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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29 22:01:49

王妃上山还愿,雪地里捡回个冻僵的小女娃。

三年后侧妃设局,一杯毒酒要了王爷性命,脏水泼向王妃。

满府都在传正妃弑夫,却没人留意角落里的小团子。

她突然拽住王妃的袖子,声音又软又轻:“娘亲别哭,我听见她心口在念,酒是我下的。”

一句童言,侧妃当场打翻了茶盏。

可小团子眯眼望向满堂宾客:“这屋里,心口发黑的,不止她一个。

01

雪粒子砸在山门青石上,噼啪作响。

沈明曦三炷香刚举过头顶,风把烟刮得四散。

她要插香,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低头,是个三岁大的女娃。

小脸冻得青紫,睫毛上挂着冰碴,身上只裹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赤着的脚埋在雪窝里。

女娃仰脸看她,嘴唇哆嗦,没哭出声。

沈明曦心口一缩,忙把人抱起来。

披风裹了一层又一层,手炉塞进女娃怀里。

女娃在她怀中打了个寒颤,长睫毛抖开,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这娘娘身上暖。】

沈明曦手一僵。

四周只有风声,女娃嘴唇没动。

【她心口是红的,不害人。】

声音又软又哑,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你说话了?”沈明曦屏住呼吸。

女娃眨眨眼,把脸埋进她脖颈,这回真出了声。

“娘亲。”

侍女青禾吓得后退半步。

“娘娘,这孩子……”

沈明曦一把捂住女娃的嘴,环顾山道。

空旷无人,老松枝压着厚雪。

她低头看怀里这张瘦脱形的小脸,喉咙发紧。

嫁进靖安王府三年,王爷萧珩长驻北境,府里中馈看着在她手上,暗处多少双眼睛盯着。

她无所出,背地里嚼舌根的人能从正厅排到角门。

“带回去。”沈明曦把人抱紧,“先救活。”

青禾急了:“娘娘,来路不明的娃,若叫侧妃知道——”

“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不重,青禾立刻闭嘴。

马车辘辘下山。

沈明曦把女娃搁在膝上,用手心一点点暖她冻红的脚趾。

女娃醒着,眼珠转来转去,忽然凑到她耳边。

“娘亲,赶车伯伯在骂你。”

沈明曦一愣。

车把式老王是府里老人,平日看着老实。

【晦气,大冷天捡个野种回来,回头侧妃娘娘又要拿咱们出气。】

这一回,沈明曦也“听”见了。

不是她耳朵灵。

是女娃趴在她耳边,把老王心里的话,一字一句学了出来。

她后背窜上凉气。

“你叫什么?”

“糯糯。”

“姓什么?”

女娃摇头,眼神黯下去。

“没姓。爹爹打妈妈,妈妈跑了,爹爹也跑了。”

沈明曦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掀开帘角:“老王。”

车把式身子一僵:“王妃娘娘。”

“这个月月钱,扣一半。”

老王脸涨成猪肝色:“老奴做错了什么?”

“你心里骂的话,自己清楚。”

车帘落下,老王再不敢吭声。

车厢里静了片刻。

糯糯伸出小手,摸了摸沈明曦的下巴。

“娘亲不怕,糯糯护你。”

三岁娃说大人话,沈明曦想笑,眼眶却先热了。

她抱紧糯糯。

王府那扇朱红大门,比山门外的风雪还冷,她比谁都清楚。

可从今日起,她得替这孩子挡一挡。

马车停在角门。

沈明曦没走正门,抱着糯糯直奔自己的明晖院暖阁,吩咐煮姜汤、请大夫。

老医正捻着胡子把了半天脉,捻得指头发白。

“冻狠了,底子虚,将养几个月能缓过来。”

沈明曦这才吐出一口气。

她没瞧见,廊柱后头,一个穿石青比甲的妈妈站了半晌,转身匆匆往跨院去。

糯糯靠在引枕上,黑眼睛盯着那背影,小眉头皱成一团。

“娘亲。”她拽沈明曦袖子,“那个妈妈,心口是灰的,去给坏人报信了。”

沈明曦蹲下,替她拢被子:“什么坏人?”

糯糯张嘴,目光忽然越过她肩头,盯住门口。

门帘被挑开。

一股甜腻的蔷薇露香气先飘进来。

“姐姐好大的喜事。”

柔柔弱弱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棉针。

“听说姐姐上山,给妹妹捡了个闺女回来?”

沈明曦起身。

来人披着藕荷色缎面斗篷,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腰肢细软,正是府里侧妃苏婉蓉。

糯糯缩在被子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听见了。

这位漂亮娘娘心口也有声音。

反反复复,刻毒得像磨牙。

【沈明曦,你怎么不替萧珩去死。】

02

苏婉蓉进门,先福了半礼。

“姐姐身子金贵,怎么亲自抱个野……孩子进门。”

她掩唇一笑,把“野种”两个字咽得恰到好处。

沈明曦没接话,只让青禾看座。

苏婉蓉的目光落在床上,扫过糯糯露在外头的半张脸。

“哎哟,可怜见的。”

她走近两步,伸手要去摸糯糯的头。

糯糯猛地往被窝里缩,指甲攥住沈明曦的衣角。

【小贱种,倒会挑地方攀高枝。】

【过两日染个风寒死了,也算她命薄,省得脏了明晖院的地。】

糯糯浑身发抖。

她不是怕冷。

是这位漂亮娘娘心口的话,比山门的风雪还扎人。

沈明曦察觉怀中小人儿不对劲,顺势侧身,挡住苏婉蓉的手。

“孩子认生。”

苏婉蓉指尖落了空,笑意不变。

“是该多亲近。妹妹那跨院空着两间厢房,若姐姐嫌麻烦——”

“不麻烦。”沈明曦打断她,“我自己养。”

苏婉蓉眼底冷光一闪。

【沈明曦,你不下蛋的鸡,也配养孩子?等王爷回来,看我怎么让你连这野种一起滚出王府。】

糯糯突然“哇”一声哭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

沈明曦慌忙抱起她拍背。

苏婉蓉被哭声震得皱眉,退后两步。

“这孩子眼生,妹妹改日再来看。”

她转身出了暖阁,斗篷扫过门槛,步摇上的珠子撞出细碎响。

人一走,糯糯立刻收声。

泪珠子还挂在腮上,黑眼睛却亮得吓人。

“娘亲,她坏。”

沈明曦给她擦脸:“听见什么了?”

糯糯咬住小嘴唇,犹豫。

三岁的孩子,说不清心口那些字有多脏,可她记得每一个。

“她骂娘亲不下蛋的鸡。”

青禾倒抽一口冷气。

沈明曦脸色沉下来。

苏婉蓉在她面前向来温顺,张口姐姐闭口姐姐,背地里竟这般咒她。

“还骂糯糯小贱种。”

“还说……说过两日让糯糯染风寒死了。”

“还说等王爷回来,让娘亲跟糯糯一起滚出王府。”

糯糯一口气说完,紧紧搂住沈明曦脖子。

“娘亲,别让她进来,好不好?”

沈明曦手掌贴在孩子瘦得硌人的背上,半晌没说话。

青禾压低声音:“娘娘,若真是孩子听来的,这侧妃……”

“她若只骂我,由她。”沈明曦声音很低,“可她敢动糯糯的念头,不行。”

她吩咐青禾:“从今日起,明晖院门禁换自己人,苏侧妃送来的东西,一概不动。”

“糯糯的吃食,小厨房单做,碗筷单独煮。”

青禾应声去了。

沈明曦低头,对上糯糯的眼睛。

“你还能听见多少?”

糯糯歪头想了想:“都能。人心里说话,糯糯都听得见。”

“累不累?”

糯糯点头,又摇头。

“以前累,坏人多。”她小手摸摸沈明曦的脸,“娘亲不累,娘亲心口暖。”

沈明曦把她搂进怀里。

窗外天色阴沉,雪又下了。

跨院里,苏婉蓉正对镜卸钗。

管事妈妈躬身立在下首。

“看清楚了?真是个野娃?”

“回娘娘,山门雪窝里捡的,大夫说冻狠了,养不养得活还两说。”

苏婉蓉冷笑,拔下赤金步遥往妆台上一掷。

“沈明曦也是急了,捡个野种当救命稻草。”

她端起茶盏,用盖子拨茶叶。

“去查查那野种的来历,若有同乡人认领,赏银十两。”

管事妈妈会意:“若没人认领呢?”

苏婉蓉抬眼。

“天冷,冻出个急症,不稀奇。”

【沈明曦,你以为一个孩子能救你的正妃之位?等我除了萧珩,再让你背上弑夫的罪名,这王府就是我的。】

她心里这句话,隔着两重院墙,一字不落地钻进糯糯耳朵里。

糯糯正在喝小米粥,勺子“当”地掉进碗里。

“娘亲。”她小脸煞白,“她要杀王爷。”

沈明曦端药的手顿住。

“还要杀糯糯。”

“还要把杀人的罪名,扣在娘亲头上。”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药汁滴落。

沈明曦放下药碗,蹲下身,平视糯糯。

“你确定?”

糯糯重重点头,眼睛里没有半点孩子气的玩笑。

“她心里念了三遍。”

沈明曦站起身,走到窗边。

雪幕压着屋檐,天地间一片肃杀。

她想起北境那位素未谋面的夫君,想起三年来次次刁难,想起苏婉蓉方才那张带笑的脸。

三年空窗,她原只想守住中馈,安稳度日。

可人家磨刀,已经磨到了她床头。

沈明曦关上窗,回身时眼神已定。

“糯糯,从今日起,你听见什么,都告诉娘亲。”

“好。”

“但在外人面前,不许露。”

“好。”

“咱们母女,先活命。”

糯糯伸出小拇指。

沈明曦一怔,也伸手勾住。

一大一小两根指头,在昏暗暖阁里拉成一个钩。

03

次日天没亮,明晖院的小厨房就忙开了。

糯糯食量小,沈明曦让厨下把肉剁成末,熬进烂粥里。

青禾端着托盘进门,脸带怒色。

“娘娘,侧妃身边的柳妈妈来了,说奉侧妃命,给小主子送两套新衣。”

沈明曦接过粥碗:“让她搁着。”

青禾压低声:“奴婢摸过料子,针脚密实,看不出什么。可小主子昨儿才说——”

“所以不穿。”沈明曦舀粥吹凉,“收进库房,记档。”

糯糯坐在床上,小手捧着汤婆子,盯着门口。

柳妈妈被让进来,笑得满脸褶子。

“王妃娘娘,侧妃娘娘惦记小主子,连夜让针线房赶的。”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目光往糯糯身上瞟。

【这小野种今日倒精神,怎么没烧起来?】

【衣料上熏了薄荷叶混冰片,寻常娃穿三日,寒气入骨,太医也查不出。】

糯糯攥紧汤婆子。

她听不懂什么薄荷叶冰片,可她听得出“寒气入骨,查不出”。

她朝沈明曦使眼色。

三岁的娃使眼色,笨拙又认真。

沈明曦看懂了。

“替我谢侧妃。”她语气平淡,“孩子有孝在身,新衣穿不得,先供着。”

柳妈妈笑容一滞。

“孝?哪来的孝?”

沈明曦抬眼:“她既入我明晖院,便是我沈家的人。沈家太夫人周年未过,你不知道?”

柳妈妈被噎住。

沈明曦出身吴兴沈家,太夫人去年冬天下葬,满府挂过白。

这帽子扣下来,柳妈妈不敢接,忙福身退下。

人一走,糯糯立刻从床上滑下来,跑到桌边扯那包袱。

“娘亲,衣裳坏,穿了会病。”

沈明曦让青禾把包袱拿远,又取来银针。

针尖入料,拔出来依旧雪亮。

她皱眉。

寻常毒验不出,这才最棘手。

“封箱,谁也不许碰。”

青禾抱走包袱。

沈明曦坐在床沿,把糯糯揽到膝上。

“除了这个,还听见什么?”

糯糯咬着指头想。

“柳妈妈心里还有一句。”

“什么?”

“她说,侧妃约了人,今晚在西角门说话。”

沈明曦眼神一凝。

“什么人?”

“没念名字,只说是……二爷那边来的。”

二爷。

萧珩的二弟,靖安侯萧珲。

沈明曦手指微微收紧。

萧珩、萧珲兄弟并非一母所生,老侯爷在世时还能压住,老侯爷一走,二房那边没少给长房使绊子。

苏婉蓉是萧珲生母举荐入府的人。

这条线,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没有实证。

“糯糯,今晚跟娘亲去听一出戏,怕不怕?”

糯糯把小胸脯一拍:“不怕。”

入夜,雪停了,风更硬。

沈明曦换了件素色斗篷,把糯糯裹成只小团子,从明晖院后院角门出去,沿抄手游廊往西走。

西角门的更房早被青禾使计支开。

两人躲在假山后头,石面冰得刺骨。

不多时,角门“吱呀”开了一线。

一个穿玄色斗篷的男子闪身进来,帽檐压得极低。

苏婉蓉披着素白斗篷立在门洞阴影里,身边只带了柳妈妈。

“事情办得如何?”男子开口,声音压得很细。

苏婉蓉道:“王爷年节前回京,兵部核验关防,至少要留京半月。”

男子低低笑了一声。

“半月够了。太后的春宴就在初十,宗室百官都在,那杯酒下去,人赃并获。”

沈明曦呼吸一滞。

春宴。毒酒。

他们要在满殿宗室面前,要萧珩的命,再把罪名扣到她头上。

苏婉蓉又问:“二爷那边可都安排妥了?”

“放心,太医院有人,宗人府有人,顺天府也有人。”男子道,“只要萧珩一死,王妃弑夫,二弟承爵,顺理成章。”

苏婉蓉沉默片刻,忽然轻笑。

“那便好。我在这府里装了三年贤良,也该回本了。”

【萧珩,你当年拒我求婚,害我只能做妾,我要你死在最风光的宴席上。】

【沈明曦,我要你披着罪衣跪街,看你沈家怎么满门抄斩。】

糯糯浑身一僵,小手死死捂住嘴。

沈明曦把她按进怀里,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男子又交代几句,从角门退了出去。

苏婉蓉在原地站了片刻,斗篷被夜风掀起一角,转身往跨院走。

脚步声远了。

沈明曦抱着糯糯,半天没动。

她不是怕。

她是从头冷到脚。

二房、太医院、宗人府、顺天府,织成一张网,只等春宴收线。

她一个空有头衔的王妃,拿什么去撞这张网?

“娘亲。”糯糯从她怀里抬头,小声说,“那个人心口,也有好多坏事。”

“他说……太医院那个人,姓钱。”

“宗人府那个,姓周。”

“顺天府那个,他没念名字,只叫他‘岳父’。”

沈明曦心头一震。

三岁的孩子,不会编造官职和姓氏。

这些,够她顺藤摸瓜。

她抱紧糯糯,贴着孩子冰凉的耳朵。

“咱们先回去,今夜谁也没见,谁也没听见。”

糯糯点头。

母女俩沿原路返回。

进了暖阁,青禾端来热水。

沈明曦替糯糯搓手搓脚,搓到孩子皮肤泛红,才塞进被窝。

“娘亲。”糯糯眼皮打架,还拽着她袖子,“他们要杀王爷,王爷是好人吗?”

沈明曦怔住。

她与萧珩三年夫妻,见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长什么样,她都要想一想。

可此刻她低声道:“他若死,整个王府、整个沈家,都得陪葬。”

糯糯似懂非懂。

“那糯糯帮娘亲救他。”

沈明曦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孩子身边。

黑暗中,她睁着眼。

春宴在初十,距今还有六日。

六日,她要从这张网里,撕出一道口子。

04

翌日清晨,沈明曦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吴兴沈家送信。

她没写信,只让青禾把一只旧木盒送出府,交给沈老太君陪房张掌柜。

木盒里是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

那是沈老太君给她的应急信物,簪断如人归。

青禾亲自走的,午时未到就回来了,带回一句话。

“老太君说,舅老爷三日内进京,让娘娘沉住气,莫要打草惊蛇。”

沈明曦心里那块悬石,落了半寸。

沈家不涉党争,可她舅老爷赵敬之在刑部做过三年郎中,如今虽闲赋,门生故旧却有几个在要紧位置。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借的力。

午后,苏婉蓉又来了。

这一次,她带了一碗燕窝。

“姐姐昨日没睡好吧?眼圈都青了。”

她把燕窝搁在桌上,亲手盛了一盏,双手递来。

【喝吧,喝了睡一觉,等你醒来,明晖院的牌子就该换了。】

糯糯坐在脚踏上玩九连环,耳朵却竖得笔直。

她抬头看沈明曦,极轻地摇了摇头。

沈明曦没接燕窝,只笑道:“好妹妹费心,只是我近来脾胃发虚,太医叮嘱忌温补。”

苏婉蓉手僵在半空。

“这可是上品血燕,妹妹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那便留着妹妹自己用。”沈明曦语气软,话却硬,“妹妹年轻,是该补补。”

苏婉蓉眼底冷光闪过,笑着把燕窝放下。

“既如此,不勉强姐姐。”

她转头看向糯糯,目光柔下来。

“糯糯,来,到姨娘这儿,有糖。”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绣花荷包,倒出几颗蜜渍金橘。

糯糯躲到沈明曦身后,只露半张脸。

【小贱种,昨日新衣没害成你,今日倒精贵了。】

【金橘里浸了车前子汤,娃吃了上吐下泻,正好请太医院的钱大人来,顺道给沈明曦诊出个心病。】

糯糯把脸埋进沈明曦后背。

“娘亲,糯糯肚肚不饿。”

沈明曦顺势把她抱起。

“孩子认生,妹妹别见怪。”

苏婉蓉捏着金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僵持,外头丫鬟通报:“王爷派人回京递牌子了,后日抵府。”

苏婉蓉霍然起身。

“当真?”

“回侧妃,前头刚得的信,王爷一行已过通州。”

苏婉蓉脸上的笑有点绷不住。

比原定早了两日。

沈明曦把这变化看在眼里,心里飞快盘算。

苏婉蓉强压心神,又说了几句闲话,匆匆离去。

她一走,青禾立刻把那碗燕窝端走,照旧封记。

糯糯趴在沈明曦肩头,小声学话。

“娘亲,她心里乱了。”

“念什么?”

“她念,日子提前,来不及通知二爷,春宴的事要另想法子。”

“还念,王爷回府当晚,总得接风洗尘,不如就在家宴先动一次手。”

沈明曦眼神一厉。

家宴。

若萧珩一进府就出事,她这王妃头一个脱不了干系。

不用等到春宴,苏婉蓉是想双管齐下。

“好妹妹,真急。”沈明曦冷笑。

她把糯糯放下,蹲身。

“糯糯,娘亲问你,府里上下人的心思,你都能听见?”

“离得近就行。”

“若隔一道墙呢?”

“听不真。”

“若有人心里不说话,只想着做事呢?”

糯糯歪头:“想着做事,也算说话呀。脑子里有字,糯糯就能听见。”

沈明曦点头。

这本事,是老天给糯糯的刀,也是给她的眼。

“这两日,你替娘亲盯两个人。”

“谁?”

“苏侧妃,和二房过来的人。”

“还有呢?”

“还有咱们院里,心口发黑的。”

糯糯重重点头。

当天下午,糯糯就立了一功。

明晖院洒扫的小丫鬟叫绣云,平日里嘴甜手脚勤,给糯糯送过泥人。

糯糯却拽沈明曦袖子。

“娘亲,绣云姐姐心口灰。”

沈明曦不动声色:“她想什么?”

“她想,今晚把侧妃给的药粉,撒进娘亲的安神汤里。”

“什么药粉?”

