鲨口合拢的时候,干柿鬼鲛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尖牙切进皮肉,血在海水里散开。最后映进他眼底的,是木叶忍者站在隔绝水球之外的身影。对方没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字。这个结果谈不上漂亮,倒也不算辜负晓袍下那点仅剩的忠诚。
他等着意识沉下去。
可海水忽然变冷了。
不是铁之国近海刺骨的冷,而是一股将身体向远处拖拽的暗流。碎肉般的痛感消失,刚刚被昼虎轰碎的胸骨重新撑起胸膛。心脏在死寂里重重跳了一下,血液逆着伤口回流,模糊的视野也随之清晰。
鬼鲛睁开眼。
头顶是陌生的阳光,周围没有他召来的鲨群,只有一艘吃水很深的黑帆船。更远处,一道被水流扭曲的长影从裂缝般的黑暗中坠下,缠满绷带的刀身在海中扭了两下,径直撞进他怀里。
鲛肌活像饿了几天的野兽,倒刺隔着绷带蹭过他的手臂。
“看来你也没死。”
鬼鲛抓住刀柄,抬头看向船底。那里吊着一个人。
年轻女人被麻绳捆在一块压舱石上,嘴里塞着布,半截身体泡在海中。她还活着,踢蹬的鞋跟不断撞击船板。甲板上有人大喊“逃走的鲨鱼鱼人”,紧接着,铅块配重的捕捉网砸进海里。
鬼鲛侧身避过。第二件落下来的东西拖着白色水线,前端装着火药和撞针。
他单手结印。
海水在面前鼓起,凝成一条张开巨口的鲨鱼。水鲛弹顶着那枚鱼雷冲向船底,闷雷般的爆炸把木板掀开,船身向左猛地一歪。
吊在船下的女人随压舱石一起下沉。鬼鲛挥刀斩断绳索,又踢起一块断木,水流托着断木和女人冲向不远处的礁滩。
他自己借着爆炸卷起的浪登上甲板。
十几支枪同时对准了他。
为首的胖男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忽然扔掉短枪,挤出一个恭顺的笑:“误会,都是误会。您也是鱼人,我们跟鱼人岛做过不少生意——”
他边说边退,故意把手举得很高。两名船员从侧后方扑上来,一副黑灰色手铐“咔嚓”扣住鬼鲛左腕,短链另一头锁在甲板的铁环上。
甲板静了一瞬。
胖男人的笑容重新舒展开来。
“管你是什么鱼人,碰了海楼石都得趴下。”他捡起枪,枪口抵向鬼鲛眉心,“一个水系能力者,竟敢从海里冒头。没淹死算你运气差。”
鬼鲛低头看了看手铐。
金属冷硬,里面确实有一种陌生的气息,却没有封住查克拉,也没有让身体出现半点虚弱。
“这就是你们的依仗?”
他抬起左手。
固定在甲板上的铁环连同两块木板一起被拔了出来。胖男人的笑僵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鬼鲛五指收紧,短链在掌中崩断。断裂的锁链擦过胖男人的脸,钉进他身后的桅杆。
所有枪口都低了一截。
礁滩上,刚把嘴里的布吐出来的薇拉也忘了咳嗽。
她认得那副手铐。奴隶船长曾用它锁住一个悬赏三千多万的能力者,对方只碰了一下,就像被抽掉骨头般跪了下去。眼前这个满口尖牙、皮肤青灰的高大男人不但没跪,还把掺了海楼石的锁链当成普通铁丝扯断了。
奴隶贩子们显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彼此看了一眼,枪声突然爆开。
鬼鲛把鲛肌横在身前。子弹打在缠带上,发出一连串钝响。鲛肌被惊醒似的抖动,刀身猛然膨大,倒刺撑破绷带,将靠得最近的两个枪手连人带枪拍进船舱。
“怪、怪物!”
剩下的人转身便逃。
鬼鲛没有追。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晓袍早已破烂,皮肤下却没有昼虎留下的凹陷,连被鲨鱼咬开的伤也不存在。身体不只是恢复,查克拉甚至比临死前更充盈。
这里的太阳、海流和船都很陌生。更奇怪的是,那些人坚信他是什么“能力者”,又把本该毫无用处的石头当成制服强者的法宝。
一个戴红头巾的船员趁他查看身体,悄悄扑向船舷,想放下救生艇。鲛肌忽然从鬼鲛肩头扭转刀尖,一口咬住了对方裤腰。
鬼鲛回头,露出尖牙:“别急。我有些问题。”
那人悬在半空,双腿乱蹬,哭得比回答得快。
鬼鲛听了半晌,只听懂这片海上有海军、海贼、鱼人,以及一种名为恶魔果实的东西。至于忍村、五大国和尾兽,对方一概茫然,甚至把“水之国”当成了某座没听说过的岛。
不是伪装。鬼鲛见过太多被审问的人,分得清恐惧和谎言。
礁滩上传来石块滚落的声响。
被他推上岸的女人用磨破的手腕撑起身体。她大约二十出头,湿透的栗色短发贴在脸侧,右脚鞋底已经脱落。明明走得一瘸一拐,她还是先从断裂的船板下面扒出一个防水皮包,抱紧之后才朝甲板喊:“他们下面还有人!货舱里关着十七个,水已经灌进去了!”
船身正缓慢倾斜。破口附近传来拍门和哭喊声。
鬼鲛看向跪在地上的红头巾:“钥匙。”
“在、在船长那儿。”
“谁是船长?”
十几道目光齐齐转向胖男人。
胖男人已经挪到主桅背后。他见无处可躲,脸上的恐惧反倒退了下去,肩背一点点弓起,皮肤表面浮出粗糙的鳞片。
“你真以为海楼石没用,我就拿你没办法?”他张开嘴,牙齿迅速变长,“老子可是吃了古鳄果实的能力者!”
他的身躯膨胀,衣服被撑裂,粗大的尾巴一扫,桅杆从中折断。几个来不及逃开的船员被砸进海里。甲板在利爪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头接近十米长的巨鳄占据了半艘船。
薇拉脸色一白,抱着皮包往后退,却没有逃。她盯着那头鳄鱼腰侧的钥匙串,视线迅速扫过进水的货舱和倾斜角度。
“最多七分钟!”她朝鬼鲛大喊,“再不打开底舱,他们会跟船一起沉下去!”
巨鳄甩头咬下。
鬼鲛提起鲛肌,刀背稳稳顶住上下两排利齿。甲板承受不住两边的力量,先一步向下塌陷。木屑飞溅间,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兽瞳,笑容依旧客气。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那些人口中的能力是什么了。
“看来这个世界,也有不少有意思的怪物。”
船长猛甩头颅。鬼鲛借力跃起,落到桅杆残端,故意把战场让开底舱入口。薇拉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她忍着脚踝的疼,沿船侧攀上甲板,贴着阴影扑向散落的钥匙。
一个奴隶贩子发现了她,举刀便砍。薇拉将皮包塞进木桶缝隙,抓起断掉的海楼石锁链迎上去。她没有力量硬拼,便把锁链甩向对方脚踝,借着船体倾斜将人绊倒,再一脚踹开短刀。
她抓到钥匙,头也不回地冲向底舱。
鬼鲛看见了,却没有出手帮她。这个女人害怕得肩膀都在发抖,动作却没有乱。比起只会等人解救的俘虏,这样的人更适合提供情报。
巨鳄再次扑来。鬼鲛这次没有硬接,踩着它的鼻梁掠到背上,鲛肌狠狠砸中后颈。鳞甲裂开,巨大的身体压垮右舷护栏,半截滑入海中。
船长却在海水碰到腹部前死死扣住甲板,尾巴扫碎一排木桶,惊怒地吼道:“你也是能力者,别装了!有本事跟老子下海!”
“我?”鬼鲛看了一眼脚边涌动的海水,“谁告诉你,我吃过你们说的果实?”
货舱门在此时打开。十几个戴着镣铐的人相互搀扶着冲出来,薇拉守在最后,手里仍攥着那串钥匙。
她听清了鬼鲛的话,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能力者?那种凭空塑成鲨鱼的海水又算什么?
胖船长显然不信。他重新缩回人形,趁鬼鲛分神扑向船舵旁的暗格,掏出另一支装有海楼石弹头的火枪。
鬼鲛抬手接住子弹。
弹头挤进掌心,却连皮肤都没穿透。他摊开手,看了看那颗黑灰色弹丸,又看向脸色彻底惨白的船长。
“恶魔果实?”他把弹头随手弹回去,击碎了火枪,“那是什么东西?”
胖船长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吃错了果实。
海楼石手铐无效,海楼石子弹也无效。眼前的鲨鱼脸能控制海水,力气又大得不像人,却偏偏没有能力者碰到海楼石时的虚弱反应。
他的怀疑只持续了一瞬。
古鳄果实带来的凶性压过了恐惧。骨骼在皮下再次爆响,他伏低身体,手脚变成粗壮短肢,背部鼓起一排坚硬鳞甲。湿滑的甲板反而方便了那条长尾发力,尾梢掠过之处,木桶和护栏一同炸裂。
“海楼石出了问题而已!”
巨鳄冲向鬼鲛,血盆大口几乎占满甲板宽度。
鬼鲛横刀挡住咬合,脚下木板立刻陷下去。他没有急着用忍术,反而松开一只手,一拳砸在巨鳄鼻梁上。船长的头颅撞穿舱壁,又凭着动物系强悍的恢复力扭回来,利爪在鬼鲛手臂上留下三道浅痕。
“看见没有?”船长吐着腥气狂笑,“老子的皮比钢还硬,伤口一眨眼就能长好。你那把破刀连刃都没有,拿什么杀我!”
鲛肌听懂了“破刀”似的,包裹刀身的绷带一寸寸鼓起。
鬼鲛按住刀柄:“安静。这里太窄,别把船彻底弄沉了。”
鲛肌不满地磨着倒刺,却真的缩了回去。
底舱出口,薇拉正给最后一个孩子解锁。孩子的手腕被铁环磨出血,站起来时双腿发软。她把人交给一名年长俘虏,快速说:“带他们去左侧救生艇。先放老人和孩子,不要抢。船向右倾,所有人都到左边去。”
“那你呢?”
“我还有东西没拿。”
薇拉望向船长室。她被发现以前,账册就藏在那间屋子的夹层里;记录交易现场的影像贝却被船长抢走,多半也在那里。只救出自己远远不够,没有证据,灰礁岛支部随时能把这艘奴隶船说成普通商船。
巨鳄的尾巴在甲板上横扫而来。
薇拉来不及躲,眼前忽然立起一道水墙。粗大的尾巴撞进水里,力量被一层层卸掉,停在她面前不到半尺。她甚至能透过水看见鳞片间的污泥。
鬼鲛站在另一端,单手保持着结印姿势:“要跑就快些。我的耐心并不比船结实。”
薇拉咽下道谢,转身钻进船长室。
鬼鲛撤去水墙。巨鳄失去阻力,身体踉跄着甩出船舷。船长的前爪死死扒住边沿,后半身没入海中,力量立刻像退潮一样消散。他惊叫一声,忙不迭爬回甲板。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鬼鲛的眼睛。
刚才船长只是腹部浸水,变形便出现了一瞬间的不稳。那个女人也反复提醒,所谓能力者不能落海。
“这就是代价吗?”鬼鲛问。
船长脸色一变:“少装神弄鬼!”
他重新发动冲锋,动作却不再靠近船边。鬼鲛连续避开两次撕咬,故意把他引到甲板中央。巨鳄以为对手畏惧正面力量,攻势越来越重,直到两侧的船员全部退开,才发现脚下不知何时积了一层水。
鬼鲛竖起两指。
“水遁·水牢之术。”
甲板上的积水逆流而上,眨眼凝成一颗巨大的透明水球。船长被完整包裹其中,四肢还维持着扑击姿势。他先是疯狂摆尾,水球表面只荡开几圈波纹;紧接着,那具庞大的鳄鱼身体像被拔掉支架,鳞片褪去,尾巴缩短,转眼恢复成胖男人的模样。
他的眼珠几乎瞪出眼眶,双手在水中无力地划动。
“为什么……”
气泡从嘴角连续涌出。他不只是无法变形,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艰难。
剩下的奴隶贩子全都呆住了。
他们见过能力者落海,却没见过有人随手把海水搬到甲板上。那颗水球没有锁链,没有牢门,偏偏比世上最坚固的牢笼更适合关押能力者。
鬼鲛打量着水中的船长,终于露出几分真正的兴趣。
“原来如此。身体被水包住,就连这种程度的变化也维持不了。”
他放松手印。水球砸落甲板,将船长冲到桅杆下面。胖男人像条离水太久的鱼,趴在木板上大口喘气,直到身下的水流走,手指才重新有了力气。
他悄悄摸向腰后。
鲛肌先一步砸下。
甲板轰然塌陷,船长连同藏在腰后的匕首一起坠进货舱。刀身只偏了半尺,砸碎了他身边的木板,却没有立即取他的命。
“你既然是这里的首领,应该知道得比别人多。”鬼鲛蹲在破口边缘,“等船靠岸后,我们可以慢慢谈。”
船长望着那排尖牙,宁愿刚才一刀砸在自己身上。
船长室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薇拉掀开床板,从夹层里抽出一本裹着油布的厚账册。纸页上不仅记录了买卖人数和金额,还有灰礁岛海军支部的印章。她把账册塞进防水皮包,又在桌腿暗格里摸到一只巴掌大的白色贝壳。
贝壳顶端有一枚水晶般的圆眼,正是她冒险潜入奴隶船真正想拿到的东西。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先前被锁链绊倒的奴隶贩子堵在门口,半边脸都是血。他没有去管甲板上的战斗,目光只盯着薇拉怀里的皮包。
“把东西给我。”
薇拉握紧影像贝:“你们已经输了。”
“只要证据沉进海里,谁输还不一定。”
他举起短刀。薇拉后退半步,鞋跟碰到散落的墨水瓶。她忽然把皮包朝舷窗扔去,对方下意识转头,她则抄起墨水瓶砸在他鼻梁上,趁其捂脸时撞出门外。
皮包并未飞出窗户,系带挂在了一枚凸起的铜钉上。这本就是她看准的位置。
薇拉绕回去取包时,鬼鲛已经站在走廊尽头。那个追她的男人被一股细小水流缠住脚踝,倒吊在舱顶横梁上。
“不错的假动作。”鬼鲛说。
“对一个没有战斗力的人来说,只能赌他比我更在乎证据。”薇拉抱紧皮包,呼吸还没平稳,“谢谢。”
“我只是需要一个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的人。”
鬼鲛转身走向货舱。薇拉看着他背后那把会扭动的怪刀,没有反驳。
底舱的水已经淹到小腿。几个奴隶仍被锁在墙边,不是钥匙不对,就是锁孔被海水和铁锈卡死。鬼鲛举起鲛肌,刀背横扫,固定锁链的整面木墙被拍得向外飞出。阳光从破口照进来,海水也同时涌入。
获救的人惊叫着后退。
“出口有了。”鬼鲛收刀,“至于能不能活下去,是你们自己的事。”
一名瘦得脱形的老人扶着墙,对他深深弯腰。鬼鲛没有看,只让水流托住两个站不起来的孩子,把他们送到救生艇边。
薇拉全看见了。
这个男人动手时根本不在乎奴隶贩子会不会死,却会让水流绕开俘虏;嘴上说不管别人死活,又替最虚弱的人省下最后一段路。她做记者以来见过太多人把善良挂在嘴上,也见过那些人转身便把账册上的生命折算成价钱。
她不敢因此断定鬼鲛是好人,至少可以确定,船长口中的“嗜血鱼人怪物”是个谎言。
船体又向下沉了几寸,远处却能看见礁岛的轮廓。救生艇只有三艘,容不下所有获救者,剩下的人只能拆下木板,等待海流将他们推向岸边。
薇拉检查风向和浪纹,迅速安排人把几根断桅绑成浮排。鬼鲛站在船首,低头看海,像是在考虑另一件事。
她走过去:“你刚才问恶魔果实是什么,对吧?”
