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沈栖月总会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
漫天大雪,静悄悄的。
积雪厚厚铺在废弃庭院的断砖和枯黄杂草上面。
有个人跪在雪里,脊背绷得笔直,许久一动也不动。
她试着往前走上两步,心口就闷着钝钝的痛感,像是一道早就愈合的旧伤疤,又被慢慢掀开。
分不清究竟是一场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旧事。
意识慢慢回笼,雕花床幔垂落在视线上方。炭盆里银丝炭静静燃着,温热的气流缓缓裹住被褥。
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沈栖月,今年十七岁。
自小被家人护在高高的围墙里面,日子安稳闲适。
唯独心底空落落的那一块,好像早早就在等候某个人。
那时候的她尚且不知道,这场等待,绵延整整九次轮回。
2 泥雪初见,一寸不敢近身
腊月接连落了好几场大雪,整座国公府白茫茫一片。
前院亭台回廊,仆人们按时清扫积雪,处处规整体面。
唯独后院那一处废弃旧园,早就荒置多年。
枯枝四处横斜,墙皮剥落,落雪无人打理,一脚踩下去,积雪混着烂泥直没过脚踝。
柳嬷嬷捧着一碗刚煨好的酪酥,站在窗边,顺着她眺望的目光往后院瞥了一眼,低声提醒。
“小姐,别总盯着后头那个废园。暗卫营今天正在罚人,是谢家仅剩的那个遗孤,名叫谢烬。”
“谢烬?”沈栖月有些好奇。
“谢家一族获罪之后他便入了暗卫营,性子冷,下手狠,府里下人个个都躲着他走。”
嬷嬷劝她。
“罚跪三个时辰,雪下得这么大,冻坏了,也是他自己的命。咱们不必多事。”
沈栖月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窗棂上。
方才远远一瞥,其余受罚的暗卫,多多少少都会悄悄挪动腿脚,搓一搓冻僵的手脚,想方设法勉强取暖。
只有那道身影,安安静静跪在雪地正中,纹丝不动。
雪花一层一层积落在肩头、发梢,黑色劲装很快湿了大半。
“嬷嬷,把那件厚棉袍取来,再拿一只小手炉。”
柳嬷嬷神色一紧。
“小姐万万不可。暗卫自有营里的规矩,咱们贸然过去,于礼法不合。”
“我只是顺路走一走。”
沈栖月没有过多争辩,拢好月白色的斗篷,戴好兜帽,拎着衣物独自往后院走去。
细碎雪粒敲打斗篷帽檐,沙沙作响。
废园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响,寒气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
谢烬跪在残墙底下,膝盖直接陷进半融的雪泥之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眼睫微微颤了颤,视线依旧垂落在身前积雪,没有抬头。
长时间跪在低温里面,四肢早就麻木,旧伤口被寒气刺激,一阵阵隐隐抽痛。
淡淡的脂粉香气混着炭火的暖意飘了过来,来人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可以起来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风雪一吹,软软的。
谢烬没有半点动静。
没有统领解除责罚的口令,就算活活冻死在这里,也不能擅自起身。
沈栖月低头望着他冻得发青的侧脸,把手炉搁在一块还算干燥的石块上,摊开厚实的棉袍。
“雪越下越大,先披上吧,不会有人特意过来追究。”
她往前踏出半步,打算伸手把袍子递给他。
谢烬这才缓缓抬眼。
一双眸子漆黑沉冷,常年游走在生死之间,自带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跪在泥泞积雪里,必须仰着头,才能看清站在日光之下的国公府小姐。
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肩膀,像是下意识躲避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冻得干裂的手掌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小姐,请往后退一点。”
嗓子干涩,每吐出一个字,都飘出一团白茫茫的哈气。
“我的身上很脏。”
沈栖月还托着棉袍,手停在半空中。
“不过一件衣裳,哪里谈得上脏不脏。”
“奴的双手沾过血。”谢烬目光重新落回泥泞的地面,不敢长久和她对视,“谢家获罪,罪臣之后,生来便是奴籍。若是污损小姐的物件,便是死罪。”
他不是客套推辞。
从小到大,周遭所有人看他,都如同看待一件沾满污秽的兵器,呵斥、驱使、提防,从来没有人愿意递过来一件御寒棉衣。
突如其来的温柔,反倒让他惶惶不安。
“人本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沈栖月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准备直接把棉袍披到他肩上。
袖口快要触碰到他肩头布料的一瞬间。
谢烬抬手,虚虚隔在两人中间。
