”明棠摇头,摇完才记起他看不见,轻轻说了声没有。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侧,没有再动:“那就睡这里。”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放松下来。帐外还有一点熏香的余味,他的呼吸近在耳边,暖得她耳根发痒。将睡未睡时,她忽然想起今晚那碗面,低声问:“侯爷明日还回来用饭么?”身后很快传来一声嗯。她闭着眼,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二

第二日,卫老夫人叫明棠过去看花宴的帖子。

再过半月,府里要请几家相熟的亲眷来赏花。往年都是老夫人张罗,今年新妇进门,她便想带着明棠一同料理,也好认认往后常来往的人家。明棠捧着帖子,听得仔细,坐在一旁的卫令仪却已不耐烦,凑过来拉她的袖子:“嫂嫂,来来去去都是听曲吃茶,今年添个投壶吧,再放些纸鸢。”

令仪十八,比明棠小四岁,长得与兄长有几分相似,神情却活泼得多。她一说玩,老夫人便笑:“我请人家来,又不是请来陪你胡闹。你嫂嫂才进门,别把人带得只顾玩。”

明棠本想低头应是,瞥见令仪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忍不住道:“暖阁前的空地宽,放纸鸢倒合适。若母亲愿意,我画几只,不叫人另买了。”

“你还会这个?”老夫人来了兴致。明棠说在娘家时常做,画过燕子、蝴蝶,还扎过一只胖鱼,可惜鱼头太沉,放出去便一头栽地。令仪笑得差点碰翻茶碗,老夫人也跟着笑,叫她尽管试,家里又不缺这几张纸,掉下来就再扎。

她从正院回来,心情比去时轻快,走到廊下,才向青杏打听侯爷平日喜欢什么。青杏道:“昨晚夫人不是陪侯爷用饭了?您没问?”明棠伸手去掐她,青杏笑着躲开,仍替她寻了随侍卫珩多年的长随长庚来。

长庚被问得郑重,也答得郑重:“侯爷素来喜静,不爱繁复,饮茶要淡些,夜里歇得迟。”他说一项,明棠记一项,末了又道,“侯爷不喜甜食,点心少用,倒是清汤面还能进些。”

不喜甜食。明棠想起昨日他面前也摆过酥酪,只是推给了自己,便觉得这话可信。她让人撤了晚间的蜜糕,换上咸点,又看一眼原本想搬到窗下的画案,默默叫人挪回西次间。那几只纸鸢得扎几日,竹篾、丝线、颜料一铺开,屋里难免凌乱,他既爱清静,还是不要搅扰他。

傍晚,卫珩果然回来得早。明棠陪他用了饭,话却少了些。卫珩见她几次看向西边,问是不是还有事。她摇头,说没有,手却摸了摸袖口。那里沾了一点胭脂色,是下午调颜料时染上的,没洗净。

他看见了,抬手握住她的手指。明棠心跳一快,还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失礼,正要解释,他已将那片袖子翻过来:“受伤了?”

她忙说是颜料。卫珩松了眉,问画什么。等她说到纸鸢,他便起身要看。明棠只好引着他去了西次间,门一开,半只红燕、两只蝴蝶和一桌零散竹篾全露在灯下。她先叫人收拾,卫珩却拦住了,拿起那只没有画完的燕子,端详许久。

“翅膀是不是不对称?”明棠忍不住问。他说不是,指着燕腹上的一小块白,“这里留着做什么?”她说准备画一朵云,又怕太满。卫珩想了想,拿过旁边一张废纸,以笔尖勾了两下,画出一缕很轻的风纹。

明棠凑过去看。她原以为他只会写字,没想到寥寥几笔,竟将燕子的势带出来了。她想拿回去照着添,卫珩却将笔递给她,自己坐到一旁,挽起袖子,拣出了粗细合适的竹篾。

她迟疑道:“这里乱,侯爷若嫌……”话还没说完,他已抬眼:“乱的是桌子,又不是你。你喜欢做,便做。”

明棠望着他,不知怎的,反而更不好意思了。她低头画了两笔,又听他说,明日把画案搬回正屋,西间日头短,晚间伤眼。她嗯了一声,笔尖落到云纹上,一笔画得歪了,连忙拿袖子遮住。卫珩没揭穿,只在她俯身调色时,伸手将快垂进颜料碟的袖口挽了上去。