鬼鲛侧过脸。
“吃下那种果实的人会得到超越常理的能力,代价是被大海厌弃。”薇拉指了指货舱里的船长,“海水浸过半身,能力者就会虚弱。完全落进海里,大多连游动都做不到。海楼石带着大海的力量,所以能克制他们。”
“包括刚才那种能变成野兽的人?”
“包括。无论动物系、超人系还是自然系,全都怕海水。”
鬼鲛望着无边的蓝色海面,唇角慢慢扬起。
薇拉被这个笑容弄得心里发毛,赶忙补了一句:“你就算不是能力者,船也快沉了。别离边缘太近。”
“所有能力者都怕水……”
鬼鲛像是确认了一遍,随后把鲛肌背到身后。
“等等,你要干什么?”
他从船首向前迈了一步。
高大的身影没有半点犹豫,径直坠入海中。浪花合拢,只剩几串气泡从幽深水下浮上来。
薇拉扑到船舷边,脸色彻底变了。
“他跳海了?”
水牢中奄奄一息的船长也抬起头,忽然嘶哑地笑起来:“果然是个疯子。会控水又怎么样?只要是能力者,进了海照样得死!”
薇拉盯着海面,没有回答。
十息过去,水下再没有任何气泡。
第二十息,残破的奴隶船开始下沉。
船底裂口越张越大,海水沿走廊灌进底舱。挤在左舷的获救者不得不继续后退,整艘船却因此倾斜得更厉害。三艘救生艇已经放下,仍有九个人留在甲板上。
薇拉半跪在船舷边,死死盯着鬼鲛消失的位置。
“别等了。”一个奴隶贩子抓住救生艇绳索,急声喊道,“他肯定沉到底了。能力者掉进海里就是这个下场!”
船长倚在断桅旁,恢复了一点力气,脸上又有了怨毒的笑:“水系能力者最蠢的死法,跳进海里证明自己不怕水。等老子回到灰礁岛——”
他的话被一声沉闷巨响打断。
船底像是撞上了礁石,猛地向上一抬。
所有人跌成一团。下一刻,海水从船体两侧向外鼓开,一道巨大的黑影贴着龙骨游过。它的速度快得不像活物,拖出的水线足有数十米长。下沉的船身竟被一股力量从底部托住,船首缓缓离开水面。
“礁、礁石会动?”有人颤声问。
薇拉抓住护栏,向翻卷的浪花里看去。
深蓝水下,一张鲨鱼般的面孔一闪而过。鬼鲛的身体与那把怪刀融在了一起,肩背生出鳍状轮廓,绷带散开后的鲛肌像活着的皮肤包裹着他。海水没有削弱他的力量,反而顺从地托着他每一次摆动。
他绕船一周,双手抵住断裂的龙骨。
整艘船向前移动。
起初只是几尺,随后越来越快。近百吨重的奴隶船被一人从海底推向浅滩,倾斜的甲板重新趋于平稳。那些刚才认定他已经淹死的人趴在船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船长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不可能。”他反复摇头,“能力者不可能在海里动。鱼人也没有这种速度……不可能!”
船底擦过沙地,发出长而刺耳的摩擦声。破船最终搁浅在距岸不足三十米的浅湾,再也没有继续下沉。
水下黑影掠向外海,又折返到船边。
鬼鲛从水面跃起,落在甲板上。融合的鲛肌从他身上剥离,重新缠回肩后。除了衣服湿透,他连气息都没有乱。
薇拉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责问全被堵在喉咙里。
“你……”她努力找回声音,“你不是水水果实能力者?”
“不是。”
“那你是鲨鱼鱼人?”
“也不是。”
“改造人?”
鬼鲛看了她一眼。
薇拉立刻改口:“好,我只是尽可能排除答案。”
她的手还按在胸口,心跳快得发疼。刚才二十息里,她已经想过该怎么向获救的人解释救命恩人自己跳海淹死了,结果对方不但没死,还从水下把一艘快沉的船托了回来。
鬼鲛没有继续解释。他走到船长面前,俯身拎起对方衣领。
“灰礁岛在哪儿?”
船长闭紧嘴。
鲛肌张开一排利齿,贴到他的耳边。
船长立刻抬手指向西北:“顺、顺着洋流半天!看见一座黑色礁岛就是!岛上有海军支部,你敢杀我,他们绝不会——”
“你们贩卖人口,海军会保护你?”
船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目光飘向薇拉怀里的皮包。
鬼鲛顺着视线看过去。
薇拉没有隐瞒。她取出油布账册和影像贝,放在一只相对干燥的木箱上:“里面有近两年经过灰礁岛的交易记录,至少三批货物用了海军仓库。影像贝拍到过交接现场,也拍到灰礁岛支部的军官。”
她按下贝壳侧面的凸点。圆眼投出一小片颤动的光幕,画面里,穿海军制服的人正在清点被铁链串起的俘虏。虽然角度很偏,那件准将披风仍清晰可见。
获救者中有人认出画面,咬着牙骂了一声。
船长扑过去想毁掉影像贝。鬼鲛抬脚踩住他的后颈,将人重新压回甲板。
“你原本打算把东西交给谁?”
“新闻社。”薇拉说,“我在世界经济新闻社做外围记者。准确地说,是还没拿到正式记者证的见习记者。灰礁岛支部和附近几个港口有交易,所以不能直接交给当地海军,必须想办法送上新闻鸟,或者用岛上的公共转播塔把影像放出去。”
她说得很快,手指却稳稳压在账册上。
鬼鲛注意到,她提及身份时没有夸大,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处境。船长能在这片海上做这么久生意,背后的海军大概早已收到消息。凭她自己的力量,别说送出证据,连走下这艘船都未必安全。
“你需要护卫。”鬼鲛说。
“你需要地图。”薇拉接得更快,“还有一个能告诉你恶魔果实、海军、海贼和航线到底是什么的人。”
船头的风把湿发吹到她眼前。她腾出一只手拨开,直视鬼鲛那双小而冷的眼睛。
“我们做个交易。我带你去灰礁岛,替你弄到海图,回答我知道的事。你保护我到证据送出去。完成以后,你想去哪儿都可以。”
“你不怕我?”
“怕。”薇拉答得没有犹豫,“但我也怕被他们重新绑回船底。至少到现在,你没有骗我,也没有杀不该杀的人。”
“你对‘不该杀’的判断太乐观了。”
“所以这是交易,不是投靠。”
鬼鲛露出尖牙。这个女人害怕时话很多,却没有用一句奉承来换取安全。他见惯了为了活命立刻出卖同伴的人,相比之下,坦白的恐惧反倒不令人厌烦。
他仍没有立刻答应。
破船上的物资大多泡了水。薇拉安排获救者把能吃的干粮集中起来,又从船长室找到一只永久指针和半张海图。海图边缘已被爆炸烧焦,灰礁岛的位置恰好缺了一角。
她摊开残图,正要解释附近洋流,鲛肌忽然从鬼鲛背后伸长刀柄。它拨开一堆碎木,从下面卷出一只防水圆筒,丢到鬼鲛脚边。
圆筒里正是完整海图。
薇拉怔了怔:“它听得懂我们说话?”
鲛肌把刀柄转向她,毫不客气地将她推开半步,又讨好般蹭了蹭鬼鲛肩膀。
“看得出来,它不喜欢我。”
“它只是不喜欢没用的人。”
薇拉忍住反驳,弯腰检查海图。她很快指出灰礁岛、洋流方向以及一处能避开支部巡逻船的浅水航道。她还利用幸存的船帆和风向,算出即使只用两艘救生艇拖带浮排,也能在天黑前抵达外港。
鲛肌不再推她,只在她靠近海图时警惕地张了张嘴。
鬼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交易成立。”他说,“不过先说好,我只保证你活到证据送出去。你若对我撒谎,结果会和他们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奴隶贩子身上。
薇拉顺着看去。胖船长和几个顽抗者已被获救的奴隶用原本的锁链捆住,正缩在断桅下。她没有提出放人的请求,只点了点头。
“我不会骗你。”
出发前,鬼鲛又下了一次海。
这次没人再喊他自杀。他潜到破船另一侧,用水流把两艘卡死的救生艇顶出吊架,又从海床捞回散落的淡水桶。几个被救的孩子隔着船舷看他,先是畏惧,后来有一个鼓起勇气挥了挥手。
鬼鲛没有回应,水流却把一只漂远的布偶送回孩子怀里。
薇拉站在浅水中固定浮排,恰好看见。她什么也没说,只把这件事记进了心里。
傍晚,两艘救生艇拖着浮排离开浅湾。鬼鲛坐在最后一艘船的船尾,鲛肌横在膝上。船上没人敢靠他太近,薇拉只能坐在对面,摊开地图给他指认方向。
“这里属于伟大航路前半段。岛屿之间的磁场很乱,普通罗盘不可靠,要用记录指针。海军名义上负责打击海贼、保护平民,但每个支部是什么样,要看掌权的人。”
“和忍村差不多。”
“忍村?”
“一个同样会把杀人写进任务书的地方。”
鬼鲛没有继续说。
薇拉也没有追问。她转而解释悬赏令和海贼旗,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失忆?”
“我记得自己死过一次。”
薇拉握着海图的手停住。
鬼鲛望着变暗的海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另一个人:“醒来时就在你们的船底。可以确定的是,这里离我的故乡比你想象中更远。”
夕阳把海面烧成暗红色。他没有提晓,也没有提雾隐,更没有解释一个死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薇拉听出了界限,把剩下的问题咽了回去。
远处,黑色礁石从海平面上露出轮廓。礁石后方亮起一座高地灯塔,灯塔下方则是连片城镇和白色海军建筑。
灰礁岛到了。
同一时刻,岛上海军支部的电话虫张开了眼。
值守军官接通来自奴隶船的残缺求救,记录下“鲨鱼鱼人”“水系能力”“记者仍然活着”等词,快步走进最高层办公室。
窗边的男人穿着准将披风,手里端着一杯温酒。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桌上摆着人口交易账目的另一份副本。
“卡洛准将,雷蒙上校询问是否派船救援。”
卡洛没有回头:“当然要救。”
军官松了口气。
“把知道交易的人都救进海里。”卡洛轻轻晃动酒杯,“那个叫薇拉的记者,还有未知的鲨鱼鱼人,一个都不要带上岸。”
电话虫模仿出他温和的笑脸。
“灰礁岛从来没有奴隶船,明白吗?”
灰礁岛的外港天亮得很早。
第一艘渔船升帆时,两艘救生艇已经借着晨雾靠上北面的碎石滩。薇拉没有把获救者带进主港。她找到一户认识的渔民,将孩子和伤员暂时安置在仓棚,又把胖船长等人分别绑在三处,免得他们凑在一起想办法逃跑。
鬼鲛全程没有插手。
他坐在一块黑礁上,翻看薇拉给他的报纸。纸上的文字和忍界不同,他却能看懂。这大概也是穿越带来的变化,和恢复的身体一样,没有人可以解释。
头版印着一个戴草帽的少年,照片下方是一串悬赏金额。
“悬赏令,就是通缉手册。”鬼鲛说。
“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薇拉把最后一袋干粮交给渔民,走回来纠正,“世界政府会悬赏海贼和其他危险人物,赏金猎人能拿人头换钱。有些海贼还把数字当成名声。”
“用钱给危险分级,倒是比任务簿直白。”
薇拉蹲在沙地上,画出灰礁岛大致地形:“我们从旧城区进去,绕开海军支部。新闻鸟每天中午会在钟楼附近停一次,我只要把消息和影像贝送上去——”
旁边的木箱忽然响起“布噜布噜”的声音。
鬼鲛看了过去。
一只黄壳蜗牛从箱缝里探出头,眼睛半睁,嘴唇却像人一样撅着。薇拉赶紧把它捧起来,摘下背壳上的听筒。
“这是电话虫,可以远距离通话。”
电话虫的眼神突然变得凶狠,脸颊也鼓了起来。听筒里传出男人急促的声音:“北岸发现搁浅船只!封锁所有出口,搜查一个栗色短发的女人和鲨鱼鱼人!”
薇拉立刻压下话筒。电话虫恢复困倦的样子,茫然地眨眼。
鬼鲛沉默了片刻:“它会模仿说话人的脸?”
“是的。”
鲛肌从他肩后探出刀尖,裂开绷带,露出牙齿。
“别让它吃!”薇拉连忙把电话虫护进怀里,“它是我现在唯一能接收支部通信的工具。”
鲛肌追着电话虫转了半圈,刀柄不满地敲了一下木箱。鬼鲛没有制止,只在它真要咬下去时抓住绷带,把刀拖了回来。
“连蜗牛都能通话。”他起身背好鲛肌,“这个世界的忍具还算有趣。”
“这不是忍具。”
“不重要。”
薇拉决定暂时放弃纠正。
两人进入旧城区时,雾刚刚散开。灰礁岛的房屋多用黑石砌成,墙缝里积着洗不掉的灰。街边商铺正在开门,卖鱼的摊主抬头看见鬼鲛,手里的刀“当啷”掉进木盆。
“鱼人?”
