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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9 17:54:48

1 白月光归来之夜

苏晚宁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的时候,客厅的钟刚好敲了七下。

她擦了擦手,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眼整张餐桌。四菜一汤,都是顾景琛喜欢的口味。糖醋排骨炖得入味,油焖大虾摆成了花瓣的形状,连那碗西红柿蛋花汤都撒上了翠绿的葱花。餐桌正中央放着一瓶醒好的红酒,是她上个月托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

三年前的今天,她和顾景琛领了结婚证。

苏晚宁弯腰把餐椅摆正,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花瓶里那支玫瑰的角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远远看去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何姐,她大学时候的室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她和顾景琛这场婚姻真相的人。

“晚宁,你在哪呢?”何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偷偷摸摸说话。

“在家啊,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看看朋友圈!赵诗涵回来了!”

苏晚宁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回来就回来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你是不是忘了赵诗涵是谁了?顾景琛的前女友,人家可是他的白月光!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我刚看到定位,她人在机场!”何姐的声音越来越急,“晚宁,你老公肯定去接机了吧?你就这么干等着?”

苏晚宁低头看着桌上那盘油焖大虾,虾壳泛着诱人的红光,“今天是我和他结婚纪念日。”

“纪念日?”何姐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你觉得他还记得什么纪念日?赵诗涵出国三年,三年没回来,偏偏今天回来,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苏晚宁没说话。

“我跟你说,你赶紧给他打个电话,问他在哪。就算他真要去接机,你也得让他知道你知道了这事,不能让他觉得你好欺负。”

“没必要。”苏晚宁的声音很淡,“他要真想去,谁也拦不住。”

“你——”

“何姐,”苏晚宁打断了她,“谢谢你告诉我这事。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苏晚宁在餐桌前站了一会儿。客厅很大,水晶灯的光洒下来,把整张桌子照得亮堂堂的。那些菜还在冒着热气,香味飘散在空气里,她却突然觉得有点饿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火候刚好,甜咸适中。

她又夹了一只虾,慢慢剥开虾壳,蘸了点酱汁。虾肉嫩滑鲜甜,是她练了好几次才掌握的火候。

吃了半碗饭,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果然,赵诗涵发了一条动态。一张机场的自拍,配文只有两个字:回来。

照片里的女人化着精致的妆,长发披肩,笑得温柔大方。评论区的共同好友都在欢呼,有人说“终于等到你”,有人说“三年不见更漂亮了”,还有人问“有人接机吗”。

苏晚宁划走了那条动态,点开了和顾景琛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发的,她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只回了三个字:随便吧。

她没有再发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菜还剩了大半,她一样样倒进保鲜盒里,封好盖子放进冰箱。盘子碗筷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安静。

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晚宁擦了擦手,接起来,“喂?”

“请问是苏晚宁女士吗?这里是机场派出所,有一位叫赵诗涵的女士在到达大厅晕倒了,我们从她手机里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苏晚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晕倒了?严重吗?”

“已经送到医务室了,初步判断可能是低血糖加上长途飞行疲劳,目前意识已经恢复了。但她坚持不肯去医院,说是有人会来接她。我们联系不上其他人,您认识她吗?”

苏晚宁沉默了两秒,“我认识。但我现在不方便过去,您试着打给顾景琛吧,他应该会去接她。”

“顾景琛?我们已经打过这个号码了,关机。”

苏晚宁愣住了。

顾景琛关机?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往常这个时间,他要么在公司加班,要么在路上。但他从来没有关机的习惯,哪怕是开会也会调成静音。

“苏女士?您在听吗?”

“在。”苏晚宁深吸一口气,“我给您另一个号码,您试试能不能打通。”

她把顾景琛的另一个工作号报了过去,对方记下后道了声谢,挂了电话。

苏晚宁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只湿漉漉的盘子。水龙头没关,水流冲在水槽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因为赵诗涵回来了,也不是因为顾景琛可能真的去接机了。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担心顾景琛如果真的关机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三年来,她一直告诉自己,这场婚姻只是一场交易。他出钱救她父亲的命,她扮演一个合格的妻子。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可她到底还是没做到那么洒脱。

苏晚宁关上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桌上那支玫瑰孤零零地立在花瓶里。她走过去,把那支玫瑰抽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顾景琛的号码。

嘟——嘟——

通了。

响了三声之后,那头接了起来。

“喂?”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疲惫,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广播的声音。

苏晚宁握着手机,声音平静,“你在哪?”

“外面,有点事。”顾景琛的回答简短得不能再简短。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景琛的声音传来,“你有什么事?”

苏晚宁忽然笑了。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今天几号了,你知道吗?”

“九月二十八号。”顾景琛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说完之后,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

“九月二十八号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又是一阵沉默。

苏晚宁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机场广播的声音,女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清晰得刺耳。

“晚宁,”顾景琛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我现在很忙,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好。”苏晚宁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转动的声音把她惊醒。

她睁开眼,看到顾景琛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松了一半,头发有些凌乱。进门的时候,他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冷气,还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看到苏晚宁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还没睡?”

苏晚宁没回答,只是看着他,“你去哪了?”

顾景琛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间,扫了一眼餐桌的方向——桌子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瓶没开的红酒和一只空花瓶。

“去机场了。”他说得很坦然,甚至没有掩饰的意思。

“去接赵诗涵?”

“嗯。”

苏晚宁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你接到她了吗?”

顾景琛皱了皱眉,“她晕倒了,我送她去了医院。”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顾景琛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想问什么?”

苏晚宁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黝黑,她看了三年也没看懂过。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她说。

顾景琛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随即别开视线,“我知道。”

“你知道?”

“我今天本来想早点回来的,但是——”他顿了顿,“诗涵突然回国,她在这边没什么亲人,我不去接她的话——”

“所以你就去了。”苏晚宁接过他的话,声音很轻,“你去了,然后她晕倒了,你送她去了医院,然后你回来了。你觉得这样就够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顾景琛的声音沉了下来,“难道要我看着她一个人在机场不管?”

“你可以让别人去接她。你有司机,有助理,随便找个人都能去接她,为什么非要自己去?”

顾景琛没有说话。

苏晚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讽刺,“因为你放不下她,对不对?哪怕她已经走了三年,哪怕你已经结婚了,只要她一回来,你还是会第一时间跑过去。”

“苏晚宁,”顾景琛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苏晚宁指了指墙上的钟,“现在已经十一点了,我等了你四个小时。我给你做了晚饭,四菜一汤,全是你爱吃的。你呢?你在机场陪别的女人。”

“她身体不舒服——”

“她身体不舒服跟你有什么关系?”苏晚宁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她是你的什么人?前女友?初恋?还是你这辈子忘不掉的白月光?”

顾景琛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过了很久,顾景琛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苏晚宁,你何必这样。”

“我怎么样了?”

“你知道我和她的关系,也知道我们当初为什么会结婚。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感情,你心里清楚。”

苏晚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疼得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是啊,她当然清楚。

三年前,她父亲的公司资金链断裂,银行催债,供应商堵门,她母亲跪在她面前求她想办法。她去找了所有能找的人,没有一个愿意帮她。

最后是顾景琛找到了她。

他说他可以帮她,条件只有一个——嫁给他。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真心想帮她,后来才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妻子来应付家里的催婚。而她恰好出现,恰好需要钱,恰好够听话。

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干净利落,谁也不欠谁。

“我当然清楚。”苏晚宁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红痕,“所以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不走。”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顾景琛面前。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的照片,上面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

“我早就准备好了。”她说,“本来想今天晚上给你的,算是送给你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顾景琛看着那张照片,瞳孔微微收缩,“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苏晚宁收回手机,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不想再演戏了,不想再假装我们是夫妻,不想再在你面前装成一个贤惠的妻子。你心里装着别人,我也没必要把自己耗在这里。”

顾景琛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靠在玄关的墙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要多少钱?”他突然问。

苏晚宁一愣,“什么?”