“她说,喝了不会死,只会让人整日犯困、说错话,回头王爷问起府里事,娘亲答不上,便是失德。”

沈明曦眼底一寒。

不毒命,只毁名。

苏婉蓉的手,伸得真长,连她院里都安插了人。

“知道了,这事别声张。”

当晚,绣云端着安神汤进来。

沈明曦照旧接过,搁在桌边,温声让她退下。

绣云刚走,青禾把汤端去喂了院子里那条老黄狗。

不到半个时辰,老黄狗趴在窝里,唤不醒。

沈明曦看着那碗残汤,沉默良久。

“捆了,送到柴房,不要声张。”

青禾带人去办。

糯糯摸着老黄狗的头,眼泪汪汪。

“娘亲,狗狗会死吗?”

“不会,睡两日便醒。”

“那就好。”

沈明曦抱起她。

“今夜起,娘亲教你认人。”

“认谁?”

“认这府里,哪些心口是红的,哪些是黑的。”

糯糯似懂非懂,却把小脑袋靠在她肩上。

窗外,一弯冷月被云吞掉。

后日,萧珩回府。

家宴那关,她必须先过。

05

萧珩抵府那日,天放晴了。

朱红大门正门大开,王府属官、家仆列队两侧。

沈明曦率一众妾室、管事在滴水檐下等候。

她穿着正装,石青色翟衣,凤冠端庄,三年未在夫君面前低过头,今日也不会。

苏婉蓉站在她右下首,一身水红,鬓边换了支东珠钗,眼底藏不住的兴奋。

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珩翻身下马。

他比三年前高了些,肩背宽平,玄色大氅落着风尘,眉眼冷峻,下颌线像刀刻。

目光扫过来,先落在沈明曦脸上。

“王妃。”

“王爷一路辛苦。”

夫妻见礼,客气得像两家朝臣。

萧珩抬手,身后亲兵抬上几口大箱子。

“给府里的年礼,单子交王妃。”

沈明曦应下。

苏婉蓉盈盈上前:“王爷,妾身备了汤——”

萧珩没看她,径直往内走。

“先祭父,再议其他。”

苏婉蓉手僵在半空,随即低头跟上,眼底掠过一丝恼意。

沈明曦把这一幕收在眼中。

她怀里没有糯糯。

按规矩,捡来的孩子不能在此时露面,糯糯被留在明晖院,由青禾看着。

家宴定在晚晌。

沈明曦回院换常服,一进门,糯糯就扑上来。

“娘亲,王爷的心口,糯糯听见了。”

沈明曦解披风的手一顿:“说什么?”

“他心里好乱。”糯糯皱眉,“他在想,兵部调令被人扣了,北军粮草迟了十日,营里出了内鬼。”

“还想,这次回京,是有人故意引他回来,怕是鸿门宴。”

沈明曦心头微震。

萧珩自己也有警觉。

“还想什么?”

糯糯歪头:“还想……王妃三年未见,不知是不是也卷进去了。”

沈明曦苦笑。

夫妻做到互相提防,也算难得。

“他对你没有恶意。”她低声道。

“嗯。”糯糯点头,“王爷心口是青的,不是黑的。”

“青是什么?”

“累。”糯糯想了想,“很累,好多事压着,没处说。”

沈明曦没再问。

她替糯糯理了理袄子。

“今晚家宴,你躲在屏风后头,不用露面。若听见什么,记牢了,回来告诉娘亲。”

“好。”

暮色四合,荣安堂灯火通明。

萧珩坐在主位,沈明曦在侧,苏婉蓉在下首作陪,另有几个侍妾、管事妈妈依序而立。

酒过三巡,苏婉蓉起身,亲手捧了一壶酒。

“王爷风尘辛苦,这是妾身窖藏三年的梅花醉,今日给王爷接风。”

她斟满一杯,双手奉上。

灯光下,酒色微红,香气清冽。

【喝。喝下去,当场封喉,沈明曦就坐在你身边,看你往哪儿逃。】

屏风后头,糯糯小拳头攥紧。

萧珩伸手要接。

“慢。”沈明曦忽然开口。

满座一静。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站起身。

“王爷三年未归,这头一杯,该妾身敬。”

她拿起酒壶,另取一只空杯,给自己斟满。

“妹妹的酒,哪有正妃先敬的道理。”

苏婉蓉脸色微变。

【沈明曦,你敢坏我事?】

沈明曦端着两杯酒,一杯递向萧珩,一杯自持。

“王爷,请。”

萧珩看她一眼,接过酒杯。

苏婉蓉心跳如鼓,死死盯着沈明曦手里那杯。

沈明曦举杯到唇边,却没喝,手腕忽然一偏。

“哎呀。”

杯落,酒泼在苏婉蓉裙摆上。

满座皆惊。

“妹妹对不住,我手滑了。”沈明曦语气毫无歉意,“可惜了妹妹的好酒。”

苏婉蓉裙摆湿了一大片,酒液渗进缎子,冒出极淡的白沫。

离得近的管事妈妈“咦”了一声。

萧珩目光一沉,落在那片白沫上。

苏婉蓉慌忙后退:“无妨,妾身换一身便是。”

“站住。”萧珩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酒里有什么?”

苏婉蓉扑通跪下。

“王爷明鉴,妾身不知!”

“不知?”萧珩看向沈明曦。

沈明曦从容福身:“王爷,此酒是侧妃亲手所斟,臣妾未曾经手。”

萧珩盯着苏婉蓉。

苏婉蓉眼泪说来就来:“王爷,妾身冤枉,这酒从窖里取出,一路有人跟着——”

“既如此,传酒窖的人。”萧珩道。

管事飞奔而去。

苏婉蓉伏在地上,指尖抠进砖缝。

【钱大人怎么说的?梅花醉遇盐才起沫,沈明曦杯中分明没盐——】

屏风后,糯糯把这句话记得清清楚楚。

盐。

不是毒酒,是盐与酒相激。

可若人喝下去,盐封喉管,当场气绝,与毒杀无异,事后查不出毒,只会归为急病。

好精妙的手段。

不多时,酒窖太监被押来,抖如筛糠,一口咬定酒是侧妃亲自取的。

苏婉蓉百口莫辩。

萧珩面色如铁。

“禁足跨院,等候处置。”

“王爷!”苏婉蓉抬头,泪如雨下,“妾身真的冤枉!是有人害妾身!”

萧珩不再看她。

苏婉蓉被两个嬷嬷架走,水红裙摆拖过门槛,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荣安堂里死一般寂静。

沈明曦坐下,手心全是汗。

第一步,险胜。

萧珩忽然看向屏风。

“谁在那儿?”

沈明曦心头一跳。

糯糯从屏风后转出来,小步走到沈明曦身边,仰头看萧珩。

“王爷。”她奶声奶气地行礼。

萧珩皱眉:“这是?”

沈明曦道:“臣妾上山还愿捡的孩子,名糯糯,养在明晖院。”

萧珩打量糯糯片刻。

“方才那杯酒,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沈明曦一凛。

糯糯却眨眨眼:“娘亲不知道有问题,娘亲只是不想喝苏姨娘的酒。”

三岁娃的话,无懈可击。

萧珩看了她们母女半晌,端起案上另一杯酒,一饮而尽。

“今夜之事,谁也不许外传。”

“是。”

宴散。

沈明曦牵着糯糯回明晖院。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发白。

“娘亲,王爷心里说,谢谢娘亲。”糯糯忽然小声道。

沈明曦脚步一顿。

“还说什么?”

“还说……这王府,能信的人,怕是只有娘亲了。”

沈明曦望着廊下那盏被风吹晃的羊角灯,半晌,轻轻吐了口气。

网还没收。

但猎物,已经开始回头。

06

苏婉蓉被禁足,跨院却没闲着。

次日一早,糯糯趴在明晖院暖阁的窗棂上,听了半盏茶的功夫。

“娘亲,柳妈妈在跟苏姨娘说话。”

沈明曦正在对账,抬眸:“说什么?”

“柳妈妈说,王爷禁足是假,护着苏姨娘是真,若真送官,侧妃早就进家庙了。”

“苏姨娘说,让柳妈妈想办法出府,给二爷递信,家宴失手,春宴照旧,只换一道酒菜。”

沈明曦放下笔。

“还说什么?”

“苏姨娘还说,让钱大人先按兵不动,她手里有王爷旧伤复发的医案,到时候只说王爷是伤了喉管闭气,与酒无关。”

沈明曦冷笑。

好周密的后事。

“柳妈妈出府走哪道门?”

糯糯听了听:“角门,采买的车,午时。”

沈明曦叫来青禾,低声吩咐几句。

青禾眼睛一亮,转身去了。

午时前,靖安王府后门,一辆采买炭薪的驴车正要出门。

守门的婆子刚要放行,斜刺里走来两个媳妇子,为首的是青禾。

“王妃有令,今日出入车辆,一律查验。”

柳妈妈坐在车辕上,头上裹着青布帕子,赔笑:“姑娘,老奴去炭行结账,侧妃等着回话呢。”

“侧妃正在禁足,哪来的话回?”青禾一挥手,“搜。”

媳妇子翻上车,从炭筐夹层里摸出一只蜡丸。

柳妈妈脸都白了,跳车要跑,被守门婆子按住。

青禾捏着蜡丸,径直回明晖院。

蜡丸掰开,里头一张薄纸,写着几行字。

“家宴失手,事急。春宴请照旧,东西改入汤。钱已备好,候回音。”

没有署名,没有印信。

可字里行间的“二爷”二字,藏都不藏。

沈明曦把信纸重新封好。

“放柳妈妈走。”

青禾愕然:“放?”

“照原样让她出府,蜡丸也让她带走。”沈明曦眸色平静,“只在她鞋底沾点东西。”

青禾虽不解,还是照办。

柳妈妈跌跌撞撞出了府,自以为捡回一条命,却不知鞋底被抹了一层不易干的朱砂泥。

沈明曦早让张掌柜的人在后头跟着。

朱砂泥一路印,从王府后门,进了城西槐花胡同。

槐花胡同尽头,是靖安侯萧珲的外宅。

青禾回来禀报时,沈明曦正在给糯糯剥橘子。

“果然进了二老爷外宅。”

“盯死那宅子,都有谁出入,一个不漏。”

“是。”

糯糯吃着橘子,含糊不清:“娘亲,王爷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起。

萧珩披着件石青常服,独自进了明晖院,没让人通传。

他看见桌上的橘子皮,又看看糯糯,最后目光落在沈明曦脸上。

“昨夜那酒,本王让属官查了。”

沈明曦起身:“王爷请坐。”

萧珩没坐,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上。

“酒渍里有戎盐细末,遇热酒化在喉间,能叫人闭气半个时辰。”

“若施救不及,便是当场薨毙,太医院复检,只会说是旧疾伤喉。”

沈明曦心头一凛。

与糯糯听来的分毫不差。

“王爷既已查明,打算如何处置?”

萧珩看着她:“本王想知道,王妃为何会碰翻那杯酒。”

屋里静下来。

糯糯抱着橘子,黑眼睛在两人之间转。

【他在试探娘亲。】糯糯的声音直接响在沈明曦心里,【他不是怀疑,是怕娘亲也被人利用。】

沈明曦迎着萧珩的目光。

“王爷,臣妾若说,是糯糯听见的,王爷信吗?”

萧珩皱眉。

沈明曦把糯糯揽到身前。

“糯糯,把你昨夜听见的,告诉王爷。”

糯糯仰脸看萧珩,一字一句。

“苏姨娘心里念,喝,喝下去,当场封喉,沈明曦坐在你身边,看你往哪儿逃。”

“还念,钱大人说梅花醉遇盐起沫,换汤更稳妥。”

萧珩瞳孔骤缩。

他久经沙场,喜怒不形于色,可这两句话,正戳中他昨夜查到的隐秘。

戎盐入酒的手法,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还听见什么?”他声音发紧。

糯糯便把昨夜至今,苏婉蓉和柳妈妈的对话、蜡丸、槐花胡同,一一说出。

萧珩的脸色,从凝重到铁青,再到一种压不住的寒意。

他在屋中踱了两步。

“二房……”他咬牙,“本王在北边流血,他们在京城织网。”

沈明曦道:“王爷,春宴在初十,今夜才初五,还有四天。”

“太医院的钱肃,宗人府的周彦,顺天府尹是萧珲岳丈,这三条线,王爷可有应对?”

萧珩猛地看她。

这些名字,连他都是昨夜才理清。

“你如何得知?”

“糯糯听见的。”

萧珩低头,看向那个三岁的小团子。

糯糯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沈明曦腿后躲。

“伯伯,糯糯不是妖怪。”

萧珩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常年握刀的人,手指粗粝,却极轻地碰了碰糯糯的发顶。

“伯伯知道。”

“你是来救这一府人的。”

糯糯眼睛一亮:“伯伯信糯糯?”

“信。”

萧珩起身,看向沈明曦。

这一回,他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客气疏离的王爷看王妃,而是一个身陷重围的人,看见同伴。

“明晖院的护卫,本王今晚换成北军亲兵。”

“糯糯的安危,重于本王。”

沈明曦心头一热,屈膝:“王爷信任,臣妾必不负。”

萧珩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一事。”

“王爷请讲。”

“你我夫妻三年,是本王冷落了你。”

他没回头,声音却低了几分。

“从今往后,这王府里,本王与你并肩。”

说罢大步离去。

沈明曦立在原地,半晌没动。

糯糯拉拉她的手:“娘亲,王爷心口红了。”

沈明曦弯腰把她抱起,鼻尖有点酸。

“嗯,红了。”

窗外积雪初融,檐角滴下水珠。

第一声春雷还没响,可她知道,最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07

初六,萧珲递牌子进府请安。

他来得突然,辰时刚过,前院就传了话。

沈明曦正在给糯糯喂蛋羹,闻言挑眉。

“他倒沉不住气。”

青禾道:“王爷在书房见了,让娘娘也过去。”

沈明曦擦了擦糯糯的嘴。

“走,看戏去。”

荣安堂西梢间,炭火烧得正旺。

萧珲穿着宝蓝锦袍,腰束玉带,面白微须,见沈明曦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嫂嫂安。”

沈明曦微微颔首,在萧珩下首落座。

糯糯被她抱在膝上,裹得像个棉球。

萧珲的目光在糯糯身上停了一瞬。

【这就是沈明曦捡的野种?昨日蜡丸没回,莫非路上出了岔子?】

糯糯把脸埋进沈明曦颈窝,声音细若蚊蚋。

“娘亲,他心里问蜡丸。”

沈明曦轻拍她的背,面上不动。

萧珩端着茶盏:“二弟今早来,何事?”

萧珲笑道:“大哥回京,臣弟理当前来。听说昨夜家宴出了岔子,苏侧妃一时不慎打翻了酒,可是真的?”

他把毒酒说成打翻,轻描淡写。

萧珩抬眼:“二弟消息倒灵。”

“王府里事,臣弟自然挂心。”萧珲叹道,“苏侧妃一介妇人,懂什么戎盐,莫不是底下人偷懒,拿腌菜坛子装了酒?”

【只要咬死奴才做事不慎,婉蓉便脱了干系,春宴还有机会。】

糯糯听得清清楚楚,小眉头皱着。

沈明曦忽然开口。

“二爷这话偏心了。”

萧珲一愣:“嫂嫂何出此言?”

“酒是侧妃亲手所斟,壶是她亲自带入荣安堂,席间她寸步未离。”沈明曦语气平缓,“若这都算底下人偷懒,那二爷是要告诉王爷,这府里的侧妃,连自己一双手都看不住?”

萧珲被堵得脸色微变。

萧珩放下茶盏:“王妃说得是。”

萧珲干笑两声:“嫂嫂误会,臣弟不是这个意思。”

“既不是,便莫要再提奴才的话。”沈明曦低头给糯糯擦手,“王爷自有决断。”

萧珲袖中的手攥紧。

【沈明曦,往日倒看不出你有这牙尖嘴利。】

【等春宴一过,看你还怎么硬气。】

糯糯忽然抬头,冲萧珲笑了笑。

“二伯伯,你袖子里有纸。”

满室一静。

萧珲脸色微变,下意识按住袖口。

“小孩子胡说什么。”

糯糯歪头:“纸角角露出来了,是给苏姨娘的吗?”

萧珩目光如刀,落在萧珲袖口。

果然,半截素白纸角从护腕里露出来。

“二弟。”萧珩声音冷下来,“是什么?”

萧珲额角见汗。

“没什么,几张旧当票。”

“既是当票,何必遮遮掩掩。”萧珩一抬手,“拿来。”

萧珲不动。

门外两个亲兵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从他袖中抽出纸页。

一共三张。

第一张是顺天府尹的名帖,上头写着春宴当值的护院名单。

第二张是太医院钱肃的手书,列了几味能诱发旧疾的药材。

第三张,竟是宗人府一位主事的回执,写着“事定之后,玉牒可改”。

玉牒可改。

这是要在萧珩死后,改掉宗室族谱,让萧珲名正言顺袭爵。

铁证如山。

萧珲“扑通”跪下。

“大哥,臣弟是被人陷害!这些纸不知何时进了臣弟袖子!”

萧珩看着那三张纸,气得笑了。

“本王还没问,你倒先喊冤。”

他把纸掷在萧珲脸上。

“你当本王在北境三年,眼睛瞎了?”

萧珲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婉蓉误我!这是往我怀里塞刀!】

【不对,定是沈明曦这野种搞的鬼,她怎么知道我袖中有纸?】

糯糯搂着沈明曦的脖子,小声道:“他怪苏姨娘,还怪糯糯。”

沈明曦拍了拍她。

萧珩站起身,居高临下。

“即日起,靖安侯萧珲交宗人府看管,无诏不得出府。”

“大哥!”萧珲嘶声道,“你不能关我!额娘那里——”

“本王自会去信问额娘。”萧珩一字一顿,“问问她,是怎么教出这么个要弑兄袭爵的好儿子。”

萧珲被拖了出去,一路喊冤,声音渐远。

西梢间里,炭火“噼啪”炸了个火星。

沈明曦松了口气。

萧珩回身,看她的眼神复杂。

“你这女儿,是本王的福星。”

糯糯从沈明曦怀里探出头:“王爷,苏姨娘还没倒呢。”

“她心口还在念,春宴那天,要在娘亲给太后敬的茶里动手。”

“不杀你了,改杀太后?”

萧珩脸色骤变。

沈明曦也站了起来。

对太后下手,那是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苏婉蓉疯了。

不,不是疯。

是嫁祸。

太后若在靖安王府出事,萧家满门担待不起,唯有交出“凶手”才能平息天颜。

而凶手,依旧会是沈明曦。

“好毒的女人。”萧珩额头青筋跳动。

沈明曦抱紧糯糯。

“春宴,看来非去不可。”

“咱们得替她,把这场戏唱完。”

08

初七这日,苏婉蓉被从禁足的跨院放了出来。

不是萧珩心软,是太后宫里来了人,传话说春宴家宴,侧妃当随王妃行礼,拘着不成体统。

来人是太后身边的于嬷嬷,脸上带着笑,话却说得不软。

“太后娘娘念着王爷刚回京,一家子该和和气气。”

沈明曦送于嬷嬷到二门,回来时,正撞见苏婉蓉在游廊上给糯糯递糖。

“好孩子,昨日吓着了吧?”

苏婉蓉笑得温柔,手心里躺着一颗金橘。

【野种,二爷被关,计划全变,太后懿旨保我,我便还有一线生机。】

【你若再坏我事,我先要你的命。】

糯糯没接糖,转身跑向沈明曦。

“娘亲。”

沈明曦牵住她,看也没看苏婉蓉。

“妹妹身子大安了?”

苏婉蓉福身:“劳姐姐挂心,太后恩典,妾身自当在春宴上好好当差。”

她特意咬重“好好当差”四个字。

沈明曦淡淡一笑:“那便好。妹妹是聪明人,莫要再走错路。”

两人错身而过。

苏婉蓉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姐姐,你说一个三岁的野种,若在春宴上惊了驾,会是什么罪名?”

