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冥钞首富上线
断电那天晚上,岩泽正盯着屏幕。
厦门港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灭,先是鼓浪屿那边,再是演武大桥,最后环岛路的车灯也没了。海面黑成一块墨,浪头拍在礁石上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一下,又一下。
手机最后一次亮屏,跳出一条券商推送:全球交易所熔断,沪深港美全线暂停,纸币支付通道关闭。
岩泽没管那条推送。他面前六块屏幕,持仓页一根一根变红。他掌管的私募仓位,昨天还是两百亿,今天已经变成一串负数。账户余额里那个九位数的数字,也在跳。
他按止盈键。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
“风控全线宕机。”身后有人喊。
那是他的交易员老周。老周抱着键盘蹲在墙角,屏幕全是雪花点。
岩泽抄起对讲机:“机房备用电源呢?”
“备用的也烧了。”
门外传来第一声惨叫。不是人发出来的,声音又尖又长,从楼下营业厅往上爬。岩泽从猫眼往外看,走廊应急灯一闪一闪,电梯口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影子,脚不沾地,正对着他的门。
他退开一步,反锁门,又拖了张办公桌顶上。
老周凑过来:“泽哥,这啥情况?”
“不知道。”
“那咱们的钱……”
“钱没了。”岩泽说,“命先保住再说。”
他把窗户锁死,拉上窗帘,把能堆的都堆到门口。沙发、饮水机、一箱没拆的矿泉水。他在这间交易室干过七年,从没这么狼狈过。两百亿,说没就没。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推送,是一条短信,发件人一长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
【阴司结算通知:您名下资产已完成清算,请查收。】
岩泽皱眉,点开短信。屏幕黑了一下,再亮起来,微信里多了个置顶新会话。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的是一顶纸扎的轿子。名字就叫“阴司账户”。
会话里躺着一排数字。
【冥钞余额:9,999,999,999,999(兆)】
【冥符·镇宅:×108枚】
【冥符·招魂:×66枚】
【阴兵·白甲营:×3营】
【阴兵·黑甲营:×1营】
【纸人·仆从:×999】
【鬼轿·八抬:×1顶】
【城隍印·小吏:×1方】
【阳寿抵押:-?】
最后一行没有数字,只有一个问号。
岩泽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拿手指划了划。他当过基金经理,见过大风大浪,这一串东西他愣是没看懂。
他打字:“你谁?”
对面秒回:“您的新资产托管人。岩先生,您是我司第13亿位注册客户,也是首位完成‘万亿资产异界清算’的用户。”
岩泽:“说人话。”
“您的原金融资产,在诡异复苏中已全部失效。但您名下财富的等价物,已由我司按‘阴阳通兑’规则,等比折算为冥界资产。简单讲,您还是首富,只是钱的形态变了。”
岩泽盯着“首富”两个字,笑了一声。
“我账户清零了,没资产了。”
“清零的是阳间的数字。阴间认的是您这些年的因果账。您管了七年钱,放出去多少贷款,催收过多少烂账,斩断过多少暴雷,这些在阴司都能折现成功业。折算下来,您富可敌国。”
岩泽沉默了一会儿。
门外那声尖叫又响起来,这次更近,贴着门板。白裙影子开始一下一下撞门,撞得办公桌直晃。
岩泽把手机屏幕按向老周:“你信这个?”
老周瞄了一眼,脸色刷白:“泽哥……这、这‘阴兵’能干活不?”
“试试就知道了。”
他点了“阴兵·白甲营”,弹出一个选项:【召唤】。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每次召唤消耗冥钞若干,阴兵出营必见血,无令不归。
岩泽按了召唤。
门缝里钻进一阵风,冷得不像话。那阵风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停在门口。门板不响了。
从猫眼往外看,白裙影子还在,可它身后齐刷刷站了两排穿白甲的人。看不清脸,甲片是纸糊的,泛着青光,手里各攥一杆白幡。领头那个一抱拳,嗓子里挤出干哑的声音:
“白甲营第三哨,听候调遣。”
老周腿一软,坐在地上:“泽、泽哥,那是啥啊……”
“我的员工。”岩泽扯了扯领口,“首富也得有保安队。”
他冲领头那兵招招手:“外头那个白的,给我按住了,别让它进门。”
白甲兵没吭声,转身。两排纸人跟着他,步子整齐,甲片哗啦响。门缝里传出一声极短的闷响,像什么被折断,然后安静了。
过了几秒,白甲兵回到门口,单膝跪下:“已清。”
岩泽点了会话里的明细,看到冥钞余额少了一串零。他肉疼了一下,但没表露。
“泽哥,”老周咽了口唾沫,“那东西……是你的钱变的?”
“是资产变的。”岩泽看着屏幕,又点了两下,“纸币不值钱的那天起,我就想着这世界早晚得换个清算标准。没想到换成了这个。”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窗边。海面那边,天际线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雾,又不像雾,正一寸一寸往市区压过来。
“走了,老周。”
“去哪?”
