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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9-30 02:40:47

我,林棠。

新时代独立坚强心地善良的二十九岁单身女性。

靠着自己这双手,养大了一个没人要的小孩。

谁知道小孩长大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绑在了椅子上。

「顾知,先给我解开行不行?」

我坐在自己刚租下的房子里,看着面前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努力把声音放得温和。

顾知没有回答。

他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椅背上,低头看着我。

那张脸早就褪去了童年的稚气,眉眼锋利,鼻梁挺直,连看人的方式都带着压迫感。

「不行。」

「为什么?」

「林棠,你又想跑。」

他俯身靠近我,手指按在绳结上,像是在确认我短时间内绝对挣不开。

「这次你跑不掉了。」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走进这间不大的出租屋,逐个检查房门和窗户。

我看着他熟练地拿走玄关柜里的钥匙,欲哭无泪。

完了。

我养大的小奶狗,已经变成会绑架人的疯狗了。

为了不让自己当场哭出来,我闭上眼,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见到顾知的样子。

那时候,我刚被甜品店辞退。

不是因为手艺不好,是因为老板说我长得太凶,客人看见我端蛋糕,会以为自己欠了钱。

我抱着电脑窝在出租屋里,把网上那些招聘信息挨个投了一遍。

只要工资够高,工作够闲,老板不要求我每天保持微笑,我都能接受。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

「有没有人知道哪里缺带娃阿姨?」

闺蜜乔禾立刻回了消息。

「你连自己都养不好,还想养娃?」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家的娃哭起来,我可以把他还回去。」

乔禾发来一串笑声。

我正准备继续和她争辩,电脑屏幕忽然黑了一下。

房间里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

「你想养孩子吗?」

我盯着漆黑的屏幕,没有动。

「我问你话呢。」

我拿起桌边的擀面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谁?」

「你可以叫我福宝。」

「你是人是鬼?」

「你礼貌吗?」

那道声音明显有些生气。

我握紧擀面杖,往门口退了两步。

「不管你是什么,先把灯打开。」

「我没有实体。」

「那你出来吓我干什么?」

「因为你符合条件。」

「什么条件?」

「穷,闲,嘴硬,还特别喜欢小孩。」

我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决定先不和一个疑似鬼的东西争论。

福宝告诉我,有个孩子需要我照顾。

孩子叫顾知,八岁,父母失踪,亲属不愿收留,最近一直在旧城区流浪。

只要我把他养到成年,并且让他回到顾家,就能拿到一笔足够我这辈子不用工作的酬劳。

「为什么是我?」

「因为别人嫌麻烦。」

「你看我像不嫌麻烦的人吗?」

「你刚才还说别人家的娃哭了可以还回去。」

「那是我不了解情况。」

福宝沉默了一会儿。

「你接不接?」

我看了眼银行卡余额,又看了看桌上只剩半包的方便面。

「接。」

「任务一旦开始,不能中途退出。」

「可以。」

「你可能会遇到危险。」

「加钱吗?」

福宝不吭声了。

我等了几秒。

「说话。」

「知道了。」

「知道什么?」

「会加钱。」

「先打过来。」

「现在?」

「不然我带孩子喝西北风?」

片刻后,手机提示到账。

我数清楚后,立刻收拾东西出门。

临走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福宝问我。

「你不害怕?」

「害怕。」

「那你还去?」

「钱都到账了,害怕也不能退。」

我按照福宝给的地址,来到旧城区最里面的一条巷子。

那里有一家卖馄饨的小店。

老板娘说,那个孩子每天傍晚都会来这里捡别人剩下的食物。

我坐在店里,要了三碗馄饨,两笼烧卖,还有一壶热水。

老板娘把菜单收走,站在柜台后面盯着我。

「姑娘,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我饭量大。」

「你不是刚刚才吃过午饭?」

「我正在长身体。」

老板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平坦的肚子。

「二十九岁还长?」

我端起茶杯。

「心态年轻。」

老板娘不再搭理我,转身擦桌子。

我从天亮等到天黑,第一碗馄饨已经凉透,第二笼烧卖也只剩两个。

我盯着门外,忍不住问福宝。

「你确定他会来?」

「确定。」

「要是他今天不来呢?」

「你可以继续等。」

「我的馄饨都快不能吃了。」

「那你可以吃掉。」

我拿起筷子,刚夹起最后一个烧卖,巷口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男孩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鞋底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顺手把一只空塑料袋丢到他脚边。

男孩弯腰捡起来,转身要走。

我赶紧放下筷子,提着打包好的馄饨追出去。

「顾知。」

男孩停住。

他没有回头。

我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给你的。」

他看了看袋子,没有接。

「我不要。」

「里面有馄饨和烧卖。」

「我没有钱。」

「我也没说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他抬起脸。

那双眼睛不像八岁孩子,里面没有好奇,也没有信任,只剩下一层早就结好的防备。

我把袋子往前送了送。

「想看你吃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点多了。」

「你可以自己吃。」

「我吃不下。」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小店。

「你刚才吃了很多。」

「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

「那你吃过垃圾桶里的东西吗?」

男孩不说话了。

我把袋子放在他脚边,往后退了两步。

「你不吃,我就走。」

他看着我。

「你不会回来拿?」

「那点馄饨不值得我专门回来。」

「你会不会报警?」

「你又没犯法。」

「别人都说我是偷东西的。」

「他们说错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看见你捡的是别人不要的东西,不是偷。」

顾知低头看着袋子,过了很久,才蹲下来把它捡起来。

我松了口气。

福宝在脑子里提醒。

「接触成功。」

「这就算成功了?」

「任务正式开始。」

顾知拎着袋子往巷子里走。

我跟在他身后。

走了两百多米,他忽然停下。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住你隔壁。」

「这里没有房子。」

「那我睡你旁边。」

男孩转过身看我。

「你不怕脏?」

「怕。」

「那你走。」

「不走。」

「我会抢你的东西。」

「你先把馄饨吃完再抢。」

顾知攥紧塑料袋,转身继续走。

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旧仓库,门板歪着,里面铺了几块纸箱。

他把袋子放在纸箱上,先拿出一只烧卖,掰成两半。

一半自己吃,一半放到旁边。

我看着那半只烧卖。

「你不吃完?」

「明天吃。」

「明天就坏了。」

「坏了也能吃。」

我蹲下来,把那半只拿起来,塞进他手里。

「今天吃完。」

顾知没有动。

「你不吃,我就把它扔掉。」

他看着我,最终低头咬了一口。

那一口很小,像是担心有人会突然把食物夺走。

我把剩下的馄饨摆出来,陪他坐在纸箱上。

夜里的仓库很冷。

顾知只吃了几口,就把碗推给我。

「你吃。」

「我不饿。」

「你刚才不是吃不下了吗?」

「我现在又饿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碗端回来。

「你叫什么?」

「林棠。」

「你为什么来找我?」

「找工作。」

「什么工作?」

「照顾你。」

顾知放下勺子。

「我不要人照顾。」

「那我照顾你。」

「我没有钱。」

「我有钱。」

「那你为什么不去照顾有钱人家的孩子?」

我想了想。

「因为有钱人家的孩子难哄。」

「我也难哄。」

「你看起来比较便宜。」

顾知第一次露出类似生气的表情。

「我不是商品。」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他紧紧捏着勺子,没再开口。

我没有追问,只把剩下的馄饨推到他面前。

那天晚上,我和顾知挤在仓库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门口啃包子。

他盯着我手里最后一个包子。

我递过去。

「早饭。」

「你吃。」

「我已经吃了三个。」

「你昨天也说吃不下。」

「成年人说话可以反悔。」

顾知接过包子,小口小口地吃。

我看着他破掉的鞋,问。

「你有家吗?」

「没有。」

「亲人呢?」

「不知道。」

「你一直住这里?」

「嗯。」

「谁允许你住的?」

「没有人。」

「那你晚上会害怕吗?」

「习惯了。」

我把手里的纸袋放下。

「从今天开始,你不用住这里了。」

顾知把包子捏扁。

「我不去福利院。」

「不去。」

「也不去别人家。」

「去我家。」

「我不认识你。」

「昨天已经认识了。」

「认识一天不算认识。」

「那就先住一天。」

「住一天之后呢?」

「住两天。」

「两天之后呢?」

「看你表现。」

顾知没有回答。

我伸手去拿他的行李。

他的行李只有一个旧布包,里面放着一把生锈的小剪刀,半块饼,还有一张被揉得发皱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妻。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脖子上挂着一枚银色的小牌子。

我把照片递回去。

「这是你父母?」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留着?」

「捡到的。」

「你从哪里捡到的?」

顾知把照片塞进衣服内袋。

「记不清了。」

他不愿意说,我也没有再问。

我带他去了附近的市场,买了两套合身的衣服,一双鞋,还有一只印着小熊的水杯。

顾知站在试衣间门口,不肯进去。

店员打量着他身上的旧外套。

「姑娘,你确定要买新的?他穿不了几天就会弄脏。」

我抬头看店员。

「弄脏了再买。」

店员闭上嘴。

顾知拉住我的衣角。

「不用买这么多。」

「以后你要去上学。」

「我不去。」

「为什么?」

「学校不要我。」

「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别人说的。」

「别人还说你偷东西。」

顾知不说话了。

我把一件蓝色外套放到他怀里。

「试一下。」

「我不喜欢蓝色。」

「那你喜欢什么?」

「黑色。」

「小孩穿什么黑色?」

「我不是小孩。」

「八岁不是小孩,那是什么?」

他抿着嘴,把蓝色外套丢回架子上。

我拿了一件黑色的。

「黑色也行。」

顾知抱住衣服,自己进了试衣间。

店员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

「你是他什么人?」

「雇主。」

「雇主还给他买这么贵的衣服?」

「他干活卖力。」

「他会干什么?」

「会吃饭。」

我说完,转身去结账。

店员愣了半天,才把衣服递给我。

回到住处后,我给顾知洗了澡。

他抓着浴巾躲在墙角,死活不肯脱衣服。

「我自己洗。」

「你够不着背。」

「够得着。」

「那你证明给我看。」

顾知把门关上。

过了十分钟,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我打开门,看见他坐在地上,手臂被水龙头划出了一道口子。