沈明曦脚步没停。

“那得看是谁教她惊的驾。”

苏婉蓉脸色一沉,拂袖而去。

回到明晖院,糯糯立刻汇报。

“娘亲,苏姨娘刚才心里想,要在春宴上让糯糯跑到太后跟前,喊一句太后毒臣妇。”

沈明曦眼神一冷。

“她还想,到时候她带来的妈妈会把一包药粉塞进青禾姐姐荷包里,人赃并获。”

“她自己则跪在太后面前,替娘亲求情,显得贤良。”

一环扣一环。

先用糯糯惊驾,再拿药粉栽赃,最后她苏婉蓉做好人。

即便太后不杀沈明曦,“治家不严、纵容幼女惊驾”的罪也跑不了,王妃之位必废。

“她倒真看得起咱们。”沈明曦冷笑。

青禾气得发抖:“娘娘,奴婢这就去回王爷!”

“不必。”沈明曦按住她,“王爷那边要布置的事更多,这点小事,咱们自己接。”

她蹲下身,替糯糯理了理领口。

“糯糯,春宴那天,你怕不怕?”

“怕。”糯糯老实点头,又挺起小胸脯,“可是糯糯要护娘亲。”

“好。”沈明曦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娘亲教你怎么做。”

她让青禾取来一副银质小铃铛,系在糯糯手腕上。

“这铃铛,别人听着响,你心里数数。”

“若有人硬拉你,你就大声哭,哭得越响越好。”

“若没人拉你,你就乖乖坐在娘亲身边,吃果子,看热闹。”

糯糯眨眼:“那什么时候说话?”

“等娘亲让你说。”

“好。”

下午,张掌柜带来了舅老爷赵敬之的消息。

赵敬之已秘密进京,没住客栈,直接进了刑部一位老同僚的宅子。

他带来的话只有一句。

“春宴当日,都察院三位御史会在西华门外候着,只要王府有人递出实证,即刻联名上奏。”

沈明曦心里更定。

王爷在前,都察院在后,沈家在暗,糯糯是眼。

这一回,该收网了。

傍晚,萧珩来了明晖院。

他神色比前日凝重,屏退左右后,从怀里取出一道密折抄件。

“本王在北境查到,两年内,有三批军械被人倒卖,经手人挂的是兵部的壳,实际入了二房的私库。”

“苏婉蓉的父亲,三年前曾在兵部任职,是那条线上的人。”

沈明曦看完密折,指尖发凉。

“他们不只争爵位,还通敌?”

“尚未查到通敌实证,可倒卖军器,已是死罪。”萧珩道,“春宴上,本王要让他们把人和账,自己交出来。”

他看向糯糯。

“糯糯,伯伯求你件事。”

糯糯立刻坐直:“伯伯说。”

“春宴上,太医院的钱肃会来奉平安脉。他心里若念账本藏处,你能听见吗?”

糯糯点头:“能。”

“若他心里不念呢?”

“那他就没想,糯糯听不见。”糯糯歪头,“可是伯伯可以让他想呀。”

萧珩一愣。

沈明曦却笑了。

“王爷,臣妾有办法,让钱肃不得不想。”

她低声说了几句。

萧珩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哈哈大笑。

“人人都道本王娶了个泥菩萨,谁知娶回个女诸葛。”

沈明曦被他笑得耳根微热,别开脸。

“王爷谬赞。”

萧珩收了笑,认真看她。

“明曦,这桩事了,本王给你一个交代。”

沈明曦没问是什么交代。

她低头给糯糯掖被子,声音很轻。

“王爷活着,便是交代。”

萧珩站在床边,看着母女二人,胸口某个硬了三年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软了一块。

夜风吹过窗纸,更鼓敲过三更。

距离春宴,只剩两天。

09

初八,苏婉蓉开始在府里走动。

她带着人给各院送年礼,逢人便笑,半点没有被禁足的颓丧。

明晖院也收到了一份。

这回不是衣物吃食,是一尊半尺高的白玉观音。

糯糯盯着观音像看了半晌,凑到沈明曦耳边。

“娘亲,送观音的妈妈心里念,底座有夹层,藏了个写着娘亲生辰八字的小木人。”

沈明曦挑眉。

厌胜之术。

若这木人被搜出来,告到太后跟前,便是王妃诅咒宗亲的大罪。

苏婉蓉这是给春宴又添了一道保险。

“观音供起来。”沈明曦道,“底座别动,原样放着。”

青禾不解:“娘娘,这可是物证。”

“就是要当物证。”沈明曦眸光平静,“等她想让它被人发现的时候,咱们再替她发现。”

青禾恍然。

下午,糯糯又听见一桩大事。

苏婉蓉在跨院见了一个戴帷帽的婆子,婆子自称是钱府来的。

两人没说几句,苏婉蓉就摔了茶盏。

【钱肃老狐狸,事到临头想抽身?】

【他敢!账本上有他的签字,他若不干,我便把账册直接送给沈明曦!】

婆子走后,苏婉蓉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从妆盒底下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塞进衣襟。

【春宴当夜,我亲自带着册子。若事成,钱肃得给我磕头;若事败,我就说一切都是他主使。】

糯糯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学给沈明曦。

沈明曦眼神微动。

蓝皮册子。

账册。

若能拿到它,苏婉蓉、钱肃、萧珲,一个都跑不了。

“她会把册子放在哪儿?”

“怀里,贴着心口。”糯糯比划,“硬邦邦的,隔着衣服硌人。”

沈明曦沉吟。

明抢不行,得让她自己拿出来。

入夜,萧珩来了。

沈明曦把账册的事一说,萧珩皱眉。

“苏婉蓉精明,若硬搜,她会喊冤,还会提前毁了。”

“所以要让她心甘情愿交出来。”

“如何交?”

沈明曦看向糯糯,嘴角微微弯起。

“她不是要栽赃糯糯惊驾吗?咱们就将计就计。”

她低声布置。

春宴当日,按规矩,阖府女眷要先在荣安堂给太后行礼,再由王爷王妃陪同入席。

苏婉蓉安排的妈妈会在行礼时把药粉塞进青禾身上,同时让人引糯糯跑到太后面前。

沈明曦要糯糯将计就计,真的跑到太后面前。

但不是去喊“太后毒臣妇”,而是去告另一桩状。

“告什么?”萧珩问。

沈明曦眼底寒光一闪。

“告苏侧妃怀里藏着小人儿,要扎太后。”

萧珩倒抽一口冷气。

厌胜小木人本是用来咒沈明曦的,可糯糯一个三岁孩子,说不清上头生辰八字,只会说“扎太后”。

太后年迈,最忌讳这个。

只要在苏婉蓉怀里“搜”出那尊从观音底座取出的木人,再加上那本账册,她便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可若搜不出账册,只一个木人,她大可推给奴才。”

“所以需要钱肃。”沈明曦道,“臣妾说过,让钱肃自己想账本。”

她又说了一个局。

春宴上,萧珩会以旧伤复发为由,召钱肃近前诊脉。

诊脉时,糯糯躲在沈明曦身后,“听”钱肃心里的话。

沈明曦再让人在钱肃耳边无意提一句“苏侧妃已把蓝皮册子交给王妃了”。

钱肃心虚,脑中必想账本藏处、签字细节。

糯糯听到后,当场说出。

届时人赃并获,钱肃为求自保,反咬苏婉蓉。

二人互撕,真相自出。

萧珩听完,沉默良久。

“明曦,你这心思,用在战场上,本王也惧。”

沈明曦低头:“臣妾只是想活。”

萧珩走过去,抬手,极轻地按在她肩上。

“往后有本王。”

他手掌宽厚温热,沈明曦身子微僵,没有躲开。

糯糯坐在床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咯咯笑。

“娘亲脸红了。”

沈明曦立刻拍她屁股:“小没正经。”

萧珩也笑,冷峻眉眼化开,竟有几分温柔。

笑过之后,他沉声道:“明日一早,本王去见太后,把话说一半。”

“太后圣明,只要她允你便宜行事,苏婉蓉便翻不了天。”

沈明曦点头。

窗外,一弯上弦月斜挂檐角。

春宴前最后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10

初九,萧珩天不亮就入宫。

辰时末,他带回一道口谕。

太后春宴照旧,允靖安王肃清宫禁,凡涉盅毒、厌胜、军械者,可先拿后奏。

有了这道口谕,等于尚方宝剑在手。

沈明曦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下午,阖府开始为明日春宴忙碌。

苏婉蓉穿了一身石榴红妆花缎裙,头上赤金点翠一套,指挥着婆子们抬花、挂灯,俨然还是这个府里的侧妃娘娘。

她经过明晖院时,特意停下。

“姐姐,明日的礼服可试了?太后娘娘眼尖,若凤冠歪了,倒叫人笑话。”

【明日过后,你这凤冠就该进当铺了。】

糯糯趴在窗边,小嘴一张一合,把话学给沈明曦。

沈明曦临窗翻书,头也不抬。

“妹妹操心自己便是。”

苏婉蓉冷笑一声,走了。

入夜,明晖院早早关门。

沈明曦把明日要穿的翟衣挂在屏风上,又替糯糯准备了一身水红小袄,配着那串银铃铛。

糯糯摸着铃铛,忽然问:“娘亲,明日坏人都会被抓走吗?”

“会。”

“苏姨娘会杀头吗?”

沈明曦手一顿。

她抱起糯糯,让她坐在膝上。

“糯糯,她想杀王爷,想杀娘亲,还想害你,这些都是大罪。”

“可定她罪的,是国法,是宗人府,不是咱们。”

“咱们只做一件事,把真相说出来。”

糯糯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糯糯以后还能听见坏人心里的话吗?”

“能。”

“那糯糯会不会变成坏人?”

沈明曦抱住她。

“不会。你能听见坏,是因为你心里干净。”

“记住,本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

糯糯把小脑袋埋进她颈窝,闷声道:“糯糯记住了。”

三更鼓响,青禾进来催歇。

沈明曦把糯糯放进被窝,自己却没睡意。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月色清冷,院里那株老梅开得正盛。

明日此时,这座王府,就该变天了。

春宴当日,天刚蒙蒙亮,明晖院就忙起来。

青禾替沈明曦梳头,插戴凤冠。

糯糯被叫醒,揉着眼坐起来,任人套上新袄。

“娘亲,苏姨娘起得好早。”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她在烧香,念菩萨保佑。”

沈明曦对镜描眉:“她还念什么?”

“念事成之后,怎么让钱大人死在半路。”

“还念,二伯伯若在宗人府扛不住,她就说所有事都是二伯伯逼她做的。”

沈明曦冷笑。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这两人本就是互相利用。

辰时,太后仪仗从宫中出发,定于巳时抵靖安王府。

荣安堂内外,红毯铺地,屏风后头设了宝座,香炉里燃着太后惯用的檀香。

萧珩一身亲王礼服,立在滴水檐下。

沈明曦率女眷在西侧列队,苏婉蓉紧随其后。

糯糯被青禾牵着,混在小丫鬟队伍里,腕上铃铛被红布裹住,发不出声。

巳时正,太后鸾驾至正门。

鼓乐声起,众人跪迎。

太后被于嬷嬷搀着下轿,满头银发,石青福寿纹褂子,精神矍铄。

“都起来吧。”

她目光扫过众人,在糯糯脸上停了一瞬。

“这就是你捡的那个娃?”

沈明曦福身:“回太后,正是。孩子没规矩,惊了太后凤驾,臣妾死罪。”

“三岁娃,讲什么规矩。”太后笑了笑,“带过来哀家瞧瞧。”

青禾把糯糯牵上前。

糯糯仰头看太后,眼睛睁大。

【好个灵气的娃,若哀家长公主当年没夭折,怕也有这般大的孙女了。】

糯糯立刻不怕了,甜甜行礼:“糯糯给太后奶奶请安。”

太后大喜:“这小嘴,倒甜。”

苏婉蓉在后面,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

【小贱种,倒会讨喜。等会儿看你还甜不甜。】

她朝人群后头一个妈妈使了个眼色。

那妈妈慢慢往青禾身边挤。

另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猫着腰往糯糯身后绕,想趁乱把孩子往太后宝座方向推。

沈明曦把这些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

太后入了荣安堂,众人按品级行礼。

就在躬身下拜的刹那,那妈妈手一探,就要往青禾荷包里塞药粉。

青禾早有防备,手腕一翻,反扣住那妈妈的手。

“哎呀,妈妈往我荷包里塞什么?”

她声音又尖又亮,满堂皆闻。

那妈妈脸都白了:“姑娘胡说,我没有!”

青禾把手一摊,掌心露出一小包赭红色药粉。

“这是什么?”

荣安堂里顿时一乱。

太后脸色沉下:“放肆!哀家面前,也敢动手脚?”

苏婉蓉立刻跪下,眼泪说来就来。

“太后明察,妾身根本不识得这人!”

那妈妈一听这话,愣了。

她可是苏婉蓉从娘家带来的陪房,满府谁不识得。

“侧妃娘娘,您——”

“满嘴胡言!”苏婉蓉厉声打断,“来人,把这疯妇拖下去!”

萧珩抬手,亲兵立刻把那妈妈按住。

“拖不得。”他声音冷硬,“太后凤驾在此,一切都要问个明白。”

那妈妈见苏婉蓉翻脸,又被亲兵拿刀架着脖子,眼神瞬间变了。

“太后饶命!是侧妃娘娘让奴婢干的!药粉是她给的,说要栽赃王妃身边的大丫鬟!”

苏婉蓉浑身一震。

“你血口喷人!”

“奴婢没有!”妈妈叫道,“观音像底座的小木人,也是您让奴婢藏的!说春宴上若用得上,就告王妃行厌胜之术!”

满堂哗然。

太后重重一拍扶手。

“搜!”

11

于嬷嬷亲自带人,直奔苏婉蓉所住的跨院。

苏婉蓉跪在地上,指节抠进金砖缝里,脸色发白,却还强撑。

“太后,这刁奴是被人买通,故意反口!”

“妾身对太后、对王爷,天地可表!”

糯糯站在沈明曦腿边,小声“听”着。

“娘亲,她心里在喊,还好册子在身上,只要搜不出木人,她还有翻身的机会。”

沈明曦低头:“她把木人放哪儿了?”

“观音像昨儿夜里被她转移了,搬到了她妆台后头的暗格里。”

沈明曦微微颔首,朝青禾使了个眼色。

青禾不动,却悄悄靠近门边。

不多时,于嬷嬷带人回来,手里捧着那尊白玉观音。

“太后,在侧妃妆台暗格里寻到的。”

她把观音放在桌上,用力一旋底座。

底座“咔”地分开,里头掉出一个桐木小人。

小人身上写着生辰八字,扎着三根银针。

太后见多识广,拿起一看,脸色铁青。

“这八字,是哀家的!”

沈明曦心头一震。

她原本只知道木人写着自己的八字,却不知苏婉蓉竟连夜换了八字。

这女人,比她想的还疯。

苏婉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嘶声道:“不是妾身的!是有人栽赃!”

“搜都搜出来了,还敢狡辩!”太后气得手抖。

“太后,妾身贴身还带着一物,能证明妾身清白!”

苏婉蓉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往怀里掏。

她想掏出来的,是那本蓝皮账册。

只要账册在手,她就能说一切都是钱肃主使,自己不过是被胁迫。

然而手伸进衣襟,摸了个空。

她愣住。

又摸。

还是空的。

蓝皮册子不见了。

苏婉蓉猛地回头,目光在人群中找。

糯糯正冲她笑,小手从背后慢慢拿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递给沈明曦。

“娘亲,这个硬硬的本子,从苏姨娘怀里掉出来了。”

其实是方才行礼时,糯糯趁乱被她“安排”的小厮推了一把,正好撞进苏婉蓉怀里,小手一勾,把册子顺了出来。

三岁孩子,谁会防。

沈明曦接过账册,并不看,双手呈给太后。

“太后,请过目。”

太后翻开,越看脸色越沉,最后“啪”地合上。

“好,好得很。”

“两年军械倒卖,太医院奉迎,宗人府内应,顺天府护院。”

“苏婉蓉,你还有什么话说?”

苏婉蓉腿一软,瘫在地上。

她知道,完了。

可她不甘心。

目光忽然扫到角落里的钱肃。

今日春宴,太医院奉旨派01

雪粒子砸在马车前,像有人藏在风里磨刀。

靖王妃沈云袖上山还愿,车驾行到半山腰,辕马忽然打起响鼻。

车夫王福勒住缰绳,眼神往路边雪沟里飘了一下。

他心里在念,摔死在这儿才干净,侧妃娘娘答应的五十两银子就能到手了。

沈云袖刚要发问,雪地里传来一声细细的抽气。

那声音比猫叫还弱,几乎被风雪吞掉。

她掀开车帘,看见沟底露着一只冻得发紫的小手。

“停轿。”

侍女若夏忙扶住她,“王妃,山风冷,仔细冻着。”

沈云袖已经踩着绣鞋下车,“那是个孩子。”

王福脸色微变,立刻低头,“王妃,荒山野岭许是弃婴,莫要沾了晦气。”

他心里却在骂,怎么还没冻死,若耽误了侧妃的事,大家都活不成。

沈云袖没想听他多说,提起裙摆就往雪沟走。

雪没过脚踝,冷意顺着骨缝往上钻。

她蹲下身,拨开浮雪,露出一个三岁上下的小女娃。

女娃裹着破棉絮,脸冻得青白,嘴唇却还在轻轻发抖。

她怀里紧紧攥着半枚断了的长命锁,锁上刻着一个糯字。

沈云袖心口一缩,忙把小女娃抱进怀里。

孩子轻得像一团雪,胸口却还有一点热意。

“若夏,拿狐裘来。”

若夏急得眼圈发红,“王妃,您自己身子也弱。”

“我不能见死不救。”

沈云袖用狐裘裹住孩子,转身上了马车。

王福盯着车帘,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心里念着,前面拐角有冰,只要马车一翻,王妃和这野种都得摔下悬崖。

马车刚动,怀里的小女娃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又黑又亮,不像刚从雪里捡回来的孩子,倒像能照见人心里的沟沟坎坎。

她搂住沈云袖的脖子,小嘴贴到她耳边。

“娘亲,他坏。”

沈云袖一怔,“谁?”

小女娃声音软得发颤,“赶车的叔叔心里在说,让车翻下去,摔死我们。”

若夏脸色大变。

沈云袖立刻按住车壁,“王福,走直道,不准走拐角。”

王福在外头一抖,“王妃,这条路只有拐角能下山。”

他心里却在惊,这女娃怎么知道,明明他没说出口。

沈云袖抱起孩子,声音冷下来,“陆峥。”

护卫陆峥立刻策马靠近,“属下在。”

“拿下王福,换个人赶车。”

王福翻身就跪,“王妃饶命,奴才不知犯了何事。”

陆峥伸手一拽,便把他从车辕上拖下来。

王福袖中滑出一把短刀,刀身正对着马臀。

若夏吓得捂住嘴。

陆峥一脚踩住他的手腕,短刀当啷落地。

沈云袖掀帘看着他,“你想惊马翻车?”