惊呼沿着街道一间间传开。
鬼鲛像没听见。忍界里拿他的长相做文章的人很多,能活到第二次开口的很少。他真正注意的是屋顶上几道若即若离的脚步,以及巷口那个第三次假装整理货箱的男人。
“我们被盯上了。”薇拉低声说。
“从踏进街口就有七个。”
薇拉的余光迅速扫过四周,只认出三个。她正要调整路线,一张画像突然从二楼窗户飘落,正好贴在鬼鲛脚边。
画像是匆忙绘制的,尖牙、鲨鱼脸和鲛肌倒很醒目。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活捉两千万,尸体减半。
“还不是正式悬赏。”薇拉捡起纸,“这是地下中间人的价钱。消息传得太快了。”
“只有奴隶船和海军知道我。”
鬼鲛的目光越过街道,落到假装整理货箱的男人身上。对方转身钻进巷子,他却没有追。
前方路口,十二名赏金猎人已经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戴铜护目镜的瘦高男人。他手里没有枪,只拖着一卷暗灰色的粗网。其余人分别站在屋顶和街口,故意留下通往海边的一条退路。
“未知水系能力者,外加一个偷窃军方机密的记者。”护目镜展开画像,笑得像刚捡到钱,“秘密悬赏两千万,看来今天运气不错。”
薇拉把皮包往身后藏了藏:“谁发布的悬赏?”
“拿到钱以后,我可以替你问。”
他猛地甩手。四面屋顶同时抛出配重,粗网在半空展开,罩向鬼鲛和薇拉。
鬼鲛没有躲。
落网前一刻,他把薇拉推出网边,自己站在原地任由暗灰网绳缠住身体。网眼迅速收紧,边缘的钩刺扣进石板,六名赏金猎人一起拽动绞盘。
护目镜笑出了声:“海楼石纤维,一根都能让能力者腿软。你越挣扎,它勒得越紧。”
薇拉扶住墙,心里没有第一次那么慌。海楼石手铐和子弹都试过了,这张网大概也不会例外。可她仍悄悄握住影像贝,准备在鬼鲛判断失误时记录袭击者的脸。
鬼鲛低头摸了摸网绳。
“这种石头很贵吗?”
“当然。”护目镜以为他怕了,“这一张网够买你两条命。”
“可惜。”
鬼鲛双手向外一分。
绞盘同时倒转。六名赏金猎人被巨力拖得扑倒,海楼石网从中间裂开,断绳像受惊的蛇一样四处弹射。护目镜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鬼鲛已经从网中走出来,将一截网绳随手扔到他脚下。
“第二次了。”鬼鲛说,“你们似乎很信任它。”
屋顶上的枪手慌忙开火。水从街边排水沟里升起,在鬼鲛身边凝成三道人形。子弹穿过水分身,只激起一蓬水花。下一刻,三个一模一样的鬼鲛同时跃上屋顶,鲛肌的刀背接连落下。
瓦片破碎,人影像破麻袋般坠进街边鱼筐。
真正的鬼鲛仍站在原地。他抓住护目镜的衣领,把人提离地面:“谁买我的命?”
护目镜牙齿打颤,却还试图撑住气势:“少得意。你这种混血鱼人,在鱼人岛连最低等的血统都算不上。到了人类的地盘——”
鬼鲛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我问的是谁出卖了情报。”
薇拉站在一旁,忽然明白过来。别人骂他怪物、混血、丑陋,他根本不在意;可一旦话题涉及情报从哪儿泄露,他的声音会变得更轻,杀意却沉得让人无法呼吸。
护目镜也感受到了。他的嘴硬只维持到鲛肌贴近脸侧。
“海、海军支部!”他闭眼喊道,“悬赏是雷蒙上校的副官亲自送来的!他们不要尸体,只要活人和那个皮包!真的,我只知道这些!”
周围有人打开门缝偷看。薇拉上前一步,故意提高声音:“海军为什么秘密悬赏一个刚到灰礁岛的人?”
护目镜嘴唇发白,不敢回答。
“因为你们知道奴隶船的事。”她取出账册,让封面上的支部印章短暂露出来,“你们不是在抓海贼,是在替人口贩子灭口。”
远处响起整齐的军靴声。
护目镜像抓到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喊:“海军来了!你们跑不掉!”
薇拉收好账册:“他们比我们预计得更快。钟楼走不了了。”
鬼鲛松开手。护目镜摔在断裂的海楼石网上,手忙脚乱地向后爬。
“还有别的转播途径吗?”鬼鲛问。
“支部内部有公共转播塔,能覆盖全岛。可那里戒备最严。”
“那就先去看看,愿意花两千万买我命的人是什么样。”
两人转入一条狭巷。街口的海军队伍没有立刻追击,反而向两侧散开,像是在把他们赶向指定方向。
灰礁岛西港,一名满口尖齿的鱼人正把一箱贝利推进水里。他听完海军副官的吩咐,抬手摸了摸鼻梁上的锯齿伤疤。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鲨鱼同族,也值得这么多钱?”
副官沉声道:“他不是同族,是危险的水水果实能力者。卡洛准将不方便公开处置,你只要把他引到海里。”
鱼人咧嘴一笑。
“引鱼入水?那不是杀人。”
他一脚踢开木箱,任由贝利飘进浪中。
“那叫喂食。”
西港的仓库区安静得不正常。
白天本该挤满搬运工的石路上没有人,半开的仓门里堆着来不及遮盖的货物。海风穿过空桶,发出断断续续的呜鸣。薇拉跟着鬼鲛走进仓区,看到地面新鲜的脚印,立刻停下。
“他们在把我们往这里赶。”
“至少省了找人的时间。”
鬼鲛没有放慢脚步。
前方仓顶传来一声嗤笑。高大鱼人从阴影里跃下,赤脚落地时,石板以脚掌为中心裂出蛛网纹。他比鬼鲛矮半头,鼻梁到额头横着一道锯齿伤疤,两臂却粗壮得不像正常比例。十余名鱼人佣兵随后从仓库里走出,封死退路。
“我叫尖牙。”他上下打量鬼鲛,“灰礁岛这片水域,所有干脏活的鱼人都听过我的名字。”
“现在听过了。”鬼鲛说。
尖牙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想中的忌惮,笑容沉下来:“你的脸像鲨鱼,牙也像,可身上没有鱼人的味道。哪一族跟人类生出来的杂种?”
薇拉注意到鬼鲛连眉毛都没动。她反倒向旁边挪了一步,给那群佣兵让出一条直通海面的视线。
“别浪费时间。”尖牙从腰后摘下一对铁指虎,“同族给你一次机会。交出女人和证据,跟我一起做事。人类肯花钱养鱼人,我们就替他们咬人。比在岸上受白眼舒服得多。”
“你把出卖同族叫舒服?”
“弱者才分同族和外人。”尖牙舔了舔牙齿,“强者只分钱。”
鬼鲛眼里的最后一点兴趣淡了。
“那么谈完了。”
尖牙脚下的石板突然炸裂。他以鱼人的爆发力撞到近前,指虎直取鬼鲛咽喉。鬼鲛举鲛肌格挡,两件武器相撞,冲击把两侧仓门同时震开。
佣兵们趁机围向薇拉。
薇拉没有留在原地。她转身冲进最近的仓库,掀翻一排装满鱼油的木桶,油液沿斜坡流向门口。第一名追兵踩中鱼油,身体失控撞倒后面两人。她借机攀上货架,从高窗翻向另一边。
她不是在盲目逃跑。
进入仓区时,她已经认出第七号仓库的蓝色吊钩。账册记载,失踪的三十六名矿工曾在这里停留两夜。既然海军把这里清空用于伏击,来不及转移的东西很可能还在。
鬼鲛扫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没有追过去。
尖牙捕捉到这个空隙,拳头在腰侧蓄力。港湾里的海水随他的动作震荡,一股看不见的冲击隔空打出,将鬼鲛胸前的水分身整个轰碎。
水花落了一地。
尖牙怔了怔,随即大笑:“只敢让分身站在前面?看来你也知道,岸上不是鱼人的战场!”
真正的鬼鲛从仓顶落下,鲛肌砸中他的肩膀。尖牙双脚陷进石板,仍凭蛮力扛住了这一击。他扭腰反拳,水流冲击把鬼鲛逼退数步。
“去海里!”尖牙朝佣兵们大吼,“让这个冒牌货看看,真正的鱼人为什么是海里的王!”
他撞碎码头护栏,主动跃进近海。其余佣兵也纷纷入水,身影一沾海便比岸上灵活数倍。他们从不同方向潜游,借着浑浊浪水隐藏位置。
鬼鲛站在码头边,低头看着海面。
“怎么,不敢下来?”尖牙从水中露头,挑衅地拍击胸膛,“我听说你是吃了水水果实的蠢货。会造水,却怕真正的大海,真配得上这张鱼人的脸!”
鬼鲛把鲛肌横到身前。
刀上的绷带迅速散开,布满倒刺的刀身贴向他手臂和肩背。两股查克拉在接触处汇合,鲛肌像一层有生命的皮肤包裹全身。鬼鲛的轮廓随之改变,鳃裂张开,背鳍立起。
他向前一步,坠入海中。
尖牙脸上的笑还没消失,眼前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水下传来第一声闷响。
最外围的鱼人佣兵被一股高速水流卷中,身体弯成虾米,贴着海床飞出去十几米。第二个人刚转过头,一张由海水凝成的鲨口便从脚下合拢,将他拖进漩涡。
“结阵!”尖牙在水中吼道。
五名鱼人背靠背聚拢。他们在陆地上算得上好手,在水下更能发挥数倍力量。可那道深蓝色身影始终游在视线之外,每一次摆身都会改变方向,没有转折,没有减速,快得只剩一道模糊影子。
鬼鲛与鲛肌融合后,甚至不需要像普通鱼人那样借助四肢划水。水本身就是他的战场。
他双手结印,五指按向海水。
“水遁·五食鲛。”
五条水鲨在他身边成形,分别扑向五个方向。佣兵们挥拳打散第一轮鲨影,破碎的海水却在身后重新聚合,咬住他们的手脚。阵形瞬间被扯开,血色在海中散开。
尖牙怒吼着冲来。鱼人空手道的冲击在水中层层叠加,正面击中鬼鲛,将一片礁床震出深坑。
“抓到你了!”
他冲进烟尘般的砂石,双拳连续砸下。拳锋落到第三次时,面前的鬼鲛突然散成水流。
又是水分身。
尖牙猛地抬头。
鬼鲛倒悬在他上方,手掌向下。周围海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收拢,凝成球形牢笼,将尖牙完整困在里面。在本就属于海洋的环境中,水牢看似多余,却以查克拉隔开了内外水流,也切断了尖牙借海发力的路径。
“你说得没错。”鬼鲛隔着水牢看他,“鱼人在水里确实更强。”
尖牙竭力挥拳,冲击却撞在水牢内壁,反弹回自己身上。
“可惜,只是和岸上的你相比。”
鲛肌张开巨口,刀背穿过水牢,重重拍在尖牙胸口。那具自称海中霸主的身体径直坠向海床,在石面砸出人形凹痕。
其余佣兵失去战意,纷纷向外海逃窜。五条水鲨在他们身后游弋,却没有继续追咬。鬼鲛解除融合,拎着昏迷的尖牙回到码头,把人丢在石路中央。
薇拉也从仓库另一端出来。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鱼人,双腕戴着铁环,颈侧有尚未愈合的烙印。
年轻鱼人看见倒了一地的佣兵,腿一软跪了下来:“别杀我!我是被尖牙从鱼人街抓来的。他说替他做满三年就放我妹妹,我一次都没杀过人!”
鬼鲛看向薇拉。
“七号仓库下面有暗室。”薇拉晃了晃刚找到的钥匙,“里面存着奴隶名册、运输笼和一些没来得及转走的人。他带我找到了入口。”
年轻鱼人急忙补充:“还有一座仓库!东面的红顶仓,今晚会转运二十多个奴隶。海军知道,押运的人穿支部制服。我可以带你们去。”
鬼鲛蹲下,翻过他的手掌。掌心有长期被铁链磨出的厚茧,指缝却没有鱼人空手道训练留下的伤痕。
“你妹妹在哪儿?”
“被卖走了。我不知道……”年轻鱼人的声音低下去,“尖牙一直在骗我,对不对?”
“问一个靠出卖同族赚钱的人,相信他会守约,本身就很愚蠢。”
年轻鱼人脸色惨白,却没有反驳。
鬼鲛站起身,用鲛肌砸断他腕上的铁环:“带仓库里的人离开。那些还能走的佣兵也交给你。下次若再拿被迫当借口站在我对面,我会当真。”
年轻鱼人怔怔看着断锁,随后用力点头。他招呼几名同样被胁迫的佣兵,抬起伤员,向港外撤去。
薇拉望着他们走远:“你就这么放了?”
“他们已经没有战意。”
“所以我说,你其实是个好人。”
鬼鲛侧过脸,眼神像在重新判断她的智力:“我刚刚打断了六个人的骨头。”
“没杀他们。”
“只是没兴趣追着没有战意的人砍。”
“还放了那个年轻鱼人。”
“他提供了仓库位置。”
“你甚至替他拆了手铐。”
鲛肌用刀柄顶住薇拉肩膀,把她推远了一点。鬼鲛满意地点头:“它也觉得你话太多。”
薇拉正要回嘴,远处忽然响起密集脚步。
这一次不是佣兵故意制造的包围。整队海军从三条街道同时推进,白色制服填满仓区出口。屋顶架起枪阵,港外也出现两艘挂着海军旗的军舰。
为首男人身形魁梧,披着上校大衣,右手拖着一把几乎与人同高的直刀。刀尖擦过石路,迸出细碎火星。
他在距鬼鲛二十步处停下,将刀扛上肩。
“袭击平民、重伤鱼人劳工、抢夺海军机密。”雷蒙上校的声音传遍码头,“未知鱼人,你被捕了。”
薇拉举起账册:“尖牙是奴隶贩子的佣兵,仓库里还有囚犯!这上面有支部盖章,你们——”
“伪造军方文书,罪加一等。”
雷蒙根本没看证据。他握紧刀柄,一层漆黑颜色从手掌蔓延到刀身。原本普通的钢铁转眼变得乌黑,边缘反射出冷硬光泽。
鲛肌忽然停止扭动。
鬼鲛眯起眼,第一次从这个世界的武器上感到足以威胁自己的力量。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雷蒙上校重复命令时,周围枪手齐齐推开保险。码头一侧是海,另外三侧全被白色制服封死。尖牙和鱼人佣兵倒在地上,恰好成了海军口中的“受害者”。
薇拉翻开账册,将盖章的一页朝向众人。
“三月十七日,支部第三仓库接收四十二名劳工,签字人是后勤少校贝克。四月二日,第七码头把十九名儿童装上‘白鲸号’,通行证是卡洛准将亲自批的。你们敢不敢让岛上的人看看?”