指尖刻意和她的衣袖留出一丝空隙,完全没有碰到她分毫,态度却异常坚决。
“别碰我。”
再抬眼的时候,眼底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不是恼怒,是深入骨髓的自卑,难堪无处躲藏。
“你一时可怜我,若是被旁人撞见,闲话四起。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沈栖月举着袍子,僵立在风雪之中。
碎雪被风吹起来,粘在鬓边。
她这一刻才算真正明白,他拒绝的从来不是一件棉衣。
是打心底认定,两个人本就不该站在同一片方寸之内。
“我只是不想看你冻着。”
“这份心意,我记下了。”谢烬垂下眼皮,恢复那副麻木恭顺的模样,“还请小姐早些回去。”
僵持片刻。
沈栖月清楚,再执意坚持,只会让他越发窘迫煎熬。
她把棉袍和手炉轻轻放在身侧石台上。
“东西放在这儿,要不要用,随你。”
说完,她慢慢转身离开。
斗篷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园门口,谢烬才偏过头,看向石台上面温热的手炉,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袍。
大雪,还在不停飘落。
那一点凭空燃起的暖意,落进漆黑死寂的日子里。他拼尽全力想要躲开,心里却清清楚楚,往后漫长岁月,再也忘不掉这场落雪,忘掉雪中向他走来的少女。
3 梨庭藏影,暗处独泣
开春,庭院里梨树尽数盛放。
微风拂过,白色花瓣洋洋洒洒四处飘零。
沈栖月时常搬一张矮榻,坐在树下看书,闲来临摹几张字帖。
她总会下意识留意回廊转角、浓密树荫里的动静。
好几次余光捕捉到一道黑色人影,转瞬之间,便悄悄隐入阴影深处。
谢烬已经成了暗卫营里面身手最拔尖的人。
日常排班值守,本不会分配到内院附近。
可他总会想尽办法调换巡夜、巡查的差事,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永远站在光线最差的角落,远远望着。
不出声打扰也不上前搭话。
“最近看书,总容易走神。”
沈砚舟提着一壶新沏好的清茶,缓步走到梨树下,抬手轻轻拂掉落在妹妹发间的梨花瓣,动作自然温和。
沈栖月回过神,合上手里书卷,浅浅一笑。
“春日乏困罢了。”
沈砚舟顺着她方才眺望的方向,看向厚重树荫。
树影沉沉,里面什么都看不真切,可他心里,隐隐已经有了猜测。
“栖月,有些话,我本来不想反复念叨。”
神色一点点严肃下来。
“暗卫营这群人,性命悬在刀刃之上,性情阴郁,一辈子都逃不开皇家差遣。可以把他们当成府中下人看待,千万不要生出别的心思。”
“你们,根本就不是一条路的人。”
兄长的劝告,语气平和,立场却没有半分松动。
沈栖月垂着眼,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梨花花瓣,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
“我心里有数,晓得分寸。”
“晓得便好。”
沈砚舟以为这番提点能够让她警醒,陪着小坐片刻,便转身离开。
庭院只剩下风吹梨树沙沙的响动。
等人走远,树荫深处,谢烬从树干后面走出半步。
漫天纷飞的梨花,隔在他和梨榻之间。
方才沈砚舟抬手,替她拂去落花的画面,完完整整落入眼底。
指节死死攥紧腰间刀柄,木质纹路深深硌进掌心。
无数次,他幻想自己走到阳光底下,伸手,替她扫开发间飘落的花瓣。
可他做不到。
森严的身份,刻死的规矩摆在眼前。
就连光明正大站在日光下和她说几句话,都算是逾矩。
沈砚舟是国公府嫡长子,家世体面,温润得体,能够毫无顾忌地靠近她,关心她。
反观自己,罪臣遗孤,暗卫,一件随时可以舍弃的利刃。
嫉妒如同潮湿的野草,悄无声息在心里面疯长。
他并不憎恨沈砚舟。
只是憎恶自己的出身,憎恶这一道横亘身前,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眼眶慢慢发热。
牙齿死死咬住后槽牙,压抑着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一滴眼泪悄无声息砸进泥土,转眼就被飘落的梨花盖住。
就连难过,他也只能躲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面。
沈栖月像是有所感应,猛地转头望向树荫深处。
那里只剩下晃动婆娑的树影,人,早已悄然退走。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暗流一日比一日汹涌,却依旧默契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4 梅雨季,隔窗一寸痴
连绵的梅雨季笼罩整座国公府,雨水没完没了敲打窗棂,空气潮湿闷热。
朝堂局势渐渐紧张,暗卫外出执行任务越发频繁,伤亡消息不断传回府中。
一连好几晚,沈栖月躺在床上,始终睡得不安稳。
这天深夜,雨势格外猛烈。
她披了一件外衣,靠着窗边油灯练字。
笔尖刚刚落下,假山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动静细微,寻常人几乎留意不到。
毛笔笔尖猛地一顿。
她推开半扇木窗。
冷湿的晚风裹挟着雨水扑在脸上。