王福额头抵着雪,连喊冤枉。

他心里却在念,侧妃娘娘不会救他,可他只要咬死不认,王妃也不能当众打死家奴。

小女娃忽然又凑到沈云袖耳边。

“他怀里有银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画着鹿角标记。”

陆峥伸手入怀,果然摸出一锭银子和一张皱纸。

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对鹿角。

王福面如死灰,整个人瘫在雪地里。

沈云袖垂眸看着怀里的孩子。

小女娃冻得鼻尖通红,却还努力往她怀里钻,像是怕她不信。

“娘亲,我能听见。”

沈云袖心口剧烈一跳。

她没有问孩子能听见什么,只是把狐裘拢得更紧。

“先回王府。”

陆峥亲手赶车,车驾平稳下山。

沈云袖用手温着孩子的小脸,“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娃眨了眨眼,“他们都叫我阿糯。”

“阿糯。”沈云袖轻轻念了一遍,“以后跟着我。”

阿糯咧嘴想笑,又疼得缩了缩脖子。

她小声说,“娘亲,府里也有人心里黑黑的。”

沈云袖的指尖微微一紧。

靖王府后院深宅,她不是不知道有人藏刀。

可她没有想到,第一把刀,竟会由一个雪地里捡回来的三岁孩子替她看见。

马车驶到王府侧门,门房早就躬身等候。

沈云袖抱着阿糯下车,抬头望见王府高悬的匾额。

朱门之内,暖香扑面,可她怀里的阿糯却轻轻打了个寒颤。

阿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细得像雪。

“娘亲,有人在等你回去哭。”

02

沈云袖没有走正门,而是抱着阿糯进了汀兰水榭。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若夏拧了热帕子来。

阿糯被放进铺满软垫的罗汉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府医令安匆匆赶来,指尖搭在阿糯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冻饿伤了根本,又受了惊吓,得先熬驱寒汤。”

沈云袖点头,“用最好的药,若缺什么,直接去库房领。”

令安应声退下。

阿糯捧着热羹,小口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侧妃娘娘到。”

门帘被一只染着蔻丹的手掀开。

苏侧妃披着樱紫披风,眉眼柔婉,一走进来便先向沈云袖行礼。

“姐姐上山辛苦了,听说姐姐带回个孩子,妹妹放心不下,特意来看看。”

她声音温柔得像春水,目光落到阿糯身上时,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

阿糯却忽然抓紧了沈云袖的衣袖。

她在沈云袖耳边轻声说,“娘亲,她心里在骂人。”

沈云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苏侧妃已经走近,亲自递来一个锦盒,“这是一支老山参,给孩子补身子。”

她笑着叹了口气,“可怜见的,这么小就被爹娘丢在雪里。”

阿糯盯着她,小声道,“她心里在说,野种活不过三天。”

沈云袖抬眸看向苏侧妃。

苏侧妃脸上仍带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她心里正一字一字念,今夜就在王爷的安神汤里下药,再把药粉放进沈云袖妆匣,王爷一死,世子便是她的依靠,沈云袖就得给王爷陪葬。

阿糯抱紧沈云袖的脖子,声音发颤却清晰。

“她还说,毒是她下的,锅是娘亲背的。”

若夏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响。

苏侧妃脸上的笑终于僵住,“王妃,这孩子胡言乱语什么?”

沈云袖放下茶盏,“侧妃急什么,她才三岁,懂什么下毒背锅。”

苏侧妃立刻红了眼眶,“妹妹只是怕外人误会。姐姐捡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回来,本就有人议论,若再由着她胡说,王府里还要不要规矩。”

她心里却在念,再等两个时辰,王爷便会头痛发作,到时自有人把药粉送进汀兰水榭。

阿糯把脸埋进沈云袖颈窝,“她在等父王头痛。”

沈云袖心底一沉。

靖王萧承泽近年确有头疾,每隔几日便要喝安神汤。

苏侧妃常常亲自守着小厨房熬汤,府里人人都夸她贤良。

沈云袖从前只当她会做表面功夫,如今想来,那一碗碗汤药恐怕并不简单。

她摸了摸阿糯的头,“若夏,把侧妃送的老山参收起来。”

若夏上前接锦盒。

苏侧妃手指微微一缩,却还是笑着松开。

她心里念着,参盒底层有药粉,只要沾上一点,便会引得旧疾复发。

阿糯立刻抬头,“不能碰,盒子底下有东西。”

若夏手一抖,锦盒掉在地上。

锦盒夹层裂开,一个小小白纸包滚了出来。

苏侧妃脸色瞬间发白,随即厉声喊冤,“姐姐,这不是妹妹的东西,定是有人栽赃。”

沈云袖冷冷看着她,“盒子刚从你手里递出,谁能栽赃?”

苏侧妃泪珠说落就落,“姐姐若不信妹妹,妹妹愿以死明志。”

她转身就要往柱子上撞,却被若夏一把拽住。

阿糯忽然说,“她不想死,她心里在说,若夏会拉住她。”

若夏气得手都在抖。

沈云袖道,“侧妃身子不适,先送回听竹院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院子半步。”

苏侧妃猛地抬头,眼里怨毒一闪而过。

“姐姐凭一个野孩子的话,就要禁我的足?”

沈云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就凭我是靖王妃,就凭这王府中馈还在我手里。”

苏侧妃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

她心里却在念,沈云袖,你得意不了多久,哥哥已经联络好人,王爷一死,你连葬身之地都没有。

阿糯搂住沈云袖,小声重复,“她哥哥会帮她,还有人在父王身边。”

沈云袖瞳孔微缩。

苏侧妃被丫鬟扶着走出暖阁,背影摇摇欲坠。

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靖王萧承泽披着玄色大氅,面色微沉地站在廊下。

他显然已经听见最后几句话。

苏侧妃眼睛一亮,立刻挣脱丫鬟,跪到他脚边。

“王爷,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萧承泽没有看她,只把目光落在沈云袖怀里的阿糯身上。

“这就是你捡回来的孩子?”

阿糯不怕他,反而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

她在沈云袖耳边小声说,“娘亲,父王心里也疼你,只是他不知道谁坏。”

萧承泽耳力极好,隐约听见几个字,眉头皱得更深。

沈云袖抱着阿糯走上前,“王爷,此事事关重大,臣妾需要单独与您说。”

苏侧妃哭声一滞。

萧承泽看了她一眼,“都进去。”

03

暖阁的门关上,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晃了一下。

苏侧妃跪在地上,肩膀轻轻发抖,依旧是那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萧承泽在主位坐下,“说吧。”

沈云袖没有绕弯子,把白纸包放到桌上,“这是从侧妃所赠参盒夹层里掉出来的。”

萧承泽拈起纸包,闻了闻,脸色瞬间冷下来。

令安被传来验看,只看一眼便伏地叩首。

“王爷,此物若入汤药,初时头痛加重,久了会伤及心脉。”

苏侧妃立刻哭道,“王爷,臣妾冤枉,臣妾根本不知这东西怎么会在锦盒里。”

萧承泽目光沉沉,“锦盒是你亲自送来。”

“是有人害臣妾。”苏侧妃膝行两步,“定是汀兰水榭的人怕妹妹分了姐姐的宠,故意设局。”

若夏气得跪下,“王爷,侧妃娘娘血口喷人。”

阿糯一直盯着苏侧妃,忽然开口。

“她心里在说,送药的人叫秦五,是哥哥府里的马夫,藏在后门石槽底下。”

满屋子一静。

苏侧妃猛地抬头,眼里第一次露出慌色。

萧承泽看向陆峥,“去拿人。”

陆峥转身就走。

苏侧妃嘴唇发白,指尖死死攥着绢帕。

她心里念着秦五千万别被找到,秦五只要一口咬定是偷盗,苏家便能脱身。

阿糯又道,“他还藏了五十两银子,鞋底有马粪,袖子里有一张和车夫一样的鹿角纸。”

萧承泽的眼神彻底冷了。

沈云袖站在一旁,心里也暗暗吃惊。

她知道阿糯能听见人心,却没想到能听得这样细。

不到一炷香,陆峥把人押了进来。

秦五满脸雪水,进门还在喊冤,可当鞋底的银子和鹿角纸被搜出时,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萧承泽没有拍案,只问了一句。

“谁派你来的?”

秦五磕了个头,“王爷饶命,奴才是苏府马夫,是侧妃娘娘的哥哥让奴才送东西。”

苏侧妃尖叫,“你胡说,我哥哥根本不会认识你这种人。”

秦五急了,“娘娘怎能不认,奴才上月还在苏府后门领过赏。”

阿糯忽然指着他,“他心里还说,若是王爷出事,就把药粉栽给王妃的陪房。”

秦五浑身一抖,不敢再抬头。

萧承泽看向苏侧妃,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还有何话可说?”

苏侧妃泪流满面,“王爷,臣妾是被哥哥骗了,臣妾真不知他要害您。”

她膝行到萧承泽面前,想去拉他的衣摆。

“臣妾入府多年,还为王爷生了瑾哥儿,臣妾怎么会害您。”

提起儿子,萧承泽眼神动了动。

阿糯却小声说,“她在想,瑾哥儿是护身符,父王不会狠心。”

萧承泽的手猛地攥紧。

他最恨旁人拿孩子算计。

“苏婉柔,谋害亲王,罪在不赦。”

苏侧妃瘫在地上。

沈云袖却忽然开口,“王爷,此事不能只查她。”

萧承泽看她。

沈云袖语气平静,“侧妃身在后宅,若无人在外接应,银钱纸条怎能进出王府。她哥哥苏文远必有牵连,背后或许还有旁人。”

阿糯连连点头,“娘亲说得对,她心里怕一个人,叫梁大人。”

萧承泽眸色一深。

朝中姓梁的官员不多,最出名的便是通政司参议梁松。

此人一向与苏家走得近,却向来不声不响。

苏侧妃慌忙低下头,“臣妾听不懂。”

她心里却在念,梁大人答应过会保她,只要她咬死不知,谁也查不到贡货账册。

阿糯立刻说,“贡货账册,在她哥哥书房暗格里。”

萧承泽霍然起身。

若只是后院争宠,他可以废黜苏侧妃。

可若牵扯贡货,那便是朝堂大案。

陆峥低声问,“王爷,可要立刻围苏府?”

萧承泽没有马上答应。

他盯着秦五,“你方才说,苏文远让你送药,可还让你见过谁?”

秦五抖得厉害,“奴才只见过苏家管事,没见过旁人。”

阿糯却看着窗外,“他在撒谎,他见过梁大人的轿子,帘子上有云纹。”

秦五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王爷饶命,奴才是怕说了死得更快。”

萧承泽冷声道,“你不说,现在就死。”

秦五咬牙,“奴才见过那顶轿子,苏爷叫他梁大人,还说……还说等靖王一倒,货品路引便能换新主子。”

萧承泽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沈云袖抱着阿糯,没有再插话。

她知道这已经不是女人们争风吃醋。

苏家要的是萧承泽的命,是靖王府的爵位,甚至是一条能给人送财路的命脉。

苏侧妃忽然扑过来,想抓阿糯。

“都是你这个妖女,你进府才出事。”

陆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萧承泽厉声道,“拖下去,关进静房,严加看管。”

苏侧妃被拖出门,哭声越来越远。

暖阁里终于安静。

阿糯却搂住沈云袖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她肩上。

“娘亲,我害怕。”

沈云袖轻轻拍着她的背,“有我在。”

萧承泽看着这一大一小,沉默片刻。

“云袖,今夜开始,调陆峥守汀兰水榭。”

沈云袖点头。

萧承泽又看向阿糯,语气放缓了些,“你还听见什么,都可以告诉本王。”

阿糯从沈云袖肩头抬起脸,认真想了想。

“还有一个老婆婆,心里也黑黑的,她说明天要来赶我走。”

萧承泽和沈云袖对视一眼。

第二天一早,老王妃果然到了。

04

老王妃拄着凤头拐杖进门,脸色比外头的霜还冷。

她是靖王生母,早年随老王妃在封地吃了不少苦,最看重规矩和出身。

阿糯躲在沈云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老王妃坐下第一句话便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也配养在靖王妃院里?”

沈云袖屈膝行礼,“母亲,阿糯是我带上山的,也是我亲自抱回来的。”

“你是王妃,不是善堂掌柜。”老王妃拐杖一顿,“王府血嗣岂能混淆,今日必须送走。”

她身后的赖嬷嬷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

“王妃娘娘,老奴已经联系好城外的善堂,这就抱孩子过去。”

阿糯紧紧攥住沈云袖的衣袖。

她小声说,“娘亲,这嬷嬷心里坏,她收了苏侧妃的金镯子,要把我扔到冰湖里。”

沈云袖眼底骤冷。

赖嬷嬷已经伸手来抱阿糯,“小丫头,跟嬷嬷走吧。”

阿糯往沈云袖身后一躲。

沈云袖抬手挡住她,“慢着。”

老王妃皱眉,“你还要拦?”

沈云袖道,“母亲,阿糯若去善堂,恐怕活不到明天。”

赖嬷嬷立刻喊冤,“老奴对天发誓,若有半分歹心,叫我天打雷劈。”

阿糯却看着她的袖口,“她镯子藏在袖子里,上面刻着婉字,是苏侧妃的东西。”

赖嬷嬷脸色微变,下意识按住袖口。

若夏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抽出袖中的金镯。

镯子内侧果然刻着一个婉字。

老王妃脸色沉下来,“赖大家的,这是怎么回事?”

赖嬷嬷扑通跪下,“老奴……老奴是捡到的。”

阿糯摇头,“她心里说,先把我扔湖里,再说是我自己乱跑落水,还要让善堂的人作证。”

赖嬷嬷浑身发抖,张口就要骂。

沈云袖冷冷道,“你敢骂一个字,我便拔了你的舌头。”

赖嬷嬷被她眼里的寒意镇住,哭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老王妃沉默良久,看向陆峥,“把她拖下去,交给家法房审问。”

赖嬷嬷被拖走时,嘴里不停喊老王妃饶命。

老王妃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几分,“云袖,不是我容不下她,实在是这孩子太邪门。”

“母亲,她不是邪门。”沈云袖把阿糯拉到身前,“她只是心细,能记住旁人不留意的地方。”

阿糯仰头看着老王妃,忽然小声说,“祖母夜里咳,是因为枕芯里的草药放错了。”

老王妃一怔。

她近来夜里确实咳得厉害,太医换了几次方子都不见好。

阿糯又道,“管针线的崔嬷嬷心里在笑,她说那枕芯是她换的,赖嬷嬷给了她两吊钱。”

老王妃脸色大变。

她身边的人,竟也被买通了。

若夏立刻带两个婆子去取枕头。

令安赶来拆开枕芯,闻了闻,脸色发白。

“老王妃,这里头加了荨麻粉,闻得久了会咳喘不止,严重时还会闭气。”

老王妃气得手都在抖,“好,好得很,都算计到老身枕头上来了。”

她从前总觉得苏侧妃柔顺懂事,此刻心里那点偏爱第一次裂开了缝。

沈云袖趁热打铁,“母亲,后院不是一日之乱。苏侧妃禁足,可外头的人还在动。”

老王妃点头,“查,给我狠狠查。”

阿糯却拉了拉沈云袖的衣角。

“娘亲,管炭火的刘嬷嬷也坏,她想扣咱们院里的银霜炭,再放火烧账。”

沈云袖眼神一冷。

这么快便有人急着灭账。

若夏带着陆峥赶去炭房,正好撞见刘嬷嬷把一本账册往炭盆里塞。

陆峥抢出账册,架住刘嬷嬷。

刘嬷嬷嘴上喊着不是自己,眼睛却不停往后门瞟。

阿糯站在廊下,指着她说,“她在想,苏府管事会来接她,马车上有两袋米做掩护。”

陆峥立刻派人去后门。

没过多久,苏府管事连人带车被扣下,米袋底下藏着几封银子和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写着日落前毁掉炭火账,再让靖王妃院里走水。

老王妃看完信,气得把拐杖摔在地上。

“苏家这是要在王府里放火。”

沈云袖却冷静得很,“母亲,放火是假,嫁祸是真。若汀兰水榭走水,外人只会说王妃德不配位,连自己院子都管不好。”

老王妃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认可。

“你从前就是太端着,总给人留脸面。”

沈云袖淡淡一笑,“往后不会了。”

阿糯靠在她腿边,小声问,“娘亲,坏人赶跑了吗?”

沈云袖摸了摸她的头,“今日赶跑几个,明日或许还有。”

阿糯握紧小拳头,“那我帮娘亲听。”

老王妃看着这孩子冻红的鼻尖,心里忽然一软。

她挥手让丫鬟端来一盘热糕点,“吃吧,吃完就不冷了。”

阿糯没有立刻接,而是先看向沈云袖。

沈云袖点头,她才双手接过,小口咬了起来。

老王妃轻叹,“留下可以,但不能无名无分。”

沈云袖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萧承泽的声音。

“儿臣已让人收拾隔壁暖阁,先记在王妃名下养着。”

老王妃看向儿子,“你倒是动作快。”

萧承泽走进来,目光落在阿糯身上。

“她救了本王,也救了王府。”

阿糯眨了眨眼,忽然朝萧承泽伸出手。

“父王,抱。”

萧承泽微怔,还是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阿糯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父王,那个梁大人,心里也怕你。”

萧承泽眸色一沉。

这才只是刚开始。

05

梁松的动作比想象中更快。

第三天午后,宫中忽然有内侍到王府传旨,说言官上奏靖王纵容内宅,私藏不明女童,有伤宗亲体面。

萧承泽接旨后,脸色冷得像结了冰。

老王妃在佛堂里捻着佛珠,半晌没说话。

沈云袖却明白,这是梁松要逼王府把阿糯交出去。

阿糯人小,若进了宫或者被送去善堂,便会任人拿捏。

只要她说不清自己的来历,一顶妖言惑众的帽子就能扣下来。

若夏急得直转圈,“王妃,这可怎么办,总不能真把小主子交出去。”

沈云袖替阿糯系好斗篷带子,“谁也别想带走她。”

阿糯仰头看她,“娘亲,传旨的公公心里怕,他说梁大人答应让他侄子去外地当差。”

沈云袖眸色微动。

内侍贪的是前程,便不是死忠。

她让若夏取来一只荷包,亲自走到廊下,递给传旨内侍。

“公公远道而来,喝杯热茶再走。”

内侍捏了捏荷包,脸上的倨傲收了些,“王妃娘娘,杂家也是奉旨行事。”

沈云袖淡淡道,“公公是奉旨问话,还是奉旨拿人?”

内侍一噎。

旨意只说让王府严加约束,查明女童身份,并未立刻拿人。

阿糯躲在沈云袖身后,忽然说,“公公心里在想,他侄子的文书还压在通政司。”

沈云袖笑了笑,“通政司虽管文书,可真正用差的是吏部。靖王府若连一个小吏的差事都问不明白,这些年的宗室脸面也白留了。”

内侍眼神一闪。

他心里清楚,苏家给的只是空话,靖王妃若真出手,侄子的差事反而有指望。

沈云袖又道,“回去只管照实回话,阿糯是我在山上救下的孤女,我自会教养。若有人非要问罪,让他先问我靖王妃的凤印。”

内侍躬身行礼,“杂家明白。”

他走时,腰比来时弯了许多。

老王妃从佛堂出来,眼里带着惊异,“你这是拿吏部差事堵他的嘴。”

沈云袖道,“梁松能用前程收买,我们也能。”

老王妃点头,“你总算明白,后宅争斗也是人心争斗。”

阿糯有些听不懂,只认真吃着糕点。

可宫里的问话没有停。

第二日,又有几位宗亲女眷递帖子,说来王府赏花。

她们一进花园,目光便都落在阿糯身上。

承恩公夫人捂着帕子笑,“这孩子瞧着倒灵秀,只是外头都传她能知人心中所想,莫不是妖怪吧。”

阿糯正在追一只蝴蝶,听见这话停住脚。

她回头看了承恩公夫人一眼。

“夫人心里在说,你女儿二十好几还没嫁,急得嘴上起泡。”

满园女眷瞬间安静。

承恩公夫人脸色涨红,“你胡说什么。”

阿糯歪头,“还说梁大人答应帮你外甥谋官,所以你今日来赶我走。”

承恩公夫人手里的茶盏哐当磕在石桌上。

沈云袖端着茶,慢条斯理道,“夫人慎言,孩子年纪小,听了闲话便学,倒叫夫人受惊了。”

承恩公夫人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

另一位翰林院侍读的母亲打圆场,“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阿糯却看向她,“你家少爷私下收考生的银子,藏在书房《大学》书匣里。”

那夫人猛地站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便知坏事。

满园女眷看她的眼神全变了。

沈云袖放下茶盏,“今日赏花本是好事,诸位若只是来听一个孩子的闲话,那便请回。若有人替旁人当刀,靖王府也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

几位女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纷纷起身告辞。

承恩公夫人走得太急,在月洞门口绊了一下,发髻都歪了。

若夏忍不住笑出声。

阿糯却没有笑,她跑到沈云袖身边,小声说,“娘亲,她们心里都怕,可还有一个人在说谎。”

沈云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常妈妈站在游廊拐角,手里捧着一叠新裁的衣料。

常妈妈是针线房的老人,平日最是沉默。

阿糯盯着她,“她怀里有一封信,要送去苏府。”

若夏立刻过去拦下。

常妈妈脸色发白,还想把信往嘴里塞。

陆峥眼疾手快,捏住她的下巴,把信夺了过来。

信上只有一句话,鱼已惊网,借宗亲之口逼其弃子。

落款仍是鹿角。

沈云袖看完,指尖发凉。

苏家这是要逼她放弃阿糯。

只要阿糯离开她,身边那些被读出来的秘密便会变成无人相信的童言童语。

常妈妈被按在地上,咬牙不吭声。

阿糯却忽然皱眉,“她心里在念,听竹院墙根第三块砖,还有一把后门钥匙。”

陆峥亲自去取,果然摸出一把铜钥匙和一小包药粉。

常妈妈彻底崩溃,哭着喊道,“是侧妃娘娘,都是侧妃娘娘让老身做的。”

老王妃得到消息,亲自赶到花园。

她看着常妈妈,气得胸口起伏,“王府养你们这些年,竟养出一群白眼狼。”

常妈妈哭道,“老王妃饶命,老身的孙子在苏家手里,老身不敢不从。”

沈云袖眼神一动,“你孙子在何处?”