三

画案搬回来的那日,连卫珩惯用的小书案也换了个地方。

原先两张案子一南一北,中间隔着一道花鸟屏风。他从外头回来,站在窗边看了片刻,叫人把书案搬到东侧,与她的画案相对。明棠说那里下午有一点晒,他却说无妨。她以为是为了让出最亮的地方给自己,心里过意不去,执意让人把竹帘也换了。折腾半日,才刚坐定,他便从案后望过来:“如今能看见了。”

她以为他说看书,嗯了一声,将纸鸢举到窗前透光。卫珩看她忙碌,没有解释,只把手边那本翻过两页的兵书又合了起来。

长庚渐渐觉得自家侯爷不大对劲。往日下了值,遇着相熟的同僚邀饮,只要无事,多半会去坐坐;这几日却屡屡推辞,连回府的马都换了匹脚程快的。一回有人笑问府里藏了什么好酒,卫珩正在系披风,头也未抬:“有人候饭。”

这话到了明棠耳中,是令仪学给她听的。小姑学兄长那副平静神色,学得十足,末了拿团扇遮着嘴,笑问:“嫂嫂,真有人候饭呀?”明棠被问得耳红,将刚画好的一只蝴蝶塞给她,叫她出去挑丝线,别坐在这里碍手碍脚。

令仪一走,她便忍不住望向窗外。日头还高,离卫珩回来早着呢。她低头扎了半边骨架,扎紧又松开,绳结打了两回都不妥。青杏端茶进来,看了便笑:“您往日一口气能扎三只,今日这一只,怕是得等侯爷来才成。”

明棠索性把丝线搁下,问了小厨房晚间有什么菜,听说要做一道蒸鱼,又特意交代挑少刺的。说完才觉着自己多事,他吃鱼又不似她那般急。可厨房已经应了,她只好装作平常,重新拿起笔,在燕子的翅尾添上细细两道银线。

当天晚间,她扎到一处最难的骨架,卫珩便站在她身后,替她压着竹篾。她弯身去穿线,他也随着俯下,衣袖拂到她耳边,带着一点外头的凉气。起先还好,待他开口告诉她绳结要往里压,声音落在耳侧,她的手便抖了一下,线头滑出去,又得重来。

“别急。”他说。明棠心想,若不是你站得这样近,我原也不急。可这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她只将唇抿紧,认真捉住那一点线头。卫珩见她指尖发红,伸手想接,她偏又有些不服气,说马上就好。

结果越忙越乱,细线缠上了他的袖扣。她顺着线去解,他的手臂便被她牵到眼前。暖黄灯光落在两个人的手上,一只修长有力,一只指尖染着没洗净的朱红。明棠解到最后一圈,忽然笑了:“您别动,再动便拆不开了。”

这是她头一回带着一点嗔意吩咐他。卫珩果然不动,低头看她捧着自己的手腕。她那声笑还在耳边,他心里痒了一下,忍了又忍,等线终于解开,却反手握住了她。

明棠抬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颌。她正想往后让,腰间已多了一只手。他扶得不紧,她只要一退便能退开,可那点想退的意思,到了脚边又散了。卫珩垂眼,目光从她的眼睛落下来,停在唇边,过了一息,才轻轻吻了她。

他比新婚那夜慢,也不急着催她。明棠起初攥着手里的线,后来怕勒到他,索性松了,细细一团滑到案上。她伸手扶住他的衣襟,掌下能觉出他的呼吸渐沉。烛花爆了一小声,她惊得睁眼,卫珩便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唇边有一点很浅的笑。

“再拽,衣襟要散了。”他低声道。明棠这才发现自己抓得太紧,忙松手,脸上红得厉害。他却握着她的手,又放回原处,“没叫你不拽。”

这人平日在人前半句闲话都少,私下说起这些,竟一点不脸红。明棠不敢看他,将半成的纸鸢塞进他怀里,自己转去收颜料。卫珩没再逗她,真坐下来把剩下的骨架扎好了。他手巧,做成之后比她那只还平整,气得明棠看了好几遍,最后只肯承认竹篾是他挑得好。