雨幕朦胧,假山石壁边上,立着一个浑身湿透的黑影。
是谢烬。
刚刚办完差事归来。
后背衣衫撕开长长的裂口,暗红的血水混着雨水顺着布料不停往下淌,伤口深得吓人。
他微微弓着身子,靠在石壁上面,勉强调匀紊乱的呼吸。
“谢烬。”
沈栖月压低声音唤他。
雨夜格外安静,声音清清楚楚飘了过去。
男人骤然抬眼,神色一凛,看见开窗的她,立刻抬手示意,让她速速关上窗子。
“小姐,快回房。夜里雨寒,当心染了风寒。”
“你的伤很重。”
沈栖月全然不顾劝阻,转身翻出木匣,装好伤药、纱布。
“在这里等我,不要乱动。”
谢烬第一反应就是立刻抽身离开。
失血过多,身体虚弱,再长久淋在大雨里,伤势只会持续恶化。
脚步刚抬起来,又硬生生停住。
心底那点自私的念想,让他忍不住,想再多停留片刻。
仅此片刻也好。
没过多久,沈栖月撑着油纸伞快步穿过回廊,来到院墙底下。
伞面大半都偏向谢烬那边,她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冰冷的雨水浸透。
“过来一点,我给你包扎。”
谢烬望着她湿漉漉的肩头,心脏猛地一揪。
“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才算。”沈栖月蹲下身,打开装药的木匣,“转过身,我看看后背的伤口。”
他僵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视线落在少女认真柔和的侧脸,内心反复拉扯,渴望,又满心恐惧。
良久,才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她,轻轻扯开破损的衣襟。
皮肉外翻,伤口狰狞可怖。
沈栖月屏住呼吸,拿纱布小心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污,指尖放得极轻,生怕稍稍用力,便会加重他的痛楚。
哗哗的雨声包裹着狭小的伞下空间,只剩下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快要收尾打结的时候,她伸手调整绷带。
两个人距离瞬间贴得极近。
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谢烬微微侧过脑袋,鼻尖几乎快要碰到她的脸颊。
长久压抑的克制,差一点就此崩塌。
目光落在她长长的眼睫上面。
可视线一瞥,看见她被雨水泡得潮湿的衣料。
刚刚翻涌上来的冲动,瞬间被硬生生掐断。
他猛地往后大步退开,拉开安全的距离。
“多谢小姐出手。”
垂着头,重新摆出下属恭敬的姿态,嗓音沙哑。
“天色太晚,请小姐尽快回去。”
方才那一瞬间几乎触手可及的温情,恍若雨夜生出的一场幻觉。
沈栖月拿着剩下大半药膏,手悬在半空。
她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眼底翻涌、又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心口一阵阵发酸。
“你总是这样。”
“什么?”谢烬抬眼。
“明明心里……”话说到一半,她还是咽了回去,轻轻摇头,“没什么。药留给你,记得按时换药。”
油纸伞留在假山一旁。
她只身走入雨幕,慢慢走回小楼。
谢烬站在大雨当中,遥遥目送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掌心紧紧攥着那盒尚且留有余温的药膏。
雨水冰凉,心底却滚烫难耐。
假山树丛,巡夜侍卫偶然瞥见雨夜之中两人独处的画面。流言的种子,就此悄然生根,很快便会传到沈砚舟的耳朵里。
5 长廊半步,一念沉沦
盛夏,国公府大摆宴席招待宾客。
灯火绵延成片,丝竹乐曲不绝于耳。
高官显贵、各家眷属齐聚一堂,杯盏交错,人声喧嚣。
不少世家子弟频频望向角落里静坐的沈栖月,私底下已经开始盘算提亲。
梁柱高处的阴影,谢烬持刃值守。
安静俯视满堂宾客,耳边断断续续传来众人闲谈,商议国公府嫡女的婚事,点评哪家公子门第般配,才貌出众。
一字一句,细细扎在心口。
宴席过半,屋内闷热嘈杂,沈栖月胸口发闷,悄悄离席,走到后院长长的游廊透气。
廊下悬挂纱灯,暖黄灯光摇曳,晚风徐徐吹散席间闷热。
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她便知道来人是谁。
整条长廊空空荡荡,四下暂时没有旁人。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今晚宾客繁多,值守辛苦。”沈栖月斜靠着栏杆,轻声开口。
“分内差事而已。”谢烬停在三步开外,习惯性守着安全距离。
沉默,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们都在商量,给我说亲。”沈栖月望着池面晃动不定的灯影,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兄长最近,一直在筛选合适的世家。”
谢烬喉头滚动,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答话。
送上祝福,他实在做不到。
上前阻拦,他没有半分资格。
“那……你心里,期许什么样的归宿?”