“离婚的条件。”顾景琛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你要多少钱才肯继续维持这段婚姻?”

苏晚宁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等了四个小时,做了一桌子菜,准备了离婚协议,结果他问她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她说。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自由。”苏晚宁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要离开你,去过我自己的生活。”

顾景琛的眼神暗了暗,“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得很清楚。”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既然你想清楚了,那我也不拦你。明天让律师拟协议,财产分割按法律规定来,我不会亏待你。”

苏晚宁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景琛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诗涵那边,我会让她暂时住在我名下的一套公寓里。她刚回国,还没找到住处。”

苏晚宁握紧了拳头,“随你便。”

“还有,”顾景琛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明天晚上,一起吃顿饭吧。就当是散伙饭。”

苏晚宁没有回答。

她听到楼上的卧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整个房子重新陷入了安静。

她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餐桌,看着那瓶没开的红酒,看着垃圾桶里那支被她扔掉的红玫瑰。

三年前她嫁给他的时候,以为自己可以守住这颗心。

三年后的今天,她才明白,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苏晚宁弯腰拿起那瓶红酒,拧开瓶塞,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荡,映着头顶的灯光,像是一汪流动的血。

她端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轻声说了句:“新婚快乐。”

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辛辣苦涩。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何姐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他没去吧?”

苏晚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睡了。”

她关了手机,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夜色深沉如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苏晚宁坐在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何姐,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把他让给我。”

2 交易婚姻的真相

苏晚宁是被阳光刺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线正好落在她脸上,又烫又亮。她抬手挡住眼睛,翻了个身,后背硌到了沙发扶手,这才想起来——她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了。

茶几上的红酒瓶已经空了,杯子歪倒在一边,残留的酒渍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洇开一圈暗红色的印记。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疼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掉在地毯上,屏幕亮着,还是那条短信。

“谢谢你把他让给我。”

苏晚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短信删了,顺手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温度让她清醒了几分。客厅里很安静,楼上也没有动静,顾景琛大概还没起床。她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毛孔收缩的刺痛感让她彻底醒了。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两团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她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笑容僵硬得像是被人用手扯出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姐发来的语音。

苏晚宁点开听,何姐的声音炸了出来:“晚宁!你看新闻了吗?顾景琛那个项目出事了!有人举报他们公司偷税漏税,现在网上全是消息!”

苏晚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搜了搜,果然,财经新闻的头条就是顾景琛公司被立案调查的消息。报道写得含糊,只说接到了匿名举报,相关部门已经介入调查,具体情况还在核实中。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有人在幸灾乐祸,有人在分析股价走势,还有人扒出了顾景琛的家庭背景,说他岳父当年也是因为税务问题栽的跟头。

苏晚宁把手机放下,靠在洗手台上,脑子里飞速转着。

三年前她父亲的公司出事,导火索也是一封匿名举报信。那封信寄到了税务局,说她父亲虚开发票、偷逃税款。调查持续了半年,最后虽然没有刑事立案,但公司的信誉彻底毁了,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一夜之间就垮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竞争对手的手段,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会和顾景琛有关系。

但现在想想,顾景琛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她父亲刚出事,他就找上门来,提出了那场交易。时间点巧得不像巧合。

苏晚宁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顾景琛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喝咖啡。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三明治,咬了一口就没再动过。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眼睛里有些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看到她下楼,他抬了一下眼皮,“醒了?”

“嗯。”

苏晚宁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着料理台喝了一口。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顾景琛打破了沉默,“昨晚的事——”

“昨晚的事我已经忘了。”苏晚宁打断他,“你说今天让律师拟协议,律师什么时候来?”

顾景琛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律师上午十点到。”

“好。”

苏晚宁端着水杯上楼,经过餐厅的时候,余光瞥到顾景琛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通知,备注名是“诗涵”,消息内容只显示了前半句:“景琛哥,昨晚谢谢你送我……”

她没有停下来看完整条消息,径直上了楼。

走进衣帽间,她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衣服不多,三年下来也就填满了两个柜子。几件常穿的大衣挂在最左边,中间是衬衫和裙子,下面叠放着毛衣和牛仔裤。她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叠好,放进行李箱里。

抽屉里有几样首饰,都是顾景琛逢年过节送的。她看了一眼,没有动,只拿走了自己买的那条银项链。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合影,是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顾景琛穿着黑色的西装,两个人并肩站着,表情都很严肃,看不出半点新婚的喜悦。摄影师让他们笑一笑,她努力扯了扯嘴角,顾景琛全程面无表情。

这张照片后来被顾景琛的母亲看到了,老太太很不满意,说结婚照怎么能板着脸,非要他们重拍。顾景琛没搭理,她也没吭声,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苏晚宁拿起相框看了看,然后把它扣在了抽屉里。

十点钟,门铃准时响了。

苏晚宁下楼开门,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到她礼貌地点了点头,“苏女士您好,我是顾总的私人律师,姓沈。”

“请进。”

沈律师换了鞋走进客厅,顾景琛已经从餐厅过来了,两个人握了握手,在沙发上坐下。苏晚宁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格局。

沈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推了过来,“苏女士,这是离婚协议书的初稿,您先看一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商量修改。”

苏晚宁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协议写得很规范,财产分割部分列得很详细。婚后购置的三套房产归她,两辆车也归她,另外还有一笔五百万的补偿款。顾景琛名下的公司股权和其他投资与她无关,双方各自的婚前财产各自保留。

条款清晰,条件优厚,一看就是专业律师的手笔。

苏晚宁看完最后一页,把协议放回茶几上,“我看完了。”

“您觉得怎么样?”沈律师问。

“挺好的,很公平。”

沈律师推了推眼镜,“那您如果没有异议的话,就在这里签字——”

“等一下。”

说话的是顾景琛。

苏晚宁和沈律师同时看向他。顾景琛靠在沙发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苏晚宁脸上,“签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公司出事那段时间,你有没有怀疑过什么?”

苏晚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顾景琛,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坦白前的犹豫。

“你什么意思?”她问。

顾景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宁血液都凉了的话——“那封举报信,是我让人写的。”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沈律师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苏晚宁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甲掐得手背发白。

她盯着顾景琛,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那封举报信,是我让人写的。”顾景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需要一个理由让你嫁给我,而你父亲的公司正好给了我那个机会。”

苏晚宁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

她想站起来,但腿发软,只能死死抓着沙发的扶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顾景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家里逼我结婚,我妈以死相逼,我爸说我三十岁之前不结婚就把公司交给堂弟。我需要一个妻子,而你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的人选?”苏晚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毁了我爸的公司,就为了让我嫁给你?”

“你爸的公司本来就撑不住了。”顾景琛的语气依然冷静,“就算没有那封举报信,最多再过半年,它也会倒闭。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看过你们公司的财务报表。”顾景琛直视着她的眼睛,“负债率超过百分之八十,现金流断裂,应收账款收不回来,供应商已经开始起诉了。你父亲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补越大。就算没有我,你们家也撑不过那年冬天。”

苏晚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顾景琛说的是事实。父亲的公司确实出了问题,而且问题不小。但那毕竟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是他从一个小作坊一步步做起来的。就算真的要倒闭,也应该是在市场竞争中被淘汰,而不是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所以你就可以设计这一切?”她的声音颤抖着,“你看着我走投无路,看着我到处借钱,看着我跪在我妈面前哭,然后你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说你愿意帮我——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

顾景琛没有回答。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躺在床上想明天该怎么办。银行的催收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一天几十个。我妈高血压住院,我不敢告诉她实情,怕她受不了。我去找我爸的那些老朋友借钱,他们一个个躲着我,有的人连门都不让我进。”苏晚宁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你知道我有多绝望吗?”