“花钱去。”岩泽说,“手里攥着兆亿冥钞,总不能一辈子缩在交易室啃矿泉水。”
2 凶地抄底阴宅
复苏第37天,厦门还剩下一半的活人。
活人窝在高楼里,把门焊死,把窗钉死。街上没人,只有车壳子锈在路中间,车窗上贴着发黄的寻人启事。天一黑,诡异就出来活动。路灯是坏的,谁也不敢开灯,怕招来东西。
岩泽成了少数敢在夜里走的人。
他身后跟着二十个白甲兵,纸甲在月光下泛青。老周缩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一杆从五金店捡的撬棍,指节发白。
“泽哥,咱到底去哪花钱?”老周小声问。
“买楼。”
“买楼?现在楼又不值钱,满城空房随便住。”
“那是阳间的楼。”岩泽脚步没停,“我要买的是阴宅。”
他带着人拐进大同路。这条老街早没人了,骑楼下的店铺大半敞着门,货架空了,地上散着被扯碎的账本。岩泽在一家贴着封条的铺子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字迹都花了,勉强能认出三个字:纸扎铺。
铺子门口蹲着个干瘦的老婆子,在烧纸。她抬起头,闽南腔很重:“夭寿哦,这大晚上的,活人还敢带兵逛街。”
“阿婆,”岩泽蹲下来,“这间铺子,你卖不卖?”
老婆子扫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那群白甲兵,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后生,你晓得这是啥地方不?”
“晓得。全厦门阳气最凶的一块地。底下压着老东西,阳间的人镇不住,所以没人敢来。”
老婆子眯起眼:“你想干啥?”
“我要在这块地上起生意。”岩泽从怀里摸出一沓冥钞,没点数,直接往火盆里一丢。火光腾起来,纸币在火里翻卷,却没烧化,烧成了半透明的。
“这是定金。”
老婆子看着那沓冥钞,又看看他,忽然咧嘴笑了,缺了门牙。
“有意思。”她拍拍裤子站起来,往屋里让,“进来呷茶,慢慢谈。”
老周在后面拽岩泽衣角:“泽哥,这阿婆……不对劲吧?”
“做殡葬生意的,能对劲到哪去。”岩泽跟了进去。
纸扎铺里堆满了货。纸人、纸马、纸楼房、纸元宝,还有一顶糊了一半的八抬大轿。老婆子给岩泽倒了杯茶,茶色发黑,他端起来没喝,放在桌沿。
“后生,你手里的冥钞,是阴司发的?”阿婆问。
“嗯。”
“那你要小心。阴司的钱,花在阳间的地上,会吸阳气的。买这一块凶地,钱花得越多,阳气赔得越狠。你赔得起不?”
“阿婆,账我有数。”岩泽说,“我干这行讲究的是回报率。这块地压着的老东西,值多少,我心里有本账。”
老婆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是做啥的?”
“基金经理。”
“怪不得。”阿婆点头,“满嘴都是盘。行,铺子给你。我不要你的冥钞。”
岩泽一怔:“那你要啥?”
“我要一个承诺。”阿婆指着屋角那顶糊了一半的轿子,“等哪天我的时辰到了,你拿那顶轿子送我走。八抬大轿,给足排面,别让那些东西半路截了我。”
岩泽看了那顶轿子一眼。轿子糊得精巧,红底金花,一看就是好手艺。他点头:“成交。”
阿婆笑了,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岩泽手里。
“拿着,压箱底的。你这买卖要成,先得把底下那老东西收服了。这包里是桃木钉,一十八根,钉住它的命门,它才认你做房东。”
岩泽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他没多问,揣进怀里。
夜里,他让白甲兵守着铺子,自己带老周下到地窖。
地窖挖得很深,越往下越冷。走到最底下,是一扇青石门,门上糊着符纸,已经发黄发脆。门缝里渗出一阵腐气。
老周腿肚子直抖:“泽哥,咱能不能不往下走了……”
“不做掉这个房东,我铺子白买。”岩泽从布包里抽出桃木钉,一根根排在掌心,“风控做到底,我连地上那点阳气都不想赔。”
他抬手,把第一根桃木钉钉进符纸正中。
青石门猛地一震,门缝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像老牛一样的低吼。整个地窖的冷气一下子往下压,老周一屁股坐在地上。
岩泽没停,一根接一根钉。钉到第七根,门里那东西急了,门缝里挤出一只青灰色的手,指甲有半尺长,朝他面门抓来。
白甲兵早就候在两侧,两杆白幡交叉一挡,把那手架住。纸幡上的字亮了一下,那手像被烫着,缩回去。
岩泽把剩下十一根钉完。
青石门里安静了。那股腐气也散了。门缝里慢慢渗出一线金光,贴着门缝爬到地面,糊在符纸上的字重新亮起来。
岩泽后退一步,掏出手机看阴司账户。
【不动产·鹭江纸扎铺(含地下一层阴宅)】
【产权人:岩泽】
【状态:已收服】
【当前镇守:阴兵·白甲营第三哨(驻防)】
“成了。”岩泽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老周伸手,“走,上楼。这楼从今往后姓岩了。”
老周搭着他的手爬起来,结结巴巴:“泽哥,你、你真把……把地下的东西收服了?”