「你说你够得着。」

「我够得着。」

「那你坐地上干什么?」

「休息。」

我把药箱拿过来,替他包扎。

顾知一直盯着我的手。

「你会把我送走吗?」

「不会。」

「以前有人说收留我,后来又把我赶出来。」

「我不会。」

「你怎么证明?」

我把纱布贴好。

「我没办法证明。」

顾知低头看着伤口。

「那你为什么说不会?」

「因为我现在不想赶你走。」

「以后呢?」

「以后再说。」

这句话似乎比保证更让他安心。

顾知终于换上了新衣服。

黑色外套有些宽大,袖口遮住了他的手。

我看着他站在镜子前,伸手替他把袖子往上折。

「以后别把衣服弄破。」

「弄破了怎么办?」

「赔钱。」

「我没有。」

「那就给我洗碗。」

「我不会。」

「学。」

「你很凶。」

「我已经很温柔了。」

顾知抬头看我。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不。」

「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因为你是我养的。」

他垂下眼睛。

很久之后,他轻声问。

「你会一直养我吗?」

我把水杯塞进他手里。

「只要你别半夜把我卖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床上,我睡在地板。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动静吵醒。

顾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生锈的小剪刀。

我没有动。

「顾知。」

他停住。

「你要去哪?」

「我不住了。」

「为什么?」

「你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

他握剪刀的手僵了一下。

我坐起身,指了指厨房。

「后悔没提前告诉你,厨房里有糖。」

顾知看着我,明显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

「你不怕我?」

「怕。」

「那你不报警?」

「你又没伤我。」

「我会伤你。」

「那你先把剪刀放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走过去,把剪刀从他手里拿走。

「你要是想走,可以白天走。」

「为什么?」

「晚上外面有坏人。」

「你也是坏人。」

「我至少会给你买包子。」

顾知看着我,最终坐回了床边。

我回到地板上,刚闭上眼,就听见他问。

「林棠。」

「嗯?」

「你为什么不问我剪刀是干什么的?」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那就一直不问。」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顾知把被子往床边踢了一角。

「地上冷。」

「我不冷。」

「你可以睡床边。」

「你刚才还说我是坏人。」

「坏人也可以睡床边。」

我抱着被子躺到床边。

顾知背对着我,肩膀缩在黑色外套里。

我刚睡着,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没有自报姓名,只说了一句。

「别把那个孩子带回顾家。」

「你谁?」

「带他走,你会后悔。」

电话挂断。

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顾知。

他的手仍然抓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背面露出一行模糊的字。

顾家长孙,顾知。

我带顾知去办入学手续的那天,校长看着他的资料,迟迟没有盖章。

「林女士,孩子的监护关系需要进一步确认。」

「他没有监护人。」

「没有监护人不能入学。」

「我可以做监护人。」

校长把材料推回来。

「你们没有亲属关系,也没有收养证明。」

「那先让他旁听。」

「学校不是收容所。」

顾知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后转身就走。

我追到楼梯口,一把拉住他。

「去哪?」

「回仓库。」

「你现在住我家。」

「你家不要我。」

「谁说的?」

「校长。」

「他说话不算数。」

顾知看着我。

「他说学校不要我。」

「我去让他改口。」

我重新走进办公室。

校长脸上的客气已经没了。

「林女士,这不是你闹脾气的地方。」

「我没有闹脾气。」

「孩子的情况特殊,我们不能随便接收。」

「他只是没出生证明?」

「不只是。」

校长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有人提交了举报,说这个孩子有暴力倾向,曾经伤过附近居民。」

「谁提交的?」

「我们不能透露。」

「那你把举报内容给我看。」

「不方便。」

我拿出手机。

「那我现在去教育部门问问,学校拒绝一个没有监护人的孩子入学,理由是有人匿名举报。」

校长的手放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我不想复杂。」

「顾家已经来过人了。」

顾知在门外抬起头。

我问。

「顾家为什么来?」

校长不再说话。

我把材料收好,带着顾知离开。

刚走出校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西服的男人走下来。

「顾少爷。」

顾知躲到我身后。

男人看向我。

「您是林女士?」

「你是?」

「顾家的管家,周岩。」

「顾家找他做什么?」

「老爷子病重,想见孙子。」

顾知抓紧我的衣角。

「我不认识他。」

周岩没有看顾知,直接对我说。

「孩子必须跟我回去。」

「凭什么?」

「凭他是顾家的孩子。」

「证据呢?」

周岩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亲子鉴定。

我没有接。

「一张纸就想把人带走?」

「顾家不会亏待您。」

「我不缺这点钱。」

周岩盯着我看了几秒。

「您最好考虑清楚。」

「我考虑得很清楚。」

「如果您拒绝,顾家会依法处理。」

「那就让他们来。」

周岩把文件收回去。

临走前,他对顾知说。

「少爷,顾家不是您能躲一辈子的地方。」

顾知从我身后探出脸。

「我不是你们少爷。」

周岩的手在文件袋边缘停了一下。

「您很快就会知道自己是谁。」

车子离开后,顾知松开我的衣角。

「我不想去顾家。」

「不去。」

「他们会来抓我。」

「他们敢来,我就让他们赔钱。」

「你打不过他们。」

「那就骂他们。」

「骂人有用吗?」

「我骂人很有用。」

顾知看着我。

「你以前做什么的?」

「甜品店老板。」

「你会打架吗?」

「会拿擀面杖。」

「那也打不过他们。」

「所以我要先把擀面杖磨快。」

他似乎被我说得无话可说,低头踢开路边一颗石子。

第二天,我刚把顾知送进临时补习班,房东就找上门来。

「林女士,你今天把房子退了。」

「为什么?」

「有人说你带来的孩子来历不明,可能会给小区造成麻烦。」

「谁说的?」

「我不能讲。」

「昨天那个管家给你多少钱?」

房东的脸色变了。

「你别胡说。」

「那你把押金退我。」

「合同没到期,押金不能退。」

我把租房合同放到他面前。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房东无理由提前收回房子,要赔两个月租金。」

房东拿起合同看了一遍,转身就要走。

我挡住门。

「赔钱。」

「我没钱。」

「那我去楼下通知邻居,你因为收了顾家的钱赶走一个孩子。」

房东咬牙,从钱包里拿出一叠钞票。

「拿了钱赶紧滚。」

我接过钱。

「不够。」

「你别得寸进尺。」

「你半夜敲门三次,昨天还私自打开我的房门。按照合同,应该再赔一笔。」

房东伸手要抢。

顾知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拿着菜刀。

房东吓得往后退。

我把菜刀拿走。

「顾知,厨房的东西不能拿出来吓人。」

「他要抢你的钱。」

「那也不能拿刀。」

房东趁机跑了。

顾知看着我。

「你为什么不让他赔更多?」

「他没钱。」

「你怎么知道?」

「他钱包里只有三百二十块。」

「你看见了?」

「他自己打开的。」

顾知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带他搬到一间更小的房子里。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掉漆的衣柜。

顾知站在门口,问我。

「这里安全吗?」

「暂时安全。」

「你会不会又被赶走?」

「房东没收顾家的钱。」

「你确定?」

「不确定。」

顾知把自己的布包放进衣柜。

「那你为什么还住?」

「因为便宜。」

他关上柜门,突然问。

「如果顾家给你很多钱,让你把我交出去呢?」

我正在整理碗筷,头也没抬。

「那我就收钱。」

顾知的动作停住。

「真的?」

「真的。」

「你会把我交出去?」

「会。」

他低下头。

我把碗放在桌上。

「然后用他们的钱请律师,再把你抢回来。」

顾知看着我。

「你骗人。」

「我只骗不聪明的人。」

「我不笨。」

「所以你应该知道我没骗你。」

那晚,顾知把他那张旧照片交给了我。

「你帮我收着。」

「为什么?」

「我怕弄丢。」

我接过照片。

照片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串被撕掉的数字。

我拿放大镜看了许久,只辨认出最后四位。

零三一七。

顾知问。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小时候比现在胖。」

「我没有。」

「照片里有脸。」

「那是婴儿胖。」

「你还挺会解释。」

他把照片抢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停在门口。

我把顾知拉到身后,拿起擀面杖。

门被敲响。

「林女士,开门。」

是周岩。

我没有回应。

「我知道您在里面。」

顾知压低声音。

「别开门。」

我盯着门锁。

「你认识他?」

「他昨天来过。」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不配活着回顾家。」

门外再次响起声音。

「老爷子病情恶化,今晚必须见到孩子。」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周先生,请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门外安静下来。