话音落地,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已经严重越界。
暗卫,本不该过问主子的终身大事。
沈栖月侧过头,安静地注视着他。
廊下柔光落在她的眼眸里,亮晶晶的。
“世人都觉得,必须门当户对,一世安稳无忧。”
“可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东西。”
长久日复一日遥遥相望,无数个深夜独自煎熬隐忍。
积攒已久的情绪,摇摇欲坠。
谢烬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前挪动。
三步、两步、一步。
距离越缩越近,能够清晰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神情,闻见发髻淡淡的花香。
只差半步。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手臂伸出,就能够将她拥入怀中。
沈栖月没有躲闪,没有后退,心脏砰砰剧烈跳动,静静站在原地。
半步之遥,呼吸交融。
谢烬肩膀绷得紧紧的。
视线深陷在她澄澈的双眼之中。
倘若今夜,抛开所有规矩、尊卑、身份,放任欲望沉沦。
一旦消息泄露。
沈栖月作为国公府嫡女,和暗卫私相授受,名声彻底毁于一旦,整个家族都会蒙受非议。
片刻欢愉,代价,是毁掉她往后的一辈子。
汹涌的执念,骤然被冰冷的世道狠狠浇灭。
脚步硬生生刹住,接着,向后退。
一步,两步,再度退回那道三步之外的界限。
眼底灼烧的热度,一点点冷却,蒙上一层灰败。
“是我,逾越本分了。”
他低下头,恭顺如常。
“还请小姐恕罪。”
刚刚咫尺之间的缘分,被他亲手推开。
沈栖月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收拢,眼眶微微泛红。
她心里清楚,不是不爱。
恰恰是爱得太重,所以不敢赌。
“无妨。”她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夜深了,你继续值守去吧。”
她转身,快步沿着长廊,重新走回喧闹的宴席。
谢烬孤零零立在廊灯之下,久久不曾挪动。
假山隐蔽之处,沈砚舟静静伫立,长廊里面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数落入眼底。
脸色冷得如同寒冬结起的冰。
他心里,已经拟好了一纸调令。再放任二人纠缠,迟早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6 判词已定,三日期限
秋意慢慢浸透城郊别院,山间空气清爽干净。
沈栖月被兄长送来小住几日,暂且散心静养。
闲来无事,她常常坐在后山青石上面,望着进山的小路。
潜意识里总在隐隐期待,谢烬会悄悄跟过来。
脚步声响起。
来人并不是她等候的身影。
沈砚舟缓步走到青石旁边,神色沉重。
“你果然在这里。”
“兄长。”
“栖月,这些话,我不想反复跟你三令五申。”沈砚舟开门见山,“你和谢烬,不能再继续这样牵扯不清。”
“我从来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沈栖月抬头辩解。
“心思动了,就已经足够危险。”
沈砚舟丝毫没有退让,说得直白通透。
“暗卫的生死不由自己掌控。朝堂风波变幻莫测,一道命令下来,随时便是抛头颅洒热血。你是国公府精心教养的姑娘,大好年华,不该把自己的一生,拴在一把朝不保夕的刀刃身上。”
“我已经和暗卫营统领敲定。三日之后,一纸调令,派他远赴北境长期驻守,没有军令,不得擅自回京。”
“自此山高路远,不必再见。”
沈栖月浑身骤然一僵,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却。
“兄长……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这是她第一次,语气里带上明显的哀求。
“没有。”沈砚舟态度十分坚决,“长痛不如短痛。再耗下去,受伤的只会是你。”
沈栖月呆呆坐在石头上,林间风声沙沙作响。
道理,她全都明明白白,兄长所作所为,出发点也全都是护着她。
可心底刚刚慢慢生根发芽的情愫,硬生生就要被连根拔起。
密林深处,一道黑影隐身在树干之后。
谢烬一路悄悄地将人护送到别院,把兄妹二人所有对话,一字不差,全部听进耳中。
远赴北疆,永世不得归来。
后背紧紧抵着粗糙的树皮,手掌狠狠抠进树干,木刺扎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他浑然不觉疼痛。
雪天初见、梨庭守望、雨夜疗伤、长廊对峙……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
无数个日夜的隐忍克制,遥遥相望。
到头来,结局依旧只能别离。
他无数次幻想,抛下一切,带着她远走高飞。
可他拿什么许诺安稳?