常妈妈摇头,“老身不知,他们只说若事败,就让老身把罪名全担了。”

阿糯轻声说,“她没有撒谎,她心里也疼孙子。”

沈云袖沉默片刻,对陆峥道,“先押下去,别为难她,派人去查她孙子下落。”

常妈妈愣住,抬头看向沈云袖,眼里满是羞愧。

老王妃叹了口气,“你啊,心还是太软。”

沈云袖摇头,“心软不是坏事,至少能让被胁迫的人知道,跟着我才有活路。”

阿糯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

“娘亲,你是好人。”

沈云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

可她心里清楚,梁松和苏家绝不会就此收手。

当天夜里,萧承泽带回一个消息。

苏文远提前出了城。

06

苏文远这一走,靖王府的气氛陡然绷紧。

萧承泽派陆峥连追两日,只在驿站查到他换马的痕迹,人却像融进了黑夜里。

听竹院里的苏侧妃反而安静下来,不哭不闹,每日只抄经念佛。

阿糯去听竹院外转了一圈,回来便皱着小脸。

“娘亲,她心里不怕,她在等。”

沈云袖问,“等什么?”

阿糯想了想,“等一个姓裴的人来。”

萧承泽眸色微变,“裴钧,御史台最年轻的侍御史,铁面无私,连宗室都敢参。”

若夏不解,“苏家等御史做什么?”

沈云袖立刻明白,“贼喊捉贼。”

梁松和苏文远要先告靖王。

只要御史台发难,萧承泽就得先避嫌,再查苏家便会被说成灭口。

果然,第三日早朝,裴钧当殿递上奏章,弹劾靖王私藏贡货、勾结内监、纵容王妃以妖童祸乱宗亲。

皇帝没有当场发作,只命大理寺与御史台会审。

消息传回王府,老王妃气得摔了念珠。

萧承泽却异常冷静,“裴钧要查,让他查。”

沈云袖看着他,“王爷怀疑裴钧并非梁松一党?”

“裴钧这个人,只认证据不认人。”萧承泽唇角微冷,“梁松想借他的刀,本王便借他的刀鞘。”

阿糯听不太懂,却用力点头,“这个裴大人心里不黑。”

下午,裴钧果然带人到王府。

他穿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刀。

按规矩,内宅女眷需要回避,沈云袖却抱着阿糯站在回廊尽头。

裴钧远远看见她,拱手行礼,“王妃娘娘,下官奉旨查验,多有得罪。”

阿糯盯着他看了片刻,凑到沈云袖耳边。

“他心里在想,若王爷真有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王爷被冤,他也要还朝堂一个干净。”

沈云袖心里一定。

她让若夏取来一只木匣,交给裴钧。

“这里是车夫、秦五、赖嬷嬷、刘嬷嬷、常妈妈的供词和物证,还有鹿角纸与苏府往来的信。”

裴钧接过,一一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他身后的小吏却趁人不备,悄悄把一小包东西塞进花丛。

阿糯眼睛一亮,指着那小吏说,“他栽赃,他把贡珠藏进月季盆里。”

裴钧猛地回头。

小吏脸色惨白,转身想跑,被王府护卫按倒在地。

月季盆里果然挖出一颗东珠,底部刻着贡字。

裴钧脸色铁青,“谁让你做的?”

小吏咬牙不语。

阿糯道,“他心里在念梁大人,还念着事后放他去外地当主簿。”

裴钧眼神一冷,当场命人把小吏绑了。

他朝沈云袖郑重一揖,“多谢王妃与小主子提点。”

阿糯有些不好意思,把脸埋进沈云袖肩窝。

裴钧又去了苏文远在京中的宅子。

宅子已人去屋空,可他搜得很细,连马槽都没有放过。

陆峥忽然想起阿糯提过的书房暗格,便引着裴钧找到书架后的青砖。

暗格里藏着一本账册。

账册上记的不是普通银钱,而是几批贡货转手的数目和日期。

裴钧越看脸色越沉。

梁松利用通政司查验路引的便利,替苏家调换贡货,再把脏银换成几家商铺的暗股。

其中一笔,竟牵涉到王府采买。

若这本账册被梁松先一步拿到,只需撕掉几页,就能把所有罪名扣在靖王头上。

裴钧带着账册回到王府时,天色已黑。

萧承泽翻完账册,冷笑一声,“好一个借王府之名行走私之实。”

裴钧道,“王爷,如今物证已有,只差苏文远到人。”

萧承泽看向陆峥,“他不会走远,京城九门一关,他只能藏在梁松处。”

阿糯忽然抬头,“不在梁府,在船上。”

众人都看向她。

阿糯努力回忆,“那个小吏心里还想,码头有一艘卖菜的船,船底有夹层,苏大爷今晚就走。”

裴钧没有迟疑,立刻调人去码头。

陆峥带着王府护卫同行。

夜半时分,码头传来消息,苏文远在一艘乌篷船底被抓获,同时被扣的还有十几箱调换的贡货。

苏文远被押进王府时,长衫上沾满菜叶,再没有国舅爷的体面。

他看见裴钧手里的账册,脸色瞬间灰了。

“裴大人,我愿意招。”

裴钧冷冷道,“去大理寺招。”

苏文远却看向萧承泽,眼里闪过挣扎。

“王爷,我只是替人办事,真正想要命的不是我。”

萧承泽盯着他,“梁松?”

苏文远嘴唇发抖,“梁松背后还有人,小人只听过一个称呼,二爷。”

阿糯歪头,“他心里在怕一个穿黄袍的人。”

萧承泽和裴钧同时沉默。

皇次子纪王萧景珩,人称二爷。

贡货走私若与皇子有关,便不再是一桩贪案,而是夺嫡。

裴钧握紧笏板,“此事下官会连夜入宫,请陛下定夺。”

萧承泽点头,“小心。”

裴钧刚走,听竹院方向忽然传来器皿碎裂声。

苏侧妃疯了一样想闯出院门,嘴里喊着要见哥哥。

陆峥把她拦下。

她隔着门看见苏文远被押走,整个人瘫在门槛上。

阿糯站在灯下,轻声说,“娘亲,她心里现在全是怕。”

沈云袖淡淡看着,“怕,说明还没完。”

07

宫门关了一夜,第二日才透出旨意。

皇帝命裴钧会同大理寺严查贡货案,梁松暂时停职待参,纪王萧景珩被召入宫中问话。

朝堂震动,京中人心惶惶。

靖王府却依旧四门紧闭,连采买都比平日少了一半。

苏侧妃被关在听竹院,终于不再抄经。

她整日抱着儿子萧瑾,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萧瑾只有四岁,还不懂大人之间的刀光剑影,只睁着眼睛问,“母妃,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放风筝?”

苏侧妃抱紧他,指甲几乎掐进孩子的衣裳。

阿糯在院外听见,心里也不好受。

她拉住沈云袖的手,“娘亲,弟弟没有坏心。”

沈云袖低头看她,“母债子偿这种话,在我这里不作数。”

阿糯点点头,却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当天下午,老王妃派人来请沈云袖过去。

老王妃的意思很明白,苏婉柔失势,萧瑾不能再养在她身边,否则将来必受牵连。

沈云袖沉默片刻,“母亲想如何安置瑾哥儿?”

老王妃叹道,“送到外院,选老实嬷嬷照看,等案子定了再说。”

沈云袖道,“先别告诉他母亲犯了重罪,只说母妃病了,需要静养。”

阿糯抬头看她,眼里亮了一下。

可抱走萧瑾时,苏侧妃忽然撞开院门,披头散发地冲出来。

“沈云袖,你自己生不出儿子,就来抢我的儿子!”

若夏立刻护住沈云袖。

沈云袖没有躲,只让奶娘把萧瑾抱远些。

“苏婉柔,你若真为他好,就该让他离这些脏事远一点。”

苏侧妃哭着笑,“你少装好心,你巴不得他死。”

阿糯忽然大声说,“娘亲没有,她还叮嘱奶娘给弟弟加杏仁酥。”

苏侧妃愣住。

沈云袖看着她,“你的罪是你的罪,孩子是靖王血脉,我不会动他。”

苏侧妃眼里的恨意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晃晃悠悠地散了一瞬。

可很快,她又变得警惕。

“你们都骗我,你们都想害瑾哥儿。”

她转身想追,却被侍卫拦住。

萧瑾被奶娘抱走时,还朝她挥手,“母妃,我去吃糕点,明天再来看你。”

苏侧妃扶着门框,哭得几乎站不稳。

阿糯轻轻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

沈云袖捏了捏她的脸,“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阿糯道,“她心里明明疼弟弟,为什么还要做坏事?”

沈云袖蹲下身,替她理好斗篷。

“因为她被贪心蒙了眼,以为害了别人,自己就能得到一切。”

阿糯似懂非懂,“那她还会变好吗?”

沈云袖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人可以回头,有些人未必肯。

夜里,萧承泽从宫中回来,神色疲惫。

梁松在狱中咬死自己贪墨,却拒不承认谋害亲王,更不提纪王。

苏文远倒是招了不少,可关键处总含糊其辞,显然还在等人救他。

裴钧担心夜长梦多,决定再审梁松。

阿糯忽然想去听。

沈云袖本不愿她见那些阴私,可萧承泽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孩子能辨人心,或许能找出他话里藏的钩子。”

大理寺狱中潮湿阴暗,梁松穿着囚衣坐在草席上,背却挺得很直。

他看见阿糯,眼皮跳了一下。

“靖王带一个孩子来审案,不怕传出去笑掉大牙。”

裴钧冷声道,“梁松,你只需回答问题。”

梁松闭口不言。

阿糯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他心里在背供词,背得很熟,可他最怕一个叫钱五的人。”

梁松瞳孔一缩。

裴钧立刻问,“钱五是谁?”

梁松哼了一声,“不认识。”

阿糯道,“他认识,钱五是替他管暗铺的商人,手里有真正的总账,藏在城西棺材铺。”

裴钧立刻派人去查。

梁松终于坐不住了,“你这妖女,血口喷人。”

阿糯不怕他,还往前走了两步。

“你心里在骂纪王,说他答应保你,却到现在没消息,你怕被他灭口。”

梁松额头渗出冷汗。

萧承泽淡淡开口,“梁松,你以为不说,他便会念你忠心。自古以来,知道太多的人,最先死。”

梁松嘴唇动了动,明显开始动摇。

就在这时,牢外传来喧哗。

一个衙役跌跌撞撞跑来,“裴大人,不好了,钱五在狱中被人灭口。”

裴钧猛地起身。

梁松脸色瞬间惨白。

阿糯却皱眉,“他在撒谎,钱五没死,死的是替他坐牢的堂弟。”

裴钧当机立断,“去棺材铺,秘密封路。”

陆峥随行,果然在棺材铺夹层抓到准备逃走的钱五。

钱五肩上挎着一只木匣,里面是真正的总账和几封纪王府的信。

梁松看见木匣,终于瘫了。

他供出纪王门客多次威逼利诱,要他借贡路输送银两,并在靖王汤药里做手脚,只为除掉靖王这个皇兄最器重的兄弟。

裴钧带着供词连夜入宫。

阿糯却在走出大理寺时,轻轻晃了一下。

沈云袖立刻抱起她。

“累了?”

阿糯点头,“听太多人心,耳朵疼。”

萧承泽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以后不想听,便不听。”

阿糯闭上眼,小声说,“可我若不听,他们会害你们。”

沈云袖心口发酸,把她紧紧搂住。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冷得像一层薄霜。

而宫里那一夜,注定无人能睡。

08

第二日,皇帝下旨,纪王闭门思过,梁松打入天牢,苏文远择日定罪。

所有人都以为案子快结了,靖王府终于能喘口气。

阿糯却在早饭时放下勺子,小眉头紧紧皱着。

“娘亲,苏侧妃心里很乱,她好像在等人送东西。”

沈云袖看向若夏,“听竹院今日有谁出入?”

若夏道,“每日只有送饭婆子和倒夜香的仆妇,陆统领派人盯得很紧。”

阿糯摇头,“不是门里的人,是墙外的人,用箭送信。”

萧承泽立刻放下筷子,“陆峥,搜院墙。”

侍卫在听竹院后墙的冬青丛里找到一支无头短箭,箭尾绑着蜡丸。

蜡丸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晚三更,太妃寿宴,照旧行事。

老王妃寿辰恰好在月底。

苏家都倒了,纪王也被禁足,竟还有人要趁寿宴动手。

阿糯指着纸条,“写纸条的人心里很恨,他说这一次不用药,用刀。”

若夏吓得脸色发白。

萧承泽眼神冷厉,“看来纪王府还有藏得更深的人。”

沈云袖却想到另一层,“母亲寿宴,请帖已经发出去,宗亲命妇都会来。若临时取消,反而会被说成心虚;若照常举行,危险便在满堂宾客里。”

萧承泽道,“照常办。”

他要把那人引出来。

接下来几日,王府表面备寿酒,暗地里却加了三层护卫。

裴钧也调来大理寺差役,扮作乐工和挑夫。

阿糯每日在园子里玩,实则在听每一个进来的人心里藏着什么。

寿宴前一天,她在一堆送菜的人里停住脚。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低着头,肩上扛着一筐萝卜。

阿糯拉住陆峥,“他怀里有刀,心里在想,拜寿时冲上前,一刀刺死老王妃。”

陆峥立刻把人拖走。

汉子还想挣扎,筐底翻出一把薄刀。

他被按在地上,嘴里却硬气得很,“老子什么都不会说。”

阿糯看着他,“你叫孙三,你妹妹被关在纪王府,你若不动手,她就会死。”

孙三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萧承泽亲自审问,孙三很快崩溃。

他只是个街头卖肉的,纪王门客以他妹妹为质,逼他假扮菜贩行刺老王妃。

只要老王妃遇刺,靖王便会背上护母不周、治家不严的罪名。

阿糯问清他妹妹被关的地方,陆峥连夜救人。

孙三的妹妹被锁在一处染坊后院,救出时嗓子已哭哑。

兄妹相见,抱头痛哭。

孙三当场画押,指认纪王门客。

可阿糯并没有松口气。

寿宴当天,鼓乐声起,宾客陆续入席。

她穿着粉色小袄,跟在沈云袖身边,一双眼睛从众人脸上扫过。

宗亲们笑容满面,心里却各有算盘。

有人想借机与靖王撇清关系,有人想趁机表忠心,还有人在偷偷观察殿门方向。

阿糯走到哪里,心里的声音便跟到哪里。

她的小耳朵渐渐泛红,指尖也有些发凉。

沈云袖察觉她不对,低声问,“撑得住吗?”

阿糯咬住嘴唇,点头。

“娘亲,我还能听。”

吉时到,老王妃穿着翟衣接受拜寿。

萧承泽与沈云袖并肩行礼,阿糯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老王妃笑着让她起身,还把一只小金锁挂到她脖子上。

“好孩子,岁岁平安。”

阿糯刚要说话,脸色忽然一变。

她听见一个极轻极冷的念头,从寿堂侧面传来。

“等王妃给老王妃奉茶,我便踢翻烛台,趁乱割断她的咽喉。”

阿糯猛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灰衣的仆妇站在柱子后。

那仆妇手里端着茶盘,袖口却露出半截麻绳。

阿糯没有声张,悄悄拽了拽沈云袖的裙摆。

沈云袖立刻会意,转身去接茶时,故意放慢动作。

灰衣仆妇脚尖果然悄悄伸向烛台。

陆峥从梁上跃下,一脚踩住她的手腕。

烛台没有翻,茶盏稳稳落在沈云袖掌心。

灰衣仆妇被按倒,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她袖中滑出一根细弦,边缘磨得发亮。

满堂宾客惊呼,寿宴瞬间乱成一团。

阿糯却大声说,“她不是主谋,她心里在念,隔壁偏厅还有一个人,要趁乱放火。”

裴钧立刻带人冲向偏厅。

偏厅里一个扮作送果人的男子正把火折子往帷幕上凑,被差役当场按倒。

男子嘴里藏着毒药,被陆峥眼疾手快地抠了出来。

老王妃气得发抖,却强撑着坐稳。

“今日有我在,谁也不许乱。”

她这句话镇住了满府女眷。

萧承泽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所有人。

“本王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怕,有人看热闹,也有人还藏着刀。”

没人敢出声。

阿糯站在沈云袖身边,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太多声音挤在一起,像无数根针往她脑子里扎。

她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沈云袖惊呼一声,忙把她抱住。

“阿糯!”

09

阿糯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令安守在床边,扎了三针,孩子才慢慢睁开眼。

她第一句话是,“娘亲,我睡了多久?”

沈云袖握住她的小手,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一天一夜,你吓死我了。”

阿糯有些心虚,“我不是故意的,那些声音太多了。”

令安叮嘱,“小主子这是用神过度,至少静养七日,不能再劳心。”

阿糯还想说什么,被沈云袖一眼看回去。

“这七日,你只负责吃饭睡觉,其余事有我和王爷。”

阿糯只好乖乖点头。

可她躺在床上,心里仍放不下。

那个灰衣仆妇和放火男子被分开审问,嘴都很硬。

他们都是死士,家人早被控制,根本不怕刑罚。

裴钧从他们身上摸到一块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珩字。

证据直指纪王府。

可纪王闭门思过,门客们树倒猢狲散,一时抓不到指使人。

萧承泽没有把这些事告诉阿糯。

沈云袖每日陪着她吃药、晒太阳,还给她讲江南的风土人情。

阿糯听得眼睛发亮,“娘亲去过江南吗?”

沈云袖摇头,“嫁人前随父亲路过一次,那里的桃花开得像云霞。”

阿糯搂住她的腰,“以后我们一起去。”

沈云袖笑着应好。

萧承泽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

他把一个小巧的风车放到阿糯枕边,“市集上买的,病好了再玩。”

阿糯惊喜地瞪大眼睛,“谢谢父王。”

萧承泽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确认不热,才在桌边坐下。

沈云袖看出他有话要说,便让若夏带阿糯去暖阁看鱼。

门一关上,萧承泽的脸色沉下来。

“纪王不见了。”

沈云袖心头一紧,“他不是闭门思过?”

“昨夜纪王府走水,他趁乱失踪,禁卫只在书房找到血迹。”

沈云袖皱眉,“他若逃了,必有后手。”

萧承泽点头,“我怕他铤而走险。”

他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阿糯的声音。

“父王,他在城外接应的人叫鬼四,右耳缺一块。”

两人推门出去,只见阿糯站在廊下,身上还披着小斗篷。

沈云袖又气又急,“谁让你出来吹风?”