「你想做什么?」

「收集证据。」

「顾家只是在接回自家孩子。」

「那就走正规手续。」

「顾家没有时间。」

「那是你们的事情。」

周岩没有再说话。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知从我身后探出头。

「他走了吗?」

「走了。」

「你录下来了?」

「嗯。」

「有用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录?」

「不确定有没有用,就不录了吗?」

顾知看了我很久。

「林棠,你以前是不是经常骗人?」

「我以前经常被人骗。」

「所以你现在变聪明了?」

「不。」

「那是什么?」

「变穷了。」

他说不出话,我把门锁好。

第二天一早,补习班老师把顾知叫到办公室。

我赶到的时候,顾知站在墙边,面前放着一个摔碎的水杯。

老师抱着胳膊。

「他把同学推倒了。」

「谁先动手?」

「不管谁先动手,他都不应该推人。」

我看向顾知。

「你推了?」

「推了。」

「为什么?」

「他说你是收钱的骗子。」

「然后呢?」

「他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你打他了吗?」

「没有。」

老师马上插话。

「他把人推倒,导致对方手腕擦伤。」

「擦伤严重吗?」

「这不是严不严重的问题。」

我蹲下来,问顾知。

「你把他推倒之后,有没有道歉?」

「没有。」

「为什么?」

「他不道歉。」

「他为什么要道歉?」

顾知没有说话。

老师把一张纸甩到我面前。

「家长已经要求赔偿。林女士,您最好把孩子带回去好好教育。」

我看完纸上的金额。

「五千?」

「医药费和精神损失。」

「只是擦破皮。」

「家长说孩子受到了惊吓。」

「那让他来见我。」

老师的表情不自然。

「人家不方便。」

「他不方便收钱吗?」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昂贵的衣服,手上提着新款包。

「就是你家的野孩子推了我儿子?」

我看向她。

「你儿子呢?」

「在医院。」

「擦破皮去医院?」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想看看伤势。」

女人把一张检查单拍在桌上。

「这里写着软组织损伤。」

「哪块软组织?」

女人被问得一怔。

「你少转移话题。」

「五千块我可以给。」

顾知抬头看我。

女人露出满意的表情。

我接着说。

「但你要先把孩子带过来,当面承认他骂人。」

「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赔钱的人。」

「你知道我丈夫是谁吗?」

「不知道。」

「他是顾氏家族的人。」

顾知听到顾氏两个字,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赔偿单撕成两半。

「那就更不能赔了。」

女人气得拿起手机。

「我现在就让顾家来处理。」

「请便。」

她拨通电话,开口就是哭。

「老公,有人欺负咱们儿子,还说顾家算什么。」

我把顾知带出办公室。

走到楼下,他突然停住。

「你为什么不赔钱?」

「因为你没有错到要赔五千。」

「我推人了。」

「推人不对,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道歉。」

「那谁值得?」

「你自己知道。」

他低头看着鞋尖。

「我不知道。」

「那就先学会一件事。别人骂你,你可以生气,但别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

「把他骂你的话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等他以后求你的时候念给他听。」

顾知看着我。

「你很记仇。」

「我记性好。」

当晚,补习班给我发来退学通知。

理由是顾知不适合继续接受教育。

我没有争辩,带他回了家。

顾知把通知撕碎。

「我不想去了。」

「你想去。」

「我不想。」

「你昨天还问老师什么时候发新书。」

「那是我随便问的。」

「你为了新书,把午饭都省了。」

「我不饿。」

「你饿。」

「我不想去!」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大声说话。

他把桌上的水杯扫到地上,碎片落了一地。

顾知盯着那些碎片,转身跑了出去。

我没有追。

过了二十分钟,他自己回来了。

头发被雨水打湿,手里多了一把旧伞。

「谁给你的?」

「捡的。」

「哪里捡的?」

「桥下面。」

「你去桥下面做什么?」

「等你。」

「等我做什么?」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我把毛巾丢给他。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

「你没有追我。」

「你跑得太快,我穿着拖鞋。」

「你可以换鞋。」

「我为什么要追一个想跑的人?」

顾知握着毛巾,眼睛盯着地上的碎玻璃。

「你是不是也会不要我?」

「会。」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空白。

我蹲下来,把碎玻璃一片片捡进纸盒。

「等你长大,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当然会不要你。」

「那要多久?」

「十年。」

「十年以后你就不要我了?」

「你可以回头看我。」

「你会在吗?」

「看你表现。」

顾知慢慢蹲下来,帮我捡玻璃。

他的手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我拿住他的手。

「别捡了。」

「我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要你自己做。」

他没有抽回手。

「那你会帮我多久?」

「到你不需要为止。」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

顾知握住我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林棠。」

「嗯?」

「你不要死。」

「怎么突然说这个?」

「老人都说,收留孩子的人活不久。」

「谁告诉你的?」

「仓库里的老头。」

「那他还说什么?」

「他说顾家会害死收留我的人。」

我手里的玻璃停在纸盒边。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不是顾家的孩子。」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

我看着顾知。

「你信他?」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问了。」

我把最后一片玻璃放进纸盒,替他包扎伤口。

「明天不用去补习班了。」

「那我做什么?」

「跟我学做蛋糕。」

「你不是说我应该上学?」

「两件事不冲突。」

「你会做吗?」

「我被甜品店辞退,就是因为太会做。」

「老板为什么辞退你?」

「因为他嫉妒我的天分。」

「真的吗?」

「他说我长得太凶。」

顾知第一次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像是不习惯。

我没有提醒他。

门外的楼道里,有人把一只信封塞进门缝。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顾知七岁时站在仓库门口的样子。

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以为顾知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

顾知不肯去顾家,顾家也没有再派人上门。

日子看起来恢复了平静。

我在家里教他做蛋糕,他把面粉撒得满厨房都是。

「你说三勺糖。」

「我说的是三十克糖。」

「三十克就是三勺。」

「你用汤勺舀的。」

「勺子都是勺子。」

「你把盐也放进去了。」

顾知看着我。

「甜品里放盐很正常。」

「你把半碗盐放进去了。」

他低头继续搅拌。

「那可能是咸蛋糕。」

我把盆端走。

「今天不做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久一点。」

门口传来敲门声。

来的人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他看见顾知后,立刻收起了手里的文件。

「林女士,我是顾家请来的律师,沈砚。」

「顾家又想干什么?」

「他们想和您谈谈。」

「不谈。」

「您先看这份材料。」

我没有接。

沈砚把材料放在桌上。

「顾知的生母已经确认死亡,他的生父下落不明。按照规定,顾家是目前唯一有资格接管他的亲属。」

「顾家之前为什么不找?」

「他们找过。」

「找到仓库了吗?」

沈砚推了推眼镜。

「没有。」

「找到福利机构了吗?」

「没有。」

「那他们找了什么?」

沈砚不回答。

我拿起那份材料。

顾知的出生证明是补办的,出生日期和那张照片背面记录的一致。

可出生地点一栏,写着北城妇幼医院。

我问。

「他母亲是在医院生产?」

「是。」

「为什么他被遗弃?」

「家族内部有一些原因。」

「什么原因?」

沈砚看了一眼顾知。

「顾家的老爷子当年认定,孩子不是顾家血脉。」

顾知把手里的勺子放下。

「所以他们不要我?」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

我把材料合上。

「你回去告诉顾家,孩子现在由我照顾,不会跟你们走。」

「林女士,这件事不是您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

「法律。」

「那就去法院。」

沈砚看着我。

「您确定要把事情闹大?」

「我只是要求一个孩子有书读,有饭吃,有地方睡觉。」

「顾家可以给他最好的生活。」

「顾家连他小时候在哪都不知道。」

沈砚拿起文件。

「您会后悔。」

「这句话最近听得很多。」

「我不是来威胁您的。」

「那你来干什么?」

「提醒您,顾家内部并不太平。顾知回去,不一定是坏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没有再解释。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别让他接近顾明薇。」

顾知问。

「顾明薇是谁?」

沈砚扶住门把。

「顾家现在对外承认的继承人。」

门关上后,我看向顾知。

「你知道她吗?」

「不知道。」

「你听见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

「那你身上的照片是谁给你的?」

顾知从衣服内袋拿出旧照片。

「我捡到的。」

「在哪里?」

「桥下面。」

「你之前不是说在仓库?」

他抬起头。

我没有逼问。

「你说哪次是真的?」

顾知握着照片,慢慢把它收回去。

「我不知道。」

当天夜里,顾知发起了高烧。

我背着他去医院,挂号台的护士看了他一眼,忽然问。

「这是顾家的孩子吗?」

我停住脚。

「你认识他?」

护士把声音压低。

「他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天。」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我那时还是实习护士。」