“我知道。”顾景琛的声音很低。

“你不知道!”苏晚宁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颗棋子?一个工具?你花了三年的时间布这个局,就是为了找一个能帮你应付家里的人?”

“不是三年。”顾景琛抬起头看着她,“从第一次见到你,到你嫁给我,一共是两年零七个月。”

苏晚宁愣住了。

两年零七个月。

也就是说,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前,顾景琛就已经盯上她了。

她忽然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是一场慈善晚宴,她陪着父亲参加,顾景琛作为赞助商代表上台讲话。晚宴结束后,他主动走过来跟她打招呼,说久仰她父亲的大名,希望能有机会合作。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个男人彬彬有礼,很有教养。

现在想来,那场所谓的偶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剧本。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她问。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顾景琛坦诚得让人心寒,“你父亲的公司情况我早就了解过,正好我需要一个妻子,你正好符合条件。所以我让人查了你的底细,研究了你的人际关系,分析了你的性格弱点。我知道你会为了你父亲做任何事。”

“所以你算准了我会答应你的条件?”

“我算准了你会。”顾景琛说,“因为你是那种会把家人放在第一位的人。只要能救你父亲,你什么都愿意牺牲。”

苏晚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活得像一个笑话。

她以为这场婚姻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可现在她才知道,连这场交易的起点都是假的。她以为自己是自愿走进这个笼子的,但实际上,笼子从一开始就为她准备好了。

“顾景琛,”她睁开眼睛,声音出奇地平静,“你真让我恶心。”

顾景琛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你可以恨我,但我不后悔。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我知道。”苏晚宁弯下腰,拿起茶几上那支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因为你就是这种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她签完字,把笔往桌上一扔,直起身看着顾景琛,“协议我签了,剩下的手续你让律师处理就行。我今天就搬走。”

“你不用这么急——”

“我急着离开你。”苏晚宁打断他,“多待一分钟我都嫌恶心。”

她转身上楼,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冲进衣帽间。那两个行李箱还敞开着,衣服只叠了一半。她蹲在地上,胡乱地把剩下的衣服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得咔咔响。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的。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塞到最后一件大衣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叠不好那件衣服。

她索性把大衣揉成一团,用力塞进箱子,然后拉上拉链,拖着两个箱子下了楼。

顾景琛还坐在客厅里,沈律师已经不在了。茶几上只剩下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看到她拖着行李箱下来,顾景琛站了起来,“我送你。”

“不用。”

“你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东西。”

“我说了不用。”

苏晚宁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换好鞋,拉开门。十一月的风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晚宁。”顾景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苏晚宁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门厅里显得格外刺耳,“顾景琛,你知道吗?这三个字比你做的所有事情加起来都虚伪。”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了锁舌卡进锁扣的声音,咔哒一声,清脆又决绝。

电梯来了,她拖着两个箱子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面上映出她的影子——头发乱了,眼眶红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姐发来的消息:“怎么样?签了吗?”

苏晚宁打了几个字:“签了。我自由了。”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帮我找个房子,越快越好。”

电梯到了一楼,她拖着箱子走出来,刚出单元门,就看到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长头发,白皮肤,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脚上踩着一双细高跟靴子。她站在那里,对着苏晚宁微微一笑,笑容温柔得体,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你好,苏小姐。”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轻柔动听,“我是赵诗涵。我们见过面吗?”

苏晚宁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很荒谬。

昨天她在机场晕倒,今天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现在她家门口。这时间点卡得也太巧了。

“没见过。”苏晚宁淡淡地说,“有事吗?”

赵诗涵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苏晚宁的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单元门,“景琛哥在家吗?我来还他外套,昨晚落在医院了。”

她说着,扬了扬手里的一个纸袋。

苏晚宁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看了一眼赵诗涵脸上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女人是来看她笑话的。

来看看这个被她抢走男人的原配,现在是什么惨状。

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

“他在家。”苏晚宁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到赵诗涵面前,“这是大门的钥匙,你帮我还给他吧。反正我也不需要了。”

赵诗涵愣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

苏晚宁直接把钥匙塞进了她手里,然后拉起行李箱,绕过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听到赵诗涵在身后说:“苏小姐,其实我没有恶意。”

苏晚宁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和景琛哥的婚姻是怎么回事,”赵诗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也知道他娶你不是因为爱我。他有他的苦衷,我希望你不要怪他。”

苏晚宁转过身,看着赵诗涵。

阳光下,这个女人漂亮得像是杂志封面上的模特,每一个角度都精致完美。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把钥匙,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

“赵小姐,”苏晚宁说,“你不需要替他解释。我和他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们的事情跟我没关系。你想跟他在一起也好,不想跟他在一起也罢,都跟我无关。”

“可是——”

“可是什么?”苏晚宁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还想跟我说,你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不好意思,我对当别人的前妻和前女友的闺蜜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

赵诗涵的脸色僵了一下。

苏晚宁没有再理会她,转身拖着行李箱走了。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整理,就那么大步往前走着。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别墅矗立在小区的正中央,三层楼,带一个花园,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此刻二楼的窗户后面,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个人影很快就消失了。

苏晚宁收回目光,拦了一辆出租车,把两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然后坐进了后排。

“去哪?”司机问。

她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那是她大学毕业后租的第一套房子所在的小区,在老城区,离市中心很远,房租便宜,环境一般。

但那是她用自己的钱租的房子,是她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出租车驶出小区,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熟悉的,陌生的,都飞快地向后退去。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苏晚宁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苏晚宁女士吗?我是市税务局稽查科的,关于您父亲公司三年前的税务案件,有一些新情况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苏晚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新情况?”

“我们在核查另一家公司的账目时,发现了一些可能与您父亲案件相关的材料。如果您方便的话,希望您能来税务局一趟,当面沟通。”

苏晚宁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窗外飞逝的街景,深吸一口气,“好,我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三年前的案子,有新线索了。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直觉——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3 白月光的挑衅

苏晚宁从税务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阳光斜斜地照在台阶上,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刚才在里面手机调了静音,现在一看,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何姐打的。还有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联系人,头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

她点开那条消息,内容是:“苏小姐,我是赵诗涵。方便见一面吗?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苏晚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几个字回去:“什么地方?”