无根无凭,刀口讨活,跟着他,只会漂泊流离,永无宁日。
沈砚舟说得没错。
远离,才是唯一能给她的成全。
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全身,他死死咬紧牙关,不敢泄露出半点动静。
只剩下短短三天。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离别就在眼前,要不要偷偷再见一面,这个念头,日夜反复煎熬着他们。
7 十里红妆,荒山目送
三天光阴转瞬即逝。
启程前往北疆的日子,定在清晨。
天色蒙蒙发亮,晨雾笼罩国公府。
谢烬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一身黑色劲装,站在府门外列队,等候队伍出发。
从头到尾,他没有主动来和沈栖月道别。
与其匆匆一面,徒增无尽伤感,不如悄无声息就此动身。
号角吹响,马蹄声此起彼伏,队伍朝着城外慢慢远去。
沈栖月醒得极早,立在小楼窗前,望着白茫茫的晨雾。
等她匆忙赶到大门口,大路空空荡荡,队伍早已走远。
终究,错过了最后一句告别。
日子缓缓流淌,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沈栖月慢慢收起心底那份不切实际的执念。
顺从家族安排,学习管家理事,待人接物,举止越发端庄得体。
曾经眼底鲜活执拗的微光,一点点沉淀、冷却。
所有人都称赞,国公府的小姐,沉稳端方,堪为世家女子的表率。
数年光阴一晃而过,婚事敲定。
大婚当日,京城锣鼓喧天,红绸铺满长街,十里红妆,万人沿街观望。
城郊荒山高地,山风呼啸。
谢烬借着短暂回京述职的空档,独自爬上高高的山顶。
北疆常年风沙,在他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风霜,旧伤叠上新的伤疤。
他站在光秃秃的岩石顶端,遥遥望向繁华京城的方向。
遥远地平线上,一团热烈刺目的红色队伍缓缓穿行在街道之间。
锣鼓声响隔着数十里山野,随风断断续续飘上山头。
他心里清楚,那是送嫁的队伍。
分别数年。
纵然在边境屡立战功,依旧摆脱不了暗卫的身份,永远踏不进京城繁华。
他不能下山,不能露面,连一句简单的祝福,都没有资格亲口送出。
只能孤零零立在荒山之巅,远远眺望。
大风掀起厚重的劲装衣角。
他静静站着,从日出,等到日落。
城里盛大的婚礼,缓缓落幕,红妆队伍,驶入府邸大门。
一切尘埃落定,谢烬才缓缓转身,顺着崎岖山路,一步步往下走。他只余一片沉寂的心,和眼底的荒芜。
往后漫长岁月,他依旧会留心京城传来的零星消息。
听闻她府中安宁,夫妻和睦,岁岁平安。
那就够了。
沈栖月婚后生活平顺妥帖。
只是每一年大雪落下,独坐窗前的时候,总会恍惚回忆起很多年前,那座荒凉的后院。
雪地里面跪着的少年,固执地,不肯收下一件御寒的棉衣。
旧梦一场。
月光俯身,终究落不到泥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