「他为什么住院?」

护士左右看了看。

「这不能告诉你。」

「他现在是我的孩子。」

「你不是他的母亲。」

「我比他母亲负责。」

护士看着我背上的顾知,脸上露出犹豫。

「我只记得有人把他送来,手腕上有一块银牌。」

顾知在我背上动了一下。

我问。

「银牌呢?」

「被一个女人拿走了。」

「什么女人?」

「顾明薇的母亲。」

「你确定?」

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登记册。

「这里有当年的记录,但不能带走。」

我低头看那一页。

患儿姓名写着顾知。

送医人一栏没有名字。

陪同人一栏,却有一串模糊的签名。

顾明薇。

我问护士。

「她当时多大?」

「如果没记错,已经十六岁。」

「她为什么会陪一个婴儿来医院?」

护士摇头。

「我不知道。」

顾知突然抓紧我的肩膀。

「林棠,我不想听。」

「好。」

我背着他离开登记台。

身后,护士忽然追出来,把一张小纸条塞进我手里。

「有人来问过这件事。」

「谁?」

「顾家的人。」

「什么时候?」

「昨天。」

我看着纸条上的地址。

北城妇幼医院旧档案室。

顾知病好后,学校终于同意让他入学。

校长把手续交给我时,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只给一个月观察期。」

「为什么?」

「如果再发生冲突,学校会直接退学。」

「可以。」

「还有,顾家的律师已经和学校沟通过了。」

「说什么?」

「他们要求学校不要让孩子离开监护人视线。」

我看向校长。

「我算他的监护人。」

「你没有法律证明。」

「可你们还是让他入学了。」

校长抬手推了推眼镜。

「这是教育部门的决定。」

「那就请你按决定办事。」

顾知站在门口等我。

校长忽然叫住他。

「顾知,你在学校不要惹事。」

顾知看向我。

我说。

「听见了吗?」

他点头。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不要惹事。」

「别人惹我呢?」

「先告诉老师。」

「老师不管呢?」

「回来告诉我。」

校长在旁边干咳了一声。

我带着顾知离开。

刚下楼,一个男孩从走廊冲过来,把顾知撞到墙上。

「没爹没妈的野种,还敢回来上学?」

顾知抬手就要推。

我抓住他的手腕。

男孩的母亲追过来。

「林女士,孩子打闹而已,你别太计较。」

我看了看她儿子。

「刚才他说什么?」

「小孩子乱说话。」

「那就让他再说一遍。」

女人脸色变了。

「你有必要吗?」

「有。」

男孩躲到母亲后面。

「我没说。」

顾知看着他。

「你说了。」

「你有证据吗?」

我拿出手机。

「有。」

刚才校长办公室外的监控正对着这条走廊。

女人的脸白了一下。

「孩子之间开玩笑,没必要报警。」

「你刚才不是也说小孩子乱说话吗?」

「那你想怎么样?」

「让他道歉。」

女人把男孩推出来。

「道歉。」

男孩不情愿地说。

「对不起。」

顾知没有回应。

我问。

「听清楚了吗?」

顾知点头。

「听清楚了。」

我看向女人。

「他道歉了,你也该道歉。」

女人瞪着我。

「我道什么歉?」

「你说孩子打闹,掩盖他辱骂同学。你明知道他在撒谎,还帮着他。」

「你别得寸进尺。」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孩子不需要一味护着。」

女人拉着儿子就走。

顾知问。

「你为什么让她道歉?」

「因为她该道歉。」

「她不会道。」

「那就让她记住这件事。」

「以后她会报复。」

「那你就别怕。」

「我不怕。」

「你手在抖。」

顾知把手插进口袋。

「我冷。」

「今天三十度。」

「我刚才被墙撞冷了。」

我没有拆穿他,递给他一颗糖。

「奖励你没有动手。」

「我本来可以打赢。」

「你可以,但你不能只会打赢。」

「那我要会什么?」

「会让别人输得心服口服。」

顾知把糖含进嘴里。

「你会吗?」

「我经常让人输。」

「你看起来不像。」

「因为我低调。」

放学后,我们去了旧档案室。

那里的门锁着。

我敲了三次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开门。

他看见顾知,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你是顾家的那个孩子?」

顾知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问。

「您认识他?」

老人捡起钥匙。

「我认识他的母亲。」

「她叫什么?」

「苏晚。」

「她为什么把孩子送到医院?」

老人看了看走廊。

「你们不该来。」

「这句话我也听过。」

「听过还来?」

「因为我不聪明。」

老人把门打开一条缝。

「进去说。」

旧档案室里堆满了纸箱。

老人找出一个褪色的档案袋。

「这是苏晚留下的东西。」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只有一张缴费单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上写着。

顾知不是顾家唯一的孩子。

真正会让顾家害怕的,是他手里的东西。

顾知看向我。

「我手里有什么?」

我低头看他的手腕。

他从出生起一直戴着一只旧布绳。

布绳下面,露出一小块银色。

我问。

「这是什么?」

顾知脸色变了。

「不能碰。」

「谁告诉你的?」

「一个女人。」

「谁?」

「我不知道。」

老人走到门口,忽然锁上了门。

我回头看他。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把孩子交出来。」

顾知拉住我的手。

老人看着我。

「晚了。」

我把档案袋塞进衣服里。

「把门打开。」

「你们跑不了。」

「那就别跑。」

门外的人开始撞门。

顾知盯着那扇门。

「林棠,她来找我了。」

「她是谁?」

「拿走银牌的人。」

门锁被撞开。

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女人走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保镖。