街边窗后聚起不少居民。有人认出了失踪者的名字,低低议论起来。
雷蒙抬起左手。
一名副官立刻展开事先准备好的告示,大声宣读:“世界经济新闻社见习雇员薇拉,因盗窃印章、伪造账目、勾结海贼,已被灰礁岛支部正式通缉。所谓人口交易证据皆为伪造。”
告示上的日期是三天前。
薇拉的手指压紧纸页:“三天前我还在奴隶船底。你们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回来,就已经宣布证据是假的?”
副官脸色微变。
雷蒙却没有任何反应:“罪犯总能为伪证找到故事。灰礁岛海军只看事实。”
鬼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不是发现有趣对手时的笑。薇拉已经见过几次他的尖牙,却第一次觉得周围温度跟着那道笑容冷了下去。
“你们不是没看证据。”鬼鲛说,“只是早已决定什么才算事实。”
雷蒙把重刀从肩头放下:“水水果实能力者,你没有资格评判海军。”
“我也见过这样的人。”
鬼鲛的目光落在那张提前写好的告示上。很久以前,雾隐追兵部队也有整套漂亮的说辞。为了防止情报泄露,可以亲手杀死一起执行任务的同伴;为了村子,可以让活着的人闭嘴;为了所谓真正的世界,可以把每一次背叛写成必要牺牲。
他从不害怕杀人。让他厌恶的是杀完以后还要给尸体盖上一层正确的名字。
“薇拉。”鬼鲛叫道。
“什么?”
“站远一点,保管好你的账册。”
“我们的交易只是送出证据,不需要和整个支部——”
“现在不只是交易。”
鬼鲛把鲛肌从背后取下,刀尖落地,压碎一块石板。
雷蒙冷哼:“开火。”
枪声同时响起。
鬼鲛双手结印,港口海水翻过堤岸,化作一道数米高的浪墙。子弹钻进水中,速度被迅速吞没。水墙没有拍向街边店铺,而是沿海军阵列横向卷过,将第一排枪手连人带枪送进货网上。
第二排士兵还没来得及重新瞄准,五条水鲨已经从脚下积水跃起。鲨口咬住枪管和衣领,把人拖倒,却刻意避开了咽喉。
“果然是水水果实。”雷蒙迎着水流向前,“没有霸气的能力者,只配欺负杂兵!”
他双手握刀,漆黑刀锋从上方斩落。
水墙被一分为二。
刀压穿过十几米距离,在地面切出笔直裂痕。鬼鲛偏头避开,耳侧一缕发丝被削断。雷蒙踏过分开的水流,第二刀已经横扫到腰间。
鲛肌挡在刀锋前。
轰鸣震得仓顶瓦片成片滑落。鬼鲛脚下石板碎裂,身体第一次被正面逼退。鲛肌的绷带也被削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坚韧的鳞刺。
雷蒙注意到结果,气势更盛:“你的力气确实不像普通能力者,可不会武装色,武器就只是一块废铁。”
他手中黑刀连续劈落,每一次都带着沉重刀压。鬼鲛挥动鲛肌正面格挡,观察那层漆黑物质如何随动作集中到刀刃。那不是查克拉,却同样来自使用者身体和意志。刀刃覆盖之后,硬度和力量都提升了一个层次。
“这就是霸气?”鬼鲛问。
“临死前才知道,晚了!”
雷蒙突然变招。重刀在半途由劈转刺,黑色刀尖擦过鲛肌侧面,扎进鬼鲛左肩。
鲜血涌出。
薇拉下意识向前一步,又强迫自己停下。鬼鲛让她保管证据,不是要她冲进两个怪物之间。她转身钻进仓库,把影像贝架到破窗后,镜头同时对准雷蒙的黑刀和那张提前准备的“伪证告示”。
雷蒙拔刀,带出一串血珠。
这是鬼鲛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受伤。
周围海军士气大振。副官高喊:“看见了吧!他不过是依靠果实能力的鱼人,一旦遇到会霸气的雷蒙上校,连防御都做不到!”
雷蒙没有乘势追击鬼鲛,反而向侧面一挥刀。两队士兵立刻绕开战场,冲向薇拉藏身的仓库。
“先收缴伪证!”副官喊道,“任何协助罪犯的人,一律以同罪处理!”
街边原本还在窥看的居民纷纷关窗。一个卖绳索的老人动作稍慢,被士兵用枪托砸倒。另一名士兵举枪对准破窗,逼薇拉交出皮包。
薇拉没有躲到货箱后面。她扯下仓库墙边的吊索,将末端绕过立柱,又用短刀割断压着货网的绳结。数十只空木箱从吊架坠下,挡住仓门。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急忙闪避,队列顿时挤成一团。
她趁机跑上二层平台,把影像贝嵌进仓库用于报时的小型电话虫旁。两种贝壳的接口并不匹配,她干脆拆掉线盒外壳,用发卡压住传声簧片。
“这里是西港第七仓!”她对着电话虫喊,“海军在奴隶仓库前销毁证据,雷蒙上校亲口认定三天前还没出现的账册是伪造品。附近所有能收到这条线路的人,请记住你们听见的内容!”
电话虫发出刺耳杂音。声音只能传到港区,远远够不上全岛,却让街角几只商用电话虫同时抬起了头。
副官脸色骤变:“切断线路!”
一排子弹射向二层平台。
水流先一步从破窗卷进来,在薇拉面前交织成薄墙。弹头穿透水幕后已失去大半力量,叮叮当当落在她脚边。那股水随即贴着平台边缘转弯,精准卷走电话虫旁的火药弹,却没有碰倒影像贝。
薇拉隔着水墙看向外面。
鬼鲛仍在和雷蒙对峙,甚至没有回头。他肩上的血正沿手臂向下流,一只手却保持着控制水流的印。
“战斗时还敢分心?”雷蒙双臂发力,黑刀压得鲛肌不断下沉,“你保护不了她。更保护不了这里所有相信她的人。”
“保护?”鬼鲛像是听见一个陌生词,“你误会了。只是你的部下太吵。”
他突然松开鲛肌,身体贴着刀锋向前。雷蒙没料到他会舍弃武器,下意识收刀护身。鬼鲛已经抬膝撞中他腹部,冲击将魁梧上校顶离地面。紧接着,鲛肌在无人握持的情况下自行扭动刀柄,横着拍向雷蒙后背。
雷蒙在半空强行转身,黑刀挡住鲛肌。两者相撞的瞬间,鬼鲛抓住雷蒙脚踝,将他整个抡向码头地面。
轰!
石板塌下半尺,雷蒙却用武装色覆盖背部,硬生生扛住撞击。他翻身斩断缠来的水流,嘴角溢出鲜血,眼神里的轻蔑终于少了几分。
“体术不错。可不懂霸气,你连我的防御都打不穿。”
鬼鲛捡回鲛肌,肩头的伤口因发力重新涌血。他没有否认。刚才那一轮足以折断大型猛兽的脊椎,雷蒙却只受了轻伤。这个世界的武装色不只是攻击手段,同样能让身体变得坚硬。
“一直把那股力量盖在身上,不累吗?”鬼鲛问。
雷蒙抹掉嘴角血迹:“在你倒下以前,足够了。”
他猛踏地面,黑刀带起一道比先前更宽的斩击。鬼鲛双手合十,港口残留的水聚成水龙,正面撞向刀压。巨响掀翻附近货车,水龙从头到尾被斩开,散落的水却没有白白消失,而是在雷蒙身后汇成两只手掌,猛然扣住他的手腕。
雷蒙低吼一声,武装色沿双臂爆发,水手被震得粉碎。他正要嘲讽,脚下又有水牢升起,只得向侧面跃开。水球擦着大衣闭合,把一块断裂石板困在中央。
短短片刻,鬼鲛已经借交锋测出两件事:霸气有消耗,雷蒙也会避开彻底包裹身体的水牢。
对方知道果实能力者怕水,当然不会傻到站着等水淹没。比起奴隶船长,这才像一个真正经历过战斗的人。
雷蒙同样看懂了鬼鲛的试探。他不再追进积水区域,而是后退到士兵阵前,把战场与居民街道连成一线。
“继续放水。”他冷笑,“你每淹一间房,支部就会多一项你袭击平民的证据。”
鬼鲛看了看他身后的民居,又看向被打翻在地的卖绳老人。
“拿自己声称保护的人当盾牌。”他的声音不高,“这就是你们的正义?”
“正义由胜者书写。”雷蒙说,“等你成为尸体,岛民只会知道一个鱼人能力者袭击了港口。”
这句话比那一刀更像旧日的雾。任务结束后,死者不会说话,留下的记录永远属于发号施令的人。鬼鲛曾经接受这种规则,因为他以为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在谎言尽头找到没有虚假的世界。
他最后找到的,仍是一张面具。
鬼鲛不再看那些被当成盾牌的海军,只将鲛肌举到肩侧:“那么至少今天,活着写记录的人不会是你。”
鬼鲛按住肩头伤口,脸上没有怒意,反而认真感受那股残留在血肉里的陌生力量。
很强,至少比奴隶船长和尖牙值得多看两眼。
“看来这个世界的强者,并不只靠那些果实。”他说。
雷蒙以为他终于承认差距,刀身上的武装色再次加深:“知道就跪下。卡洛准将或许会把你送进研究所,而不是当场处决。”
“可惜,你用的是刀。”
“什么意思?”
鬼鲛没有回答。
他把流血的肩膀转向鲛肌。几滴血落在裸露的刀身上,鲛肌立刻烦躁地鼓起倒刺,似乎为主人受伤而愤怒。可当雷蒙的黑刀再次撞来时,它的动作忽然停了。
两件武器贴在一起。
鲛肌表面的鳞片一片片张开,露出密集利齿。那些牙齿没有去咬钢铁,而是隔着刀锋捕捉到武装色的气息。它像第一次闻见从未尝过的食物,整把刀都兴奋地颤动起来。
鬼鲛清楚感到了它的饥饿。
雷蒙也察觉不对,立刻抽刀后退。黑刀离开鲛肌时,刀尖处的漆黑颜色竟然淡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舔走了。
“你做了什么?”
鬼鲛看了一眼鲛肌。它不再关心肩头的血,刀身死死朝向雷蒙,绷带下传来牙齿相互碰撞的细响。
“别急。”鬼鲛按住几乎要自己扑出去的刀,“他身上还有很多。”
雷蒙听不懂这句话,却本能地握紧武器。
薇拉从破窗后看见,鲛肌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饥饿海兽,朝那把覆满武装色的黑刀缓缓张开了嘴。
雷蒙第一次后退,不是为了躲水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刀。刀尖那一小块褪去了武装色,恢复成普通钢铁的银灰。漆黑颜色正从手掌重新向前覆盖,速度却比先前慢了一线。
“吸收能力?”他抬眼盯住鲛肌,“你这把刀也吃了恶魔果实?”
鬼鲛没有替他解惑。
鲛肌已经等不及了。它从鬼鲛手中猛地探出,布条成片崩开,膨胀的刀身如同张开嘴的怪鱼。雷蒙横刀格挡,刀刃刚与倒刺相接,那层黑色武装便肉眼可见地向鲛肌口中流去。
不是磨损,也不是被击散。
是吞食。
雷蒙手臂一震,立刻抽刀。鲛肌咬住刀身不放,牙齿刮过钢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短短一息,半截黑刀已经褪回本色。
“松开!”
雷蒙一脚踢向鬼鲛胸口,鞋底同样覆盖武装色。鬼鲛抬臂挡住,鲛肌却像闻到更多食物,从刀柄处分出一片倒刺,贴上雷蒙小腿。
漆黑鞋面迅速变浅。
雷蒙脸色终于变了。他借反震跃开,落地后连退三步。刀上的武装色只剩靠近握柄的一段,原本浑厚稳定的气息也缺了一块。
鲛肌将吞下的力量送回主人身体。
温热能量沿鬼鲛手臂涌进肩头。伤口周围残留的锋锐感被挤出血肉,撕裂的肌肉快速收拢,流血随之减缓。他转了转左肩,刚才还影响挥刀的伤已经恢复大半。
“味道不错?”鬼鲛问。
鲛肌兴奋地扭动,满身倒刺一起张开。
“贪心的家伙。”
雷蒙听见一人一刀的交流,额角青筋跳动:“不过偷走一点霸气,别以为你赢了!”
他把重刀插进地面,武装色从胸口向外扩散,转眼覆盖双臂、肩背和脸颊。裸露皮肤变成金属般的漆黑,整个人像套上一层看不见缝隙的铠甲。
街边响起惊呼。
“全身武装。”薇拉握着影像贝,低声念出这个她只在报道里见过的技巧。
雷蒙拔出重刀,脚下地面被踏出深坑。他不再与鲛肌纠缠,改用贴身拳肘攻击鬼鲛,重刀只负责封锁退路。每一拳都带着坚硬武装,速度比先前快了一倍。
鬼鲛连续挡下三击,第四击擦过下颌。他没有退远,反而主动缩短距离,任由鲛肌贴上雷蒙覆盖武装的手臂。
鲛肌一口咬下。
雷蒙闷哼,反手砸中刀背。鲛肌被打得偏向一侧,嘴里却已经撕下一大团无形能量。雷蒙右臂的漆黑颜色从肘部开始消退,重新露出皮肤。
“你用全身武装,只是在给它摆一桌更大的饭。”鬼鲛说。
雷蒙不信邪地再次出拳。
鲛肌迎了上去。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碰撞,雷蒙身上的黑色都会缺失一块。他不得不耗费更多体力重新覆盖,鲛肌却越吃越大,刀身很快超过鬼鲛身高。它将吞来的力量源源不断送给主人,肩头伤口完全闭合,鬼鲛的气息反而比开战前更盛。
攻守在十几个呼吸间翻转。
雷蒙一刀劈下。鬼鲛单手举起鲛肌,稳稳接住。没有石板崩裂,也没有后退。那把重刀嵌在鲛肌牙齿之间,黑色从刀锋一路褪向雷蒙手掌。
“不可能!”雷蒙双手压刀,“霸气来自人的意志,怎么会被一把刀吃掉!”