赵诗涵很快回了一个地址,是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距离税务局不远。苏晚宁看了一眼导航,步行只需要十分钟。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刚才在税务局,稽查科的工作人员给她看了一份材料。那是一份转账记录,显示在三年前那封举报信寄出之前的一个月,有一笔五十万的款项从一个账户转到了另一个账户。收款方的名字她很陌生,但付款方的公司名称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顾景琛名下的一家子公司。

工作人员说这笔转账的时间和金额都很可疑,很可能与那封举报信有关。但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两者之间存在直接关联,需要进一步调查。

苏晚宁走出税务局大楼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着这件事。如果真的是顾景琛花钱找人写了那封举报信,那他说的“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就是在避重就轻。他不是加速,他是亲手按下那个开关的人。

咖啡馆在一个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朵密密麻麻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苏晚宁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她环顾了一圈,看到赵诗涵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招了招手。

赵诗涵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妆容清淡,看起来比昨天在小区门口那副精致模样柔和了不少。她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旁边还放着一碟没动过的提拉米苏。

“苏小姐,请坐。”赵诗涵微笑着示意她对面的椅子。

苏晚宁坐下来,对服务员说:“一杯温水,谢谢。”

赵诗涵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苏小姐,首先我想跟你道歉。昨天在小区门口,我的话可能让你不太舒服。”

苏晚宁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不是故意去那里堵你的。”赵诗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歉意,“我是真的去还外套的。昨天在医院,景琛哥的外套落在我那儿了,我想着早点还给他,没想到正好碰到你搬走。”

“然后呢?”苏晚宁问。

“然后我觉得挺抱歉的。”赵诗涵垂下眼睛,“我知道你们离婚了,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我觉得可能跟我有点关系。所以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不希望你觉得我是那种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

苏晚宁端起服务员送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看着赵诗涵的眼睛,“赵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诗涵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真诚,“我想说,我和景琛哥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确实谈过恋爱,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娶你的时候,我们是分手状态。我出国这三年,我们几乎没有联系。”

“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误会他。”赵诗涵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景琛哥这个人,不擅长表达,也不会解释。他做了很多让别人误会的事情,但他其实没有那么坏。”

苏晚宁忍不住笑了一下,“赵小姐,你是来给他当说客的?”

“不是。”赵诗涵摇了摇头,“我是来替我自己的。”

“替你?”

“对。”赵诗涵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他,我一直都喜欢他。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我不会用卑鄙的手段去抢一个有妇之夫。如果他真的爱你,我会祝福你们。如果他不爱你,我也会等他恢复单身之后再争取。”

苏晚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诗涵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这就是我的态度。我回来之前并不知道你们已经结婚了,是我爸告诉我的。我当时很难过,但我没有想过要做什么。直到昨天,我在机场晕倒,景琛哥来接我,送我去医院,我才知道你们的婚姻出了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

赵诗涵沉默了一下,“因为他跟我说的。”

苏晚宁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当初结婚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不是出于感情。他说他对不起你,耽误了你三年。”赵诗涵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已经跟你提了离婚,你同意了。”

苏晚宁忽然觉得很好笑。

顾景琛居然跟赵诗涵说是他提的离婚。

这个男人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肯留给她。

“他说的没错。”苏晚宁平静地说,“我们确实离婚了。今天上午签的字。”

赵诗涵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释然,“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过自己的日子。”苏晚宁说,“跟你们没有关系。”

赵诗涵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苏晚宁,“你看看这个。”

苏晚宁低头看去,那是一张截图,看起来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屏。对话双方的头像她都认识——一个是顾景琛,另一个是赵诗涵。

聊天记录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内容是:

赵诗涵:“景琛哥,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来接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景琛:“没事,你好好休息。”

赵诗涵:“苏小姐那边……会不会不高兴?毕竟今天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

顾景琛:“她不会。她很清楚我们的关系。”

赵诗涵:“什么关系?”

顾景琛:“合作关系。”

苏晚宁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合作——这就是顾景琛对他们三年婚姻的定义。一段合作关系,干净利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问赵诗涵。

“我想告诉你,他真的不爱你。”赵诗涵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然你们已经离婚了,那就彻底放手吧。不要再纠缠,也不要再回头。”

苏晚宁盯着赵诗涵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女人今天约她出来,根本不是为了道歉或者解释。她是来宣示主权的。她要确认苏晚宁不会再出现在顾景琛的生活里,要确保自己的位置不会被威胁。

“赵小姐,”苏晚宁站起来,“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他。我巴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见到他。”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块放在桌上,“这杯水我请了。以后不用再联系了。”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赵诗涵在身后说了一句:“苏小姐,下周二是景琛哥的生日,我准备给他办一个派对,希望到时候你不会介意。”

苏晚宁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出去,桂花香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有些头晕。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税务局那位工作人员发来的消息:“苏女士,我们这边查到了一些新的线索,可能跟您父亲案件的举报人有直接关系。方便的话,明天上午九点请您再来一趟。”

苏晚宁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口袋。

她走在街上,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想起三年前父亲公司出事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她每天早出晚归,到处求人帮忙。有一次她去一家银行申请贷款,信贷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边翻她的资料一边摇头,说你们公司的财务状况太差了,这个贷款批不下来。她求了他很久,差点跪下,那个人始终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她。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流干了,才站起来擦擦脸,坐公交车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睡了。父亲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看到她回来,父亲问了一句:“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

父亲没有说话,又点燃了一支烟。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现在她才知道,那只是开始。

真正黑暗的是她发现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她以为的救命稻草,其实是把她推下水的那个人。她以为的公平交易,其实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

而她用了三年的时间,才看清这一切。

苏晚宁走到公交站台,看了一眼站牌,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何姐帮她找的那个房子要后天才能入住,她现在住的酒店只订了一晚,明天就得退房。

她想了想,决定先去酒店把东西放下,然后去医院看看父亲。

自从离婚之后,她还没去看过父亲。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不知道怎么跟父亲解释这三年的婚姻是一场骗局,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父亲那张苍老的脸。

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三年前那场变故之后,他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一堆毛病缠身。苏晚宁每个月都要去医院给他拿药,定期带他去复查。医生说他的心脏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一半,随时都有可能出问题。

她坐上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慢慢向后移动,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看到门口摆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包装得很精致,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父亲最喜欢的花就是百合。以前每年父亲节,她都会买一束百合送给他。后来父亲生病住院,她也经常带百合去看他。

但自从嫁给顾景琛之后,她就很少去看父亲了。不是不想去,是顾景琛不让。他说他们结婚的事情不能让外界知道太多,尤其是她娘家的那些人。她当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现在想来,他只是不想让她和过去有太多联系,免得她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公交车在一家医院门口停下,苏晚宁下了车。

她走进住院部大楼,乘电梯上了六楼,走到父亲的病房门口。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父亲正靠在床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在削苹果。他的手有些抖,削下来的果皮断断续续的,薄厚不均。

苏晚宁推门进去,“爸。”

父亲抬起头,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晚宁?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三吗?你不用上班?”

苏晚宁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我今天请假了。”

“请假?”父亲放下水果刀和苹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父亲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洞察力,“是不是跟景琛吵架了?”

苏晚宁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爸,我跟顾景琛离婚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然后他看着苏晚宁,声音很平静,“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

“为什么?”

苏晚宁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想告诉父亲真相,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当年是被设计的。父亲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刺激。

“就是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她说。

父亲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晚宁,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撒谎就咬嘴唇。”

苏晚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父亲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发生了什么,爸都在这儿。”

苏晚宁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趴在父亲的膝盖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那样。

哭了好久,她才止住眼泪,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爸,我对不起你。”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她说不下去了。

父亲握住她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粗糙而温暖,“晚宁,你听爸说。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你。不管你做了什么选择,爸都不会怪你。你过得开心,爸就开心。你不开心,爸也不开心。”

苏晚宁看着父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这三年来,她为了救父亲的公司,嫁给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她以为这是牺牲,是付出。但现在她才发现,她真正伤害的不是自己,而是父亲。父亲宁愿公司倒闭,也不愿意看到女儿受这种委屈。

“爸,”她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当年举报你的人,可能是顾景琛。”

父亲的表情凝固了。

苏晚宁把今天在税务局看到的那些材料告诉了父亲,包括那笔可疑的转账记录,以及顾景琛亲口承认的那些话。她说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忍不住发抖。

父亲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个没削完的苹果,继续削皮。他的手还是很抖,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晚宁,”他说,“这件事,你不要管了。”

“为什么?”