顾知看见她后,整个人往后退。

女人摘下墨镜。

「顾知,好久不见。」

我挡在顾知面前。

「你是谁?」

「顾明薇。」

她看向我。

「你就是那个把他养大的女人?」

「有事?」

「把他交给我。」

「理由。」

「因为他是我弟弟。」

「他不认识你。」

「他小时候认识。」

「他只有八岁,记不住你。」

顾明薇捏紧墨镜。

「他应该记住。」

我看着她。

「你当年在医院拿走了他的银牌?」

她的动作停住。

「谁告诉你的?」

「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是。」

顾知突然问。

「那里面是什么?」

顾明薇看向他。

「与你无关。」

「那为什么要拿走?」

「因为那是顾家的东西。」

「我也是顾家的东西吗?」

顾明薇没有回答。

我往前一步。

「顾小姐,你来抢一个孩子,至少准备个像样的理由。」

「他必须回顾家。」

「为什么?」

「因为只要他活着,顾家就不会安宁。」

她这句话说完,身后的一个保镖忽然看了她一眼。

我记住了他的反应。

顾明薇重新戴上墨镜。

「林棠,我给你一天时间。」

「不需要。」

「你会主动把他送回来。」

「你这么有信心?」

「因为我知道你最怕什么。」

她指了指我身后的顾知。

「你怕他因为你受伤。」

顾明薇离开后,老人走到我面前。

「你不该招惹顾家。」

「您已经说过了。」

「那个孩子身上藏着顾家不能见光的秘密。」

「什么秘密?」

老人看向顾知。

「我不能说。」

「您不说,我就把这封信交给记者。」

老人抓住我的手腕。

「别害死我们。」

顾知看着他。

「那你告诉她。」

老人松开手。

「孩子的母亲不是被遗弃的。」

「那她去了哪里?」

「她是被顾家逼走的。」

「谁逼她?」

老人张了张嘴。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档案室的窗户被砸碎。

一块石头落在地上,石头上缠着一张纸。

我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林棠,想让顾知活着,就在今晚把他送回顾家。

我带顾知回到家,发现门锁被撬坏了。

屋里的东西没有少,只有他的布包被翻了出来。

那张旧照片被踩在地上。

顾知蹲下来,把照片捡起。

「他们在找什么?」

「银牌。」

「我没有银牌。」

「你手腕上的东西呢?」

顾知把布绳解开。

里面包着一颗很小的银色圆片。

圆片上刻着一个数字。

零三一七。

我把圆片放到灯下。

背面还有一道细痕,像是被人刻过字。

顾知问。

「这是什么?」

「可能是钥匙。」

「能打开门吗?」

「要找到门才知道。」

桌上的手机响了。

这次是校长打来的。

「林女士,顾知今天在学校伤了同学,家长要求立即开除他。」

「他伤了谁?」

「就是昨天那个孩子。」

「伤在哪里?」

「额头。」

「伤得重吗?」

「缝了三针。」

「顾知呢?」

「他被对方家长推倒,手臂有擦伤。」

「你为什么只说他伤人?」

校长沉默。

「这是学校的决定。」

「谁的决定?」

「顾家。」

我挂断电话,带着顾知回学校。

办公室里,那个男孩坐在椅子上,额头贴着纱布。

他的母亲指着顾知。

「就是他拿石头砸我儿子。」

我看向顾知。

「你砸了?」

「没有。」

「你拿了什么?」

「一本书。」

「书怎么把人砸出三针?」

男孩母亲抢话。

「书角很硬。」

「哪本书?」

她拿出一本练习册。

封面是软的,书角已经被撕掉。

我看向校长。

「你们没有看监控?」

「监控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今天下午。」

「偏偏这段坏了?」

没有人回答。

顾知站在墙边,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擦伤。

我问。

「事情经过是什么?」

他咬着牙。

「他把我推倒,抢走了我的水杯。」

「然后呢?」

「我去拿回来。」

「你怎么拿的?」

「我捡起地上的书。」

「你砸他了吗?」

「没有。」

男孩忽然哭起来。

「他就是砸我了。」

女人赶紧抱住他。

「别怕,妈妈在。」

我看着男孩。

「你刚才说顾知没有父母,对吗?」

男孩躲进母亲怀里。

「我没有说。」

「你昨天说了。」

「你有证据吗?」

「有。」

我拿出昨天的录音。

男孩母亲一把抢过手机。

「你偷拍?」

「我在公共场合录下别人辱骂孩子,违法了吗?」

她把手机摔到桌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知道你儿子为什么突然被砸伤。」

校长拿起那本练习册。

「林女士,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我接过练习册,翻开内页。

里面夹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串数字,正是零三一七。

顾知看见后,马上伸手去拿。

男孩母亲脸色变了。

我把纸收进掌心。

「这张纸从哪里来的?」

男孩低头不说话。

他的母亲抓住他的肩膀。

「别乱说。」

我看向校长。

「你们确定是顾知伤人?」

「确定。」

「那就报警。」

办公室里没人动。

我拿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男孩母亲立刻上前按住我的手。

「你疯了?」

「不是你说要追究吗?」

「孩子之间的事,没必要报警。」

「那就学校处理。」

「你别逼我。」

「是你们先逼他的。」

男孩母亲把手收回去。

校长站起身。

「林女士,顾知今天起不能再来学校。」

顾知低着头。

我把那张纸塞进他的口袋。

「可以。」

校长明显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

「我会把今天的录音、伤口照片和你们拒绝查看监控的过程一起交给教育部门。」

校长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威胁学校。」

「我只是在保存证据。」

离开学校后,顾知问。

「你为什么答应我不去学校?」

「暂时不去。」

「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是。」

他低着头。

「对不起。」

「但这不是你的错。」

「他们都说是我的错。」

「他们说错了。」

「你为什么总能知道谁说错了?」

「因为我也经常被人冤枉。」

「谁冤枉你?」

「甜品店老板。」

「他为什么冤枉你?」

「他说我偷了店里的奶油。」

「你偷了吗?」

「我吃了。」

顾知抬头看我。

「那不就是偷?」

「我吃的是过期的。」

「你没有告诉他?」

「告诉了。」

「他怎么说?」

「他说过期的也要登记。」

顾知沉默片刻。

「你真的很穷。」

「现在才知道?」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

「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会把我交给顾家吗?」

「不会。」

「如果他们拿很多钱来呢?」

「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先收钱,再把你抢回来。」

「如果他们抓走你呢?」

「那你就来救我。」

「我打不过他们。」

「那你就长大。」

「长大要多久?」

「还要十年。」

顾知抬头看着我。

「我会长得比他们都高。」

「先把饭吃完。」

夜里,我按照纸上的数字查了旧报纸。

零三一七是顾家三年前一笔慈善捐款的编号。

捐款对象是北城儿童救助中心。

捐款时间,正是顾知失踪那天。

我把报纸放到顾知面前。

「你母亲可能把你送到救助中心过。」

「我没有去过。」

「但顾家给那里捐了钱。」

「他们为什么捐钱?」

「也许是在找你。」

「也许是想让我消失。」

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我把报纸收起来。

门外有人说。

「林女士,顾明薇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不去。」

「她说,您想知道顾知母亲的下落,就必须一个人来。」

顾知抓住我的衣服。

「别去。」

我拍了拍他的手。

「我不去。」

门外的人放下一只木盒。

「顾小姐说,您看见这个就会改变主意。」

脚步声远去。

我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只沾了血的银色脚环。

脚环上刻着三个字。

苏晚留。

顾明薇约我去了一家私人会所。

我没有一个人去,带上了沈砚。

他坐在车里,看着我手里的木盒。

「你从哪里拿到的?」

「顾明薇送来的。」

「你不该来。」

「你们顾家的人都喜欢说这句话。」

「因为来了的人通常没有好下场。」

「那你为什么跟来?」

沈砚看向窗外。

「因为我也想知道苏晚的事。」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紧张什么?」

「我只是怕你把事情闹大。」

「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阻止我。」

「我是在帮你。」

「帮我把顾知送回去?」

沈砚没有回答。

会所包间里,顾明薇正在倒茶。

她看见沈砚,脸上的客气少了几分。

「沈律师也来了。」

「林女士不会一个人来。」

「她倒是学聪明了。」

我把木盒放在桌上。

「你想说什么?」

顾明薇没有看盒子。

「顾知必须回顾家。」

「理由。」

「因为他身上的东西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你说的是银牌?」

「你已经看到了。」

「那里面有什么?」

「一份名单。」

「谁的名单?」

顾明薇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不交人。」

「你以为你能护住他?」

「至少比你们强。」

顾明薇低头看着茶水。

「我母亲当年把他从医院带走,是为了救他。」

「救他为什么不把他养大?」

「因为顾家有人要杀他。」

「那她把孩子丢进仓库,也是救?」

顾明薇的指甲碰了碰杯沿。

「她以为这样最安全。」

「你知道他在那里?」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找过。」

「什么时候?」

「四年前。」

顾知只有四岁。

我问。

「你见过他?」

「见过。」

「他为什么不记得你?」

「他那时候病得很重。」

「你给了他什么?」

顾明薇看着我。

「一条手链。」

「他没有。」

「手链被人拿走了。」

我把银色脚环拿出来。

顾明薇看见后,脸色出现了变化。

「这不是脚环。」

「那是什么?」

「是我母亲的。」

「上面写着苏晚留。」

「她死前留下的。」

「她怎么死的?」

顾明薇闭上眼。

「车祸。」

「意外?」

「不是。」

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周岩。

他看见我,直接伸手指过来。

「就是她?」

周岩点头。

男人走到顾明薇身边。

「明薇,跟她废什么话。孩子必须带走。」

顾明薇站起来。

「父亲。」

「你母亲已经死了,顾家不能再被她拖下去。」

我看向男人。

「你是顾远山?」

「你认识我?」

「顾知的爷爷。」

「既然知道,就把孩子交出来。」

「不交。」

「你知道顾家可以让你在北城待不下去吗?」

「知道。」

「那你还敢嘴硬?」

「因为你们现在不敢直接抢。」

顾远山盯着我。

「你凭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们敢,今天不会带律师,只会带人。」

沈砚抬头看了我一眼。

顾远山的手杖敲在地面上。

「把她赶出去。」

周岩没有动。

顾明薇也没有动。

我看着他们。

「顾老爷子,顾知到底是什么身份,值得你们这么紧张?」

顾远山脸色沉下去。

「他只是顾家的孩子。」

「只是孩子,你们不会怕他身上的东西。」

「你听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

顾远山的手杖停住。

我把银色圆片放在桌上。

「这个东西藏着什么?」

顾明薇猛地看向我。

沈砚也站了起来。

顾远山伸手就要拿。

我先一步把圆片收回。

「想要就说清楚。」

「你没有资格知道。」

「那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顾家为了一个孩子出动多少人。」

顾远山冷笑。

「你以为外面的人会相信你?」

我打开手机,把会所门口的监控截图调出来。

「我来之前已经把你们叫我来的消息发给朋友了。」

「谁?」

「不知道。」

「你在耍我?」

「我只是告诉她,天黑之前没回去,就把木盒交给警方。」

顾远山看向沈砚。

「她说的是真的?」

沈砚没有回答。

顾明薇站在一旁,忽然说。

「父亲,让她走。」

「明薇!」

「继续留她在这里,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顾远山看了她一眼。

「你在帮她?」

顾明薇没有看我。

「我是在帮顾家。」

我收起木盒,走到门口。

顾明薇叫住我。

「林棠。」

我回头。

「顾知身上的银牌,不要交给任何人。」

「包括你?」

「包括我。」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

沈砚跟着我走出会所。

下楼时,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臂。

「把圆片给我。」

「你也想要?」

「我知道它是什么。」

「那你说。」

「不能在这里。」

「我不信你。」

「你应该相信。」

「你们顾家的人没有一个值得相信。」

沈砚松开手。

「我不是顾家人。」

「你替顾家办事。」

「因为我欠顾家一条命。」

「那你欠他们的已经还完了吗?」

沈砚没有说话。

我带着他回到车边。

「从现在开始,别再来找我。」

「顾知会死。」

「这句话你们说过很多遍。」

「这次是真的。」

「那就拿证据来。」

沈砚看着我。

「今晚,顾家会动手。」

我打开车门。

「让他们来。」

顾家果然动手了。

半夜两点,出租屋的门被人踹开。

我提前把桌子顶在门后,门板裂开时,顾知已经躲进了衣柜。

两个男人冲进来。

我抄起锅盖挡住第一个人的手。

「别碰我家孩子。」

那人抬脚踢向桌子。

我抓住旁边的面粉袋,直接扯开封口。

白色粉末扑了他满脸。

他骂了一句,伸手去擦眼睛。

我拉着顾知从后窗翻出去。

楼下停着一辆车。

我带他冲进巷子,后面的人立刻追上来。

顾知跑得很快,但他的鞋带开了。

我弯腰替他系好。

「你先走。」

「我不走。」

「他们是冲我来的。」

「他们是冲我来的。」

「你现在学会抢话了?」

「我不丢下你。」

追赶声越来越近。

巷子另一头亮起车灯。

一辆黑色轿车横在路口。

沈砚从车上下来。

「上车。」

我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周岩通知了我。」

「他为什么帮我们?」

「他不想看顾家杀人。」

顾知拉开车门。

「林棠,快。」

我带着他上车。

沈砚开车冲出巷子。

后面的车紧追不舍。

我问。

「去哪?」

「儿童救助中心。」

「为什么?」

「零三一七不是捐款编号,是档案柜编号。」

沈砚从后视镜看我。

「苏晚当年把真正的东西放在了那里。」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一部分。」

「顾明薇也知道?」

「她知道得更多。」

「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她不确定该相信谁。」

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灯。

「她不相信你?」

「她谁都不相信。」

「那她今天为什么放我走?」

沈砚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母亲临死前,给她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顾知还活着,就一定要保护他。」

顾知抓着安全带。

「我母亲真的死了吗?」

沈砚没有回答。

我看向他。

「说话。」

「尸体没有找到。」

车里的空气一下安静。

顾知问。

「那她可能还活着?」

「可能。」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顾家对外公布的是车祸死亡。」

「你们把她藏起来了?」

「不是顾家。」

「那是谁?」

沈砚没有回答。

车辆停在儿童救助中心外。

大门已经废弃,墙上爬满了藤蔓。

沈砚拿出一把旧钥匙。

「这把钥匙是周岩给我的。」

「周岩到底站哪边?」

「他原来站顾远山那边。」

「现在呢?」

「他想救顾明薇。」

我们进入旧楼。

档案室在最里面。

墙上挂着编号牌。

零三一七。

我打开柜门,里面没有档案,只有一只铁盒。

铁盒上压着顾知的出生证明。

还有一张录音纸。

我把纸放进旧录音机。

苏晚的声音传出来。

「如果有人找到这段话,说明顾家已经知道顾知还活着。」

顾知站在我身边,呼吸变得急促。

录音继续。

「顾知不是顾远山的孙子,他是顾家长子顾承礼的孩子。顾承礼没有死,他被关在顾家旧宅地下。顾远山想把顾家交给顾明薇的父亲,所以必须让顾知消失。」

沈砚握住车钥匙。

我看向他。

「顾承礼是谁?」

「顾家上一任继承人。」

「他死了吗?」

「对外是失踪。」

录音里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银牌里有旧宅地下室的钥匙图。顾知手里的圆片不能落入顾远山手中。明薇,如果你听到这段话,不要相信你父亲,也不要相信周岩。你父亲逼我交出孩子,周岩负责把顾知送走。只有沈砚可以帮你。」