“收服了。”岩泽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我买楼图啥?图它便宜?我图的是这栋楼底下压着的那个老东西,当我的护宅灵。等它养好了,可比十营阴兵都值钱。”
老周愣住,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不是买楼,是抄底啊。”
岩泽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干我们这行的,买什么都叫抄底。”
3 鬼商行踢铁板
铺子开张第三天,来了客人。
天擦黑,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门口,脸白得像抹了粉,一步跨过门槛,鞋底没沾灰。老周正蹲在柜台数冥钞,抬眼看见他,手一抖,纸钞洒了一地。
“别慌,”岩泽从里间出来,上下打量那人,“生意上门了。”
中山装男人拱拱手:“岩老板,听闻您这新铺子能通阴阳,专做‘异界结算’。我有一笔账,想请您过手。”
“什么账?”
“我生前放出去一笔债,三千根金条。现在人死债不消,欠债的那家还赖在阳间不肯走,我讨不回来。”
岩泽看了他一会儿:“你是哪个朝代的?”
“明朝。”
“金条的事,隔了几百年,你确定他们还认?”
“认。他们家祖训写着,欠债必还,三百年没变过。”中山装男人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借据,双手递过来,“利息我不要了,本金三千根金条,一根不能少。办成了,这借据归您,另奉您酬金一百根。”
岩泽接过借据,扫了一眼,字迹工整,落款是个当铺的印章。
“行,这单我接。”他把借据收好,“你那个债主,现在住哪?”
“厦门轮渡码头,第三根灯柱底下。”
男人说完,拱拱手,退出门去。鞋底依旧没沾灰。
老周捡起地上的冥钞,凑过来:“泽哥,这活……咋接的?咱连人家是人是鬼都没弄清。”
“账是真的,人(鬼)是实主,那就接。”岩泽说,“我收了人家的定金,就得办事。风控的第一步,是认账。”
夜里十一点,岩泽带了半营白甲兵,老周扛着桃木钉布包,走到轮渡码头第三根灯柱底下。
灯柱早不亮了,底座爬满青苔。岩泽蹲下去,用手敲了敲水泥柱:“老哥,出来谈个账。”
柱子没反应。他掏出那张借据,抖了抖:“明朝的账,三千根金条,赖到今天,你祖上都成灰了,账还在我手里。要不还,要不连本带利,我让你全家在阴间也跟着查账。”
柱子底下的土动了一下。一只枯瘦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攥住借据边缘,又缩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土里闷闷地传出来:
“还。金条埋在同安老宅的墙根底下,三百年没人动。你刨出来,账就清了。”
“光有金条不行。”岩泽说,“你欠的是人(鬼)家的本金,得当面交账。”
“那明朝的鬼,早投胎去了。你替他收,替他销账,他欠你的酬金,自有他后人给。”
岩泽想了想,点头:“行,我去刨。”
他带着白甲兵连夜赶去同安,在一处塌了半边的老宅墙根底下,挖出一口樟木箱子。撬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金条,黑得发乌,是老货。老周数了一晚上,数出三千根,一根不少。
回铺子,岩泽把金条往柜台上一放,那叠发黄的借据自己烧了起来,烧成灰,灰里滚出三枚黑乎乎的元宝。
岩泽捡起元宝,掂了掂,收进怀里。阴司账户弹出一条消息:
【委托完成:明朝旧账·三千金条】
【入账:冥钞+1,200,000,000】
【获得:阴德·+3】
“阴德?”岩泽皱眉,“这东西管什么用?”
阿婆从里间端着一碗茶出来,听见这话,笑了一声:“后生,你连阴德都不知道,就敢开这铺子?”
“我刚入行,阿婆你多提点。”
“阴德是你的本钱,比冥钞金贵。”阿婆坐下,慢悠悠喝了口茶,“冥钞能雇阴兵,买不来命。阴德攒够了,能抵阳寿,能换官位,能压住那些连阴兵都压不住的大东西。你那个账户里挂着的城隍印,要想让它亮起来、能盖戳,就得靠阴德喂。”
岩泽神色一动:“城隍印能干啥?”
“能封地。”阿婆放下茶碗,眼睛亮得吓人,“盖了戳的地,归你管。地上那些复苏的诡异,在你地盘上,就得守你的规矩。你管的地越多,你的阴兵越壮,你的买卖越大。这才是你说的‘首富’该有的东西。”
岩泽盯着那碗黑茶,沉默了很久。
“阿婆,”他忽然问,“你这么懂,为啥还守着这间破铺子,不自己干?”
阿婆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我阳寿早到头了,是拿东西吊着命。我干不了你这行,我连铺子都出不去。你要是真想谢我,就记住那个承诺,时辰到了,拿那顶轿子送我走。”
岩泽点头:“记下了。”
夜里,他把城隍印那栏点开。那方灰扑扑的小印闪了一下,底下多了行字:
【城隍印·小吏(可启用)】
【当前可封地:1里范围】
【封地需阴德:100】
【当前阴德:3】
“差得远。”岩泽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得接大单了。”
封地的事还没影,麻烦先找上门。
那天下午,一辆黑车停在纸扎铺门口。车上下来四个穿黑西装的人,脸都白,鼻梁高,看着像人,可走路的姿势不对,两条腿像没骨头,一前一后地晃。
领头那个推门进来,扫了铺子一圈,目光落在柜台上的城隍印(岩泽放在镇纸底下压着的)上,眼睛亮了一下。
“岩老板,”那人笑,笑得很假,嘴角咧得太大,“我们老板想跟您谈笔买卖。”
“什么买卖?”