阿糯吐了吐舌头,“我听见你们心里急,就忍不住。”

萧承泽没有责怪,只问,“你还听见什么?”

阿糯闭眼听了听,“鬼四会在西市马行接头,车上装药材,底下有出城令牌。”

裴钧立刻调兵。

陆峥亲自带队,在西市马行截下一辆药车。

车厢夹层里搜出纪王私印和几件染血的内侍衣裳。

驾车人右耳果然缺了一块,被按倒时还想咬舌,被差役用木楔塞住嘴。

审讯很快有了结果。

纪王没有出城,他藏进了京郊的静安寺。

那里香火繁盛,每日香客上千,最容易隐身。

禁卫围寺时,纪王刚剃去半边头发,穿着僧袍躲在柴房。

他被押出来时,脸上再没有皇子的骄矜,只剩狼狈和怨毒。

他看见萧承泽,忽然笑了。

“三哥,你以为赢了?”

萧承泽冷冷看着他,“你输在手足相残。”

纪王啐了一口,“父皇偏心,若不是你占着嫡子名分,怎轮得到你。”

阿糯躲在沈云袖怀里,小声说,“他心里不服,他还在想寿宴上没烧死祖母。”

老王妃得知纪王被抓,没有说话,只在佛前念了一遍经。

毕竟是亲子谋反,她再深明大义,心里也疼。

沈云袖陪在她身边,什么都没劝。

有些伤痛,劝没有用,只能陪着。

过了许久,老王妃才睁开眼。

“云袖,我是不是从前太糊涂,总觉得婉柔顺眼。”

沈云袖道,“母亲只是重规矩,苏家正是利用这一点。”

老王妃摇头,“她若只是争宠,我还能饶她,可她勾结纪王,谋害你父王,这是抄家的罪。”

阿糯靠在门边,忽然说,“祖母,苏侧妃昨夜在院里哭了,她心里说,她对不起瑾哥儿。”

老王妃闭了闭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案子进入秋审,梁松、苏文远和纪王门客按律定罪。

纪王被废为庶人,圈禁皇陵。

苏侧妃因谋害亲王、勾结逆党,被判秋后问绞。

消息传回听竹院时,她出奇地平静,只求见萧瑾一面。

沈云袖没有拒绝。

见面那天,阳光很好。

苏侧妃穿着素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跪在地上抱住萧瑾。

她一遍遍地亲孩子的额头,眼泪打湿了他的发顶。

“瑾哥儿,以后要听嫡母的话,不许学坏,不许恨,好好活着。”

萧瑾似懂非懂,小手替她擦泪,“母妃不哭,等你病好了,我们放风筝。”

苏侧妃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

阿糯站在门外,轻轻拉住沈云袖的手。

“娘亲,她心里现在不恨了,只有悔。”

沈云袖叹了口气。

人到绝路才知道悔,终究晚了。

可她愿意让萧瑾记住母亲最后的温柔,而不是一个怨毒的影子。

苏侧妃被带走前,忽然朝沈云袖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姐姐,从前都是我的错,求你保住瑾哥儿。”

沈云袖道,“他是靖王之子,我会养他成人。”

苏侧妃伏地大哭。

阿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沈云袖把她抱起来,“是不是累了?”

阿糯摇头,“娘亲,我以后不要变成她那样。”

沈云袖抱紧她,“你不会。”

10

秋末冬初,靖王府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听竹院上了锁,院里的石榴树落了叶,风吹过空地,只余下沙沙声响。

萧瑾搬到外院,每日由先生开蒙,下了学便来找阿糯玩。

他起初还会问母妃什么时候回来,后来渐渐不再问了。

阿糯从不主动提那些事,只把自己的糕点分给他。

两个孩子蹲在廊下看蚂蚁搬家,一个说蚂蚁要搬去暖处,一个说蚂蚁心里也怕下雨。

沈云袖站在不远处看着,眼神柔和。

老王妃披着斗篷走来,“瑾哥儿这几日笑得多了。”

沈云袖道,“孩子忘性大,有人疼便好。”

老王妃看着她,“你救了阿糯,也救了瑾哥儿。”

沈云袖淡淡一笑,“我是嫡母,该当如此。”

可平静日子没过多久,宫里又出了动静。

纪王圈禁后,原本依附他的几位官员人心惶惶,有人连夜递折子请罪,也有人暗中销毁旧账。

裴钧在抄没纪王府时,发现一本暗册,上面记着这些年给京官送礼的数目。

其中有一人叫卢成,任太常寺少卿,主管皇家祭祀。

此人看似老实,暗册里却收过三支百年老参和一箱南珠。

裴钧担心他畏罪潜逃,便请旨先拿人。

谁知卢成提前得到消息,竟在祭祀前一晚躲进了负责礼乐的教坊司。

教坊司人多眼杂,还常有官员家眷出入,一旦搜捕惊动贵人,便会落个惊扰圣驾的罪名。

阿糯听到消息时,正在和萧瑾堆雪人。

她拍了拍手上的雪,“娘亲,我知道他藏哪儿。”

沈云袖本不想让她再卷入,可卢成若不尽快归案,暗册上的证据便可能被人篡改。

裴钧亲自到王府,请阿糯帮忙辨认。

阿糯跟着众人到了教坊司后院,隔着一道月洞门,听见满院丝竹声里夹着一个发抖的念头。

“他们若找到我,我就说自己是被纪王胁迫,实在不行便攀咬靖王。”

阿糯皱眉,“他在东边第三个厢房,房里挂着琵琶。”

差役们破门而入,卢成果然缩在琵琶架后,身上还穿着乐工的灰袍。

他被押出来时,看见阿糯,眼神一狠,竟朝她撞过来。

陆峥把阿糯往后一拉,抬脚将他踹翻。

卢成磕掉半颗牙,嘴里还骂,“妖女,都是你坏事。”

阿糯不怕他,大声道,“你心里才坏,你把礼器换成假的,还贪了祭祀用的金子。”

裴钧立刻去查太常寺库房。

几只青铜鼎的底座果然被刮去金层,重新刷了金漆,若不是仔细查验,根本看不出来。

卢成见罪证确凿,瘫在地上,全招了。

他不仅收受纪王贿赂,还借着祭祀采买中饱私囊,甚至帮纪王在祭天器物里做手脚,想让皇帝以为靖王祭祀不敬。

案子查清,卢成被判斩监候。

阿糯却有些不开心。

她坐在马车上,托着小脸问,“娘亲,为什么总有坏人?”

沈云袖摸摸她的头,“因为人心里有贪念,压不住便会做错事。”

阿糯又问,“那我能听见人心,是不是也会听见好人?”

沈云袖笑了,“自然,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阿糯想了想,“若夏姐姐心里在惦记娘家人,陆叔叔心里在想着巡夜,令安爷爷心里在担心我吃太多糖。”

沈云袖被她逗笑。

马车回到王府,萧瑾提着一个小雪人跑过来。

“阿糯,你看,我给你堆的。”

雪人歪歪扭扭,眼睛是两颗黑豆,鼻子插着一小截胡萝卜。

阿糯眼睛亮了,“真好看。”

萧瑾咧嘴笑,“先生说,行善事的人会有好报,阿糯是好人。”

阿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老王妃站在檐下,看着两个孩子,轻声对沈云袖说,“再过三年,阿糯就该有个正式身份了。”

沈云袖心中一动,“母亲的意思是?”

“记在你名下,做靖王府嫡女。”老王妃叹道,“她这些功劳,担得起。”

沈云袖眼眶微热,屈膝行礼,“儿媳替阿糯谢过母亲。”

阿糯没听清,抬头看她们,“祖母,娘亲,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沈云袖走过去,替她拍去肩上的雪。

“说你该洗手吃热汤了。”

阿糯笑嘻嘻地跑了。

时光一晃,便是三年。

阿糯六岁,身量长高不少,眉眼也长开了,依旧白净软糯,只是那双眼睛更清亮。

萧瑾七岁,已经能背半本《论语》,下学回来总爱跟在阿糯身后喊姐姐。

沈云袖把王府后院管得井井有条,再没人敢轻易生事。

萧承泽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块多年的寒冰渐渐化了。

他甚至主动对沈云袖说,“等开春,带你们去江南。”

沈云袖怔住。

这句承诺,她记了三年。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开春之前,一场更大的寿宴风波,已经在暗处铺好了网。

11

靖王三十岁生辰,皇帝特意赐了匾额和御酒。

这是圣眷,也是考验。

纪王倒台后,朝中不少人盯着靖王,生怕他成为下一个掌权的皇子。

萧承泽本想低调,只办家宴。

可皇帝赐了东西,便不能不接旨谢恩,几位宗亲重臣也递了帖子要来贺寿。

王府重新张灯结彩,廊下挂满红灯笼。

阿糯站在灯笼底下,却没有半点欢喜。

她这几日总觉得耳朵里发沉,像有许多人隔着很远在磨刀。

沈云袖替她试了新做的粉色衣裙,“不喜欢?”

阿糯摇头,“娘亲,我怕寿宴出事。”

沈云袖手上的动作一顿,“你听见了什么?”

“还不清晰。”阿糯按住耳朵,“他们心里在念,王爷这回必死,毒酒,王妃,满堂宾客。”

沈云袖心口骤紧。

三年前苏家没做成的事,竟又要在寿宴上重来。

她立刻去见萧承泽。

萧承泽看完宫赐御酒的礼单,眼神冷下来。

“御酒一路由内侍押送,进府前封泥完好,若有人动手脚,只能在府内。”

沈云袖道,“也可能是有人借御酒的名头,换一杯不易察觉的酒。”

萧承泽立刻传令,寿宴所用酒盏全部由陆峥亲自查验,内侍送来的御酒单独存放,开坛时需有裴钧在场。

可阿糯仍然不安。

她去后厨转了一圈,洗菜的、烧火的、端盘子的,每个人心里都装着杂事。

有人在想家里的房租,有人在想儿子的功课,有人在想偷两块好肉带回家。

这些都是寻常人心,不黑。

直到她看见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仆役。

那人蹲在井边洗酒杯,手指修长,虎口有薄茧。

他心里在念,等第三盏酒奉上,杯口的药便会入口,纵是神仙也难救。

阿糯小小的身子僵住。

她没有出声,慢慢退到廊柱后。

那人忽然抬头,目光与她撞在一起。

他心里立刻闪过杀意,这丫头若敢多嘴,便先掐死她。

阿糯转身就跑,一路冲进沈云袖怀里。

“娘亲,找到一个。”

沈云袖抱住她,“谁?”

“洗酒杯的叔叔,他要在第三盏酒上做手脚。”

陆峥立刻去后厨。

可井边已经空了,那人留下一串水渍,人不见了。

酒杯还放在盆里,其中一只白玉杯的杯口泛着异样的暗光。

令安赶来,用银针一试,针尖立刻变黑。

他倒吸一口冷气,“见血封喉的毒药。”

若夏急道,“人一定还在府里,快关四门。”

王府四门落下,护卫逐院搜查。

阿糯却摇头,“他心里不想逃,他换了衣服,要去寿堂扮侍卫。”

陆峥带人赶到寿堂,果然在廊柱后发现一个陌生侍卫。

那人见势不妙,袖中短刀直逼阿糯。

“小孽种,先杀你。”

陆峥侧身挡在阿糯身前,手肘击中他的咽喉。

那人倒下时,嘴里溢出黑血,竟然早含了毒药。

阿糯小脸发白。

沈云袖捂住她的眼睛,“别看。”

阿糯却拉下她的手,“娘亲,我必须看,还有人。”

死者怀中搜出一块铜牌,上面没有名字,只刻着寿字。

裴钧赶到时,神色凝重。

“寿字牌是宫中寿宴侍从的牌子,他若混进来,必有内应。”

阿糯闭眼听了听,忽然指向垂花门。

“那边有个姑姑,心里在说,牌是她给的,只要过了今夜,她儿子就能放出宫。”

差役冲过去,抓住一个倒酒的中年宫女。

宫女开始还哭喊,当阿糯说出她儿子被关在南苑浣衣局时,她整个人垮了。

她供出是宫中内侍陈德让她办的,陈德曾是纪王旧人,纪王倒台后被调去守皇陵,上月却忽然回京采买寿礼。

裴钧立刻去拿陈德。

陈德却已经死在柴房里,胸口插着一把刀,像是被人灭口。

线索再次断了。

阿糯蹲下身子,看着陈德的脸。

“他心里最后在念,主使在宾客席,穿绯红官袍。”

萧承泽与沈云袖对视一眼。

寿宴宾客名单上,穿绯红官袍的有三位。

光禄寺卿韩彬,太常寺丞周勉,还有宗人府理事萧承祺。

前两人是朝官,最后一个是靖王的堂兄。

阿糯深吸一口气,“娘亲,我明日要认人。”

沈云袖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若害怕,可以不去。”

阿糯摇头,“他要杀父王,杀祖母,还想让你背骂名,我不能躲。”

萧承泽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抱起。

“明日你在本王身边,谁也伤不到你。”

阿糯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她躺在沈云袖身边,久久没有闭眼。

沈云袖替她掖好被角,“睡不着?”

阿糯小声说,“娘亲,我在想,为什么总有人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前程。”

沈云袖沉默片刻,“因为他们走错了路。”

阿糯握紧小拳头,“那我们明天就把路堵上。”

窗外夜色沉沉,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谁也不知道,明日那满堂宾客里,究竟藏着多少黑心。

12

寿宴当日,天还没亮,王府里便响起了礼乐声。

阿糯穿着粉色小袄,外罩一件雪白兔毛斗篷,被沈云袖牵着走进寿堂。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东张西望,而是把耳朵竖得很认真。

宾客陆续入席,寒暄声、祝寿声、衣料摩擦声混在一起。

阿糯听见的却远不止这些。

有人心里在念,今日靖王若死,家产会被查;有人在念,我只是来看风向,千万别连累我;还有人在念,第三盏酒,第三盏酒。

她的小指尖微微发凉。

萧承泽穿着亲王礼服,坐在主位受礼。

老王妃坐在帘后,若夏寸步不离地守着。

裴钧扮作王府长史,站在萧承泽身侧。

陆峥则带着暗卫守在梁柱和廊下。

第一盏酒,是皇帝派内侍赐下的御酒。

内侍当众开坛,酒香扑鼻,封泥完好。

萧承泽端起酒盏,朝皇宫方向谢恩,却没有喝,只洒在地上。

众人齐声呼万岁。

阿糯看向那个倒酒的内侍。

内侍心里在念,第一盏当然干净,真正的好戏在第三盏。

阿糯的小手慢慢攥紧。

第二盏酒,是宗亲同贺。

几位王爷和公侯举杯,萧承泽淡淡沾唇。

阿糯的目光扫过宾客席。

绯红官袍的三个人都在。

韩彬低头喝酒,心里却在盘算自家盐铺的账目。

周勉笑容满面,心里在担心母亲的病。

唯独萧承祺,端杯的手稳得过分。

他心里在念,第三盏该上了,承泽,莫怪堂兄,谁让你挡了别人的路。

阿糯立刻拽沈云袖袖子。

“娘亲,是那个红袍伯伯。”

沈云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认出是宗人府理事萧承祺。

还未来得及示意,第三盏酒已经由两个侍者奉上。

走在前面的侍者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

阿糯听见他心里在哭,女儿在他们手里,我若不奉酒,女儿就活不成。

她心头一震,原来又是被逼的人。

酒盏奉到萧承泽面前,满殿忽然静了。

萧承祺笑着起身,“三弟,这一杯是堂兄特意为你求的福寿酒,祝你福寿绵长。”

他眼神温和,心里却在念,喝下去,喝下去你就再也管不了宗人府的事。

萧承泽没有立刻接杯。

阿糯盯着那侍者,忽然说,“你女儿叫丫丫,左眉有颗小痣,他们说你不下药就杀她。”

侍者手一抖,酒液晃出几滴。

萧承祺脸色微变,厉声道,“寿宴之上,一个孩子胡乱插话,成何体统。”

侍者却猛地跪倒,把酒盏高高举起。

“王爷,酒里有药,奴才被逼的,奴才女儿被他们绑走了。”

满堂哗然。

萧承祺立刻拍案,“大胆奴才,竟敢离间宗亲。”

他心里却在念,必须立刻让人杀了丫丫,毁了人证。

阿糯大声道,“他在想杀丫丫,丫丫被锁在磨坊地下,门口挂着红辣椒。”

陆峥不等他说完,已经带人掠出。

萧承祺知道事败,忽然掀翻桌案。

“左右,给我拿下靖王,他谋逆!”

寿堂外立刻冲进十几个持刀家丁。

可他们刚进门,廊下的暗卫便从四面跃下,双方撞在一起。

刀剑碰撞声震得杯盏乱跳,女眷们尖叫着躲到案下。

老王妃在帘后喝道,“关殿门,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萧承祺见冲不进去,忽然从袖中抽出短刀,直扑沈云袖。

“都是你捡来的妖孽坏事!”

沈云袖把阿糯护到身后,抬手抓起案上热酒,朝他脸上泼去。

酒水迷住萧承祺眼睛,他动作一滞。

裴钧从旁侧踢,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差役扑上,把他死死按住。

萧承祺还在挣扎怒骂,“我是宗亲,你们不能审我。”

阿糯从沈云袖身后走出,小脸绷得紧紧的。

“你心里比谁都怕死,你还说事成之后,有人帮你夺靖王爵位。”

萧承祺眼神闪烁,“我听不懂。”

阿糯又道,“你把信藏在寿桃盒底,上面写着一个皇子名讳。”

裴钧立刻令人取来寿桃。

盒子夹层里果然有一封蜡信,信上盖着七皇子的私印。

七皇子年幼母妃低微,本无争储可能,却被外戚推着走到这一步。

满堂宾客彻底变了脸色。

他们原以为只是纪王余党复仇,没想到又牵出一位皇子。

萧承泽看完信,眼神冰冷。

“裴大人,连同今日在场持刀者,一并交给宗人府与大理寺。”

裴钧拱手应是。

可阿糯却忽然皱眉,捂住耳朵。

她听见更多杂乱的心声,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

“还有人,”她抬起头,望向满堂宾客,“这屋里,心口发黑的,不止他一个。”

一句话落下,寿堂里所有声音像被冻住。

13

宾客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方才那场刀光来得太快,许多人还以为自己只是来喝寿酒。

阿糯往前走了两步,小小的身影站在满地狼藉中。

她先看向坐在左席的一位锦衣妇人。

那妇人是永宁侯夫人,方才尖叫得最大声,此刻却用帕子捂着嘴,满眼惊惧。

阿糯道,“你袖子里有一封信,是你替七皇子联络京营副将的回信。”

永宁侯夫人猛地站起身,“你胡说,我没有。”

若夏上前一步,从她袖中抽出一张薄笺。

笺上只有四个字,营门可开。

永宁侯夫人腿一软,跌坐回椅中。

她丈夫永宁侯当场脸色铁青,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毒妇,你要害死全府!”

阿糯又看向他,“侯爷也不干净,你心里在想,若事败就把妻子推出去顶罪,你早与七皇子划清界限。”

永宁侯扬手的动作僵在半空。

裴钧冷冷道,“侯爷,尊夫人的信是从你府中带来,你以为自己摘得干净?”

永宁侯额角冒汗,不敢再说话。

阿糯的目光继续往后扫。

一位绿衣姑娘缩在母亲怀里,连头都不敢抬。

她是翰林院编修之女,原本今日随母赴宴。

阿糯却停下,“你别怕,你心里没有害人,你只是偷偷担心父亲写给七皇子的诗会被发现。”

绿衣姑娘身子一颤。

她母亲慌忙捂住她的嘴,“小孩子不懂事,莫乱讲。”

阿糯认真道,“诗稿藏在你家马车的暗匣里,上面有落款,若主动交出,能算自首。”

那夫人脸色惨白,眼泪一下涌出来。

裴钧立刻派人去马车取诗稿。

阿糯没有为难她们,又指向右侧一个胖官员。

“你把礼单换成两份,明面送寿礼,暗里送银票,银票在你腰间的荷包里。”

胖官员下意识捂住腰。

差役上前扯下荷包,里面果然是几张数额巨大的银票。

他扑通跪地,“裴大人,下官只是随礼,不是谋逆。”

裴钧冷笑,“随礼需要藏在暗袋,银票数额还够买三个县令?”