“这家伙挑食得很。”鬼鲛露出尖牙,“能让它这么满意,你该觉得荣幸。”
鲛肌猛地合嘴。
重刀从中央崩断。
雷蒙弃掉刀柄,一拳打向鬼鲛面门。拳头上只来得及覆盖薄薄一层武装。鬼鲛侧头避开,左手扣住他手腕,右手握着膨胀的鲛肌横拍出去。
雷蒙的护体武装在接触前便被吃掉。沉重刀背结结实实撞中胸膛,将他从码头中央拍进停靠的巡逻船。船舷轰然破碎,桅杆折成两截,雷蒙埋在木板下,再没能立刻站起。
海军阵列安静下来。
副官先看鬼鲛完好无损的肩膀,又看雷蒙那把断成两截的黑刀,手里的枪慢慢垂低。
鲛肌还在咀嚼残留的武装色,刀身满足地抖了抖。
鬼鲛走向巡逻船。沿途士兵不断后退,没有一个敢开枪。雷蒙推开压在身上的断板,吐出一口血,胸前塌陷,右臂也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
“卡洛在哪儿?”鬼鲛问。
“准将会替我报仇。”
“我问的是,他在交易里做了什么。”
雷蒙咬紧牙关。
鬼鲛回头看了一眼薇拉:“影像贝还开着吗?”
“开着。”
薇拉从仓库二层下来,将贝壳圆眼对准雷蒙。她没有用刑讯般的语气,只翻到账册中间一页:“去年冬天,北海来的‘斑鸠号’送进支部仓库八十七人。押运签字是你,最终收款人的代号是灰鸟。卡洛的能力是灰灰果实,对吗?”
雷蒙眼神一闪。
“红顶仓的暗门里有一套准将礼服,上面沾了奴隶船专用的蓝色封蜡。”薇拉继续道,“尖牙也能证明支部支付佣金。你不说,证据仍然够用;你说了,至少岛上那些跟着命令做事的士兵会知道是谁把他们变成罪犯。”
不远处,几名年轻海军下意识避开雷蒙的目光。
雷蒙脸上的强硬裂开了一道缝。他可以为卡洛杀记者,也可以把奴隶说成非法劳工,因为他相信支部的权力足以把所有声音压下去。可现在镜头正对着他,雷蒙忽然意识到,卡洛很可能会把失败全部推给自己。
“交易由准将办公室批准。”他终于开口,“船只进入灰礁岛前,名单就会送到卡洛手里。拒绝合作的村子……由他亲自处理。”
副官失声道:“上校!”
雷蒙闭上眼,像是说出第一句后,剩下的便没有意义:“账目副本在支部顶层。灰鸟就是卡洛。他承诺只要商路稳定,牺牲少数人可以保护整座岛。”
鬼鲛看着他:“你相信?”
“海军需要秩序。”
“所以你替他杀掉说出真相的人。”
雷蒙没有回答。
鬼鲛举起鲛肌。薇拉没有劝阻。她知道雷蒙刚才的坦白不是悔悟,只是发现自己也可能被背叛后的自保。
刀背落下,撞碎巡逻船剩余甲板。雷蒙的身体随木屑一同沉进浅水,再无声息。
剩余海军开始溃散。
鬼鲛没有追杀,只让水分身缴了他们的枪。薇拉取回电话虫,想把雷蒙供述接入港区线路,听筒里却先一步传出卡洛的声音。
“灰礁岛的居民,请保持冷静。”
所有商铺和岗哨的电话虫同时张口,温和沉稳的声音覆盖街道。
“水系能力者干柿鬼鲛与伪装记者薇拉袭击西港,杀害尽忠职守的雷蒙上校,并胁迫其作出虚假证词。此鱼人极度危险,会利用海水制造幻象。请各位不要靠近,发现踪迹立即上报。”
薇拉攥紧听筒:“他甚至没有确认雷蒙死没死。”
“死人的用途,本来就由活着的人决定。”鬼鲛说。
电话虫继续宣布封锁全岛。与此同时,新闻鸟从港口上空飞过,洒下刚刚加印的号外。
一张纸落在鲛肌刀面上。鲛肌嫌弃地抖落,薇拉弯腰捡起。
纸张中央是鬼鲛在旧城区撕开海楼石网的模糊照片。标题下方,一行粗黑数字格外醒目。
八千八百万贝里。
姓名:干柿鬼鲛。
种族:鱼人。
能力:疑似水水果实。
要求:死活不论。
薇拉盯着那张墨迹还没干透的通缉令,半晌才抬头。
“恭喜。”她语气复杂,“你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两天,就有正式悬赏了。”
鬼鲛接过通缉令,看了一眼金额:“八千八百万。算高吗?”
“对第一次悬赏的人来说,很高。”
“那就说明他们终于愿意认真一点了。”
鲛肌凑过来,发现照片只拍到自己半截刀柄,当场咬住悬赏令一角。
纸张被撕成两半。鬼鲛手里那半保住了脸,鲛肌嘴里那半只剩“鱼人”和八千八百万。
第二天一早,灰礁岛几乎每面墙上都有鬼鲛的脸。
海军印刷所连夜赶工,画像却一张比一张离谱。有的把鲛肌画成锯齿长矛,有的给鬼鲛补上一条鱼尾,最夸张的一张还在他脑后画了喷水孔。
薇拉从旧城区面包店后门回来,怀里抱着食物和三份不同版本的通缉令。
“现在全岛都知道你是鱼人、能力者、会在陆地上召唤海啸,还能用鱼鳍催眠别人。”
废弃阁楼里,鬼鲛正用清水洗去晓袍上的血。他接过通缉令看了片刻:“没有一项是对的。”
“名字对了。”
“那不是他们查出来的,是你喊出来的。”
薇拉被噎了一下。鲛肌趁她不注意卷走最完整的那份通缉令,看到照片仍旧只露出半截刀,立刻张嘴开咬。
“别撕,这张能换情报。”薇拉去抢。
鲛肌把纸举高,刀柄抵住她额头。薇拉踮起脚也够不到,只能转头看鬼鲛:“管管你的刀。”
“它认为画像没有体现自己的作用。”
“所以呢?”
“我同意。”
鲛肌满足地把通缉令撕成纸屑。
薇拉闭了闭眼,把剩下两份塞进皮包最深处。和一个会吃霸气的怪刀争论新闻肖像权,是她这两天做过最荒谬的事之一。
阁楼下方就是旧城区集市。叫卖声里混着赏金猎人的议论。八千八百万对于真正的大海贼或许不算什么,对一座前半段小岛而言,却足以让酒馆里所有拿得动武器的人试试运气。
“我们不能在这里停太久。”薇拉摊开一张新买的航图,“卡洛封锁了新闻鸟投递点,也切断了港区电话线路。想把影像送出去,只剩支部的公共转播塔。”
鬼鲛指着航图上密集的曲线:“这些是什么?”
“海流和磁场。伟大航路的岛屿会储存不同磁力,记录指针必须在一座岛停留一段时间,才能指向下一座。普通罗盘在这里经常发疯。”
“所以有船也不能随便出海。”
“会看天候的人可以冒险,但我不建议。这里的云、风和海流变得比人的脸还快。”薇拉说完,忽然看他,“你真的从没见过记录指针?”
“没有。”
“也不知道世界政府?”
“不知道。”
“伟大航路、新世界、四皇?”
鬼鲛把洗净的晓袍披回身上:“你的问题已经超过交易需要了。”
薇拉没有退缩:“我要判断该把你带到哪里。你不像失忆,也不像从封闭岛屿出来。你会一套没人见过的水系能力,海楼石对你无效,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最基本的常识。换成记者,谁都会问。”
鬼鲛看向窗外。远处海面上有海军巡逻船来回穿行,白帆上的标志清晰可见。那是与忍界完全不同的秩序,却同样有人用秩序遮掩血迹。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他说,“那里也有战争,有把谎言写成任务的人。再多的内容与你无关。”
“你回得去吗?”
鬼鲛没有立刻回答。
鲛肌停止撕纸,安静地靠回他肩后。
“不知道。”
这是薇拉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如此直接的不确定。她忽然意识到,鬼鲛不是计划着去某座岛,也不是逃避某个追兵。他在这片大海上没有同伴、没有目的地,甚至没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那么证据送出去以后呢?”她问。
“没有任务。”鬼鲛语气平淡,“到时候再说。”
楼梯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响。
两人同时止住话头。
薇拉看向门缝。楼下的喧闹没有异常,但面包香气里多了一股火药味。阁楼屋顶也传来瓦片承重的细响,至少有三个人伏在那里。
鬼鲛伸出食指,示意她留在原地。
门板轰然炸开。
一枚烟雾弹滚进阁楼,紫色气体迅速弥漫。窗外同时射入海楼石弩箭,封住两侧退路。七八名戴面罩的赏金猎人从楼梯冲上来,领头者手持写有八千八百万数字的通缉令,眼睛亮得发红。
“别打头!”有人喊,“完整尸体更值钱!”
浓烟里走出三个鬼鲛。
第一名猎人的弩箭穿过中间身影,那道身影散成水花。水顺着地板卷住他的脚,把他倒吊在梁上。第二个鬼鲛撞开窗户,屋顶埋伏者立刻追去,跑出两步才发现脚下的瓦片全部浸水,三个人一起滑进街边菜摊。
真正的鬼鲛站在薇拉身后,连鲛肌都没拔。
他单手结印,阁楼积水分成数条绳索,将冲上来的猎人依次捆住。有人挣脱水绳,举起涂毒匕首扑来。鬼鲛侧身让过,反手按住后脑,将对方轻轻向下一压。
木地板破出一个人形洞口。
楼下传来桌椅倒塌的声音。
剩余两名赏金猎人转身就跑。门口却已立着另一个水分身,笑容与鬼鲛一样客气。
战斗从破门到结束,不到二十息。
集市上的居民惊慌四散,却没有一家店铺被水流冲坏。翻倒的菜摊是赏金猎人自己踩滑,水甚至在卷走弩箭时绕开了装面粉的布袋。
薇拉跨过地板破洞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楼下昏迷的人:“八千八百万没让你认真拔刀。”
“钱又不会让他们变强。”
“海上的人不都这么想。”
街角突然响起尖锐哨声。两名伪装成商贩的海军线人转身向不同方向逃跑。鬼鲛抬手,屋檐水槽里飞出两团水,将他们的脑袋包住。二人跑出几步便跪倒,慌忙拍打水球。
鬼鲛解除术,把其中一人拖到面前:“卡洛在哪儿?”
“支、支部……不,昨晚去了南面的见证村。”
薇拉脸色一下变了:“哪座村?”
“灰谷村。那里有人见过海军押运奴隶,卡洛准将说要去保护证人……”
“保护”两个字让鬼鲛眼神冷了下去。
薇拉抓起皮包冲下楼。灰谷村的老船匠曾替她画过支部夜间运船的航线,村里还有三名矿工从奴隶仓库逃回来。那些人相信她会带着报道回来,所以才愿意作证。
两人穿过旧城区时,南方天空升起了一片灰云。
它不像普通炊烟,颜色厚重得发黑,云底还透着暗红火光。港区电话虫几乎在同时响起,卡洛温和的声音从各处扩散。
“紧急通告。水系能力者干柿鬼鲛袭击灰谷村,纵火焚烧民居。海军正在全力救援,请居民远离南部道路。”
薇拉脚步踉跄了一下。
鬼鲛抬头望着那片灰烬,没有催她。
悬赏令可以写错种族,告示可以提前判定证据为假。如今连尚未抵达的罪行,也已经安到了他的名字上。
“走。”鬼鲛说。
水流从排水渠里托起两人,沿南部道路疾驰。越接近灰谷村,天空落下的灰越厚,像一场黑色的雪。
灰谷村已经没有完整的屋顶。
火从道路两侧向中央烧过,木墙只剩焦黑骨架。灰烬落进尚未干涸的水坑,结成一层薄泥。几道被水柱冲击过的沟痕横穿村口,恰好印证了海军通告里的“水系能力者袭击”。
薇拉从水流上跳下来,鞋底踩进滚烫灰泥。她认得村口那块断裂招牌,也认得老船匠屋外挂着的铜风铃。风铃被烧得变形,掉在一具盖着布的尸体旁。
“莫里爷爷?”
她蹲下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鬼鲛越过她,查看地面沟痕。他用手指蘸起一点水,放到鼻前。里面没有查克拉,也没有海水的咸味,反倒混着用于支部消防炮的药剂。
“这些水是后来冲的。”他说,“先烧毁房子,再制造我来过的痕迹。”
薇拉没有回应。她揭开白布一角,只看见老人焦黑的手和半截用来绘船图的炭笔,便重新盖好。
废墟深处传来轻微敲击。
鬼鲛瞬间转身,鲛肌已经横在身前。声音来自一口坍塌的水井,三短一长,很像人在有意求救。他挥手卷走压在井口的木梁,下面露出一块铁板。
铁板后藏着五个人。
两个孩子、一个断了腿的矿工,还有负责村中诊所的老妇人。最后出来的是名胸口烧伤的年轻海军。他没佩枪,制服袖口的支部标志被自己撕掉了。
薇拉认出那名矿工:“奥托,其他人呢?”
矿工靠着井壁,嘴唇抖了半天:“卡洛说要转移我们。他把所有人集中到晒谷场,问谁见过夜里的押运船。莫里承认画过航线……灰就从准将身上冒出来。海军封住了村口。”
年轻海军低着头:“我奉命往房子上泼油。听见他们要连孩子一起烧,才把这几个人带进旧井。消防队等火烧透以后才进来,用水炮打出痕迹。”
“你们有多少人?”鬼鲛问。
“两个小队。多数人只知道抓捕证人,动手后才明白命令是什么。”年轻海军喉结滚动,“拒绝的人被卡洛的灰烬一起烧死了。”
鬼鲛看向不远处几具穿白色制服的尸体。
卡洛清理的不只是村民,也包括看见真相却不肯接受的人。这种处理方式干净、有效,事后再由官方通告给所有死者分配身份:忠诚海军、无辜居民,以及需要为一切负责的鱼人罪犯。
薇拉替伤员包扎时,手一直在抖。布带绕错了两次,她索性咬住一端,重新固定。那两个孩子认识她,最小的女孩问:“姐姐,你不是说把证据送出去,他们就不敢来了吗?”