“因为这里面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父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吃吧,补充点维生素。”

苏晚宁接过苹果,但没有吃。她看着父亲,总觉得父亲的反应不太对劲。按照她对父亲的了解,他应该会很生气,甚至会说要去找顾景琛算账。但他没有,他只是让她不要管了。

“爸,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问。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爸——”

“回去。”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但很快又软了下来,“听话,这件事交给爸来处理。”

苏晚宁看着父亲那张固执的脸,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她站起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父亲突然叫住了她:“晚宁。”

“嗯?”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掺和进来。这件事,不是你该管的。”

苏晚宁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几个护士正在低声交谈。她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听到其中一个护士说:“六床的老太太今天又闹了,非说她儿子要来看她,她儿子都三个月没来了。”

另一个护士说:“老年痴呆,没办法,她根本不记得她儿子已经去世了。”

苏晚宁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父亲说的“这里面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

三年前那封举报信,真的只是顾景琛一个人的主意吗?

还是说,背后还有其他人的影子?

她走出医院大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光影。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

她点开一看,账户里多了一笔五百万的转账,备注写着:离婚补偿款。

紧接着,又收到一条消息,是顾景琛发来的:“钱收到了吧?以后两清了。”

苏晚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聊天记录。

她收起手机,走下台阶,融入了夜色中。

4 绝地反击

苏晚宁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刷开房门,把包扔在床上,整个人瘫进沙发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什么都看不到。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一会儿是赵诗涵那句“下周二是景琛哥的生日”,一会儿又是税务局那份转账记录。

手机响了,是何姐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接起来,何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家的厨房,灶台上还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晚宁,房子搞定了,明天就能搬进去。”何姐一边说一边搅了搅锅里的汤,“房东是我同事的表姐,人挺好说话的,租金也比市场价便宜了两百。”

“谢谢何姐。”

“谢什么谢。”何姐放下勺子,凑近镜头,“你今天去见赵诗涵了?”

苏晚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她发朋友圈了。”何姐翻了个白眼,“配文是‘和故人重逢,往事如烟’,配图是一杯咖啡和一碟提拉米苏,定位就在你家附近那家咖啡馆。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

苏晚宁没说话。

何姐看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晚宁,我跟你说,你别把那个女人当回事。她就是故意刺激你的。你跟顾景琛都离婚了,她爱怎么蹦跶怎么蹦跶,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何姐又搅了搅锅里的汤,“对了,你爸那边怎么样了?你今天去看他了?”

苏晚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父亲的反应告诉了何姐。

何姐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晚宁,你有没有觉得你爸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按理说,他知道是顾景琛害了他,不应该这么平静。”何姐皱着眉头,“你爸那个人我最了解了,年轻的时候脾气火爆得很,谁敢动他的东西他能跟人拼命。现在知道是女婿搞的鬼,居然让你别管了?”

苏晚宁也觉得不对劲,但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算了,不想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她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紧绷了一天的肌肉终于放松了一些。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任由水流冲刷着脸庞。

洗完澡出来,她裹着浴巾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顾景琛发来的:“明天晚上那顿饭,还算数吗?”

苏晚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算。地点你定。”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苏晚宁醒来的时候觉得头很沉。她摸了摸额头,有点烫,大概是昨天吹了风着了凉。她去药店买了点感冒药,吃完之后感觉好了一些,然后打车去了税务局。

接待她的还是昨天那位工作人员,姓刘,四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苏女士,我们又查到了一些东西。”刘科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苏晚宁面前,“这是当年负责您父亲公司税务审计的会计师的银行流水。我们发现,在举报信寄出的前一周,他的账户里多了一笔二十万的存款。”

苏晚宁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清晰刺眼,“存钱的账户是谁的?”

“我们查过了,是一个境外账户,开户地在香港。”刘科长推了推眼镜,“要查到具体的持有人,需要走国际司法协助程序,时间会比较长。”

“那这个会计师呢?他现在在哪?”

“这也是我们想跟您说的。”刘科长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这位会计师在三年前就移民加拿大了,我们联系过他,他表示对那笔存款毫不知情,说可能是有人盗用了他的身份信息。”

苏晚宁放下那张纸,靠在椅背上。

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境外汇款,身份盗用,时间跨度长达三年。如果不是顾景琛亲口承认,她根本不可能把这些碎片拼到一起。

“刘科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想追究这件事,我应该怎么做?”

刘科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苏女士,作为公务人员,我不能给您提供法律建议。但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可以告诉您——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年了,很多证据都已经灭失了。就算我们查到了那笔钱的来源,也很难证明它和举报信之间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所以就没有办法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刘科长压低了一点声音,“如果您能找到当年的知情人,或者有其他证据能够佐证,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苏晚宁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

从税务局出来,她站在门口,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抬手遮住额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知情人。

谁会知道当年的事情?

父亲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愿意说。那个会计师已经移民了,联系不上。剩下的人,就只有顾景琛了。

但她不可能去问顾景琛。他们已经离婚了,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

苏晚宁正想着,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苏晚宁女士吗?我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您父亲刚才突发心脏病,现在正在抢救,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苏晚宁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不停地催司机快点。司机被她催得不耐烦,说再快就要超速了。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

到了医院,她冲进急诊室,看到母亲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妈!我爸怎么样了?”

母亲抬起头,看到她,眼泪又掉了下来,“还在抢救,已经进去四十分钟了。”

“怎么会突然发病?昨天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母亲摇着头,“今天早上他还好好的,吃了早饭,看了会儿电视,然后接了一个电话。接了电话之后,他的脸色就不对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结果没过多久,他就捂着胸口倒下去了。”

苏晚宁的心猛地揪紧了,“谁给他打的电话?”

“我不知道。”母亲抹了把眼泪,“我看到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来得及问。”

苏晚宁握紧了拳头。

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电话,跟当年的事情有关。

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

苏晚宁和母亲同时冲上去,“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凝重,“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他的心脏功能已经很弱了,需要尽快做搭桥手术。如果不做手术,下一次发作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那就做手术!”苏晚宁说。

“手术费用大概在十五万左右,加上后续的治疗和康复,可能需要二十万以上。”医生看着她们,“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晚宁松了一口气,“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救我爸。”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抢救室。

母亲拉着苏晚宁的手,“晚宁,妈这里有五万块钱的积蓄,你先拿着——”

“妈,不用。”苏晚宁打断她,“我有钱。”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准备转账。但当她看到账户余额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账户里只有不到三万块。

那五百万的离婚补偿款,她一分都没动,但那些钱是顾景琛给的。她不想用他的钱给父亲治病。

她咬了咬牙,拨通了何姐的电话。

“何姐,你能不能借我十五万?我爸要做手术,我手头暂时没那么多现金。”

何姐二话没说,“账号发给我,我现在就转给你。”

“谢谢何姐,我会尽快还你的。”

“还什么还,你爸就是我爸。别废话了,赶紧发账号。”

挂了电话,苏晚宁把银行卡号发了过去。不到五分钟,手机就收到了到账提醒。她松了口气,去缴费窗口把钱交了。

回到抢救室门口的时候,父亲已经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她推门进去,看到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

父亲看到她,虚弱地笑了一下,“吓着了吧?”

苏晚宁走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爸,到底是谁给你打的电话?”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没什么,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苏晚宁盯着父亲的脸,“什么样的老朋友会让你听完电话就心脏病发作?”

父亲没有说话。

“爸,你跟我说实话。”苏晚宁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不是知道当年举报你的人是谁?”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谁?”