胖官员叩首如捣蒜。

短短半刻钟,阿糯接连指出五六人。

有人私传书信,有人暗送银票,有人负责在寿宴后散布靖王谋反的流言。

每说一个,差役便拿下一个。

宾客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甚至有人主动把袖中东西扔到地上。

阿糯的耳朵越来越红,脸色也越来越白。

沈云袖心疼,走到她身边想抱她。

阿糯却轻轻摇头,“娘亲,让我听完,不然他们出去还会害人。”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老太监身上。

那老太监是跟着御赐匾额来的,一直低眉顺眼站在门边。

阿糯盯着他,慢慢走过去。

“你心里在说,所有人都在明处,只有你在暗处,等靖王收押,你就用赐匾毒针杀他。”

老太监猛地抬头,袖中寒光一闪。

他袖中弹出一枚细针,直奔萧承泽心口。

陆峥掷出腰间短刀,叮的一声把细针打落。

老太监转身想逃,却被裴钧一脚踹在膝弯。

他扑倒在地,嘴里发出尖哑的喊声。

“靖王必须死,七殿下才是正统!”

萧承泽走到他面前,“一个内侍,也敢谈正统。”

老太监怨毒地盯着他,“你以为今日只有我们?皇陵里的纪王虽倒,可诸位殿下谁不忌惮你。”

阿糯忽然说,“他在撒谎,他不是七皇子的人,他是淑妃娘娘身边的人,针上抹了麻药,想活捉父王。”

老太监瞳孔一缩。

裴钧神色一震。

淑妃正是七皇子生母。

若细针上是麻药,说明七皇子一党原本要在寿宴上劫持靖王,再伪造靖王刺杀皇子、畏罪自尽的现场。

这比直接毒杀更狠。

老王妃听得后脊发凉,命人把所有拿下的人嘴都撬开。

萧承泽看着满堂被按跪的人,声音不高,却传遍整个寿堂。

“诸位都看见了,不是本王要兴大狱,是有人非要把刀架在靖王府脖子上。”

没人敢应。

萧承泽又道,“今日主动交出书信财物、指认主使者,本王可奏请陛下从轻。若继续隐瞒,国法不容。”

人群里立刻有人哭喊着招供。

一个人开口,便有第二个人跟着开口。

方才还互相寒暄的宾客,转眼便争着撇清干系。

阿糯被沈云袖抱在怀里,闭上眼,轻声说,“娘亲,他们的心里现在乱成一锅粥。”

沈云袖拍拍她,“那就让他们乱。”

就在此时,陆峥赶了回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小女孩,身后还押着两个黑衣汉子。

“王爷,丫丫救回来了,磨坊地下另有密室,里面藏着不少兵器。”

阿糯立刻睁眼,“丫丫怎么样?”

陆峥道,“只是吓晕了,没有受伤。”

阿糯松了口气,小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宫里来人,宣靖王即刻入宫。

14

传旨内侍站在寿堂门口,脸色惨白,显然也没想到里面跪了一地官员。

皇帝口谕,靖王即刻入宫面圣,不得耽搁。

萧承泽接了旨,目光却沉下来。

京中刚发生持刀谋刺,此时入宫,凶险未必比寿堂小。

裴钧低声道,“王爷,臣陪您去。”

萧承泽摇头,“你留下审犯,证据不能断。”

沈云袖抱起阿糯,“我同你一起。”

萧承泽本想拒绝,阿糯却抓住他的衣袖。

“父王,宫里有人心里在等,你若一个人去,他们会关宫门。”

萧承泽不再坚持,“好,一起去。”

老王妃被留在王府,若夏和陆峥护着,寿堂全部上锁,所有犯人分开关押。

马车驶向皇宫,一路上家家闭户,只有车轮压过石板的声响。

阿糯靠在沈云袖怀里,安静地听。

过了片刻,她小声说,“前面宫门口,有个禁军统领心里在念,淑妃娘娘有旨,靖王入内后先缴卫队。”

萧承泽掀帘看向宫门。

守门的禁军比平日多了三倍,火把照得门洞一片通红。

马车停下,禁军统领上前,“王爷,陛下有旨,随从不得入内。”

萧承泽走下车,把沈云袖和阿糯护在身后。

“本王奉诏面圣,王妃与女儿是证人,也要入宫。”

禁军统领脸色为难,手却按在刀柄上。

阿糯忽然说,“他不敢真拦,他心里在怕,若淑妃败了,他就是替罪羊。”

萧承泽盯着那统领,“你今日若动刀,便是谋逆;你若让路,本王可保你不死。”

禁军统领额头见汗,僵持片刻,终究侧身让开。

“王爷请。”

进了宫门,一路上三步一哨,气氛紧绷。

阿糯忽然捂住耳朵,“好多人心里在喊,不能让王爷见到陛下。”

话音刚落,偏殿方向冲出十几个蒙面内侍,手里持着长棍和绳索。

为首太监尖声道,“靖王谋逆,奉旨拿人!”

萧承泽把沈云袖和阿糯推到廊柱后,独自迎上去。

他虽为亲王,身手却不弱,夺过一根长棍,横扫而出。

禁军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

就在混乱时,远处传来一声怒喝。

“谁敢在朕的寝宫外动刀!”

皇帝披着玄色狐裘,站在丹陛之上,面色铁青。

蒙面内侍们瞬间跪倒一片。

淑妃从皇帝身后走出,鬓发整齐,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她盈盈下拜,“陛下,臣妾听闻靖王寿宴起兵变,担心陛下安危,才急召宫人护驾。”

阿糯盯着她,忽然说,“她心里在慌,她没想到父王这么快见到陛下。”

萧承泽整理衣袍,走上丹陛,伏地叩首。

“父皇,儿臣寿宴遇刺,主谋牵涉七皇子与淑妃娘娘,人证物证皆在王府,请父皇明察。”

淑妃立刻落泪,“陛下,靖王这是栽赃。七儿年幼,连宫门都少出,怎会做这种事。”

阿糯从沈云袖怀里探出头,“娘娘心里在念,寿桃信已送出,永宁侯夫人不会招,老太监也会自尽。”

淑妃脸色骤变。

皇帝看见她的反应,眼神冷了几分。

“宣裴钧,带人证物证入宫。”

裴钧早已在宫门外等候,此时连同供词、信件、细针、兵器图册一并呈上。

皇帝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看到七皇子私印时,他猛地把奏册摔在淑妃面前。

“你还说七儿年幼!”

淑妃瘫软在地,哭得梨花带雨,“陛下,臣妾是被外戚蒙蔽,臣妾绝无害兄弟之心。”

阿糯轻声说,“她心里在骂她哥哥,说哥哥答应控制京营,却连一个寿宴都办不成。”

皇帝怒极反笑,“好,好得很,你们一个两个,都把朕的儿子当成赌注。”

他当场下旨,七皇子禁足翊坤宫,淑妃夺印待勘,外戚拿下严审。

先前蒙面内侍全部交禁军审问,宫门防务暂由老将接管。

一场宫门将起的风暴,被压在了丹陛之下。

出宫时,天已经蒙蒙亮。

阿糯靠在沈云袖怀里,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萧承泽骑马护在车旁,一路把她们送回王府。

可刚到府门,陆峥便迎了上来。

“王爷,萧承祺在狱中撞墙自尽了。”

萧承泽眉头一皱,“可有留下供词?”

陆峥点头,“他留了血书,说自己是被淑妃之兄胁迫,还供出一个藏在宗人府的暗线。”

阿糯勉强睁眼,“暗线是谁?”

陆峥道,“宗人府经历,陈一忠。”

阿糯听完,忽然摇头,“不对,陈一忠心里不惧,他已经把账册换了,今早就会告假出城。”

萧承泽眼神一冷,“拿人。”

陆峥翻身上马。

阿糯抓住沈云袖的衣袖,“娘亲,我还能听。”

沈云袖低头看她,“你先睡一会儿。”

阿糯固执地摇头,“等他被抓,我再睡。”

沈云袖无奈,只能把她抱回寿堂,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寿堂里烛火已经燃尽,满地碎杯和纸片都被一一封存。

那些昨夜还在这里祝寿的人,走的走,押的押,再没有半点喜庆。

阿糯摸着老王妃挂在她脖子上的小金锁,小声说,“娘亲,等案子结了,我们去江南吧。”

沈云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好,等你睡够,我们就去。”

15

陈一忠在城门口被拦下时,身上穿着粗布短衫,背着一个旧包袱。

他自称是下乡收租的账房,可差役从包袱夹层里搜出宗人府暗记和几本伪造的黄册。

人被带进大理寺,他仍镇定得很。

“裴大人,下官只是奉命修补黄册,不知何事犯法。”

裴钧把萧承祺血书扔到他面前。

陈一忠看完,眼皮都没抬,“死人攀咬,如何作数。”

阿糯被沈云袖抱在椅子上,裹着小毯子,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盯着陈一忠看了片刻,忽然说,“他心里在背人名,背得很熟,他想把这些人都推出来顶罪,自己等外面的人救。”

陈一忠终于看向她,“小丫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阿糯道,“你把真黄册藏在宗人府库房横梁第三根椽子后面,外头包着油纸。”

裴钧立刻派人去取。

陈一忠手指微微一紧,却仍不说话。

阿糯又说,“你还在想,淑妃倒了没关系,只要十二皇子长大,还有翻盘机会。”

裴钧猛地抬头。

十二皇子年仅三岁,生母出身低微,背后却连着几家老勋贵。

若陈一忠是替十二皇子一党做事,那这把火便不是淑妃独有,而是多方势力都想借寿宴除掉靖王。

陈一忠见她猜出,冷笑道,“我什么都没说。”

阿糯看向裴钧,“他家里供着一尊送子观音,观音肚子里藏着名单。”

差役赶往陈家,果然从观音像腹中取出一张薄绢。

上面记着十几个官员和宗亲的名字,名字后面画着圈,有的圈已涂黑。

涂黑的人,要么已经犯事,要么即将被灭口。

裴钧看着名单,神色肃然。

这已不是单纯的谋刺,而是多年经营的站队名册。

陈一忠终于变了脸色,扑过去想抢,却被差役死死按住。

萧承泽得到消息赶到大理寺时,陈一忠已经开了口。

他原是宗人府老吏,见多了宗室起落,便早早替几家勋爵传递消息。

纪王势大时,他替纪王盯着宗亲;淑妃为七皇子活动时,他又替淑妃改黄册、传暗信。

至于十二皇子一方,只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他说,靖王之所以一次次成为目标,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皇帝看重他,他若活着,许多人便睡不安稳。

萧承泽听完,只问了一句,“你可知罪?”

陈一忠苦笑,“下官知罪,可下官也是棋子。”

裴钧冷声道,“棋子也会握笔杀人。”

案子继续顺藤摸瓜,京中又拿下两名官员和一位老夫人。

永宁侯为了自保,把妻子和舅爷全供了出来;韩彬虽然没有参与谋刺,却被查出贪墨祭祀银两,也被革职查办。

朝堂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搅动了一遍。

阿糯没有再去听审。

她回到王府后,倒头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鼻尖还冒着汗。

沈云袖坐在床边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放进她嘴里。

阿糯含着橘子,眯起眼睛,“真甜。”

沈云袖笑,“甜就多吃点。”

老王妃拄着拐杖进来,身后丫鬟端着一碗燕窝粥。

“令安说你气血亏,往后不许再硬撑。”

阿糯吐了吐舌头,“知道了祖母。”

老王妃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阿糯,你怨不怨那些人说你是妖女?”

阿糯想了想,“刚开始有点难过,后来想想,他们心里有鬼,才会怕我。”

老王妃摸了摸她的头,“你比祖母通透。”

阿糯坐起身,认真道,“祖母,我不是妖,我只是能听见。我能听见若夏姐姐怕我受伤,能听见陆叔叔守夜时想喝热汤,也能听见父王心里担心娘亲。”

沈云袖手一抖,橘子差点掉了。

老王妃却笑出声,“看来承泽那点心思,全府就他自己以为藏得住。”

沈云袖红了耳根,起身道,“母亲莫听孩子乱讲。”

阿糯笑嘻嘻地钻进被窝。

等老王妃走后,沈云袖替她压好被角,正要离开,袖子却被轻轻拉住。

阿糯小声说,“娘亲,你和父王什么时候才能像别的爹娘一样,一起带我逛灯市?”

沈云袖怔住。

她与萧承泽少年夫妻,起初相敬如宾,后来因后院纷争和朝堂猜忌,总隔着一层。

这些年共患难,那层纸早已被风吹得发软,只是谁也没有先捅破。

沈云袖轻声道,“等案子了结,灯市也快到了。”

阿糯眼睛一亮,“真的?”

沈云袖点头,“真的。”

门外,萧承泽本要来探望,脚步在廊下停了一瞬。

他没有进去,只对若夏吩咐,“把江南行程暂缓,先备灯市。”

若夏忍着笑应声。

屋里阿糯听见,捂着被子偷笑。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又皱起鼻子。

因为她听见王府最偏僻的角落里,还有一个藏了多年的秘密,正在慢慢往外冒。

16

那个秘密,来自老王妃身边的针线嬷嬷。

嬷嬷姓田,在王府待了二十年,平日少言寡语,连走路都贴着墙根。

阿糯从前听过几次她的心声,只觉得沉静,没有害人之意。

可自从寿宴之后,田嬷嬷心里总反复念着一句话。

“当年的女婴若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阿糯起初以为她说的是自己,后来才发现不是。

田嬷嬷每次看见沈云袖,眼神都会发抖。

她心里在愧疚,却又不敢说。

阿糯把这件事告诉沈云袖时,沈云袖沉默了很久。

“你说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故人?”

阿糯点头,“她心里还有一座坟,坟前有棵歪脖子槐树。”

沈云袖心头一跳。

她生母早逝,葬在京郊沈家旧坟,坟前确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这件事极少有人知道。

她立刻让陆峥去查田嬷嬷的来历。

查来查去,只查出田嬷嬷二十年前入府,举荐人是老王妃当年的陪房,后来那陪房病逝,线索便断了。

阿糯决定亲自去见田嬷嬷。

针线房里,田嬷嬷正替老王妃绣寿帕,银针在阳光下闪着细弱的光。

阿糯坐在小杌子上,托着下巴看她。

“嬷嬷,你认识我外婆吗?”

田嬷嬷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血珠立刻冒出来。

她慌忙把手指含进嘴里,“小主子说笑了,老奴一个下人,怎会认识沈老夫人。”

阿糯轻声道,“你心里在哭,你说夫人当年是被人换药害死的。”

田嬷嬷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惧。

沈云袖从门外走进来,脸色发白,“阿糯说的是真的?”

田嬷嬷扑通跪下,“王妃,老奴不知,老奴什么都没说。”

阿糯蹲在她面前,“可你心里说了,换药的人是苏家的婆子,那婆子后来被送回乡,还领了五十两银子。”

沈云袖身子晃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逝,从没想过竟与苏家有关。

苏家早在二十年前,便把脏手伸进了沈家。

田嬷嬷伏地大哭,“老奴当年只是小丫鬟,被人逼着换了药包,等发现不对,夫人已经没了。老奴不敢说,他们拿老奴的弟弟威胁。”

沈云袖闭了闭眼,指尖冰凉。

阿糯握住她的手,“娘亲,她这些年一直悔,她每年都偷偷去外婆坟前烧纸。”

沈云袖深吸一口气,“那你为何入靖王府?”

田嬷嬷哽咽道,“老王妃心善,老奴想躲进王府赎罪。后来侧妃入府,老奴才发现她也姓苏,日夜害怕,却更不敢走。”

沈云袖沉默良久,终究没有问她死罪。

“你弟弟呢?”

田嬷嬷摇头,“第二年便没了,他们没守约。”

屋里一片沉默。

沈云袖让人把田嬷嬷带下去,暂时看押,等她禀明老王妃再发落。

阿糯仰头看她,“娘亲,你难受吗?”

沈云袖点头,“难受,可也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二十年后,还有人肯把真相说出来。”

萧承泽得知后,立刻派人去苏家原籍查那婆子。

婆子已经老死,可她的子孙交出一封旧信。

信是苏文远父辈所写,让婆子设法换掉沈老夫人身边的药材,做得干净些。

原因很简单,沈老夫人的父亲曾在户部任官,挡过苏家先祖的财路。

几代人的贪念,竟延续成几代人的仇。

沈云袖拿着信,在母亲灵前跪了很久。

阿糯陪她跪着,小身板挺得笔直。

沈云袖终于哭了,不是柔弱,而是把多年的疑惑和委屈一起哭了出来。

阿糯轻轻搂住她,“娘亲,以后我陪你。”

萧承泽站在灵堂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等沈云袖情绪平复,他才走上前,把一件狐披披在她肩上。

“云袖,苏家负你,往后我护你。”

沈云袖抬眼看他,眼里还含着泪,却轻轻点了头。

阿糯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耳朵里那些杂乱声音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颗心终于靠在一起的声音。

从灵堂回去那晚,王府下起了小雪。

沈云袖牵着阿糯,萧承泽走在外侧替她们挡风雪。

一家三口走到汀兰水榭门口,阿糯忽然说,“父王,娘亲,灯市快到了。”

萧承泽失笑,“记着呢。”

阿糯这才满意。

可她没有想到,田嬷嬷的供词牵出的最后一条线,会指向老王妃早已去世的陪房。

那陪房的儿子,如今就在王府马房。

17

马房的马夫叫吴有贵,四十来岁,为人木讷,平日只管喂草遛马。

陆峥把他带到前院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偷卖马料的事犯了,一进门便磕头。

“王爷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阿糯看着他,微微皱眉。

“他不只偷马料,他心里还藏着一把钥匙。”

吴有贵身子一僵。

萧承泽坐在堂上,“什么钥匙?”

吴有贵把头埋得更低,“奴才不知。”

阿糯歪头,“你知道,钥匙埋在马槽底下,能开你娘留下的箱子。你娘是老王妃当年的陪房,对不对?”

吴有贵额头冒汗,嘴唇哆嗦。

老王妃听到消息,也扶着拐杖赶来。

她看见吴有贵,眼神复杂,“你是菊香的儿子?”

吴有贵哽咽叩首,“老王妃,奴才娘在时总念您待她好。”

老王妃眼眶微红,“你娘去得早,我竟没照看好你。”

吴有贵哭道,“是奴才自己不争气。”

阿糯却轻声说,“他娘不是病死的,是知道了秘密,被人害了。”

老王妃一震。

吴有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痛苦,“小主子怎么知道,奴才娘临死前只说了半句,说苏家的手伸进了老王妃的嫁妆。”

萧承泽立刻让人挖开马槽。

槽底石板撬开,露出一只油布包。

包里有一把铜钥匙和一本小账。

账是吴有贵母亲当年偷偷记下的,苏家买通王府外院管事,多次借老王妃嫁妆铺的名义走货,甚至伪造老王妃手谕。

她本想告诉老王妃,却被人推下水,回来后高热不退,没多久便去了。

老王妃看着旧账,手抖得厉害。

她不仅被外人骗,还连累了忠心的陪房。

“是我的错。”

沈云袖忙道,“母亲,这不是您的错,是恶人太会藏。”

老王妃摇头,“我若早些查,菊香不会死,婉柔也不会被养出那样的胆子。”

阿糯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

“祖母,现在查也不晚,吴叔叔心里不坏,他只是怕。”

吴有贵伏地痛哭,愿意把一切说清。

根据他的供词和旧账,裴钧很快查到最后几家挂着老王妃嫁妆铺名号的商号。

这些商号这些年为苏家与各方势力倒银,连淑妃之兄也从走过账。

人证物证送到御前,皇帝彻底震怒。

淑妃之兄被判斩立决,淑妃被废,迁居别宫;七皇子降为郡王,即刻离京就藩,无诏不得回京。

十二皇子外家虽未直接参与谋刺,却因暗收名册、结交官员被罚俸三年,几家老勋贵也被敲打。

持续数月的大案,终于一层层落定。

靖王府从风暴中心走出来,朱门依旧,却像是被彻底洗过一遍。

萧承泽开始整顿府规,所有仆役重新造册,取用、出入、采买互相牵制。

沈云袖把后院中馈理清,又让人把老王妃嫁妆铺全部换了人,盈亏逐月对账。

阿糯乐得轻松,每日只和萧瑾读书、喂鱼、在廊下晒太阳。

这日下学,萧瑾跑到她面前,小声问,“姐姐,我母妃还会回来吗?”