薇拉的动作停住。
“是我太慢了。”她说。
女孩被老妇人抱走后,她坐在焦黑石阶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潜入奴隶船是她的决定,联系灰谷村证人也是她的决定。她曾以为只要真相足够清楚,掌权的人就会有所顾忌,却没想到卡洛宁愿把知情者全烧掉。
“如果我没有来调查,他们也许——”
“一样会死。”鬼鲛打断她。
薇拉抬头。
“奴隶商路已经经过这里,他们知道得太多。区别只是早晚。”鬼鲛站在火场中央,语气没有安慰人的温度,“把敌人的选择算到自己头上,除了让你行动变慢,没有别的用处。”
“你总是这么劝人?”
“我没有劝你。我在判断你还能不能履行交易。”
薇拉盯着他看了几秒,深吸一口带着灰味的空气,重新站起来:“能。公共转播塔在支部钟楼,覆盖整座岛。新闻鸟收不到,我们就让岛上所有人同时看到证据。”
她走进老船匠的废墟,从烧塌的工作台下翻出一只铁筒。筒内是备份航线图,还有三封按着指印的证词。老人显然预料过自己会被灭口,提前把东西藏进了防火层。
薇拉把证词装进皮包,眼圈仍红,动作却恢复了准确。
鬼鲛看着她:“转播塔有多少守卫?”
“平时两个中队。全岛戒严后只会更多。控制室需要支部军官的权限牌,硬闯容易被他们提前切断线路。”
“所以需要有人把主力引走。”
“那个人很可能会面对卡洛。”
“正好。”
薇拉抬眼:“你不只是为了保护我了,对吗?”
火场边缘,水分身正在把幸存者送上临时担架。鬼鲛本可等她自己处理,却从进入村庄起便一直控制水流,替伤员降温,也隔开没有熄灭的火。他做这些时没有解释,像那本来只是战场清理的一部分。
“为什么帮我?”薇拉追问,“我们的交易只到证据送出。现在卡洛知道你危险,完全可以找一艘船离开。你没有义务替灰谷村报仇。”
鬼鲛望向那排盖着布的尸体。
他想起曾被自己亲手杀死的情报部队成员。那些人到最后也不知道,任务从一开始就不允许他们活着回村。后来他又杀死西瓜山河豚鬼,因为那个人把村子情报卖给敌国。杀人的理由相反,血流出来却没有区别。
他一直厌恶泄密者,却更厌恶逼忠诚者去死、再把死亡说成必要代价的人。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杀掉自己的部下和证人,”鬼鲛说,“然后称那是为了保护更多人。”
“你以前见过?”
“比你想象得多。”
薇拉听出那是他愿意给出的全部,便没有再问。
两人很快定下计划。年轻海军知道支部换岗路线,愿意提供一张备用权限牌;薇拉从西侧排污渠进入钟楼,把影像贝接入公共线路;鬼鲛则从正门制造足够大的动静,把守军和卡洛引离控制室。
“转播开始后,我至少需要三分钟。”薇拉说,“账册、影像、雷蒙供述和村民证词要按顺序放。只丢出一堆画面,卡洛还能说是剪出来的。”
“三分钟之后呢?”
“整个灰礁岛都会知道海军仓库里装的是什么。”
“不错。”
鬼鲛转身准备查看通向支部的道路,肩后的鲛肌忽然绷紧。
它没有像发现普通敌人那样躁动,而是将刀身转向天空,鳞片层层张开,显得既警惕又饥饿。刚吞过武装色的鲛肌,对那种力量已经格外敏感。
灰谷村上空的黑云正在下沉。
一开始只是细碎灰尘,随风从四面八方聚来。随后灰烬越来越厚,在火场中央卷成一根人形旋柱。高温让周围水坑迅速蒸发,空气里充满呛人的焦味。
年轻海军脸色惨白:“准将……”
薇拉把幸存者护到身后。
灰烬凝出披风、手臂和一张温和端正的脸。卡洛的皮鞋最后落地,鞋底没有沾上一点泥。他先看了看被救出的证人,又看向薇拉怀里的皮包,像是在为一件没有收拾干净的公务遗憾。
“雷蒙失败,我并不意外。”他说,“真正让我失望的,是你们居然相信一些死里逃生者的话,会比海军的公信力更重要。”
鬼鲛扛起鲛肌,与他隔着尚未熄灭的废墟相对。
“你就是卡洛?”
“灰礁岛海军支部,准将卡洛。”男人微微颔首,礼貌得像在宴会上自我介绍,“干柿鬼鲛,我特意来给你一个不必成为罪犯的机会。”
他身后的灰云铺开,遮住了整个村口。
卡洛没有立刻动手。
灰烬铺满村口,灼热气流隔开通往外界的路。他站在火场中央,准将披风仍旧洁白,仿佛这里的尸体和他没有关系。
“干柿鬼鲛,你和这个记者没有真正的关系。”他说,“把账册交给我,我会撤销你的悬赏,承认雷蒙擅自勾结人口贩子。以你的力量,还可以获得海军职位。”
薇拉冷声问:“灰谷村的人呢?”
“海贼纵火造成的不幸伤亡。”
“这里没有海贼。”
“很快就会有。”卡洛看向鬼鲛,“新闻需要一个凶手。相比让整座岛对海军失去信任,把罪名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鱼人,对所有人都更好。”
鬼鲛听完,露出一排尖牙:“你准备把雷蒙也算成擅自行动?”
“他已经死了,不会反对。”
“如果我答应,你会放过她?”
“当然。”
鬼鲛的笑意加深了。
这句“当然”说得太顺。卡洛甚至没看薇拉一眼,像在承诺处理一件随时可以销毁的物品。他曾经见过无数相似的语气。越是把牺牲说得轻巧,动手时越不会留下活口。
“你的条件听起来不错。”鬼鲛取下鲛肌,“可我不喜欢和连最后一句话都在准备撒谎的人合作。”
刀身横扫而出。
鲛肌穿过卡洛腰间,没有血,也没有击中实体的触感。男人的身体从中间散成高温灰烬,刀锋经过后又迅速聚拢。他站在原地,连披风褶皱都恢复原样。
“普通攻击碰不到自然系。”薇拉提醒。
“这就是自然系?”
鬼鲛反手再砸。卡洛的头颅化成一蓬灰,鲛肌从颈部穿过,仍然落空。
“你能让动物系掉进水里失去力量,也能靠怪刀偷走武装色。”卡洛微笑着后退,“但你自己不会霸气。碰不到我,一切克制都没有意义。”
话音未落,鲛肌第三次扑来。
卡洛没有闪避。刀身接触灰烬的刹那,一层极淡的黑色从鲛肌倒刺间浮现。那是雷蒙被吃掉后仍存留在刀内的武装色。
刀背结结实实砸中卡洛胸口。
卡洛像被炮弹轰中,身体横飞出去,撞穿两面焦墙才停下。白色披风沾满灰泥,嘴角第一次流出鲜血。
他低头看着胸前凹陷的伤,温和神情消失了。
薇拉迅速举起影像贝。镜头记录下所谓自然系准将被一把怪刀拍进废墟的全过程。
“看来能碰到。”鬼鲛说。
鲛肌兴奋地准备追击,刀身表面的黑色却只闪了一下便褪去。雷蒙的武装色已经在前一战中消耗大半,剩余部分只够完成这一击。
卡洛也看见了。
他的身体重新散开,灰烬从四面八方升起。下一瞬,数十道灰色尖锥同时射向鬼鲛。水墙从地面拔起,尖锥进入水中发出密集嘶响,高温让整面水墙变成滚烫白汽。
“借来的霸气用完了。”卡洛的声音从灰云各处传来,“你还能怎么办?”
灰尘钻进鼻腔和眼睛,废墟中的幸存者剧烈咳嗽。鬼鲛抬手,水流围成半球,把薇拉与伤员隔在清澈水幕后。他自己冲出保护范围,双手迅速结印。
“水遁·水龙弹之术!”
两条水龙从地面盘旋而上,冲进灰云。卡洛的身体在攻击抵达前便分散,水龙只卷走大片灰烬。剩下灰尘从更高处聚拢,化出上半身。
“太慢。”
高温灰浪从空中压下。
鬼鲛挥刀撕开浪头,衣袖仍被烫出焦痕。他再次结印,水面生出十几枚水鲛弹,从不同角度封锁卡洛。灰云却总能提前一瞬改变方向,从弹道缝隙中穿过。
“见闻色。”薇拉隔着水幕喊,“他能感觉到攻击和敌意!”
卡洛听见后笑了:“一个连霸气是什么都要问的外来者,凭什么挑战我?”
他升得更高。灰云悬在村庄上空,水龙追上去时不断被热量蒸发。普通水遁不是完全无效,可卡洛只需避免身体被大面积包裹,就能维持元素化。飞行与见闻色让他始终留有退路。
鬼鲛没有急躁。他不断制造水流,观察卡洛每一次提前闪避的距离。见闻色能预判攻击,却不能让身体真正消失;高温可以蒸发水,也需要时间和能量。若这片村庄里没有伤员和尸体,他能在几息间制造足以覆盖天空的水量。
问题正是,这里还有人。
卡洛看出了他的克制。
“你在顾忌他们?”灰烬凝成一张巨脸,俯视水幕后的幸存者,“被海军称作嗜血怪物的你,竟然会保护一群毫无价值的人。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护住多少。”
数十团燃烧灰球越过鬼鲛,砸向井口和临时担架。
鬼鲛瞬间回身。水流分成数十股,每一股只拦截一枚灰球。爆炸在水幕外连成一片,沸水四散,却被他精确引向无人空地。
卡洛趁机俯冲,武装色覆盖拳头,一击打向鬼鲛后颈。
鲛肌自行扭转,张口咬住黑色拳面。卡洛感到霸气正在流失,立刻元素化撤开,只留下几缕灰被鲛肌吞下。鬼鲛顺势反手,刀背从灰云里穿过,仍未抓住实体。
“原来如此。”卡洛重新升空,“你的刀必须接触才能吸收,而且没有武装色,就无法强迫我保持实体。”
他已经把短暂的失利解释成情报不足,自信重新回到脸上。
薇拉扶着伤员走到鬼鲛身边:“这里不能继续打。水幕撑不了多久,老妇人的呼吸也在变弱。”
鬼鲛扫过周围。灰谷村南侧还有一条没有被灰云封死的山道,通往高地。他抬手结印,积在废墟中的水同时涌起,形成数十个水分身。分身抱起伤员和孩子,朝山道冲去。
“想逃?”
卡洛让灰云追向山道。鬼鲛却突然释放水冲波,浪头不是攻击卡洛,而是卷起整片焦黑屋梁,混着蒸汽遮住视线。等灰云穿过障碍,所有水分身已经分散进林地,真正的幸存者藏在其中三道水流之下。
见闻色能感知敌意,却很难从几十个没有杀意的水分身里立刻找出伤员。
卡洛停在半空,没有贸然追进山林。
鬼鲛站在最后,肩扛鲛肌:“在有人的地方,我确实不方便用太多水。”
“终于承认怕了?”
“我的意思是——”鬼鲛抬头看他,“换到没有其他人的地方,你飞得再高,也不会有用。”
卡洛眼神一沉。
鬼鲛转身退入林地。卡洛没有追,他能感觉到对方并非狼狈逃跑。那句话更像一份尚未兑现的战书。
当天傍晚,灰礁岛所有电话虫再次响起。
卡洛宣称水系海贼劫走灰谷村幸存者,并与岛上多名“造谣者”勾结。三天后日落,他将在废弃军港公开处决已经抓获的人口交易案参与者,邀请居民到高地观看海军如何恢复秩序。
树林深处,薇拉听完通告,脸色发白:“他抓了支部里拒绝命令的人,还有我们没联系上的其他证人。公开处决是陷阱。”
“当然。”鬼鲛靠在树干旁,让鲛肌咀嚼刚才偷来的少量武装色,“他怕我不去。”
“你准备去?”