“您手里那方印,我们老板出价,随便您开。冥钞、阴兵、阳寿,您要啥给啥。”
岩泽靠在柜台边,没动:“印是我的,不卖。”
“岩老板,别急着回绝。”那人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我们老板说了,这印留在您手里是祸。您一个刚入行的,镇不住它。回头被别家抢了去,您连命都保不住。卖了,换笔安生钱,多好。”
“你老板谁?”
“您见了就知道了。”
岩泽笑了一下:“行,我见。但我不卖。他要是想要,让他自己来,把价开到我满意为止。派几个杂鱼来探口风,寒碜。”
那人脸上的笑僵住,嘴角抽了抽。他盯着岩泽看了两秒,转身要走,出门前撂下一句:
“岩老板,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们老板来硬的。”
门关上。老周从里间探出头:“泽哥,那伙人是啥来头?看着吓人。”
“抢印的。”岩泽把手伸到柜台底下,摸出那方灰印,揣进怀里,“城隍印能封地,封了地就能收税、能征阴兵、能镇诡异。现在满厦门的复苏势力都在抢地。这方印,是能定江山的家伙什,谁拿到谁说了算。”
“那、那咱赶紧封地啊!”
“封地要100阴德,我只有3。”岩泽说,“急不来。先把账做起来,阴德攒够了再说。”
他没等来“再说”。当天夜里,有人动了手。
先是铺子门口的纸人倒了三个,纸糊的脖子被拧断,歪在门槛上。接着地窖底下那扇青石门,从里面传来哐哐的撞门声。那老东西被人惊醒了。
岩泽披衣下床,走到地窖口,看见青石门上的符纸缺了一角,像被什么东西撕的。
他蹲下去,捡起那片符纸,凑到鼻尖闻了闻。带着土腥味,混着淡淡的血腥。
“不是诡异干的。”岩泽皱眉,“是活人(傀)干的。有人摸到我的阵眼,想从底下撬我的房东。”
他掏出手机,给阴司账户发了条消息:“谁动的手?”
对面秒回:“鹭江对岸,沙坡尾方向,一方新立的‘鬼商行’。掌柜生前是放印子钱的,复苏后拉了批厉鬼做打手,专抢别人的阴产。您的城隍印,是它眼下最想要的东西。”
岩泽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老周一眼。
“泽哥,咋办?”
“咋办?”岩泽扯了扯领口,“人家都抄到我大本营来了,当然是打回去。风控做到位,剩下的事,就是干。”
他点了黑甲营的召唤。这次不是白甲,是黑甲。
地窖门口的空气一沉,更重的煞气压下来。两排穿黑甲的兵从阴影里走出来,甲片是铁锈色,比白甲高一截,领头那个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黑。
“黑甲营前哨,听候调遣。”
岩泽指着对岸的方向:“沙坡尾,那家鬼商行,给我平了。能拆的拆,能收的收。留着掌柜一条命,我有话问他。”
黑甲兵没说话,转身。两排兵踏着夜色过桥,步子重,踩得桥面直颤。
老周看着他们的背影:“泽哥,这黑甲跟白甲,差哪了?”
“白甲是守门员,黑甲是打手。”岩泽说,“一个保平安,一个干脏活。钱花到哪,账上都有数。”
他等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
【行动完成:沙坡尾鬼商行已平】
【缴获:冥钞+2,000,000,000】
【缴获:厉鬼·打手×47】
【缴获:阴产契约×13份】
【我方伤亡:黑甲·折损1】
岩泽看着“折损1”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刚想关手机,对面又弹出一条。
【注意:您的城隍印已进入多方视线。建议尽快凑齐阴德完成首次封地,否则冲突将升级。】
岩泽把手机锁屏,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鹭江对岸的沙坡尾方向,一片灰烬还在冒烟。
“老周,”他说,“给阿婆那顶轿子,找顶好的红绸续上。最近怕是有人要给我送‘大礼’。”
4 封地劝退尸王
封地差97点阴德。岩泽开始疯狂接单。
他这铺子,生意越做越大。白天收阳间没法处理的账,夜里接阴间讨不回的钱。明朝的金条、唐朝的地契、军阀时期抵押的矿山,什么单都接。三个月下来,阴德攒到81。
还差19。
那天来了个重客。一个穿红嫁衣的女鬼,裙摆拖地,脸上盖着盖头,站在柜台前不说话。老周吓得躲到柜台底下。
“姑娘,”岩泽开口,“什么账?”
红嫁衣女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泛着血光的纸,递过来。岩泽接过一看,是一张婚书。落款是她和一个名字,日期是三十年前。
“他欠我一桩婚事。”女鬼声音又轻又空,“婚礼当夜,他跑了,丢我一个人在花轿里。如今他转世了,这一世又跟别人结了婚。我讨不了他的命,只想讨一个说法。”
岩泽看着那张婚书,问:“你想讨什么说法?”