阿糯看着他,没有撒谎,“不会了,但她去之前最放心不下你,让你好好活着。”

萧瑾眼圈红了,却忍住没哭,“我会听话,以后也保护姐姐。”

阿糯笑了,“好啊。”

不远处,沈云袖听见两个孩子的对话,心里轻轻一酸。

萧承泽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辛苦你了。”

沈云袖摇头,“有他们在,不苦。”

萧承泽忽然握住她的手。

沈云袖身子微顿,没有抽回。

阿糯回头看见,眼睛弯成了月牙。

若夏在一旁偷笑,被她瞪了一眼,却笑得更欢。

灯市就在三日后。

萧承泽让人收拾出一辆宽大马车,又亲自挑了几身寻常布料的衣裳,打算微服出门。

老王妃也不阻拦,只叮嘱多带护卫,别让人认出来。

阿糯高兴得在暖阁里转圈圈。

她盼了那么久,终于能和爹娘一起逛灯市。

可临行前一晚,田嬷嬷求见沈云袖,说还有一件私事,憋在心里多年,想在江南之行前说出来。

18

田嬷嬷被带进暖阁时,手里捧着一个旧木匣。

她先向沈云袖行了大礼,又把木匣双手奉上。

“王妃,这里是老奴这些年偷偷记下的苏家人名和零散银钱去向,本想带进棺材,如今案子了结,老奴不敢再瞒。”

沈云袖打开木匣,里面是几本发黄小册子。

上面记着苏家几房人如何放贷、如何逼人卖地、如何借着姻亲关系安插人手。

苏家主脉虽已获罪,旁支却还有人藏在乡间。

沈云袖看完,眼神微冷,“你为何不早交?”

田嬷嬷伏地,“老奴怕,怕他们还有后手,也怕老王妃和王爷念旧情不肯赶尽杀绝。”

阿糯站在一旁,“你现在不怕了?”

田嬷嬷苦笑,“如今律法在前,王府又换了天地,老奴再藏着,便是真的罪该万死。”

沈云袖没有立刻处置她,把册子交给萧承泽。

萧承泽转给裴钧,让地方官按册清查,凡被逼借贷者重新立据,凡苏家强占的田产归还本主。

消息传出,不少百姓到王府外磕头,说靖王殿下为民做主。

萧承泽没有让他们跪,命人传话,该还的还,该查的查,不必谢王府,谢朝廷法度。

阿糯趴在门缝里看,小声问沈云袖,“娘亲,这算不算好人有好报?”

沈云袖笑道,“算,你救了人,人也救了更多人。”

田嬷嬷因戴罪立功,又被逼多年,老王妃最终没有重罚,只把她赶出内院,派去城外义庄照看孤寡。

田嬷嬷没有怨言,临走前给沈云袖和阿糯各磕了个头。

她说往后余生,只愿洗衣熬药,赎当年的罪。

阿糯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娘亲,她心里终于轻了。”

沈云袖摸摸她的头,“人能回头,便不算全坏。”

转眼到了灯市。

傍晚,城门方向灯火渐起,街上叫卖声一阵高过一阵。

萧承泽换了藏青锦袍,沈云袖穿一身素色披风,阿糯被裹成圆滚滚的小白兔,萧瑾则像个小书童。

马车停在离主街两条巷子的地方,一家人步行入街。

陆峥和几名护卫扮作路人,远远跟着。

阿糯左手被沈云袖牵着,右手被萧承泽牵着,高兴得脚步都发飘。

街道两旁挂满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糖人和糖葫芦在灯下泛着暖光。

她先看捏面人,又看皮影戏,最后停在一盏兔子灯前不肯走。

那兔子灯耳朵长长的,肚子里烛光摇摇晃晃。

萧承泽问,“喜欢?”

阿糯用力点头。

萧承泽付钱买下,递到她手里。

阿糯提着灯,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萧瑾在旁边吃糖人,吃得嘴角沾糖,被若夏笑着擦掉。

沈云袖看着满街灯火,眼神温柔。

萧承泽低声问,“冷不冷?”

沈云袖摇头,“不冷。”

阿糯忽然凑到两人中间,小声说,“父王心里在想,以后每年都陪我们来;娘亲心里在想,真好。”

沈云袖被说中心事,脸颊微热。

萧承泽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

这一次,沈云袖没有躲。

四人走到石桥边,忽见一个小女孩蹲在灯影里哭。

女孩比阿糯还小,鞋跑丢了一只,手里攥着半块饼。

阿糯立刻跑过去,“你怎么了?”

小女孩哭着说,“我娘不见了。”

阿糯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指向桥对面的馄饨摊。

“你娘在那边,她也在找你,她心里念着你叫丫丫,穿红花袄。”

小女孩抬头,果然听见对面传来哭喊声。

妇人冲过来,把女儿紧紧抱住,连连向阿糯道谢。

阿糯有些不好意思,提着兔子灯躲到沈云袖身后。

妇人非要塞给她一包热栗子,沈云袖推辞不过,只好让若夏收下。

一家人继续往前走,萧瑾小声说,“姐姐又救人了。”

阿糯剥开一颗栗子,塞进他嘴里,“不是我一个人救的,是大家都在找。”

夜渐深,街上人却不减。

阿糯玩得累了,伏在萧承泽背上,手里还提着兔子灯。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父王,以后我们也去江南放灯,好不好?”

萧承泽稳稳背着她,“好,开春就去。”

沈云袖走在旁边,替她挡住风。

阿糯看着身旁两人的侧脸,心里满是安稳。

那些曾经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终究没有胜过长街灯火和一家人的手心。

回到王府,阿糯抱着热栗子睡着,梦里还带着笑。

沈云袖替她摘下兔子灯,放到床头。

萧承泽轻声道,“江南行程,该定下来了。”

沈云袖点头。

可她没料到,出发之前,宫里又传来一道恩典。

19

皇帝的旨意很简单。

念靖王忠谨,王妃沈氏贤德,收养孤女阿糯有功,特将阿糯记入靖王妃名下,册为靖王嫡女,赐名萧念糯。

传旨内侍笑着宣旨,还带来一支御赐赤金嵌珠簪。

阿糯跪在沈云袖身侧,听完旨意,眼睛一点点睁大。

她抬头看沈云袖,小声问,“娘亲,我以后真的是你女儿了?”

沈云袖眼眶发热,点头,“一直都是。”

阿糯扑进她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腰。

萧承泽接旨谢恩,起身时看见阿糯颈间那枚断了半边的长命锁。

那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东西。

他没有让人摘掉,只让工坊按原样补好,依旧刻着糯字。

老王妃得了信,亲自来汀兰水榭,抱着阿糯念了好半日的佛。

“以后就是正经的靖王府嫡女,谁再敢说一句来路不明,祖母替你掌嘴。”

阿糯亲了亲老王妃的脸,“谢谢祖母。”

册封之后,各府女眷纷纷递帖子道贺,汀兰水榭一时比寿宴时还热闹。

沈云袖没有因身份张扬,反而带着阿糯去了京中善堂。

她们送棉衣、米粮和药材,还替几个找不到家的孩子重新登记姓名。

阿糯在善堂里听见一个小男孩的心声。

男孩怕被送去陌生地方,心里一直念着家门口的石狮子和卖豆腐的吆喝。

阿糯便拉着沈云袖的手,把细节说出来。

官府按图索骥,果然找到男孩的家人。

那对父母见到儿子,跪在善堂门口哭得起不来。

阿糯站在门边,也跟着红了眼眶。

沈云袖蹲下身,“是不是又心疼了?”

阿糯点头,“娘亲,他们找不到孩子的时候,心一定像被人剜走一块。”

沈云袖把她揽进怀里,“所以我们能帮就帮。”

从善堂回来,萧瑾已经下学,捧着一卷书在等阿糯。

“姐姐,先生今天夸我字写得好。”

阿糯接过看了看,认真点头,“真的很好,比我写得好。”

萧瑾笑得露出小白牙。

沈云袖看着两个孩子,忽然觉得这王府里的冬天一点都不冷。

开春前,萧承泽把所有公务安排妥当,裴钧也特意派人沿水路打点。

启程那天,老王妃送到码头,拉着沈云袖的手叮嘱。

“江南湿气重,别贪凉,孩子想吃什么也别拘着。”

沈云袖一一应下。

阿糯穿着小红斗篷,站在船头朝老王妃挥手。

“祖母,我们会给你带桂花糕。”

老王妃笑着抹了抹眼角,“好,祖母等着。”

萧瑾背着小书箱,也兴奋得满脸通红。

船缓缓离开码头,水面波光闪动,两岸枯柳慢慢向后退去。

阿糯趴在窗边,看河上船只往来,看渔夫撒网,看妇人在石阶上捶衣。

她忽然说,“娘亲,他们心里都很踏实。”

沈云袖笑问,“你怎么听出来的?”

阿糯道,“他们想的是今天鱼卖多少,晚上给孩子煮什么,没有人怕被杀,也没有人想害人。”

萧承泽放下公文,走到她们母女身边。

“所以本王才要清掉那些脏东西,让更多人能过这样的日子。”

阿糯仰头看他,眼里满是崇拜。

船行半月,终于到了江南。

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在水面,连风都带着甜味。

阿糯提着兔子灯在岸边跑,萧瑾追在她身后,笑声惊起一群水鸟。

沈云袖站在桃花树下,伸手接住一瓣落花。

萧承泽从身后替她披上披风,“当心着凉。”

沈云袖回头,看见他眼里映着桃花和自己。

她轻声说,“王爷,谢谢你。”

萧承泽握住她的手,“该谢的是你,云袖,你把这个家救了回来。”

阿糯跑回来,正好听见,立刻挤到两人中间。

“还有我呢。”

萧承泽大笑,把她一把抱起。

“自然还有我们的小福星。”

夕阳落在河面上,像碎金铺满整条水巷。

阿糯靠在父亲肩头,听见的是娘亲的温柔,父亲的安心,弟弟的欢喜,还有两岸百姓寻常又踏实的日子。

她想,这大概就是救赎的模样。

不是把自己变成一把刀,而是让那些被寒雪冻住的心,重新学会发热。

20

江南之行,一家人住了整整一个月。

他们清晨去看采莲,午后在巷口吃馄饨,夜里坐在船头听评弹。

阿糯学会几句软绵江南小调,总在沈云袖梳头时哼给她听。

萧瑾买了一把小折扇,学着先生的样子摇头晃脑,惹得满船人笑。

萧承泽虽在外,仍不时收到京中书信。

裴钧把后续清查整理得十分妥当,苏家强占的田产陆续归还,涉案旁支按罪定罚,百姓交口称颂。

那些曾经靠依附皇子和苏家发财的商号,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街市照常喧闹,酒旗依旧迎风,却少了许多藏在笑脸后的盘剥。

萧承泽看完信,递给沈云袖。

沈云袖翻了几页,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没有白费。”

阿糯正在啃一块桂花糕,听见后凑过来。

“娘亲,裴大人心里现在很高兴,他说今年御史台的考核终于能写问心无愧。”

沈云袖失笑,“隔着千里,你也听得见?”

阿糯摇头,“听不见那么远,我是看父王信里说他的语气猜的。”

萧承泽被她逗得唇角上扬。

在江南的最后一日,他们去了寒山寺。

寺中香火鼎盛,钟声一下一下传到山门外。

沈云袖陪着阿糯上香,不求富贵,只求一家平安。

阿糯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认真许愿。

出了佛殿,萧承泽问,“许了什么愿?”

阿糯仰头道,“希望以后少一点坏人,多一点好人;若有坏人,也能早点回头。”

萧承泽沉默片刻,摸了摸她的头,“会的。”

山门外有个老妇人卖花篮,竹篮里装着新折的桃花。

阿糯看见老妇人心里在念,卖完这些,就能给小孙儿换块肉。

她便把所有花篮都买下,送给同行的香客和船家。

老妇人又惊又喜,连连给她道谢。

阿糯笑着说,“婆婆早点回家,孙儿等你呢。”

离开江南那天,码头上摆满了附近百姓自发送来的土仪。

有人送酱菜,有人送布鞋,还有人煮了茶叶蛋塞进船舱。

萧承泽不肯白收,让陆峥按价留下银子。

船开时,两岸有人挥手,阿糯站在船头,一直挥到看不见人影。

沈云袖把她拉回舱里,“舍得走了?”

阿糯点头,“舍不得,但我们答应了祖母要回去,而且这里已经很好了。”

她知道好地方不必占为己有,走过、记住、让更多人能过这样的日子,便足够。

回京路上,她在船上写了一封短信,让驿站快马送回王府。

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祖母,我们带了桂花糕,很快回家。

老王妃后来常说,就这一行字,她反复看了三遍。

回到王府时,已是初夏。

石榴树抽出新叶,池塘里锦鲤游动,连听竹院外的空地都种上了月季。

老王妃早早等在二门,抱着阿糯看了又看。

“瘦了,也黑了些。”

阿糯笑嘻嘻道,“可我结实了。”

一家人团聚,府里摆了简单家宴,没有外客,也没有算计。

萧承泽与沈云袖并肩坐在灯下,看着两个孩子争一块糖醋排骨。

若夏端汤进来,见此情景,忍不住弯起眼。

陆峥守在门外,难得不用按住刀柄。

阿糯咬着排骨,忽然抬头,“父王,娘亲,明年我们去哪儿?”

萧承泽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阿糯认真盘算,“去北边看雪?不,我就是雪里被捡的;去海边看大船?去蜀中看竹林?”

萧瑾立刻附和,“我也去。”

沈云袖笑道,“先把书念好。”

两个孩子同时垮下脸,逗得老王妃直乐。

灯火温暖,笑声清晰。

阿糯看着身边每一张脸,耳朵里再没有恶毒的低语。

她知道,这不是因为世上再无坏事,而是因为他们这一次守住了家,也守住了许多人的活路。

夜深散席,沈云袖牵着阿糯回房。

走廊里挂着新做的灯笼,光线柔和地落在母女二人身上。

阿糯忽然停下脚步。

“娘亲,谢谢你当年捡我。”

沈云袖蹲下身,把她搂进怀里。

“该谢的是你,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阿糯把脸贴在她肩上,笑得满足。

窗外月色清明,靖王府再无鬼魅横行。

21

回京后的日子,平静却不空泛。

每日清晨,沈云袖先陪老王妃用饭,再查问府中各房事务。

萧承泽去衙署前,总会绕到暖阁看一眼阿糯。

若她在读书,他便不出声;若她在赖床,他就用胡子扎她小脸,惹得她哇哇叫。

萧瑾下学回来,先给沈云袖和老王妃请安,再拉着阿糯比字。

两个孩子偶尔也会拌嘴,阿糯嫌他墨汁沾手,萧瑾嫌她读心抢话。

可若是有人在外院敢说阿糯半句不是,萧瑾第一个冲上去理论。

沈云袖知道后,没有责怪,只教他理字当头,不可动手。

萧瑾认真点头,第二天便背着小手,把说闲话的小丫鬟说得面红耳赤。

阿糯躲在廊柱后笑弯了腰。

入秋之后,皇帝再次下旨,准许靖王整顿京畿善堂和慈幼局。

沈云袖带着阿糯亲自参与,订立收养、看病、认字、寻亲四条规矩。

凡被送入慈幼局的孩子,都要登记随身物件和家乡特征;凡有人领养,必须由邻里作保,定期回访。

阿糯虽小,却常坐在一旁听人说话。

她不随意插嘴,只在有人撒谎时,悄悄拽沈云袖的袖子。

有一对夫妇要领养男孩,嘴上说心疼孩子,心里却盘算把人带回乡当苦力。

阿糯立刻识破,官府差人一查,那夫妇果然已有多次苛养养子的记录。

还有人假意寻亲,想冒领别人家走失的女儿,也被阿糯从他的心声里听出破绽。

几次下来,京中百姓都知道靖王府有个心明眼亮的小县主,谁也不敢在慈幼局动手脚。

孩子们则喜欢围着她,喊她糯姐姐。

阿糯把江南带回的花种分给大家,春来时,慈幼院门口开满一片粉色小花。

沈云袖看着花丛中玩耍的孩子,轻声对萧承泽说,“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萧承泽握住她的手,“是开始。”

老王妃身体依旧硬朗,每日抄经看花,偶尔还把萧瑾叫到跟前考校学问。

若夏嫁给了王府一个正直小管事,夫妻和顺,仍常回来陪沈云袖说话。

陆峥升任护卫统领,却还是不爱笑,只有阿糯递糖时,耳根才会微微发红。

令安年纪大了,便收了两个徒弟,闲时坐在药庐里晒太阳,阿糯常去替他翻药书。

那些曾经犯下罪孽的人,按国法受了惩;那些曾经被胁迫的人,也有了重新做人的机会。

苏侧妃早已伏法,她的坟前没有奢华碑石,只按罪妇之礼安葬。

沈云袖每年仍会让人在坟前告诉萧瑾,他的母亲最后懂得了悔。

她不美化罪恶,也不把仇恨传给孩子。

萧瑾每年只去一次,去时会放一只风筝,因为他记得母亲说过,想和他放风筝。

阿糯总陪在他身边,不劝不哭,只递给他一块糕点。

这一年冬天,京里又下了一场大雪。

沈云袖带着阿糯上山还愿,车驾行到当年那条山道。

风雪比三年前小得多,路面也被清扫干净。

阿糯走到雪沟边,蹲下身子,捧起一把雪。

沈云袖站在她身后,“还记得?”

阿糯点头,“记得冷,也记得娘亲的手暖。”

萧承泽走过来,把斗篷披到她肩上,“往后都不会再冷。”

阿糯抬头,看着身边的爹娘和弟弟,笑得眉眼弯弯。

下山时,她主动把自己的暖炉递给路边受冻的老婆婆。

老婆婆连声道谢,她却摆摆手,跑进了马车。

沈云袖问她,“自己不冷吗?”

阿糯认真道,“心里热,就不冷。”

回到王府,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锅子,肉片在滚汤里翻熟,白菜和豆腐吸满汤汁。

阿糯吃得鼻尖冒汗,还不忘给沈云袖夹一筷子菜。

萧承泽也往她碗里放了一颗肉丸。

萧瑾急了,连忙把自己碗里的丸子分给阿糯,结果碗堆得冒尖。

老王妃笑得直拍桌子。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灯火可亲。

阿糯放下筷子,忽然说,“父王,娘亲,我觉得自己很有福。”

沈云袖替她擦去嘴角汤汁,“你本来就是我们的小福星。”

阿糯摇摇头,“不是因为能听见人心才是福,是因为有你们,有这些热饭,有那些被帮到的人。”

萧承泽看着她,眼里满是骄傲。

“阿糯长大了。”

阿糯挺了挺小身子,“我还要继续长大,以后帮更多人。”

沈云袖与萧承泽相视一笑。

雪夜漫长,却遮不住满院灯光。

当年那个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小团子,不仅活了下来,还把一颗善心,种进了靖王府,种进了每一个被她照亮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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