临睡前,她忽然问起画案:“今日说能看见,是看见什么?”卫珩正在解发冠,闻言朝她望来。她坐在床沿,发髻已经散下,灯下乌发衬着一张微红的脸,明明猜到了,偏还要听。

“你。”他答得简短。明棠咬住唇,没能忍住笑,低头将自己的枕头往他那一边挪近了些。

四

花宴的彩头还没定,令仪想要一套白玉棋子,老夫人说她棋艺差,给了也是糟蹋,倒不如搁一对金锞子实在。明棠听着两人争,提议分成几样,投壶有投壶的,放纸鸢有放纸鸢的,各取所好。

卫珩恰逢休沐,便说陪她出门挑。明棠原以为会带一队人,谁知到二门时,只有一辆青绸车,长庚与两名护卫候在外头。他换了常服,玉带束腰,整个人比穿官服时松快一些。她走近,他便伸手来扶,见她又要道谢,先问了一句:“还打算谢到什么时候?”

她的谢字被堵在嘴边,想了想,抬手便把帷帽交给了他。卫珩看着手里轻纱垂落的帽子,眉梢微动,终于笑了。她扶着他的胳膊上车,也忍不住笑。青杏在后头看着,放下踏凳时,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车里铺着厚软的锦褥,小几上备了热茶,另有一匣子切成小块的梨。明棠拿银签子拈了一块,吃完又看他。他正在替她理压住的裙角,抬头便见一块梨送到了唇边。

她举着签子,手有一点不稳,仍装得自然:“您也尝尝。”卫珩看她一眼,低头吃了,慢慢咽下。明棠本想立刻把手收回,他却按住她的腕,取过签子,另拈一块喂给她。她下意识含住,唇碰到一点凉银,心里那股热却直往耳后走。

到了铺子,掌柜早候着,将彩头一一呈上。玉棋子、银香囊、金丝编的小灯、嵌珠的团扇,一样比一样精巧。明棠挑得认真,先看有没有尖利的棱角,又掂量轻重。卫珩站在旁边,见她拿起一只金丝小铃铛,握在掌心摇了两下,眼睛便亮起来,却很快又放回去,说留给年纪小的姑娘们。

他没说什么,只等她挑完,与掌柜另外交代了两句。明棠隔着几步看过来,问他还有什么要买。他说顺路带件东西。她便没有追问,转身去看铺子檐下挂着的燕子灯。

街上人多,隔壁茶楼正有人说书,惊堂木一落,底下一阵叫好。明棠站着听了片刻,脚步就慢了。卫珩见她往那边看,便问想不想进去。她说不过路过听两句,话刚出口,他已经带着她往茶楼走,吩咐长庚寻一间临窗的雅座。

说书人讲的是侠客夜探王府。讲到花园里两位公子为姑娘争风,明棠听得起劲,捧着茶盏评说谁更会讲话。卫珩原本也在听,听到她夸那个穿白衣的,便侧过脸:“只会说话,有什么好?”

她看出一点门道,故意道:“说得好听,听着欢喜呀。”卫珩把她手边的点心推近,没接。明棠垂眼咬了一口,见他神色平平,便又添一句:“况且穿白衣的,应当好看。”

这回他转过来了,目光很稳:“有我好看?”

明棠险些呛住。他替她拍了拍背,还把茶递到手里,仿佛方才那句与自己全无关系。她缓过气,隔着杯沿看他,终于红着脸认输:“没有。”卫珩的神色这才舒展,叫人又添了一碟她方才多用了两块的糕点。

回程路上,明棠胆子比来时大,忍不住问他,当初两家议亲,他是不是只听了母亲安排。卫珩没有立即答,先把被风吹起的车帘压好,才道:“母亲提过几家。我若不愿意,不会点头。”

她追问为什么点头。他望着她,慢慢说,去年程家设秋宴,他见过她。那时她在廊下看两个弟弟下棋,其中一个输了,非说不算,明棠把棋盘往自己面前一挪,替他复盘,一面讲,一面又笑他耍赖。“你以为旁边没有人,笑得很高兴。”他说,“后来听说议的是你,便愿意了。”

明棠记得那一天,也记得自己笑到把茶洒了半袖,实在算不上端庄。她又羞又窘,说他怎么偏看见这一回。他却道:“幸好看见了。不然还当你一直这样客气。”