“让他来我坟前,磕三个头,认下这门亲。”
岩泽想了想:“这个单,我不收钱。”
女鬼的盖头动了一下。
“我收阴德。”岩泽说,“你这条账,值多少阴德,你心里有数。我给你办了,你按数付。”
女鬼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岩泽带着白甲兵,去查那个转世的男人。查到他在集美开了家茶行,日子过得不错,媳妇刚生了孩子。岩泽没直接上门,他先让白甲兵夜探了一趟,回来禀报:那男人记不起前世,但每到阴雨天,就梦见自己穿着一身喜袍站在花轿前,门帘掀开,轿子里是空的。
“他自己也有心结。”岩泽说,“这单不用硬来。”
他选了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带着那顶轿子(不是阿婆那顶,是鬼轿·八抬),抬到男人的宅院门口。轿子刚落下,门缝里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男人光脚跑出来,指着轿子,浑身发抖:
“是她!是她来找我了!我天天梦见她!”
岩泽站在轿子边上,声音放平:“老哥,你欠人家一桩婚事,欠了三十年。今晚跟人家磕三个头,认下这门亲,账就清了。你这一世的日子,还是你的日子。”
“我……我怎么认?我媳妇刚生完孩子!”
“你认的是前世欠的债,不是今世的亲。”岩泽说,“磕完头,这桩账销了,你往后不会再梦见她。你媳妇孩子,她也不会碰。”
男人瘫坐在门槛上,看了那顶轿子很久,最后爬起来,哆嗦着走到轿前,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轿子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听起来像是放下了什么。轿帘自己掀开一条缝,又合上。
女鬼的声音从轿子里飘出来:“账清了。谢谢你,岩老板。”
她飘走之前,塞给岩泽一截红绳。
岩泽回到铺子,手机弹出一条:
【委托完成:前世婚约】
【获得:阴德+19】
【特殊物品:姻缘红绳(可抵一次死劫)】
岩泽看着那行“可抵一次死劫”,愣了一下,把红绳小心地收进怀里,跟那三枚黑元宝放在一起。
阴德刚好100。
他点开城隍印,底下那行字变了:
【城隍印·小吏(可启用)】
【当前可封地:1里范围】
【封地需阴德:100】
【当前阴德:100】
【是否启用封地?】
岩泽看了半天,点了“是”。
那方灰扑扑的印从他怀里飘起来,悬在半空,印面翻红。一道光以铺子为中心,向四面铺开,扫过骑楼、扫过大同路、扫过轮渡码头,最后停在方圆一里的边界上,落成一道看不见的墙。
岩泽感觉脚下的地踏实了。像从一块浮木上,踩到了岸上。
手机上弹出一条金字的消息:
【封地成功:鹭江纸扎铺·方圆一里】
【您的地盘:厦门·大同路至轮渡段】
【权限解锁:收税、征兵、镇诡异、查阴籍】
【当前驻军:白甲3营、黑甲1营(自动补满)】
【城隍印·小吏 → 城隍印·主簿(可升级)】
岩泽把手机揣回兜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见阿婆站在里间门口,端着茶,正看着他笑。
“后生,”阿婆说,“你终于把自己从‘有钱人’熬成了‘有地盘的人’。往后的路,就不只是花钱了。”
岩泽没接话。他望着窗外那一里地边界的方向,天边那层灰蒙蒙的东西,似乎又压近了一点。
“阿婆,”他问,“这一里地,够我撑多久?”
阿婆喝了一口茶:“看你封地后想干啥。你是想守这一里地过安生日子,还是想往鹭江对岸扩?”
岩泽笑了:“我这人,守不住。账做了就得滚雪球,雪球滚起来,就停不下来。”
封地三天,对岸来了大东西。
那晚下着毛毛雨,鹭江江面上一层灰雾,雾里传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脚步声。守界线的白甲兵全亮了甲,纸幡上的字烧得通红,冲着江面方向。
岩泽站在铺子二楼的窗口,看见雾里走出一具两丈高的尸影。它穿着锈蚀的铠甲,手里拖着一柄长戈,每走一步,江边那些锈死的车壳就颤一下。
“什么东西?”老周声音发飘。
岩泽掏出手机,给阴司账户发消息:“对岸那个大家伙,什么来头?”
对面回得很快:“尸王·前朝镇海将军。复苏时从海堤下爬出来的,受了伤,蛰伏三月,如今伤势将愈。它要渡江,吞您的封地,补它的命门。”
“打得过吗?”
“白甲难挡,黑甲可缠。若启用城隍印‘征伐’权能,可暂封其行动。但征伐会消耗阴德,且此印品级仅为小吏,未必压得住尸王。”
岩泽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屏。
老周在旁边急:“泽哥,打不打?”
“它都走到我门口了,你说打不打?”岩泽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黑元宝,又摸出那截红绳,在手里掂了掂,“账得算清楚。黑元宝是现钱,红绳是保命的。尸王要是真把命门露出来,我这三年攒的家底,一次梭哈都压上,也值。”
他下楼,走到封地边界。雨丝落在脸上,凉。
“尸王,”岩泽开口,声音不高,被雨压着,“这是我的地。你过界了。”
雾里的尸影停了一下,长戈拄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万阴兵之魂,换我一具尸身。”那声音像从地底翻出来的,又哑又沉,“你一个管钱的小吏,敢拦本将军?”
“我是管钱的。”岩泽笑了一下,“所以我跟你讲个数。你渡江,吞我这一里地,顶多补你一口命门。可你身上那三万阴兵的魂,散了就散了,再也聚不回来。这笔账,你自己算算,亏不亏。”
尸王沉默了很久。
“你……算得清我身上多少魂?”