录音到这里断掉。

顾知看向沈砚。

「她为什么说你可以帮顾明薇?」

沈砚闭了闭眼。

「因为我当年把顾知送出了顾家。」

「是你?」

「是。」

我走到他面前。

「你把一个孩子丢在仓库?」

「我把他交给了救助中心。」

「救助中心为什么没有收留他?」

「有人把他带走了。」

「谁?」

沈砚看向顾知。

「苏晚。」

「她为什么又把他送回仓库?」

「因为救助中心里有顾家的人。」

我攥紧手里的录音纸。

「你知道他在仓库?」

「后来知道。」

「你去找过他吗?」

「去过。」

「什么时候?」

「四年前。」

顾知看着他。

「你见过我?」

「见过。」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沈砚低下头。

「因为那时候顾家已经发现我背叛了他们。」

「所以你怕了?」

「是。」

顾知把脸转向一边。

我把铁盒里的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

一张医院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不是苏晚。

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年轻护士。

她怀里抱着顾知。

照片背面写着。

真正的母亲,在顾家旧宅。

我看向沈砚。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我不知道。」

楼外传来车辆停下的声音。

沈砚走到窗边。

「顾家的人追来了。」

我把圆片握进手心。

「那就去顾家旧宅。」

顾知抓住我的衣服。

「你要带我去见我父亲?」

「先去找你母亲。」

「如果她已经死了呢?」

「那就找害死她的人。」

顾家旧宅在北城郊外。

我们刚到门口,顾明薇就站在那里。

她没有带保镖,只穿了一件灰色外套。

「你们不该来。」

我推开车门。

「这句话你也说过。」

「顾远山已经知道你们拿到了录音。」

「他在里面?」

「在。」

「顾承礼呢?」

顾明薇看着顾知。

「你听到了?」

「听到了。」

「他可能还活着。」

「可能?」

顾明薇没有回答。

沈砚走到她面前。

「你父亲要启动地下室。」

顾明薇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机会。」

「你有四年。」

「我一直在找证据。」

「你把我当傻子?」

「我没有。」

「你知道我母亲可能还活着,却让我替你父亲管理顾家?」

沈砚的脸偏到一边。

「对不起。」

顾明薇又抬起手。

这一次没有落下。

我看着她。

「现在不是打人的时候。」

她收回手。

「你说得对。」

「地下室入口在哪里?」

「主楼后面的旧厨房。」

「带路。」

顾明薇没有动。

「进去之后,你们可能出不来。」

「你怕了?」

「我怕顾知死。」

「那就别站着。」

她转身走向旧厨房。

门锁上挂着新换的铁链。

顾明薇拿出钥匙。

我看见她手里的钥匙串上,有一枚和银色圆片相同的缺口。

我问。

「圆片是钥匙的一部分?」

「是。」

「你早就知道?」

「我母亲告诉过我。」

「你为什么不拿到?」

「顾知身上那一半一直没有出现。」

「现在出现了。」

「所以他们才急着杀人。」

铁链被打开。

厨房地面有一块活动石板。

顾明薇把银片插入缝隙,石板缓缓移开。

下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顾知站在入口处,不肯往下走。

我回头看他。

「害怕吗?」

「怕。」

「那就拉着我。」

「你也会怕吗?」

「会。」

「那你还走?」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走。」

顾知握住我的手。

我们一起下了楼。

地下室比想象中更深。

墙上没有灯,只有几盏老旧的应急灯。

走到尽头时,一扇铁门挡在面前。

顾明薇拿出钥匙。

铁门打开。

里面有一张床,一个水壶,还有一台旧收音机。

床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头发花白,脸色消瘦,手腕上有长期被束缚留下的痕迹。

顾知看着他。

男人也看着顾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是小知?」

顾知没有回答。

我问。

「你是顾承礼?」

男人点头。

「我是。」

顾知站在我身后。

「我母亲呢?」

顾承礼抓紧床单。

「她还活着。」

「在哪里?」

「顾家后山的疗养院。」

「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被关在那里。」

顾明薇走到床边。

「谁关的?」

「你父亲。」

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母亲知道顾远山当年害死了顾承礼的父亲,还伪造了遗嘱。」

「你说什么?」

顾承礼看向她。

「顾家的继承权本来属于我。顾远山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上位,设计让我失踪,又把我的孩子送走。」

沈砚问。

「顾明薇的父亲知道吗?」

「知道。」

顾明薇站在原地,手里的钥匙掉到了地上。

顾知问。

「那我是谁?」

顾承礼看着他。

「你是我的儿子。」

顾知没有走过去。

「你为什么不救我?」

「我被关在这里。」

「你可以喊人。」

「没人会听。」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顾承礼的声音低下去。

「因为你母亲说,只要我活着,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你。」

顾知把脸埋进我身后。

我问。

「疗养院在哪里?」

顾承礼拿出一张地图。

「后山,但顾远山已经知道你们来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

顾明薇拾起钥匙。

「我们必须走。」

铁门外传来顾远山的声音。

「明薇,你终于还是来了。」

顾知抓住我的手。

顾远山继续说。

「把那个孩子留下,我可以放你和沈砚离开。」

顾明薇走到铁门前。

「父亲,你为什么骗我?」

「你母亲死了,顾承礼也疯了。你只需要听话。」

「我母亲没死。」

「她早就死了。」

「那疗养院里的人是谁?」

门外沉默了。

顾明薇看向我。

「你去找她。」

「你呢?」

「我留下。」

「你打不过他们。」

「我不是要打。」

她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争吵声。

我抓住顾知,带着顾承礼和沈砚从另一侧通道离开。

通道尽头是一扇小门。

门外就是后山。

我们刚走出去,顾远山的声音从地下室传来。

「沈砚,你以为把人带走就赢了吗?」

沈砚没有回头。

「至少今天不是你赢。」

顾远山笑了。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疗养院里的人不是苏晚。」

顾知停下脚步。

我拉住他。

「别听。」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我们就去看。」

山路尽头,一辆车已经等在那里。

车旁站着周岩。

顾知看见他,立刻挡到我面前。

周岩举起双手。

「我不是来抓你们的。」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顾明薇让我来接你们。」

「她呢?」

「她被顾远山扣住了。」

沈砚看向周岩。

「你背叛顾家了?」

「我只是想救小姐。」

「你知道她母亲在哪里?」

周岩点头。

「知道。」

我打开车门。

「上车。」

顾知问。

「你相信他?」

「不信。」

「那为什么上车?」

「因为不信也得去。」

周岩坐进驾驶位。

车子驶向后山疗养院。

他看着后视镜里的顾知。

「少爷,您终于回来了。」

顾知握紧拳头。

「别叫我少爷。」

周岩移开视线。

「对不起。」

我问。

「你当年为什么把他送走?」

「我奉命行事。」

「谁的命令?」

「顾远山。」

「你知道他会被丢在仓库?」

「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我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救?」

周岩沉默很久。

「因为我怕死。」

顾知看着车窗外。

「你现在不怕了?」

「怕。」

「那你还来?」

「因为我已经害了一个孩子一次。」

车子停在疗养院门口。

周岩把钥匙交给我。

「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你不进去?」

「我去救小姐。」

「顾明薇还在旧宅?」

「是。」

周岩下车前,看了顾知一眼。

「少爷。」

顾知没有回头。

「别叫我。」

周岩站在原地,最终低下头。

「顾知,对不起。」

疗养院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口没有名字。

我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白发女人。

她正在给窗台上的花浇水。

顾知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女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

她看见顾知后,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

「小知。」

顾知没有回答。

女人走近两步,停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

「你长这么大了。」

顾知问。

「你是苏晚?」

女人点头。

「我是。」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苏晚的手抓住衣角。

「我找过。」

「在哪里找?」

「仓库。」

「你去过?」

「去过很多次。」

「我没有看见你。」

「那天晚上你发烧了,沈砚把你送到医院。我赶到的时候,顾家的人已经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苏晚低下头。

「我没有能力。」

顾知笑了一下。

「你是我母亲,却说没有能力。」

「我知道这句话很可笑。」

「不是可笑。」

「那是什么?」

「没用。」

苏晚看着他,眼里没有反驳。

我走到顾知身边。

「他需要知道全部。」

苏晚点头。

「顾远山害死了顾承礼的父亲,又把罪名推给了苏家。顾承礼为了保护我和孩子,假装失踪。顾远山抓住他,把他关在地下室。」

「那你呢?」

「我把你送出顾家,想让你活下来。」

「你把我送到仓库。」

「那里有一个老人愿意照顾你。」

「他后来死了。」

「我知道。」

顾知的手慢慢收紧。

「你知道?」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苏晚走到柜子旁,拿出一只旧盒子。

里面放着一张张没有寄出的信。

「因为有人一直监视我。我一旦靠近你,顾远山就会杀你。」

「所以你选择不见我。」

「是。」

「你觉得这样是保护我?」

「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是。」

苏晚没有再替自己辩解。

顾知看向我。

「林棠,我们走。」

我没有动。

「先把信拿上。」

苏晚把盒子递给我。

「还有这个。」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细链,链子上挂着另一块银片。

「顾家的旧印章被分成两半,一半在你身上,一半在我这里。只要把两块合在一起,就能打开顾家祖屋的保险柜。」

我问。

「里面有什么?」

「顾家当年伪造继承文件的证据,还有你父亲留下的录音。」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

「因为顾远山已经知道你们找到了顾承礼。」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小姐被带到祖屋了。」

苏晚的脸色变了。

沈砚走到窗边。

「我们现在去救顾明薇。」

顾知看向苏晚。

「你也去。」

苏晚没有犹豫。

「好。」

周岩开车带我们回顾家祖屋。

路上,他说顾明薇被关在主楼,顾远山准备召开家族会议,当众宣布她与顾家断绝关系。

「为什么?」

「顾家需要一个听话的继承人。」

「他想让谁继承?」

「顾明薇的父亲。」

「那顾明薇呢?」

「她知道太多。」

我看向苏晚。

「你能证明顾远山害了顾承礼吗?」

「我有当年的账本。」

「账本在哪里?」

「在保险柜。」

「那就先开保险柜。」

祖屋大厅里,顾家的人已经到齐。

顾远山坐在正中,顾明薇被两名保镖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看见我们,直接站了起来。