他问她呢。明棠把手搁在膝上,捏住裙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承认自己也见过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过是春日赴宴,他从月洞门外过来,伸手替母亲扶住一枝垂得过低的花,她在廊内恰好抬头,看见他衣袖上的花影。

“就肯嫁了?”卫珩问。她不肯再答,只把眼睛转向车窗。片刻后,搁在裙上的手被他握住,她没有抽回来,反而用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五

出门这一趟之后,明棠在卫珩面前自在了许多。

她会从他书案上顺走一支好用的笔,也会嫌他沏的茶太淡,将自己的茶盏推过去,让他尝尝两者差在哪里。他尝不出,便老实说尝不出,她笑他白放着一柜好茶,第二日却记得给他另备一壶淡的。夜里翻身碰到他,她也不再立刻缩开,有时被他顺势抱住,便找个舒服的地方,把脸贴过去。

花宴将近,府中事情渐多。老夫人没有把担子都交给她,只叫她认一认人,拿几样主意,明棠却因头一回待客,总想做得妥帖。哪家老夫人腿脚不好,要安排近一些的座;哪位姑娘不爱熏香,暖阁里便少焚一炉;令仪要的纸鸢又多出两只,得赶着画完。白日里忙,晚间也常留在正院用饭。

头一晚,卫珩派人来问,她说陪母亲再坐片刻。第二晚,令仪拉着她挑佩花,她叫青杏回去传话,告诉侯爷先用。第三晚,她终于抱着画匣回了自己院子,发现屋内灯亮着,桌上却只摆了两只空碗。

卫珩坐在窗下,看见她,合上手里的书。明棠愣了一下,问他怎么还没用饭。他答得平静:“等你。”

“不是让青杏说了,您先用么?”她走过去,语气里带着歉意。他看着她,没有生气,只问那她用了没有。明棠说在母亲那里吃了几块糕,本想说不算饿,看见桌上那两双摆齐的筷子,话又咽了回去。

她坐下,叫人传饭。厨房送来的菜都热着,可她心里那点不安并没有散。卫珩照旧替她挑了鱼刺,又问花宴筹备得如何,她一一答了,答完反而没话。早几日两人同案扎纸鸢时的自在,忽然又被自己弄丢了。

吃到一半,她还是忍不住道:“这几日事多,等花宴过了便好了。”卫珩嗯了一声,给她添汤。她见他如此,又补了一句,“若耽误您看书,您尽可去外书房,我这里无妨。”

卫珩的手停住了。他把汤勺搁回去,抬眼看她:“明棠,你总说无妨。”

她怔着。他声音不高,仍是往常的语调:“我回来得早,你说不必迁就你。我想等你吃饭,你怕误了我的事。我留在这里,你又替我安排到外书房去。”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有些无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我并不是每日都非得看那几页书。”

明棠轻轻捏住筷子。她原以为,嫁进来要敬重丈夫,要把院子管好,连他不曾说出口的需要也该想到。可听他这样说,自己那些自以为周全的举动,竟好像一回回把人往外推。

她还没理清该怎么答,卫珩已放缓了声:“我也说错过。叫你不必等,你便真不等了。可这几日回来,是想见你,想与你一起用饭。若只是换个地方读书,我何必日日赶着走?”

窗外有人在廊下轻轻走过,脚步很快又远了。明棠垂着眼,心跳一声比一声分明。她不是没猜到,只是猜到了又不敢信。他这样的人,位高,话少,连笑都比旁人克制,她怕自己将一点体贴看得太重,贸然凑过去,反倒叫人厌烦。

“我怕您觉得我黏人。”她终于说。话一出口,脸便烧起来,连筷子都不知往哪里放。卫珩却静了片刻,忽然将椅子挪近了些:“哪里黏了?我倒想见识见识。”

明棠抬头,见他眼里有笑,方才那点窘迫便散了大半。她放下筷子,试着伸手去拉他的袖口,攥得很轻。他垂眼看看,又看她,像是在等。明棠索性拉得紧些,小声道:“那明日……您回来时,遣人到正院叫我。若母亲还留我,便说您饿了。”