“我算不清。但我手里有账本。”岩泽拍了拍胸口那方城隍印,“我是这方圆一里的主簿,我封的地,地下的账都归我管。你要是现在退回去,我还能给你记一笔‘未犯境’。你要是再走一步,我这就启用征伐,把你这三万魂全封在这一里地里,让你连个囫囵都拼不回来。”
江面上安静了。
雨下得更大。尸王拖着长戈,在雾里站了很久。然后,它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对岸,消失在灰雾里。
老周腿一软,扶着门框滑下去:“泽哥……它、它退了?”
“退了。”岩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它也是老将军,听人把账算到这份上,知道不值。”
他转身回屋,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征伐未启用。封地无恙。】
【阴德+2(未战而退,威望上升)】
【您的名声已传开:鹭江两岸,都知道大同路有个‘算账的岩老板’。】
【注意:尸王退,但盯上您的势力只会更多。】
岩泽看了一眼,没多高兴。他走到柜台边,摸出那沓冥钞,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老周,”他说,“我忽然有点想回交易室了。以前管两百亿,操心的是盘面。现在管兆亿冥钞,操心的是命。”
老周半天没接话,最后憋出一句:“泽哥,可你以前管两百亿,也没见过阴兵啊。”
岩泽愣了一下,笑了:“那倒是。”
5 阳寿抵押清
尸王退走的第七天,岩泽查出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起初只是累。后来是胸口发闷。再后来,他照镜子,发现鬓角多了一撮白的。
他把这事没当回事。直到那天夜里,他照常给阴司账户发消息对账,对面回了一句他没想到的话:
【提示:您的阳寿已透支至临界。当前抵押:-17年。请尽快结清,否则将影响阳间存续。】
岩泽盯着那行字,手停在屏幕上。
他想了想,发:“我啥时候抵押的?”
“您名下的冥钞、阴兵、城隍印,均为阴司资产。持有阴司资产,须以阳寿为质押。您接管铺子、收服阴宅、封地、征伐待命,每一次动用大额资产,阳寿都在持续抵押。如今已透支17年。”
岩泽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老周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泽哥,咋了?”
“没事。”岩泽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老周,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掉进钱眼里了?”
老周愣住:“泽哥你说啥呢,你不是天天算账算得门儿清吗?”
“我是算得清。”岩泽说,“可我算了半辈子账,头一回算不清自己的命值多少钱。”
他重新掏出手机,发:“怎么结清?”
“两种方式。其一,以阴德抵偿,1年阳寿=100阴德。您当前阴德102,可抵1年。其二,以‘功业’抵偿,每做成一桩大功业,可冲抵若干。您收服尸王未犯境,记功一次,可冲抵5年。”
“那还剩11年缺口。”
“是。若逾期未结清,您将逐步‘归位’,由阳转阴。”
岩泽看着“由阳转阴”四个字,很久没说话。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铺子柜台边,把那沓冥钞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钱还是那钱,红红绿绿,印着阎王和判官的头像。他以前管两百亿的时候,从没为钱睡不着过。现在攥着兆亿冥钞,他反而睡不着了。
阿婆从里间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后生,后悔了?”
“不后悔。”岩泽说,“就是有点累。以前赚钱,命是命,钱是钱。现在赚钱,命跟钱是一本账,越滚越大,越滚越分不开。”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早就不差钱了。你差的是别的东西。”
“差啥?”
“你差一个‘为什么’。”阿婆盯着他,“你封地、接单、镇尸王,忙活半天,到底是图个啥?图钱?你钱多到花不完。图命?你把命都押进去了。你图啥,你自己想清楚没有?”
岩泽被问住了。
他想了很久,想起那桩明朝的金条账,想起那个在坟前磕头的男人,想起那顶被他一句“记一笔未犯境”劝退回对岸的尸王。
“我图……”他开口,又顿住,“我图这世道乱成这样,还能有一块地,让人(鬼)都讲规矩,按账办事。”
阿婆笑了一下:“这就对了。你图的不是钱,你图的是‘账’本身。这世道,谁都在抢、在砸、在吞,就你还在老老实实记账。你记住这个,命就有处安放。”
岩泽看着阿婆,忽然问:“阿婆,你吊着命的东西,是不是也快到头了?”
阿婆没接话,只把茶碗放下,站起身往里间走。走到门口,她顿住,头也没回:“我答应你的事,你答应我的事,都记着就好。”
又过了半个月,岩泽接了一桩大单。
一封帖子送到铺子里,落款是阴司。帖子上写着:鹭江两岸连年诡异横行,商户死伤无数,无人敢管。今特聘岩泽为鹭江段主簿,全权统筹两岸阴产,重定秩序,事成记大功业,可冲抵阳寿。
岩泽把帖子看了三遍,放下。
“老周,收拾东西。”
“去哪?”
“过江。”岩泽说,“对面那片地,我要了。”
“对面不是有尸王吗?!”