“晚宁,这件事你就别问了。”父亲的声音很虚弱,“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是——”

“听话。”父亲握了握她的手,“爸不会有事的。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苏晚宁看着父亲那张固执的脸,心里又急又气。但她知道父亲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情,打死也不会说。

她只好作罢,“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从病房出来,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景琛发来的消息:“晚上七点,淮海路的望江阁,二楼包厢。”

苏晚宁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半了。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走出医院,拦了一辆出租车。

六点五十,她到了望江阁。

这家餐厅是本市最高档的中餐馆之一,位于黄浦江畔,装修得古色古香,据说人均消费两千起步。以前顾景琛带她来过两次,一次是陪客户吃饭,一次是过年的时候跟他父母一起。

她跟着服务员上了二楼,推开包厢的门,看到顾景琛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的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手腕。面前放着一壶茶,茶杯里的水已经喝了一半,看来他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看到她进来,他站了起来,“来了。”

“嗯。”

苏晚宁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她没看,直接说:“随便,你们店的招牌菜就行。”

服务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顾景琛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听说你爸住院了?”

苏晚宁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医院有我认识的人。”

“所以呢?你是来表示关心的,还是来看笑话的?”

顾景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苏晚宁,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苏晚宁笑了一下,“顾景琛,你毁了我爸的公司,害得他心脏病发作躺在医院里,你现在跟我说好好说话?”

“你爸心脏病发作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敢说那个电话不是你打的?”

顾景琛皱起了眉头,“什么电话?”

“别装了。”苏晚宁冷冷地看着他,“今天早上有人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打完他就心脏病发作了。除了你,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我没有。”顾景琛的声音很平静,“我承认我做过一些对不起你的事情,但我还不至于下作到对一个老人下手。”

苏晚宁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一丝心虚或者慌张,但他坦荡得让她意外。

“真的不是你?”

“不是。”

苏晚宁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苦,涩涩的,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好吧,我相信你。”她说,“但你最好祈祷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否则——”

“否则怎么样?”

“否则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顾景琛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苏晚宁,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比这三年里任何时候都好看。”

苏晚宁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别说这些没用的。你约我出来,到底想说什么?”

顾景琛收敛了笑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苏晚宁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苏晚宁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她一张张翻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照片上是她父亲和一个陌生男人在咖啡厅见面的场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似乎在谈论什么事情。有几张照片拍到了她父亲的表情,看起来很激动,甚至有些愤怒。

“这个男人是谁?”她问。

“他叫周建国,是你父亲当年的合伙人。”顾景琛说,“三年前你父亲公司出事之后,他就消失不见了。我查了很久才找到他。”

“你查他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父亲公司的事情,没那么简单。”顾景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承认那封举报信是我让人写的,但我只是想逼你父亲把公司卖掉,好让我有机会接近你。我没想过要把你父亲逼到绝路。”

苏晚宁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信不信由你。”顾景琛指了指那些照片,“但这个周建国,你应该好好查一查。你父亲公司出事之前,他转移了一大笔资金到海外。那笔钱的数目,刚好是你父亲公司账面上的流动资金。”

苏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封举报信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把你父亲公司搞垮的,另有其人。”

苏晚宁握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了父亲今天早上接到的那个电话,想起了父亲那句“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想起了父亲看到周建国照片时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抬起头看着顾景琛,“你不是应该巴不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顾景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始料未及的话:“因为我欠你的。”

苏晚宁愣住了。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我也不奢求你原谅我。”顾景琛站起来,拿起外套,“但这些照片是真的,你自己去查一下就知道了。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宁叫住了他:“顾景琛。”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电话,真的不是你打的?”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顾景琛做过的事,我认。我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往我头上扣。”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苏晚宁一个人坐在包厢里,面前摊着一堆照片。她拿起其中一张,仔细端详着那个叫周建国的男人。

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但那双眼睛透露出一股精明和算计。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何姐:“帮我查一下这个人。”

何姐很快回了消息:“这人谁啊?”

“我爸以前的合伙人。”

“行,我让我老公帮你查查,他在公安局有熟人。”

苏晚宁放下手机,把照片收进信封里,站起来走出了包厢。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到赵诗涵正站在前台,手里拿着一束鲜花,正在跟服务员说话。

赵诗涵也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苏小姐?真巧,你也在这里吃饭?”

苏晚宁没理她,径直往外走。

“苏小姐,”赵诗涵在身后叫住了她,“下周二的派对,你会来吗?”

苏晚宁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派对?”

“景琛哥的生日派对啊。”赵诗涵笑得温柔大方,“我准备给他一个惊喜,邀请了他所有的好朋友。如果你愿意来的话,我也欢迎。”

苏晚宁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女人明明知道她和顾景琛已经离婚了,还故意邀请她去参加生日派对。这不是热情,这是炫耀。

“赵小姐,”苏晚宁说,“我跟顾景琛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的生日派对,我没兴趣参加。”

“是吗?”赵诗涵歪了歪头,“可是刚才有人看到你们在二楼包厢一起吃饭呢。”

苏晚宁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赵诗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赵小姐,你是在监视他,还是在监视我?”

赵诗涵的脸色变了变,“我只是碰巧看到而已。”

“碰巧?”苏晚宁走回到她面前,“你碰巧知道我们今天晚上在这里吃饭,又碰巧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还碰巧拿着一束花?赵小姐,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最聪明?”

赵诗涵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苏晚宁,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的是谁?”苏晚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跑到我家门口堵我,约我出去喝茶,给我看你跟他的聊天记录,现在又来邀请我参加他的生日派对。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过不过分?”

赵诗涵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赵诗涵。”苏晚宁看着她,“我跟顾景琛已经离婚了,你想怎么追他都跟我没关系。但你别再来招惹我,否则我不介意把你做的这些事情都告诉他。”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出餐厅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半空中,清清冷冷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姐发来的消息:“查到了。周建国,五十三岁,三年前移民澳大利亚,现在在悉尼定居。他老婆和孩子也都过去了。”

苏晚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能查到他在澳洲的联系方式吗?”

“我试试。”

苏晚宁收起手机,走下台阶,融入了夜色中。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但她也知道,她必须查下去。

为了父亲,也为了自己。

5 谁是真正的猎物?

苏晚宁搬进新家的第三天,接到了何姐的电话。

“晚宁,查到了。”何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周建国在悉尼的联系方式,我发你手机上了。不过我老公说,这个人最近好像惹上了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

“具体的他也不清楚,好像是经济纠纷,被人告了。他现在的处境不太妙,你要是想找他谈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苏晚宁挂了电话,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看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喂?哪位?”

“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

“我是。你是谁?”

“我叫苏晚宁,是苏德胜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苏晚宁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一些。

“苏德胜……”周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爸还好吗?”

“不太好。”苏晚宁的声音很平静,“他前几天心脏病发作,差点没抢救过来。”

又是一阵沉默。

“周叔叔,”苏晚宁换了个称呼,“我想跟你聊聊三年前的事。方便吗?”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宁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想聊什么?”

“我想知道,那封举报信到底是谁写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长长的,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你爸没告诉你吗?”

“我爸什么都不肯说。”

“他是为了保护你。”周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也是保护他自己。”

苏晚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晚宁,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苏晚宁的声音很硬,“周叔叔,如果你还念着跟我爸多年的交情,就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建国说了一句话,让苏晚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封举报信,是我写的。”

苏晚宁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说什么?”

“是我写的。”周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但不是我的主意。我也是被人指使的。”

“被谁?”