卫珩终于笑出声。他捉住她的手,放进自己掌心:“好。这点名声我担得起。”

翌日,来传话的是长庚。可他才跨进正院,老夫人就先笑了:“还没到用饭的时辰,你家侯爷便饿了?”明棠的脸腾地红了。她转头看见令仪拿扇子遮脸,便知今早顺嘴告诉她的话,已经传遍了这一屋子。

老夫人并不留人,反而将明棠手里的花样取走:“回去吧。你们年轻夫妻,别日日围着我。宴上缺两枝花,也不至于把侯府的门楣压塌。”

明棠出了院门才快走起来。卫珩正等在回廊转角,看见她带着一点薄汗过来,便伸手接住她。她站稳了,先怨他遣人来得太早,害自己被笑。他替她理了理鬓边,低声问:“那夫人肯不肯赏一口饭?”

她忍不住笑,挽住他的手臂。走了两步,又抬眼补上一句:“只一口可不够。”

六

花宴那日,天色极好。晨间的一点薄雾散了,海棠开得正盛,檐下垂着新换的绢灯,暖阁里几案整齐,茶香清淡。明棠穿一身浅杏色衣裙,发间簪着白玉海棠,临出门还想再去看一回席面,被卫珩叫住了。

他手里是一条细细的金链,链上缀着她在铺子里看过的那只小铃。原先的丝绦换掉了,做成松紧合宜的腕饰,拿在手里轻轻一晃,声音清亮,却不吵。

明棠眼睛一亮,随即问这不是给姑娘们作彩头的么。卫珩替她扣好,指尖从她腕侧掠过:“给她们的,自有旁的。这个留给你。”

她低头摇了两下,铃声响起,心里欢喜得藏不住。可今日要见客,她又担心显得太轻佻,迟疑着说要不先收起来。他没拦,反而将那只小匣子递到她面前。明棠看着匣子,又看了看手上的铃,末了把手往袖里一藏:“还是戴着吧,衣袖盖住,也不显眼。”

卫珩顺着她的话应了,目光却含着笑。她知道被他看穿了,索性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碰完立刻转身。金铃在袖底细细响着,卫珩望着她出门的背影,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好半天才记起外院也有客人等。

明棠原先怕待客出错,真到了席间,却比想象中顺当。老夫人带着她见过几位长辈,她行礼奉茶,遇着没听清的称呼便再问一遍。有人夸庭前的纸鸢好看,她也不只说粗陋,笑着认了其中几只是自己画的,说花枝都是照园里的花样描,若有喜欢,散席时便带一只回去。

令仪坐在旁边接话,说骨架有些还是兄长亲手扎的。席间几位夫人都有些惊讶,明棠端着茶盏,耳后微热,却没有再急着把这份亲昵掩过去。她望一眼廊外,卫珩正陪几位亲眷往园中来,远远看见她,脚步便缓了一缓。

饭后众人移到园里。投壶摆在海棠树下,年轻的公子姑娘们隔着几步相互笑闹,长辈则坐在暖阁前看。令仪不肯只依旧例,说各自投没意思,不如两人一组,十支箭,看谁投中最多,彩头就归谁。

她早盘算好了,想拉自己的堂兄做搭档,堂兄却笑,说谁愿与卫珩比这个,岂不是白送他赢。卫珩还未答,明棠先道:“那让侯爷站远些,可好?”

众人立刻叫好。卫珩看她,她抿着唇,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狡黠。他点了点头,果然退后两步,站到了众人划出的线后。令仪还要让他再退,明棠却先拦了:“再远便要站进花丛里了,折了母亲的花,可得从你月钱里扣。”

老夫人听见这话,笑着说照办。令仪只好罢休,递了箭给她,却又忽然问:“嫂嫂,你同谁一组?”

明棠拿着箭,脚步只停了一瞬,便走到卫珩身旁。她没有说太多,只回头向小姑笑了笑。令仪这才恍然,拍着扇子说亏了,方才该再让兄长退三步。周围人都笑起来,卫珩也笑,侧身替明棠挡住树间吹来的一阵风,低声问她有几成把握。

“三成。”她答得很实在。他看了看另外几组,问她想赢么。她点头,又有些心虚,“您方才退远了两步,是不是难了?”