“尸王现在怕我。”岩泽笑了,“它怕我给它算账。”
当天夜里,岩泽带着白甲、黑甲各一营,乘着那顶八抬鬼轿,渡过鹭江。轿子落在对岸码头,江雾散开,尸王拄着长戈站在雾里,一动不动。
“将军,”岩泽掀开轿帘,“我过江来,不是来打你的。我是来跟你谈一笔买卖。”
尸王沉默。
“我封了鹭江两岸的地,重建秩序,让阳间的活人有地方做生意,让阴间的鬼有地方讲理。你守了这么多年海堤,护了一方安宁,算你的功业。你要是愿意,我聘你当鹭江段的镇守将军,薪饷、名分、阴德,按数给你。你要是不愿意,咱们今天就分个生死。”
江面上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尸王把那柄长戈拄进地里,单膝跪下:“末将,愿听调遣。”
岩泽看着跪在面前的尸王,忽然觉得,自己这兆亿冥钞,总算花到了正地方。
他掏出手机,给阴司账户发了一条消息:“鹭江两岸,从今天起,归我管了。”
对面回:“功业已记。阳寿缺口已冲抵。”
岩泽看了一眼那行字,揣起手机,望着雾散后露出来的鹭江两岸。黑沉沉的海面上,头一道天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锈死的车壳、塌了的骑楼、和沿岸亮起的一盏盏灯上。
“老周,”他说,“往后的日子,咱不抢了,也不吞了。就守着这片地,把账一本一本记下去。”
老周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眼眶有点热:“泽哥,这账……记到啥时候算完?”
岩泽看着远方,没回头:“记到这世道重新讲理的那天。”
6 判官印到手了
尸王归顺之后,鹭江两岸的生意活了过来。
岩泽在码头边上立了一块界碑,碑上刻着四个字:以账论事。他收税,收的是阴产交易的一成;征兵,黑甲营扩到五营;查阴籍,那些在两岸乱窜的散鬼,都得登册造表。三个月下来,鹭江段成了厦门少有的、夜里还能点灯的地方。
规矩立起来,麻烦也立起来了。
那天夜里,铺子门口来了个穿官服的人。灰袍,乌纱帽,腰上别一块木牌,走路带风,一脚跨进来,先朝那方城隍印看了一眼。
“岩主簿,”来人拱拱手,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阴司总署派我来,核您的账。”
岩泽靠在柜台边,没起身:“核什么账?”
“您名下这三年经手的阴产,有一笔对不上。”来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绢,摊开,指着其中一行,“白甲营第三哨,驻防鹭江纸扎铺。您标的是‘全额在编’,可总署那边,这支哨的编制早已注销。您拿着注销的编制,养了三年兵,吃的是空饷。这笔账,得按‘虚报冒领’论处。”
岩泽神色没动,伸手把黄绢接过来,看了两眼。
“还有,”来人又抽出一卷,“您封地时启用的城隍印,品级是‘小吏’。可您实际管的范围,已经扩到鹭江对岸。小吏的印,管不了两岸的权。这叫‘越权用印’,也是坏账。”
他收好绢子,抬眼:“岩主簿,这两笔坏账,按阴司规矩,要收回您名下资产冲抵。您看,是交印,还是交兵?”
老周在旁边听得后背发凉:“泽哥,这人……是来收东西的?”
“不是来收东西的。”岩泽把黄绢卷好,放回桌上,“是来摸我底的。”
他看向那穿官服的人:“总署核账,从来是先调令、再对账。您手里有我的调令吗?没有。您拿着两张别处开出来的绢子就上门,连个盖戳的印都没有。您这是审计,还是替人讨债?”
来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岩主簿,话说到这份上,我就直说了。”他压低声音,“您这块鹭江,挡了别人的财路。沙坡尾那家鬼商行,掌柜是我亲戚。您把人平了,把他的生意收了,人家不服。有人出价,要您的城隍印,要您的账本。您要是识相,交出来,我保您全须全尾回阳间过日子。”
岩泽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说了半天,就是想让我把地盘和账本,白送给沙坡尾那家。”
“是‘卖’。”来人纠正,“价不少。”
“我不卖。”岩泽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方城隍印,在手里掂了掂,“这印,我花阳寿抵押来的。这账本,我记了三年,记的都是真账。你亲戚想收,让他自己来,把账摊开,一笔一笔对。对得上,我让。对不上,他要么走,要么留在我这儿的账上,变成一笔坏账。”
来人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
“岩主簿,审计一次不成,还有第二次。您那笔阳寿抵押,可还挂着呢。”
门关上。老周凑过来:“泽哥,他这话啥意思?他还能动你阳寿不成?”
岩泽没接话。他掏出手机,点开阴司账户,看那行一直没变的字:
【阳寿抵押:-11年】
他皱了皱眉。
“老周,”他说,“去把阿婆叫起来。她比我懂阴司的水有多深。”
阿婆听完来龙去脉,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坏了。”她说,“你这是被人盯上账本了。”
“盯上账本有啥好怕的,账都是我记的。”
“账是你记的,可印不是你一个人的。”阿婆压低声音,“你这方城隍印,是从‘小吏’一路升上来的。升印要过总署的册。可你升印的时候,走的是‘功业冲抵’,没走‘总署调令’。在阴司眼里,你这印,是‘来历不明’的。”
岩泽一怔:“啥意思?”
“意思是,你的账,你自己认;可总署不认。”阿婆叹了口气,“那穿官服的说得没错。你管着两岸的权,印却还是‘小吏’的品。这中间的窟窿,就叫‘越权’。越权的账,谁来查,谁就能拿它卡你。他今天来摸底,明天就能拿这个逼你交印。”
岩泽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补一张调令不就行了?”