“你公公。顾景琛的父亲,顾振华。”

苏晚宁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抖,“顾景琛说那封信是他让人写的——”

“他当然会那么说。”周建国冷笑了一声,“他是在替他老子扛雷。顾振华才是幕后主使。你爸公司那块地皮,顾振华盯了好几年了。你爸死活不肯卖,他就想了这么个阴招。”

苏晚宁靠在墙上,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顾景琛呢?他知道吗?”

“他知道多少我不清楚。”周建国说,“但我知道,他娶你这件事,也是顾振华安排的。你爸公司出事之后,顾振华找到我,说让我把责任都推到他儿子身上。他说他儿子年轻,扛得住,而且他儿子正好需要一个结婚对象。”

苏晚宁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顾振华想要她父亲的地皮,所以设计了那场局。顾景琛需要一个妻子,所以顺水推舟娶了她。而她,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在救父亲,实际上是在帮仇人数钱。

“晚宁?你还在听吗?”

“在。”苏晚宁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周叔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快死了。”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亏心事,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爸。”

苏晚宁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宁,你爸是个好人。”周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当年我们一起创业,他对我像亲兄弟一样。是我对不起他。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他。”

电话挂断了。

苏晚宁坐在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地颤抖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捡起手机,翻出顾景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

“顾景琛,”苏晚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爸叫顾振华,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是。”

苏晚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明天上午十点,我们见一面。我有话要问你。”

“在哪?”

“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挂了电话,苏晚宁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苏晚宁,你不能倒下。你还有爸爸要照顾,还有真相要查清楚。”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苏晚宁到了顾景琛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她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她看到顾景琛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步履匆匆。

他推门进来,看到她,径直走了过来。

“你找我什么事?”他在对面坐下,没有点东西,直接开门见山。

苏晚宁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桌上,“顾景琛,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顾景琛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苏晚宁的表情,点了点头,“你问。”

“三年前那封举报信,到底是谁写的?”

“我让人写的。”

“你确定?”

顾景琛皱了一下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晚宁盯着他的眼睛,“那封信,真的是你让人写的,还是你替别人背的黑锅?”

顾景琛的表情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你知道了多少?”

“周建国全都告诉我了。”苏晚宁的声音很平静,“你爸才是幕后主使,对吧?”

顾景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是。”

“那你为什么要揽到自己身上?”

“因为这是我欠他的。”顾景琛的声音很轻,“他是我爸。他做的事情,我这个做儿子的,有责任替他承担。”

苏晚宁冷笑了一声,“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苏晚宁,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顾景琛抬起头看着她,“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娶你这件事,确实是我的主意。跟我爸没关系。”

“有什么区别吗?”苏晚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们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我耍得团团转。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不好玩。”顾景琛的声音很低,“一点都不好玩。”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怕失去你。”顾景琛说出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晚宁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怕失去你。”顾景琛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这三年来,我每天都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你真相。但每次看到你,我就不敢说了。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离开我。”

苏晚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顾景琛,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感情。你娶我是为了完成任务,我嫁你是为了救我爸。这是一场交易,你忘了吗?”

“我没忘。”顾景琛看着她,“但在这场交易里,我爱上你了。”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苏晚宁盯着顾景琛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但她找不到。他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她害怕。

“你胡说。”她说。

“我没有胡说。”顾景琛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但被她躲开了,“苏晚宁,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苏晚宁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关掉了录音,“顾景琛,你今天说的话,我会当成没听过。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她转身要走,顾景琛在身后叫住了她:“苏晚宁,你爸的手术,我已经安排好了。最好的专家团队,最好的医疗条件。费用你不用操心。”

苏晚宁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顾景琛,“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前天晚上。你跟我说你爸住院之后,我就联系了北京阜外医院的专家,他们今天下午就到。”

苏晚宁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顾景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骗了她三年,毁了她父亲的公司,但也救了她父亲的命。她应该恨他,但此刻她发现自己恨不起来。

“谢谢你。”她说,“但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这不是帮助。”顾景琛站起来,“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爸欠你爸的。”

苏晚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走出门的时候,她听到顾景琛在身后说了一句:“苏晚宁,对不起。”

她没有回头。

下午两点,苏晚宁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医院来了几个北京的专家,要给父亲做会诊。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和疑惑,说不知道是谁请来的。

苏晚宁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妈,让他们看吧。爸的病要紧。”

挂了电话,她坐在新家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诗涵发来的消息:“苏小姐,明天的派对,你真的不来吗?景琛哥要是能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苏晚宁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她回了一条消息:“几点?在哪?”

赵诗涵很快回了地址和时间,末了还加了一句:“期待你的到来。”

苏晚宁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晚上七点,苏晚宁出现在赵诗涵说的那家会所门口。

她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画了一个淡妆。看起来不算隆重,但也绝对不失礼。

她推门进去,看到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衣着光鲜,觥筹交错。赵诗涵站在人群中,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裙,笑容灿烂,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看到苏晚宁进来,赵诗涵的眼睛亮了一下,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苏小姐,你来了。”她的笑容很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我说了会来,就会来。”苏晚宁淡淡地说。

赵诗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普通的黑色连衣裙上停留了两秒,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苏小姐今天穿得很素净啊。”

“比不上赵小姐光彩照人。”苏晚宁的语气很平淡。

赵诗涵笑了笑,正要说什么,顾景琛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看到苏晚宁,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赵小姐邀请我来的。”苏晚宁看了一眼赵诗涵,“盛情难却。”

顾景琛转头看向赵诗涵,眉头微微皱起,“诗涵,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赵诗涵笑得无辜,“我觉得苏小姐也是你的朋友,就想邀请她一起来给你庆生。怎么,你不高兴吗?”

顾景琛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

就在这时,会所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老人身上。

顾景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爸?你怎么来了?”

苏晚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老人——顾振华,顾氏集团的创始人,也是毁了她父亲公司、害得她父亲差点丧命的幕后黑手。

顾振华没有看儿子,目光直接落在了苏晚宁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开口了,声音苍老但有力:“你就是苏德胜的女儿?”

苏晚宁握紧了拳头,迎上他的目光,“是。”

顾振华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人都震惊的话:“你长得跟你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6 新生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酒杯碰撞的细微声响。

苏晚宁站在原地,看着顾振华,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她妈妈?顾振华认识她妈妈?她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顾老先生,”苏晚宁稳住声音,“您认识我母亲?”

顾振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大厅中央。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在看他,也在看她。赵诗涵端着酒杯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我认识你母亲的时候,她还是个大学生。”顾振华在大厅中央站定,目光落在苏晚宁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时候我刚创业不久,在一次招商会上遇到了她。她很漂亮,也很聪明,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女孩。”

苏晚宁的手指在身侧攥紧,“然后呢?”

“然后我追求了她半年。”顾振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她拒绝了我,选择了你父亲。”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苏晚宁的脑海里炸开了。

她看着顾振华那张苍老的脸,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为什么顾振华要针对她父亲的公司,为什么要设计那场局,为什么要让她嫁给顾景琛——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私人恩怨。

“所以你恨我爸?”苏晚宁的声音有些发抖,“就因为我妈选择了他?”

“恨?”顾振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我不恨他。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可以毁掉别人的生活吗?”

顾振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宁更加震惊的话:“你妈嫁给他的第二年,来找过我。”

苏晚宁愣住了。

“她说她后悔了。”顾振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你爸对她不好,整天忙着生意,根本不顾家。她说她想离婚,想跟我在一起。”

“你答应了?”