“嗯。”他说,“夫人挖的坑,得自己想法子填。”

明棠嗔他一眼,拿起箭认真比画。卫珩这才收起玩笑,教她肩放松,别只盯着壶口,将手腕的力送匀。她照做,第一支仍偏了,第二支却稳稳落进壶里。那一声轻响落下,她眼睛立刻亮了,转头先去看他,卫珩便朝她点头,示意继续。

五支箭投完,她中了三支,比平日好得多。轮到卫珩时,另外一组已有七支在壶中,他须五支全中才能赢。众人都停下来等着,令仪还在旁边故意说话,想扰乱兄长。卫珩没理,第一支、第二支都落得稳,到了第四支,箭撞着壶沿晃了晃,明棠竟不自觉抓住了他的袖子。

箭到底落进去了。她松出一口气,刚想撒手,卫珩已侧过来,低声道:“抓着吧,最后一支。”

她便真的没有松。第五支出手,划过一小段日光,轻轻落定。令仪叹气,众人笑着道贺,明棠只觉脸上发热,手里还抓着他的衣袖,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卫珩替她将彩头接过来,是一枚小小的白玉镇纸,雕着卧猫,肚腹圆圆的,正可压她的画稿。

“拿稳了。”他将玉猫放进她掌心,“下回再想让我站远,先同我商量。”她握着那只温润的小猫,抬眼笑道:“不商量,侯爷也肯呀。”他看了她片刻,低声应:“是,肯。”

七

待到放纸鸢,明棠才发现,自己那只红燕被卫珩一直留在手边。

其余几只已经分给亲眷,令仪的蝴蝶飞得最高,丝带在风里飘了好长一截。红燕是他们最先做的,腹上添着他的风纹,翅尾两道银线是她描的。明棠伸手去接,他却先替她理好了线轮,将松线一寸寸收齐,才放到她掌心。

她往前试了两步,风不够,燕子在低处摇摇晃晃。卫珩拿着骨架退开,等下一阵风到了,便扬手松开,叫她放线。明棠提着裙角跑起来,起初还顾着脚步不能太急,后来眼见红燕渐渐升高,什么端庄都忘了,回头喊他快些过来。

他大步赶上,见她线放得太快,伸手在下方一拢。风将纸鸢托起,线骤然绷紧,明棠手心被拉得一热,他立刻将线轮接住,却没有全拿走,仍让她握着,自己的手包在外头。两人一同站在风里,看那只红燕越过屋檐,银色的翅尾在日头下一闪一闪。

“飞起来了。”她仰着头,声音轻快。他说看见了,目光却不全在天上。明棠的碎发被风吹起,唇边带着笑,袖里的金铃偶尔响一声。他从前见她在廊下笑,也是这个样子,只是那时隔得远,她并不知道他在看。

明棠察觉了,转头问他怎么总看自己。卫珩握着她的手,掌心略紧一点:“好看。”

这话说得太直,她脸上一热,忙抬头继续看燕子,却忘了先前放出去的线仍在往外走。卫珩伸手停住线轮,低低笑了一声。她气得踩了他鞋尖一下,力道轻得很,他受了,也没有退。

令仪从远处跑过来,正想叫嫂嫂帮忙理缠住的线,走到一半,看清两人站在一起的模样,脚下便转了个弯,冲身后的侍女招手。明棠看见了,想过去帮忙,卫珩却先开口:“有人替她理。”

她仰脸看他。他难得把一点不大方摆得这样明白,握着她的手不放,说:“这会儿陪我。”明棠望着他,慢慢笑起来,真的没有再走,只将手往他的掌心里靠得更紧了些。

这一日花宴办得很顺。老夫人尽了兴,宾客也高兴,令仪虽没赢到白玉棋子,却带头央了好几只纸鸢走。待送完客,明棠站在二门内,才觉出腿酸,脚踝也有些发胀。她扶了一下廊柱,卫珩便停住,回头问是不是累了。

她本想说不累,看见他的眼睛,到嘴边的话便换了:“累。早知道方才少跑两步。”

卫珩叫人把肩舆抬来,她还以为是给母亲备的,等舆停在跟前,他已扶着她坐下。明棠有些不好意思,说离院子并不远,走几步也到了。他替她将裙摆收进去,只说:“那就少走这几步。”