「你们不该回来。」

我把两块银片放在桌上。

「你们顾家的人都喜欢重复一句话。」

顾远山看见银片,脸上的平静终于消失。

「谁让你们找到苏晚的?」

苏晚走进大厅。

「我自己走出来的。」

顾家众人纷纷回头。

顾远山站起来。

「你还活着。」

「让你失望了。」

顾明薇看向苏晚。

「母亲。」

苏晚走到她面前。

母女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着。

顾明薇没有扑过去,只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也被他们害死。」

「你不告诉我,我才一直替他们做事。」

「对不起。」

顾明薇没有接这句道歉。

顾远山抬手。

「把她们都抓起来。」

保镖走上前。

我拿出手机。

「你们抓之前,先听一段录音。」

我按下播放键。

顾远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把孩子送走,别让他活着回顾家。」

大厅里的人全都停住。

顾远山盯着沈砚。

「你录的?」

「不是。」

我又播放第二段。

「苏晚不能留,她知道地下室的事。」

顾远山看向周岩。

周岩低下头。

「是我录的。」

顾明薇看着自己的父亲。

「你当年就是这样对我母亲的?」

顾远山拿起手杖,狠狠敲在地面上。

「这些录音不能证明什么。」

我把档案袋放到桌上。

「那加上出生证明,医院登记,救助中心档案,还有你刚才承认苏晚还活着的录像呢?」

顾远山的手杖停在半空。

我看向大厅里的其他人。

「顾家的财产和继承,你们可以继续争。但顾知是顾承礼的亲生儿子,这是事实。」

顾远山指向我。

「你以为凭这些东西就能动顾家?」

「我没想动顾家。」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把欠顾知的还给他。」

「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

「我是照顾他长大的人。」

顾远山冷笑。

「你不过是为了钱。」

「对。」

我承认得太快,他反而没有接上话。

「我就是为了钱。」

「那你开价。」

「你给不起。」

「顾家没有给不起的价钱。」

「我要顾知的监护权,要你们公开道歉,要你们承认苏晚被害,要你们交出顾承礼和苏晚的所有资料。」

「你疯了。」

「我还要顾家赔偿顾知这些年受过的伤害。」

顾远山转向顾明薇。

「你看见了吗?她就是利用孩子来敲诈顾家。」

顾明薇走到桌前。

「我同意。」

顾远山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同意林棠提出的所有条件。」

「你没有资格。」

「我有顾家百分之三十的继承权。」

「那是我给你的。」

「你给我的东西,我不稀罕。」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撕成两半。

「从今天起,我退出顾家。」

大厅里有人站起身。

「小姐,不能这样。」

顾明薇看向他。

「你们不是一直想让我退出吗?」

没有人说话。

顾远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以为离开顾家还能活?」

顾明薇把一枚印章放在桌上。

「父亲,真正能让你进牢里的,不是顾知,是我。」

顾远山盯着那枚印章。

「你做了什么?」

「我把顾家这些年的账本送给了警方。」

「你敢!」

「我已经敢了。」

她说完,大厅外传来车辆声。

穿制服的人走进来。

为首的人出示证件。

「顾远山,有人举报你涉嫌非法拘禁、伪造遗嘱和故意伤害,请跟我们走一趟。」

顾远山看向我。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先把今天过完再说。」

顾远山被带走后,顾家内部立刻乱成一团。

有人要求分家,有人抢着拿文件,还有人跪在顾明薇面前求她留下。

顾明薇站在大厅中央,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停了下来。

「顾家的事,交给法院处理。」

一个中年男人急忙开口。

「明薇,你父亲只是被人诬陷。」

「证据已经交出去了。」

「你不能看着顾家倒下。」

「顾家倒不倒,与我无关。」

「你也是顾家的人。」

「我母亲被关了四年,我父亲被关了十几年,我弟弟被丢在外面八年。你们现在告诉我,我是顾家的人?」

没人敢回答。

顾知站在我身边,低声问。

「她以后怎么办?」

「她自己会决定。」

顾明薇走过来,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顾家的赔偿协议。」

我看了一眼。

「这么多?」

「顾家欠他的。」

「你确定?」

「我确定。」

「这里面包括你自己的份额。」

「我不要。」

「你不怕以后没钱?」

顾明薇看向我。

「我会自己挣。」

我把协议收起来。

「那我替顾知签。」

「你不问问他?」

我看向顾知。

「你想签吗?」

顾知点头。

「想。」

「为什么?」

「因为这是因为这是顾家欠他的。

顾知看着协议,认真补了一句。

「也是他们欠你的。」

我愣了一下。

「我有什么好欠的?」

「你养了我。」

「那是我接的工作。」

「你陪我上学,给我买衣服,教我做蛋糕,还替我挨过打。」

「最后一件没有。」

顾知指了指我的胳膊。

上面有一道被保镖推倒时擦出的伤口。

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这叫意外。」

「你就是挨打了。」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我不是小孩。」

「你今年八岁。」

「我会长大。」

「那等你长大再还。」

顾知把协议抱进怀里。

「我会还很多。」

「不用很多。」

「那要多少?」

我想了想。

「以后赚了钱,给我买一栋有厨房的房子。」

「好。」

「厨房要大一点。」

「好。」

「还要有个院子,种草莓。」

「好。」

「不能养太多动物,我怕麻烦。」

顾知点头。

「那就养一只狗。」

「狗也麻烦。」

「我来养。」

「你连自己都养不好。」

「我可以学。」

顾明薇站在旁边,忽然问。

「林棠,你真的只要这些?」

「不然呢?」

「你可以要顾家一半的财产。」

「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你不是为了钱来的吗?」

「我是为了钱接任务,不是为了钱把自己卖给你们。」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城南那套房子,离学校近,带厨房和院子。」