“我拒绝了。”顾振华抬起头看着她,“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订婚了,未婚妻怀了孕。我不能辜负她。”

苏晚宁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听着这个老人讲述一段她从未知晓的往事,心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她不知道该相信谁,也不知道该恨谁。

“所以你报复我爸?”她问。

“不是报复。”顾振华说,“我只是想证明,我能做得比他更好。我能给他的妻子更好的生活,能给她的孩子更好的未来。”

“所以你就设计让我嫁给顾景琛?”

“是。”顾振华毫不避讳,“我想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我想让你成为顾家的人。”

苏晚宁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顾老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顾振华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我爸妈愿不愿意?”苏晚宁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为了你那点不甘心,毁了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害得他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你觉得这就是对我好?”

“你爸的公司本来就有问题——”

“那也不是你动手的理由!”苏晚宁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她,“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竞争,可以用合法的手段收购,为什么要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顾振华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商场如战场,没有那么多光明正大。”

“好一个商场如战场。”苏晚宁点了点头,“那我今天也告诉你,顾老先生,你赢了。你成功地毁了我爸的公司,成功地让我嫁给了你儿子,成功地让我妈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但你也输了。你输在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我妈不爱你,我也不可能成为你的家人。”

她说完转身要走,顾景琛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苏晚宁——”

“放手。”她的声音很冷。

“听我说——”

“我说放手。”

顾景琛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苏晚宁甩开他的手,“不知道你爸跟我妈有一段过去?不知道你娶我是因为你爸的安排?不知道你们全家都在把我当傻子耍?”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苏晚宁盯着他的眼睛,“你说,我听。”

顾景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晚宁等了几秒钟,见他没说话,冷笑了一声,“说不出话了?那就别说了。”

她转身快步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身后传来赵诗涵的声音:“景琛哥,你没事吧?”

她没有回头。

走出会所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才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打来的电话。

“苏女士,您父亲的手术很成功,现在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了。”

苏晚宁握着手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谢谢医生,我马上过去。”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车子驶入夜色中,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闪过,红的绿的蓝的,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

到了医院,她快步走进住院部,乘电梯上了六楼。推开病房的门,看到父亲正靠在床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正在喝粥。

母亲坐在床边,看到她进来,笑了一下,“晚宁来了。”

“爸,感觉怎么样?”苏晚宁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好多了。”父亲放下碗,“胸口不闷了,呼吸也顺畅了。那几个北京来的专家确实厉害。”

苏晚宁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告诉父亲今天发生的事情,但又怕刺激到他。

父亲看出了她的犹豫,“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苏晚宁沉默了几秒,还是把今天在派对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父亲。她说得很慢,尽量避开了那些可能会刺激到父亲的细节。

父亲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了。”

苏晚宁愣住了,“你知道?”

“你妈当年跟我结婚之前,确实跟顾振华谈过一段时间。”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最后选择了我。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父亲看着她,“晚宁,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烂人烂事。但你不能因为这些烂人烂事,就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

苏晚宁的眼眶红了,“可是他害了你——”

“他害了我,但我也挺过来了。”父亲握住她的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手术成功了,身体在恢复,还能再活好多年。这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打断她,“晚宁,你听爸说。仇恨这个东西,就像一把双刃剑。你拿着它去砍别人,也会伤到自己。爸不想你变成一个活在仇恨里的人。”

苏晚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趴在父亲的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父亲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那样。

哭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爸,我知道了。”

父亲笑了笑,“知道了就好。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早点休息。”

“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

苏晚宁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父亲又叫住了她:“晚宁。”

“嗯?”

“顾景琛那个小子,虽然做了不少错事,但他对你的心意,我看得出来。”父亲的声音很轻,“如果你还放不下他,就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你真的放下了,那就彻底放手,别拖泥带水。”

苏晚宁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光影。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景琛发来的消息:“苏晚宁,我想跟你谈谈。最后一次。”

苏晚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发完之后,她收起手机,走下台阶,融入了夜色中。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晚宁准时出现在那家咖啡厅。

顾景琛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苏晚宁在他对面坐下,点了一杯温水。

“你想说什么?”她开门见山。

顾景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苏晚宁面前,“打开看看。”

苏晚宁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顾景琛把他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让给了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

“补偿。”顾景琛说,“我知道这点钱弥补不了我对你造成的伤害,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苏晚宁把文件推了回去,“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用钱来忘记你对我的伤害。”苏晚宁看着他,“顾景琛,我恨过你,真的很恨你。但现在我不恨了。”

顾景琛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爸说得对,仇恨是一把双刃剑。”苏晚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不想再活在仇恨里了。我想重新开始。”

顾景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我们呢?”

“我们?”苏晚宁放下水杯,“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吗?”

“有。”顾景琛的声音很坚定,“我爱你。”

苏晚宁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顾景琛,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我。真正的我,是一个被你和你爸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瓜。你觉得这样的我,还会相信你说的爱吗?”

“我可以证明——”

“不用证明了。”苏晚宁打断他,“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从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顾景琛看着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晚宁站起来,“顾景琛,祝你幸福。”

她转身要走,顾景琛在身后叫住了她:“苏晚宁,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苏晚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不能。”

她走出咖啡厅,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蓝天白云,难得的好天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姐发来的消息:“晚宁,你上次让我帮你找的工作,我这边有一个合适的,要不要来看看?”

苏晚宁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收起手机,大步向前走去。

一个月后。

苏晚宁站在新公司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城市景色。这是一家小型的设计公司,她应聘的是市场部主管的职位,工资不高,但工作内容是她喜欢的。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助理探进头来,“苏主管,楼下有人找您。”

“谁啊?”

“他说他姓顾。”

苏晚宁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说:“让他上来吧。”

几分钟后,顾景琛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眉宇间还是带着一丝疲惫。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到她的办公桌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苏晚宁问。

“何姐告诉我的。”顾景琛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我来给你送这个。”

苏晚宁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调查报告。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

报告显示,顾振华在两年前就被诊断出了阿尔茨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他的记忆在逐渐衰退,情绪也变得不稳定。那份所谓的“报复计划”,有一部分是在他发病期间做出的决定。

“你爸他——”

“他已经住进疗养院了。”顾景琛的声音很平静,“医生说他的病情会越来越严重,可能再过一两年,他就会完全忘记所有人。”

苏晚宁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爸做的事情,我替他向你道歉。”顾景琛看着她,“我知道道歉没用,但我还是要说。”

苏晚宁沉默了几秒,“你不需要替他道歉。他是他,你是你。”

顾景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苏晚宁,你变了很多。”

“人总是会变的。”苏晚宁说,“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不变才奇怪。”

顾景琛点了点头,“那我走了。你保重。”

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宁叫住了他:“顾景琛。”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送来的报告。”

“不客气。”

他推门走了出去。

苏晚宁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身影走出大楼,消失在人群中。她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报告,放进了抽屉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晚宁,今天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下周就能出院了。”

苏晚宁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傍晚下班的时候,她走出办公楼,看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一丝秋天的凉意。

她掏出手机,给何姐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有空吗?一起吃饭。”

何姐很快回了:“有空有空!我请你,庆祝你入职新公司!”

苏晚宁笑了笑,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店员问她送给谁的,她说是送给自己的。

抱着那束花走出花店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苏小姐,我是赵诗涵。我想跟你道个歉,方便见一面吗?”

苏晚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删掉了。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抱着那束花,走向地铁站。

地铁车厢里人很多,她站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束百合花。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她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三年前,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

但现在她知道,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父亲发来的一张照片——他和母亲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夕阳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晚宁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点热。

她打了几个字:“等我周末去看你们。”

发完之后,她收起手机,抱着那束花,靠在车厢壁上。

列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隧道,驶入黄昏的光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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