“废弃军港,听起来没有居民。”
鬼鲛看向山下灰黑色的海岸。
“那很好。”
处刑前一天,薇拉偷走了影像贝。
鬼鲛发现时,藏身的山洞里只剩一本账册副本、半袋干粮,以及压在石头下的短笺。
纸上写着两句话:转播塔由我负责。你没有必要为灰礁岛送命。
“字倒是比她说话简短。”鬼鲛把短笺递给鲛肌。
鲛肌扫过纸面,刀柄立刻敲向洞口,催促他追上去。
“她提前半天离开,已经进城了。”
鲛肌又敲了一下。
鬼鲛伸手按住刀身:“只是一个还算方便的带路者。交易出了差错,换一个就行。”
鲛肌张开嘴,把那张短笺一口含住,又没有咬碎。它扭身朝灰礁岛城镇方向,像一头不愿听话的驮兽。
鬼鲛没有动。
这两天,他从海军补给库拿到一艘小帆船,水和食物也已装好。记录指针还没存满岛屿磁力,但沿近岸海流向东,迟早能遇到下一座岛。卡洛处决谁、薇拉能否把证据送出,本不该再与他有关。
他已经替她夺回账册,保护她登岛,甚至杀了阻拦的人。交易内容完成得足够多。
山下城镇突然传来扩音电话虫的声音。
“灰礁岛居民,现在播放一段被海军扣押的真实影像。”
薇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奔跑后的喘息。
紧接着,另一道粗哑声音响彻街道。那是雷蒙在西港的供述:交易由准将办公室批准,灰鸟就是卡洛。
鬼鲛走到洞口。
转播只持续了十几息。尖锐杂音过后,薇拉的声音消失,卡洛重新接管线路。
“造谣者薇拉闯入海军设施,已被当场逮捕。鉴于她多次危害岛民,处刑提前至今日落。干柿鬼鲛若愿意投降,可以到废弃军港见她最后一面。”
鲛肌不再敲击,只把那张没有咬碎的短笺吐到鬼鲛手里。
薇拉确实进了支部。
她利用年轻海军提供的权限牌混过后勤门,从排污渠爬进钟楼底层。那里比预想中空,卡洛为了处刑调走大批守军,只留十几个人看守控制室。
薇拉没有战胜他们。她穿上清洁工外套,把定时冒烟的油灯放进档案室,趁众人救火时钻进线路夹层。等第一名卫兵发现,雷蒙的供述已经通过公共电话虫传遍半座城。
她本可以只播放一句便逃,却坚持把灰谷村证词接上。
这多出来的半分钟,让卫兵堵住了出口。
卡洛亲自来到控制室时,薇拉的双手已被海楼石手铐扣住。她不是能力者,海楼石对她与普通金属没有区别,可沉重铐链仍压得手腕发紫。
“你很勇敢。”卡洛捡起影像贝,“可惜,勇敢不能决定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他们至少听见了雷蒙的声音。”
“一个被海贼折磨后的叛徒供词。”
“你可以杀我,不能让所有听见的人忘掉。”
卡洛温和地笑了:“所以才需要公开处刑。只要让他们看见谎言的代价,记得也会装作忘记。”
薇拉被押往军港时,城中已有居民偷偷走上街头。没人敢正面拦截海军,路边却出现用炭笔写下的“灰鸟”二字。卫兵每擦掉一处,下一条巷子就多出两处。
她知道那十几息没有白费。
废弃军港建在岛屿西南角,早年用于停靠军舰,后来因海床下沉而弃用。生锈船坞围着一片空旷海湾,背面是与城镇相隔的黑色山脊。卡洛把处刑台搭在最外侧堤坝,又将十余名证人和拒绝命令的海军绑在一起。
高地灯塔正对军港,岛民可以远远看见,却不会轻易靠近。
薇拉被推到处刑台中央。海风吹乱她的短发,手腕已被铐链磨出血。她第一件事不是找鬼鲛,而是观察地形:北面排水渠通向城镇,东侧高地有旧避难梯,军港外围布置了三层枪阵,几艘小船停在水闸后。
卡洛希望鬼鲛来,也防着他制造海水。
太阳逐渐西斜。
城镇另一边,鬼鲛站在抢来的小船上,已经解开缆绳。风帆吃满海风,船头朝向外海。只要放开最后一根系索,灰礁岛就会留在身后。
鲛肌不断用刀柄敲船舷,木板被敲出一个个浅坑。
“再敲,船就漏了。”鬼鲛说。
鲛肌停了一下,改为朝岛屿方向用力扭动。
鬼鲛看着海面。
他曾经接过无数必须完成的任务。杀死泄露情报的同伴,夺回被抢走的刀,捕捉尾兽,为晓守住秘密。每一次回头、前进或赴死,都有一个命令在前面等着。
现在没有水影,没有晓,也没有那个承诺真正世界的男人。薇拉不是同伴,更不是上级。她只是一个带路的人,一个害怕时会不停解释、知道他危险却从未用谎话讨好他的记者。
她甚至在短笺里让他离开。
鬼鲛想起奴隶船上那句“我不会骗你”。从那以后,薇拉没有隐瞒账册,没有夸大自己属于新闻社的地位,也没有把灰谷村的死亡推给别人。她会做错误的决定,却从不拿漂亮说法掩盖代价。
这样的诚实,在他原来的世界很少见。
“这一次,没有任务。”鬼鲛低声道。
鲛肌安静下来。
“也没人要求我回去。”
他握住最后一根系索。只要松手,船便会驶向外海;只要拉紧,船头就会被水流带回岛边。
日落前最后一束光落在海上。
处刑台上,卡洛拿起扩音电话虫:“干柿鬼鲛没有出现。看来所谓同伴,在真正危险面前也不过如此。”
薇拉抬起头:“他不是我的同伴。”
卡洛挑眉。
“他也没答应来救我。”她对着岛民能够听见的电话虫说,“你想用我证明他残忍,找错人了。账册是真的,灰谷村是你烧的。无论今天谁来,这些事都不会改变。”
卡洛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抬手示意处刑兵举枪。
高地上的岛民传来骚动。
就在第一排枪口对准薇拉时,军港外的海面忽然停止了起伏。
停泊的小船先向外退了半尺,随后被同一股力量拖向北面。浪纹逆着风扩散,港湾里的水像受到远方潮汐召唤,开始朝灰礁岛方向倒流。
处刑兵不安地回头。
海平面上,一艘小帆船正逆风而来。它没有升帆,船底却压着一道高速水流。高大的鲨鱼脸男人站在船首,背后缠满绷带的怪刀迎风张开倒刺。
薇拉望着那道身影,绷紧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鬼鲛抓起鲛肌,脚下水流将小船推得更快。
“走吧。”他对刀说,“去把那个麻烦的向导捡回来。”
鬼鲛没有从正面登陆。
所有枪口都对准外海那艘小帆船时,他的水分身站在船首,保持着扛刀姿势。真正的鬼鲛已经潜入军港排水口,顺着锈蚀铁管进入处刑台下方。
守在地下闸门的士兵只听见水声。
第一人举灯靠近,一张水鲨巨口从黑暗里扑出,把他连枪拖进浅渠。其余人刚要示警,五条水鲨已沿狭窄通道分开。它们咬住衣领和手腕,将看守撞上墙壁,动作凶狠,却没有撕开致命伤口。
鬼鲛踏过昏迷的士兵,双手按地。积水沿管道分散,凝成十几个水分身,分别冲向牢房、控制室和水闸。
地面上,处刑兵终于向小帆船开火。
炮弹把水分身和船一起炸碎。海军刚发出欢呼,处刑台下便传来沉闷爆响。木板从中间隆起,一只由海水凝成的鲨鱼撞穿台面,张口咬断薇拉脚边的锁链。
鬼鲛随后跃出,鲛肌横扫,将整排枪手拍下堤坝。
“迟到了。”薇拉说。
“我没有答应过时间。”
鬼鲛抓住她手腕上的铐链,两指扣紧,硬生生掰开锁环。薇拉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立刻弯腰捡起卫兵掉落的扩音电话虫。
“其他人关在哪儿?”
“你回来不是为了救我?”
“你只是个带路的。少浪费时间。”
薇拉指向西侧船坞:“证人在地下牢房,拒绝命令的海军关在三号仓。军港北面有水闸,后面停着撤离船。”
她的判断正好与水分身传回的画面一致。
卡洛悬在百米外的半空,没有因处刑台被破坏而慌乱。灰烬在他脚下凝成云团,更多海军从船坞后方涌出。他故意放任鬼鲛落地,只等其进入预设的包围圈。
“关闸。”卡洛命令。
水闸轰然落下,几艘撤离船被锁在内港。枪手没有马上攻击鬼鲛,而是分成数队冲向高地灯塔下的居民。
不少岛民为了观看处刑聚在那里。卡洛早已安排士兵混在人群中,此刻枪口一转,居民反倒成了阻挡大范围水遁的盾牌。
“干柿鬼鲛!”卡洛的声音随灰云压下,“你敢淹没军港,这些人会先死!”
鬼鲛没有抬头,只对薇拉说:“能把人带到水够不到的地方吗?”
薇拉迅速看向地形。高地灯塔建在军港之外,基座比最高浪线还高三十米,东侧有旧避难梯与城镇相连。问题是岛民挤在坡下,证人也没有被救出。
“给我十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二。”
“可以。”
薇拉抱起扩音电话虫,转身冲上残破处刑台:“灰礁岛的居民,想活命就听我说!不要往城镇跑,沿东侧白石阶上高地。老人和孩子走内侧,能拿武器的人把混在人群里的海军缴械!”
卡洛冷笑:“他们凭什么听一个通缉犯?”
扩音电话虫里忽然响起另一个苍老声音。灰谷村获救的诊所老妇人在高地上接过分线话筒:“她说的证据是真的。卡洛烧了我们的村子。想让孩子活着,就照记者说的走!”
紧接着,年轻海军也站出来,撕下制服上的支部标志。他带着几名倒戈士兵控制避难梯入口,引导人群向上。
鬼鲛则朝相反方向走去。
数十名士兵挡住船坞通道,后排还押着来不及撤走的码头工人。卡洛显然算准了,只要平民混在阵中,水系攻击就会投鼠忌器。
“开枪!”
枪声成片响起。
鬼鲛脚下水流没有变成巨浪,而是分裂成数百条手指粗的水线。水线贴着地面穿过人群,缠住每一支枪的扳机和枪管。子弹刚出膛便被水流偏转,全部打向天空。
第二股水从士兵膝弯卷过,只冲倒穿制服的武装者;被挟持的工人则由水分身托住腰背,平稳送到道路另一侧。
海军阵形瞬间瓦解。
“不可能控制得这么细!”卡洛身旁的副官失声道。
鬼鲛没有理会。他的水流遍布军港,每一具水分身都传回不同触感。这样的控制比直接制造海啸耗费心神,却足以把士兵与平民一一分开。
鲛肌横扫,最后几个持枪者撞进空货箱。船坞大门被水鲛弹从内部轰开,被关押的证人和海军涌出来。
薇拉立刻改变广播:“获救人员不要停留,跟着蓝色水分身向东!会游泳的协助伤员,不要进入内港!”
一个孩子在混乱中跌下栈桥。鲛肌比鬼鲛更快探出刀柄,把孩子托出水面。孩子抱住满是绷带的刀身,吓得一动不敢动。鲛肌僵了僵,竟没有露出牙齿,只把人送到薇拉脚边。
薇拉接住孩子,看向鬼鲛:“你的刀比你诚实。”
“它只是不喜欢食物掉进脏水。”
“那你呢?”
“我不喜欢有人妨碍接下来的战斗。”
薇拉把孩子交给老妇人,忽然笑了一下:“你明明就是个好人。”
鬼鲛的水分身从她身边经过,扛起两名伤员。他本人没有回头:“如果你继续说这种蠢话,我会重新考虑带路的人选。”
“等我们活下来再换。”
卡洛看着不断撤上高地的人群,终于收起从容。他化作灰云俯冲,想切断避难梯。鲛肌从侧面咬来,迫使他提前元素化。少量储存霸气在倒刺上闪过,擦破了卡洛手臂。
伤口很浅,却让卡洛立即升空。他已经知道鲛肌能吞武装色,不愿再与其接触。
“所有部队退往废弃军港核心!”卡洛下令,“封锁连接高地的山口!”
他不是准备阻止撤离,而是要把鬼鲛引向最外侧海湾。那里埋着火药、海楼石炮弹和数百名剩余士兵。卡洛相信只要自己留在高空,鬼鲛制造的水再多也碰不到实体。
十分钟后,最后一批证人登上白石阶。
薇拉没有跟着进入灯塔。她站在安全线边缘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两名倒戈海军,又让年轻军官带人回到半坡寻找。确认所有普通居民都离开军港覆盖范围,她才对着电话虫喊:“撤离完成!”
水分身从船坞、牢房和街道同时散开。
鬼鲛站在废弃军港中央,脚边的积水迅速回流。没有了维持精细控制的负担,他的查克拉像解除束缚的深海暗流,在整片港区下方涌动。
薇拉看着他的背影,终于理解他在灰谷村为什么撤退。
不是水量不够,也不是怕了自然系。
他只是在等战场上不再有需要避开的人。
卡洛悬浮在高空,身躯化为覆盖军港的灰云:“来吧!把你那些可笑的水全放出来。我会让整片海在碰到我以前蒸干!”
鬼鲛把鲛肌插在身旁,双手结出繁复的印。
外海忽然传来低沉轰鸣。
高地上的人群向下望去,看见退潮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远方移动。停在浅滩上的军舰歪向一侧,数以万吨计的海水像被无形巨口吞噬,从近海倒灌进军港地下。
薇拉握紧电话虫,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他要把多大的地方变成水?”
近海水位仍在下降。
军港里的海,正在向上流。
最先冲破地面的是一道直径数十米的水柱。它顶开铺在船坞下方的石板,将埋藏的火药和海楼石炮弹一同掀上半空。引信还没来得及点燃,便被汹涌海水彻底浸透。
卡洛悬在高空,披风与身体一起散成灰烬。
“大爆水冲波!”
鬼鲛按下双手。
轰鸣从近海深处传来。
海堤、船坞和废弃军舰同时震动。无穷无尽的海水越过堤坝,不是普通浪潮般向前拍落,而是以鬼鲛为中心向四面上升。军港转眼被水淹没,水位漫过仓库屋顶,又冲上百米高空。
卡洛化成灰云继续上升。
高温从云层向下压去,大片海水沸腾,白雾遮住整个港湾。鬼鲛制造的水量太大,蒸发速度根本追不上增长速度。卡洛却不需要烧干全部海水,只要始终待在水面上方,就能保持优势。
“声势不错!”他的声音在云中回荡,“可水永远只会往低处流。你追不上天空!”
灰云冲破白雾,又升高了数百米。
从高处俯瞰,废弃军港已经变成一片小型湖泊。鬼鲛站在水面中央,只剩一个深色小点。水浪的最高处距卡洛还有几十米,而且开始向四周坠落。
卡洛笑了。
他拥有见闻色,能避开水鲛弹;拥有元素化,普通攻击无法命中;即使鬼鲛制造一片大海,海也留在脚下。一个不会霸气的人,偶然用怪刀借来一击,远远不等于有资格挑战自然系。
“结束了。”卡洛抬起双臂。
漫天灰烬在他身后凝成一柄巨枪。武装色覆盖枪尖,只等鬼鲛的术势衰,便从高空将其钉进海底。
高地灯塔上,薇拉却发现了异常。
本该落回海面的水没有散开。
它们沿军港外缘向上弯曲,像一堵看不见尽头的透明城墙。更多海水绕过卡洛视野,从数公里外的近海升起。太阳穿过层层水幕,在天空投下晃动蓝光。
卡洛身后的灰云忽然暗了。
他抬起头。
在更高处,海水正从四面八方合拢。不是一条水龙,也不是一道能被见闻色提前躲开的弹道。整个军港、近海和数公里天空都已被一颗正在闭合的水球包围。
鬼鲛从来没有想让水追上他。
他要让卡洛无论飞到哪里,都仍在水里。
“不可能……”
卡洛化作一道灰线,朝水幕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冲去。他的速度极快,灰烬在空气中拖出上百米长的尾迹。
见闻色提前告诉他,缝隙会在两息后闭合。
一息。
灰线距离出口只剩十米。
第二息到来前,一条水鲨从侧面撞入灰云。攻击仍没有伤到元素化身体,却逼得灰线偏移半步。就是这半步,头顶与侧面的水幕轰然相接。
最后一道空气被挤出水牢。
方圆数公里,全部被海水填满。
高地上的岛民仰起头,只看见一颗遮住半边天空的巨型水球。废弃军港悬在球体中央,断船、铁链和仓顶碎片都在水中缓慢漂浮。球面高过灯塔数倍,阳光被折射成蓝白色,落在每个人震撼的脸上。
卡洛彻底浸入水中。
最先消失的是高温。
随后,覆盖天空的灰云像遭遇暴雨的烟尘,迅速收缩。每一粒灰都被强迫聚回实体,披风、四肢和面孔重新显现。灰灰果实无法继续维持,飞行也在同一刻中断。
卡洛从数百米高处坠落。
他想元素化,肩膀刚散出一小片灰便被周围海水压灭;他想制造高温,身体却像被抽走全部力气,连抬臂都变得困难。无处不在的海水贴住皮肤、口鼻和胸腹,将所有果实力量一层层剥离。
“海水……”他吐出一串气泡,“这些全是海水?”