我没有拿。

「房子算顾知的。」

「本来就是给他的。」

「那就写在他名下。」

「已经写了。」

我拿起钥匙,递给顾知。

「收好。」

顾知没有接。

「你不住吗?」

「住啊。」

「那为什么给我?」

「你是户主,我是租客。」

「那房租呢?」

「你负责洗碗。」

「可以。」

「每天拖地。」

「可以。」

「考试不及格,房租翻倍。」

顾知马上看向顾明薇。

「她一直这样欺负人吗?」

顾明薇第一次笑了。

「她对你算客气。」

顾知接过钥匙,攥在手里。

顾承礼被送往医院治疗,苏晚留下来陪他。顾明薇处理完顾家的事后,没有回旧宅。

她在城南房子隔壁租了一间小屋。

第一天搬家,她只带来一个行李箱。

我看着她把几件衣服塞进柜子,问。

「你真的打算从头开始?」

「嗯。」

「会做饭吗?」

「不会。」

「会洗衣服吗?」

「会让人洗。」

「会赚钱?」

「以前会花钱。」

她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里面还有一点钱。」

我没有碰。

「你可以去找工作。」

「我没有工作经历。」

「你不是管理过顾家吗?」

「那不算工作。」

「怎么不算?」

「我每天签字,开会,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这不就是工作?」

「可他们不给我工资。」

我看着她。

「那你被他们骗得挺彻底。」

「所以我想学点真正能让我活下去的东西。」

我指了指厨房。

「先学煮面。」

顾明薇看着锅里的水。

「放多少面?」

「一把。」

「一把是多少?」

「你自己抓。」

她抓了一大把面,整锅水立刻被塞满。

我把面捞出一半。

「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进过厨房?」

「进过。」

「做过什么?」

「喝水。」

「那你今天进步很大。」

她把围裙系好,拿起菜刀。

刀背刚碰到砧板,她的手就停住了。

我看着她。

「怎么了?」

「我不喜欢刀。」

「那就用手撕。」

她沉默片刻,把菜叶一片片撕开。

顾知从门口探头。

「她撕菜像在撕文件。」

「你闭嘴。」

「我只是实话实说。」

「林棠,他越来越像你了。」

「这句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觉得呢?」

厨房里第一次传出笑声。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一锅煮得发胀的面。

顾知吃了两碗,顾明薇只吃了几口。

我把她碗里的面夹走。

「不吃就别浪费。」

「我吃不下。」

「以前顾家做一桌菜,你也只吃几口?」

「嗯。」

「难怪你看起来没有力气。」

顾明薇握着筷子。

「我母亲被关起来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找她。后来我父亲告诉我,她已经死了。」

「你信了?」

「我不信,可我没有证据。」

「现在有了。」

「有证据也不能让那四年消失。」

我看了一眼苏晚送来的旧盒子。

里面的信还没有拆完。

「不能消失,就记着。」

顾明薇问。

「记着做什么?」

「以后有人再骗你,你就知道该怎么还回去。」

顾知把碗放下。

「林棠,你是不是只会记仇?」

「我也会记恩。」

「谁对你有恩?」

「你。」

「我做过什么?」

「让我赚了一笔钱。」

顾知想了想。

「那我以后继续让你赚钱。」

「可以,先把数学考到九十分。」

「这两个有关系吗?」

「有。」

「为什么?」

「因为笨的人赚不到大钱。」

顾知低头扒饭。

「我会考到九十分。」

第二天,他真的拿回来一张九十四分的试卷。

老师在家长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试卷递给我。

「顾知进步很快。」

我接过试卷。

「他以前成绩怎么样?」

「刚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意写。」

「那这次为什么能考九十四?」

老师看了顾知一眼。

「他每天放学都留下来问问题。」

「他有被欺负吗?」

老师沉默了一下。

「有几个孩子说过一些难听话。」

顾知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没有还手。」

「为什么?」

「你说过,不能只会打赢。」

我看向老师。

「那几个孩子道歉了吗?」

老师点头。

「道歉了。」

「谁让他们道歉的?」

「顾知自己。」

顾知低着头。

「我把他们说的话都记下来了。」

老师打开抽屉,拿出几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时间,还有每句话是谁说的。

我看着那几张纸,半天没有说话。

顾知问。

「是不是记得不够好?」

「记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在想,我小时候怎么没有这么聪明。」

「你小时候也被人欺负?」

「我小时候只欺负别人。」

「真的吗?」

「假的。」

老师笑出了声。

顾知把纸收进书包。

「以后没人敢说了。」

我问。

「你怎么让他们不敢?」

「我把纸给老师看了,他们怕被叫家长。」

「这叫借刀。」

「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

「你说过,让别人输得心服口服。」

我看着他。

「你记性确实不错。」

放学后,沈砚在学校门口等我们。

顾知一见他,立刻把书包挡在身前。

「你又来做什么?」

「来道歉。」

沈砚把一只纸袋递给他。

「里面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顾知没有接。

「我不要。」

「这是你的。」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害怕。」

「你怕顾家,就把我送走。」

「是。」

「你知道我会被欺负。」

「知道。」

「你还让我一个人待在那里。」

沈砚垂下眼睛。

「对不起。」

顾知没有接纸袋。

「一句对不起不值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帮顾明薇。」

沈砚把纸袋放到路边的长椅上。

「当年顾承礼救过我。我父亲欠了很多钱,是他替我还的。后来顾远山逼我做事,我没有勇气反抗。」

「你一直觉得自己欠顾承礼?」

「嗯。」

「所以你把我送出去,就算还了?」

「我以为能让你活着。」

「你错了。」

沈砚点头。

「我错了。」

顾知看向我。

「林棠,我可以拿吗?」

「你自己决定。」

他走过去,把纸袋拿起来。

里面是一只旧木盒。

打开后,里面放着一张照片和一支钢笔。

照片上是年轻的顾承礼抱着婴儿顾知。

背面写着一行字。

愿你不必成为任何人的影子。

顾知看了很久,把照片递给我。

「我不想当他的影子。」

「那就做你自己。」

「我现在是什么?」

「一个会洗碗的八岁小孩。」

「我还会考试。」

「勉强算半个聪明人。」

沈砚站在旁边,忽然说。

「林棠,顾家赔偿的钱已经到账。」

「知道了。」

「你不问有多少?」

「协议上写了。」

「你没有核对。」

「我相信顾明薇。」

沈砚看了顾知一眼。

「你相信她?」

「她至少没有骗我。」

「顾远山也曾经这么说。」

「所以他现在在里面。」

沈砚没有再说话。

顾知把木盒合上。

「沈律师,你可以走了。」

「好。」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

「以后如果你遇到麻烦,可以找我。」

顾知问。

「要收费吗?」

沈砚愣了一下。

「第一次不收。」

「第二次呢?」

「看情况。」

「林棠说,欠人情要还。」

沈砚看向我。

「她说得对。」

他离开后,顾知把纸袋递给我。

「你帮我收着。」

「为什么?」

「我怕弄丢。」

我接过木盒。

「这次可别把它放在我床底下。」

「你会偷看。」

「我已经看完了。」

「那你不能再看。」

「我不看。」

顾知伸出小指。

「拉钩。」

我和他拉了钩。

院子里的草莓苗已经长出新叶。

顾明薇蹲在旁边,拿木棍支住歪倒的枝条。

「它什么时候结果?」

「夏天。」

「会长很多吗?」

「看你有没有认真照顾。」

顾知拿着水壶跑过来。

「我每天都有浇水。」

「你昨天把水浇到我鞋上了。」

「那是意外。」

「你和林棠学得很快。」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给草莓浇水。

手机响了一声。

是福宝。

「任务完成。」

我没有回答。

「顾知已经回到顾家,照顾到成年任务提前结束。奖励将在三分钟后到账。」

我看着院子里的顾知。

他正蹲在泥土旁边,手上沾满了土,嫌弃地把水壶往顾明薇手里塞。

「你来浇。」

「为什么?」

「我手脏了。」

「你的手本来就脏。」

「你也脏。」

「我刚洗过。」

「那你再洗一次。」

福宝又问。

「你不准备离开吗?」

我站起身。

「离开去哪?」

「回原来的世界。」

「可以带人吗?」

「不可以。」

「那算了。」

「你不想要奖励?」

「要。」

「你不回去,奖励也可以留下。」

「那就留下。」

「任务对象已经安全,你还要继续照顾他?」

我看着顾知。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问。

「林棠,你要走吗?」

我走到他面前,把他脸上的泥擦掉。

「不走。」

「真的?」

「真的。」

「你是不是又要反悔?」

「成年人说话可以反悔。」

顾知一下抓住我的衣角。

我把他的手拍开。

「别拽,衣服要坏了。」

「坏了我赔。」

「你拿什么赔?」

「我以后赚钱。」

「那你得先长大。」

「我会长大的。」

「长大以后还认我吗?」

顾知看了我很久。

「我会把你养回来。」

「这话听着还行。」

「等我赚很多钱,就给你买很大的房子。」

「要有厨房。」

「有。」

「要有院子。」

「有。」

「只能养一只狗。」

「养两只。」

「一只。」

「两只。」

「那你自己养第二只。」

「可以。」

顾知把手里的水壶放下,站到我面前。

「林棠。」

「嗯?」

「你能不能别再消失?」

我看着他。

八岁的顾知站在阳光下,衣服干净,鞋带系得整齐,手腕上那根旧布绳已经换成了新的。

他还是那个不肯相信人的孩子。

只是这一次,他愿意伸手抓住我。

我伸出小指。

「拉钩。」

顾知勾住我的手指。

「一百年不许变。」

「你活不了一百年。」

「那就活到不能活为止。」

「这句话倒是挺聪明。」

「因为是我想的。」

「别骄傲。」

「我还会考第一。」

「先把今天的碗洗了。」

顾知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可以换成拖地吗?」

「不行。」

「那我去写作业。」

「先洗碗。」

「顾明薇可以洗。」

正在浇花的顾明薇抬头。

「我不会。」

「你们两个一起洗。」

顾知转身就跑。

我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拎回来。

「跑什么?」

「我突然想起学校还有事。」

「学校已经放学了。」

「那我想起自己还没有长大。」

「现在知道了?」

顾明薇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闹成一团。

她脸上的神情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紧绷。

顾承礼的身体正在恢复,苏晚搬进了城南另一间房子。

顾家那些人还在为财产争得不可开交。

顾远山的案子没有那么快结束。

可这些都不再是顾知每天醒来后最先担心的事。

他开始关心考试,晚饭,还有院子里的草莓什么时候成熟。

我也开始关心他的作业有没有写完,鞋子有没有穿反,半夜有没有偷偷把被子踢到地上。

有一天,顾知放学回家,手里拿着一张奖状。

「林棠,我考了全年级第一。」

我正在厨房切苹果,头也没抬。

「奖状放桌上。」

「你不夸我?」

「先洗手。」

「我考了第一。」

「洗手。」

「我打败了很多人。」

「洗手。」

他把奖状放下,跑去洗手。

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回来。

「现在可以夸了吗?」

我看了看奖状。

「不错。」

「就一句?」

「你想听几句?」

「十句。」

「第一句,不骄傲。」

「第二句呢?」

「第二句,继续努力。」

「第三句?」

「第三句,先把苹果端出去。」

顾知抱起果盘,站在厨房门口。

「第四句呢?」

我把切好的最后一块苹果放进盘子里。

「第四句,晚上洗碗。」

他抱着果盘跑远。

「你只会夸人干活!」

我看着他的背影,拿起桌上的手机。

银行卡到账提醒再次亮起。

福宝发来消息。

「任务补充奖励,是否接受新的任务?」

我没有点开。

厨房外,顾知在喊我。

「林棠,顾明薇把最后一块苹果吃了!」

顾明薇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是你自己放到我碗里的。」

「那是给我的。」

「你没有说。」

「你应该知道。」

「我不会猜。」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出厨房。

「吵什么?」

顾知马上跑到我身边。

「她抢我的苹果。」

「你们一人一半。」

「她已经吃完了。」

「那你把剩下的一半给她。」

「我不要。」

「不吃就去洗碗。」

顾知抱住果盘。

「我吃。」

顾明薇靠着椅背,慢慢把最后一块苹果放回盘子。

「给他吧。」

顾知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她。

「你真的不要?」

「不要。」

他把苹果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顾明薇。

「那一起吃。」

顾明薇接过去。

「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坐在院子里分一块苹果。

福宝在脑子里催我。

「新任务奖励很高。」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

「不接。」

「为什么?」

「我现在有工作。」

「什么工作?」

我指了指院子里的两个孩子。

「养小孩。」

顾明薇抬头。

「我不是小孩。」

顾知也抬头。

「我很快就长大。」

我看着他们。

「一个刚学会做饭,一个刚学会洗碗,都不算大人。」

顾明薇拿起水壶。

「那你教我做饭。」

顾知放下苹果。

「我也要学。」

「先把碗洗完。」

顾知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他起身收拾果盘,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林棠。」

「又怎么了?」

「你会一直在家吗?」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要你们不把厨房烧了。」

顾知笑着跑进屋。

顾明薇跟在他身后。

「我不会烧厨房。」

「你刚才连水都不会烧。」

「我可以学。」

「那你们两个一起学。」

夕阳落进院子,草莓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把手机关机,起身走进厨房。

锅里还剩着半锅水。

顾知站在灶台前,认真问我。

「一把面到底是多少?」

我看着他。

「先放一根。」

「一根怎么够三个人吃?」

「你终于知道不能浪费了。」

「那我放三根。」

顾明薇在旁边提醒。

「三根还是不够。」

顾知抓起一把面。

我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慢一点。」

他抬头。

「林棠,明天吃什么?」

「明天再说。」

「后天呢?」

「后天也再说。」

「那以后呢?」

我看着满屋子的灯光,回答他。

「以后一起吃饭。」

顾知把那把面放回袋子里。

「说好了。」

「说好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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