轻纱垂下来,掩住一点外头的人影。明棠隔着纱看他走在旁边,心里忽然满得很,叫了他一声。卫珩应了,略俯下身来听,她却一时说不出话,只伸出手。纱帘掀开一角,他会意,握住了,便这样陪她走过长长一段游廊。

回到屋里,青杏替她拆下发间的珠玉,另换了软底鞋。明棠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听见小厨房问晚间如何摆饭,立刻坐直,说不要多,只做两碗鸡汤面,再留一盏酥酪。

卫珩从净房出来,听见这话,脚步便停了一下。她转头朝他笑:“今日累,不想再摆一桌。侯爷可嫌简慢?”他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不嫌。只是酥酪为什么一盏?”

“您不是不爱甜食么?”明棠说完,又觉不对。上回在茶楼,他分明陪她吃过一块栗糕。她转头望住他,他沉默一瞬,终于道:“是不大爱吃,但不是一口也不能用。”

她这才想明白,自己嫁进来不久便四处问他的喜好,像记一张不能出错的单子,可同一个人,今天愿意的,明天未必还照旧。卫珩看她的神情,便知道她又在心里琢磨,伸手将人揽近一点:“喜欢什么,你问我便是。”

明棠靠着他的肩,低声道:“那我现在问。”他应了一声,她却停住,手指沿着他袖口摸了一小段,终于抬起脸,“您喜不喜欢我?”

窗外的风吹动竹帘,轻轻碰着窗棂。卫珩低头看她,目光比方才柔和许多。她问得很小声,却没有躲,也不拿玩笑遮掩,手指仍紧紧攥着他的一点衣袖,等一个明明白白的回答。

“喜欢。”他说,“想早些回来,想与你吃饭,想听你说这些小事,想看你笑,都是因为喜欢你。”

明棠听着,眼里一点一点亮起来。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隔了片刻,又觉得只嗯一声太少,便将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发热的脸颊上。“我也是。”她说,“您还没回来,我便总想往窗外看。方才听见有人说您在外院,我连茶都没听人说完,就想出去。”

卫珩的手指收紧,低头亲了亲她。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碰一下便逃,反而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自己靠得更近。他的手掌托着她后背,亲到后来,呼吸渐渐乱了,门外偏在这时响起青杏轻轻的询问,说面好了。

明棠忙要坐直,被卫珩按住衣袖,替她将弄散的领口理好,才叫人进来。青杏垂着眼摆饭,耳根却红,明棠更不敢看她。等人退出去,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桌上两碗热面,薄薄的笋丝搭在面上,汤气一阵阵升起来。

卫珩正要拿筷子,明棠却先把自己碗里的那块鸡肉夹给他。他看过来,她耳朵还红着,却已经敢直直望回去:“夫君今日辛苦。”

那两个字叫得轻,卫珩的筷子却停了。他望她许久,直到她忍不住要笑,才低声叫她再唤一遍。明棠不肯,低头吃面,任他怎么哄都不应。可等他取了那盏酥酪,真舀去第一口,她又急了,伸手去拦,夫君两个字便自己跑了出来。

卫珩含着笑,将银匙递到她唇边。她红着脸吃了,第二口便执意舀给他。他吃得很慢,蜜味在舌尖散开,确实比平日甜些,倒也不难入口。

后来府中渐渐有了个新规矩。侯爷若有应酬,早早便遣人往内院传话,明棠自去陪母亲、小姑用饭;若说回来,厨房便照两个人的口味备菜。她不再拿着一本书装作闲坐,听见院门响,便大大方方出来迎他,有时手上还沾着颜料,袖里那只金铃一路响过回廊。

夏日将近时,老夫人在正院留明棠尝新做的凉糕。她先吃了一块,夸了好,又请人装一小碟,说带回去让夫君也尝尝。老夫人笑她才坐下便惦记回去,她嘴上不好意思,手却仍稳稳提着食盒。

走出正院,卫珩果然已在廊下。明棠眼睛弯起来,提起食盒给他看:“怎么今日又这样早?”

他接过食盒,另一只手牵住她,慢慢往自己院里走。“早么?”他低头看她,“我倒觉得,已经让你等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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