鬼鲛站在下方的水面——或者说,巨型水牢已经没有上下之分。他能在水中自由呼吸,查克拉把整颗水球变成感知领域。卡洛每一次挣扎,都像指尖落进掌心般清晰。
“我早就说过。”鬼鲛的声音借水流传开,“战场上没有其他人,你飞多高都没用。”
军港里的能力者不只卡洛一个。
两名动物系军官和几个靠果实吃饭的雇佣兵同时恢复原形,无力地向深处下沉。非能力者士兵还能游动,却被突然出现的水分身逐一击昏。每个水分身拖住一两个人,将他们送向水球外围。
球面在接触人体时短暂凹陷,把失去战意的人吐到远离军港的浅滩。鬼鲛没有让他们留在核心战场,也没有让海水越过高地安全线。
薇拉看见几百个人像被巨兽吐出的沙粒,接连落在外侧滩涂。她立刻组织岛民把人拖离浪边,并让倒戈海军先收缴武器。
“能力者单独放一边!”她高声指挥,“别让他们重新碰到武器!会急救的人检查呛水,其他人继续留在高地!”
卡洛看见自己的部下被一个个送走,反而生出一丝希望。
鬼鲛正在分心控制水牢和水分身。如此庞大的忍术不可能没有消耗。只要撑到球体崩溃,他重新接触空气,果实能力就会恢复。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逼迫意识清醒,武装色艰难地覆盖双臂。漆黑颜色隔开部分海水,身体终于恢复一丝力气。
卡洛踩着漂浮船板借力,朝鬼鲛冲去。
拳头在水中很慢,却仍带着足以击碎岩石的霸气。鬼鲛没有闪避,抬起鲛肌正面迎上。
两者接触前,鲛肌突然贴进鬼鲛身体。
绷带全部散开,刀身融入手臂、肩背与胸膛。鬼鲛的皮肤外覆上一层鲛肌鳞片,背鳍和鳃裂再次出现。人与刀的查克拉完全结合,巨型水牢中的每一股水流都随他的动作转向。
卡洛的拳头打空了。
鬼鲛在水中留下残影,瞬间出现在他身后。一只覆满鳞刺的手抓住卡洛肩膀,鲛肌牙齿沿手臂张开,直接咬上武装色。
漆黑覆盖迅速褪去。
卡洛猛地转身,以另一拳击中鬼鲛腹部。这一拳确实打中了,霸气穿透鳞片,引起一阵闷响。可海水削弱了卡洛的体力,鲛肌又在接触瞬间吞走大半武装。鬼鲛只后退半步,伤处便被反哺能量修复。
“你不是想吃吗?”鬼鲛的鳃裂开合,露出鲨鱼般笑容,“别剩下。”
鲛肌的鳞片贴满卡洛双臂。
霸气像决堤般被抽走。
卡洛拼命重新覆盖,身体意志刚挤出一点武装,便立刻成为鲛肌的食物。他从未想过,保护自己的力量会反过来延长敌人的体力。更糟的是,完全浸没使果实始终沉寂,他连化灰挣脱都做不到。
“放开!”
卡洛抬膝攻击。鬼鲛侧身避过,手臂一甩,将他扔向水牢深处。
水压从四面同时袭来。
卡洛用见闻色感知到后方危险,提前转身,却发现攻击不止来自后方。数十条水鲨已经在整个水球中成形,每一条都沿不同轨迹扑向他。见闻色让他看见所有攻击,也让他更清楚地知道——没有任何空隙可躲。
水鲨接连撞中身体。
第一条撕开披风,第二条打散胸前武装,第三条把他撞向更深处。卡洛竭力护住要害,漆黑铠甲却在每次与鬼鲛擦身时被鲛肌咬下一块。
“你不会霸气!”卡洛在水中咆哮,声音变成混乱气泡,“只靠一把刀偷来的力量,你算什么强者!”
鬼鲛从水鲨群中穿过:“我从没说自己会。”
他的速度再次提升。
卡洛只看见一道鳍影,胸口便遭到重击。他的武装色已经薄得无法护住内脏,肋骨在水下折断。身体还没飞远,水流又从后方把他推回鬼鲛面前。
这不是平地上的交锋,而是一座没有边界的牢笼。所有方向都属于鬼鲛。
卡洛终于不再想着如何杀人,只想逃出去。他朝离高地最远的球面游去,速度慢得近乎可笑。鬼鲛没有立刻追,反而让水流托着他,保持一段永远够不到出口的距离。
数百米、上千米。
球面看似越来越近,卡洛的力量却先一步耗尽。手臂上的最后一层武装被鲛肌吸走,皮肤恢复原色。他再也挥不动拳头,只能在水中缓慢下沉。
鬼鲛出现在他面前。
卡洛嘴唇发青,仍勉强挤出声音:“我做的一切……是为了岛上的秩序。没有那些交易,海军拿什么养兵,拿什么保护商路?牺牲一部分人,让更多人活着,这就是正义……”
高地上的人听不见这番辩解,鬼鲛却听得很清楚。
“到了最后一句,还在撒谎。”
如果卡洛真为了岛民,便不会把交易所得藏进私人金库,不会焚烧灰谷村,更不会用平民挡住水遁。他只是习惯给欲望披上正义外衣,久而久之,连自己都想相信。
鬼鲛双手合起。
整颗水牢随之震动。
“水遁·水牢鲛舞。”
水流从数公里外向中心旋转,形成一条贯穿军港的巨大鲨影。鬼鲛位于鲨影前端,与鲛肌完全融合。所有查克拉汇聚成一次笔直冲击,没有多余转折,也没有给敌人第二次复起的机会。
卡洛抬不起拳头。
巨鲨正面撞过他的身体,带着他冲进废弃军港最深处。海床轰然塌陷,黑礁裂开数百米长的缝隙。冲击结束时,卡洛的胸膛已经失去起伏,身上再没有一丝灰烬冒出。
鬼鲛解除融合,鲛肌重新落回手中。刀身吃得过饱,懒洋洋地缩起倒刺。
他确认卡洛死亡,没有等待敌人复活,也没有再补一句胜利宣言。
巨型水牢失去查克拉维持,外层开始向海面坠落。
薇拉立刻让所有人伏低。水球没有朝城镇崩塌,而是沿军港与外海方向分成数股巨浪,避开高地和居民区。海水轰鸣着回归近海,露出被彻底冲毁的船坞。
夕阳重新照进军港。
鬼鲛站在塌陷海床中央,脚边是卡洛破碎的准将披风。远处士兵与岛民一时无人出声,仿佛还没从遮天水球带来的震撼中醒来。
天空忽然响起翅膀拍动声。
一只提前躲进云层的新闻鸟俯冲下来,胸前挂着相机电话虫。镜头对准军港废墟,也对准站在中央的鲨鱼脸男人。
咔嚓。
闪光映亮鬼鲛的尖牙。
第二天,全世界都会看到这张照片。
灰礁岛一战结束后的第三天,新闻鸟把报纸洒遍了伟大航路。
头版没有采用世界政府提供的标题。
照片占了整整半页。废弃军港沉进海水,破碎军舰搁在黑礁上,鬼鲛扛着鲛肌站在废墟中央。夕阳从他背后照来,那排尖牙让“救人者”三个字显得极不协调。
标题更加直接:
《海军准将参与人口交易,神秘鱼人以海淹军港》
薇拉的署名印在最下方。
她没有把鬼鲛写成英雄。报道按时间列出奴隶船、账册、雷蒙供词、灰谷村证言和卡洛公开处刑的影像,连鬼鲛杀死雷蒙、摧毁支部的部分也没有省略。事实已经足够惊人,不需要再替任何人编造漂亮身份。
世界政府的回应在第二版。
声明承认卡洛“个人背叛海军正义”,将人口交易全部归为其私人犯罪,同时指控干柿鬼鲛借机袭击军港、杀害军官、绑架岛民。灰礁岛支部被迅速重组,几名本已参与交易的军官换上囚服,成了卡洛罪行链条的全部终点。
真相没有完全赢。
至少也没能被重新塞回火里。
岛上钟楼前,薇拉把最后一份影像副本交给新闻鸟。圆眼贝壳被装进防水邮包,连同账册复本送往不同分社。她不相信只留一份证据的安全,也不再相信一个权威出口足以保护事实。
鬼鲛坐在钟楼阴影下,对报道内容毫无兴趣。
他手中拿着新悬赏令。
金额从八千八百万变成了三亿八千万贝里。照片清晰许多,终于把鲛肌完整拍了进去。种族一栏仍写着鱼人,能力一栏也仍是“疑似水系恶魔果实”。
最下方却多出一条加粗警告:
目标可在海中自由行动,严禁恶魔果实能力者单独追捕。
鬼鲛把纸递给薇拉:“吃了果实,又可以下海。他们写的时候不觉得矛盾?”
“政府大概比承认自己解释不了,更愿意留下一个矛盾的解释。”
鲛肌凑过来看照片。这一次,它从刀尖到刀柄都在画面里,甚至占了接近三分之一。它满意地扭了扭,没有再撕悬赏令。
薇拉笑出声:“它真的只是嫌第一次没拍全。”
鬼鲛把悬赏令折起:“三亿八千万算什么等级?”
“足以让海军本部记住你的名字,也足以让很多自以为强的人来找你。”
“那就比八千八百万有用。”
报纸正在世界各处引发不同反应。
海军本部的会议桌上,有人把“海楼石无效”“水下自由行动”和“武器吞噬霸气”三条情报圈了又圈,最后写下活捉研究。没人能判断鬼鲛究竟是未知鱼人、改造生物,还是违反常识的特殊能力者。
一艘没有旗帜的商船上,奴隶商人们烧掉与灰礁岛有关的名单,开始给水手配备更高的瞭望镜。他们最害怕的不是三亿八千万,而是一个能从海底撞穿船、又不接受买通的怪物。
远方海底,鱼人岛的酒馆把报纸贴上墙。有人坚信照片里的男人属于从未公开的鲨鱼分支,也有人指出真正鱼人不可能凭空制造覆盖数公里的水球。争论到最后,只剩一个共同问题:这个自称不是鱼人的家伙,会不会来到鱼人岛。
而在更危险的海域,一些真正强者只盯着鲛肌的情报。
能吞掉武装色的刀,比一个怕海楼石的“水系果实能力者”有趣得多。
这些目光暂时都没有抵达灰礁岛。
岛上忙着埋葬死者、修复港口和审问卡洛余党。倒戈的年轻海军被暂时推为治安负责人,他每天都要向居民公开支部物资和人员名单。灰谷村幸存者则决定在高地重建,不再把证词只交给某一个人保存。
鬼鲛没有参加任何庆祝。
当人们在钟楼前寻找他时,他已经来到北岸。那艘抢来的小帆船修补完毕,淡水、食物和帆布都装在舱内。记录指针经过几天停留,终于稳定地指向下一座岛。
他解开缆绳,发现船身比昨天沉了一些。
船舱门口摆着一只旅行箱、两卷海图、一个塞满纸笔的防水包,还有装着影像贝的木匣。桅杆下拴着那只曾在灰礁岛拍照的新闻鸟,它正理直气壮地啄食鬼鲛准备的干粮。
薇拉从船舱里钻出来,怀里抱着记录指针。
“你在做什么?”鬼鲛问。
“检查补给。水够六天,食物如果不让鲛肌偷吃,能撑八天。下一座岛的存磁时间不确定,需要多带一张备用帆。”
“我没答应带你。”
“那你认识航线吗?”
“沿着指针走。”
“遇到三股磁流交叉呢?”
鬼鲛没有回答。
“你会根据云层判断海上龙卷吗?会修帆?知道哪种新闻鸟会收假币?能分辨海军公用航线和海贼诱饵灯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
鬼鲛看向鲛肌。怪刀把嘴转向另一边,仿佛突然对海面产生了浓厚兴趣。
“它昨天把我的旅行箱拖上来的。”薇拉说。
鲛肌立刻缩回刀柄,装得像一件普通武器。
“看来它认为你勉强有用。”鬼鲛说。
“我会航海,也能替你搜集这个世界的情报。作为交换,你让我继续跟着。”薇拉将记录指针固定在腕上,“这次不是为了送证据。我想记录你接下来会做什么。”
“我可能会杀很多人。”
“我已经看见了。”
“也可能被更强的人杀死。”
薇拉顿了一下,仍把自己的旅行箱塞进舱底:“那至少会是一篇好报道。”
“你不怕死了?”
“怕。所以航线由我定,危险到不能靠近的岛,我有建议权。”
“只是建议。”
“成交。”
她答得太快,显然早就算准鬼鲛没有正式拒绝。鬼鲛看了她片刻,没有把旅行箱扔回岸上。
小帆船离开灰礁岛。
高地灯塔的影子逐渐缩小,海风带走岛上最后一点灰味。薇拉调整船帆,让侧风推着船沿记录指针方向行进。新闻鸟停在桅杆顶端梳理羽毛,鲛肌则横在船首晒太阳。
“指针指向的是伟大航路更深处。”薇拉说,“继续走下去,会遇到比卡洛强得多的人。七武海、海军大将,还有新世界的四皇。很多人不仅会武装色,也会更强的见闻色,甚至霸王色。”
鲛肌忽然立了起来。
它显然只听懂了“更强的霸气”。满身倒刺兴奋张开,刀尖直指遥远海域,恨不得拖着整艘船加速。
薇拉看着它:“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晚了。”
鬼鲛站到船首。前方海面辽阔,没有任务目的地,也没有谁交给他的名单。那些强盛而陌生的气息隔着大海等待,像一群尚未露出背鳍的巨兽。
他第一次可以只因为自己想去,决定下一段路。
“走吧。”鬼鲛背起鲛肌,露出满口尖牙,“去看看这片大海里,还有多少自称强者的旱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