“补得了调令,补不了别的东西。”阿婆看着他的眼睛,“后生,你记了三年的账,记的都是真账、善账。可这世道,光有真账不够。你得让人认你的账,才算数。你不去总署‘过明路’,你这账,永远是私账,随时能被人一句‘来历不明’给作废。”
岩泽没说话。老周在旁边听得直搓手:“那、那咱咋办?总不能让人白抢吧?”
“还有条路。”阿婆说,“沙坡尾那家鬼商行,掌柜生前是放印子钱的,死后拉的也是印子钱的班子。放印子钱的最怕啥?最怕别人翻他的旧账。你手里不是收过他家13份阴产契约吗?那是他当年放高利贷逼死的人家签的。你去总署,把那些契约递上去,告他‘滥放阴贷、逼人死契’。总署一查,他这家商行,从根上就是脏的。”
岩泽眼睛亮了一下:“他脏了,他还有脸来收我的账?”
“对。”阿婆说,“可你也别高兴太早。他敢来收你,背后必有更大的靠山。你这一告,是把他连锅端,还是捅了马蜂窝,得看你手里那13份契约,够不够硬。”
岩泽想了很久,把手机摸出来,发了一条消息给阴司账户:
“我要查沙坡尾鬼商行掌柜的完整账目,从放贷到收债,一笔不漏。钱不是问题。”
对面回得很快:“查询需动用地府案牍司权限。您的品级为‘主簿’,无此权限。需升级为‘判官’方可查阅。升判官需阴德500,当前阴德128。”
岩泽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按灭。
“不够。”他说,“差得远。”
“那就攒。”阿婆端起茶碗,“攒到能查他老底的那天。在那之前,你先把那13份契约收好,别让他反咬一口,也别让他偷了去。”
岩泽点头,把契约从怀里摸出来,一张一张摆开,看了半天。
“阿婆,”他忽然问,“你说,他背后那靠山,是谁?”
阿婆没直接回答,只望着窗外鹭江的方向:“能让一家放印子钱的鬼商行,敢来收一个主簿的账,还能惊动总署的审计员。你想想,这满厦门,谁有这个面子?”
岩泽顺着她的话往下想,想了一会儿,脸色沉下来:
“是……当初把我那笔‘阳寿抵押’做进去的那个人。”
阿婆没接话,只把茶碗端起来,慢悠悠喝了一口。
岩泽没有直接去告。他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13份契约,连同自己这三年记的每一笔账,抄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交给阿婆,一份藏在鹭江对岸尸王的甲胄里。
“将军,”他说,“这是我的底。哪天我出了事,你把这份账送到总署,告沙坡尾鬼商行滥放阴贷。天塌下来,账得在。”
尸王抱着长戈,单膝跪地:“末将,以命护账。”
然后,岩泽亲自跑了一趟阴司总署。
他没递那13份契约。他先递了一份自首书,把自己“越权用印”的事,原原本本交代了,连那笔阳寿抵押,也一并写清。总署的判官看完,愣了。
“你明知越权,还敢自首?”
“越权是罪,我认。”岩泽说,“可我认的,是我该认的。我封地、征尸王、立界碑,都是为了让鹭江两岸的鬼有人管、人有人护。这笔账是功是罪,请总署核。核完,该罚我罚,该收我收。”
判官盯着他看了很久,又看了他递上来的一本厚账。账上记着他这三年做的每一桩事:给明朝的鬼讨回金条,给转世的男人销掉前世孽缘,劝退尸王,收留散鬼。
“你这些事,”判官问,“图什么?”
“图这世道能讲理。”岩泽说。
判官沉默了一会儿,提起笔,在自首书上批了一行字,又取出一方新印,盖上去。印是红的,落在那行字上,像血。
岩泽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鹭江段判官,即刻赴任。前罪尽赦,功业录簿。】
岩泽愣住了。
“你越权是罪,可你把罪化成了一本善账,账上全是真账。”判官说,“阴司看的,不是你有没有错,是你错了之后,担不担得起。你担起来了,这位置就是你的。去吧,把你那本账,好好记下去。”
岩泽握着那方新印,半天没说话。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他回厦门那天,天晴了。
鹭江两岸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尸王拄着长戈站在码头,身后是整整齐齐的阴兵,甲片在阳光下泛着铁青的光。老周和阿婆站在铺子门口等他,老周老远就喊:
“泽哥,成了?”
“成了。”岩泽把那方判官印往怀里一揣,“从今往后,鹭江段的账,我说了算。”
夜里,他照旧坐在柜台边,把手机点开。阴司账户上,那行挂了很久的【阳寿抵押:-11年】,已经变了:
【阳寿抵押:已结清。】
【职级:鹭江段判官。】
岩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阿婆问他,你图什么。他想起判官问他,你图什么。
他图这世道能讲理。他现在,算是有资格讲理了。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泽哥,账记完了,你接下来想干啥?”
岩泽把手机揣回兜里,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海上风平浪静,可他知道,这世道从来不会真的平静。那位一直没露面的靠山,还在暗处等着。
“记着呗。”他说,“账这东西,记一天是一天,记一辈子,就是一辈子的规矩。只要我还活着,这本账,就轮不到别人来记。”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潮气。远处,鹭江对岸的沙坡尾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夜色里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