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毒扰
知晓全部前尘因果,屋内气氛久久沉寂。过往伤痛、宿命羁绊尽数摊开,叫二海心绪翻涌,难以平复。
敖灵本就受妖毒缠身,此刻情绪激荡,喉间一阵发痒,几声轻咳,锁骨伤疤周围黑气骤然翻腾,妖毒隐隐发作,面上褪去血色,透出一层淡淡的苍白。
珍珠心中焦急,脱口而出:“以龙宫秘术,本可以将旧伤彻底愈合,只需抹去人间留下的印记便可。可公主执意不肯,甘愿带着伤痛,只为守住与你的缘分,不负当年救命之恩。”
“莫要多言。”敖灵轻声阻拦,耳根浮起一抹浅红。
话音未落,二海转身夺门奔出茅屋。夜色中海风呼啸,片刻之后,他浑身湿透,衣衫沾满咸涩水汽,匆匆折返,怀中紧紧护着一株鲜嫩完整的海芙蓉,正是鬼见礁之上才生的珍稀灵草。
“就是它!当年救你的便是这一味草药。”二海目光明亮。
鲜活海芙蓉带着山海灵气,靠近敖灵,她眸底幽蓝的火光骤然亮起。骨血之中翻涌的黑气被善念灵气逼得节节后退,一缕微弱的蛟魔残魂虚影嘶鸣一声,消散于空气。
敖灵伸出微凉的手,握住二海那只虎口受伤,布满厚茧的右手掌,按在自己的伤疤之上。凡人血肉触碰龙女伤痕,两股温热灵力瞬间交融,闪出一道赤色的光芒。
“当年蒙你相救,赐我生机。今日,这份山海恩情,我愿以真心相报。”
窗外狂风乍起,海潮轰鸣远远传来,古老苍凉的号角呜呜回荡,那是十二年前蛟魔作乱时的战歌,跨越岁月,似在预示来日劫难。
珠光映旧梦
二海低头望着怀中的海芙蓉,叶片之上隐现细小蛇形齿痕,与当年幼蛇伤口完全对应。一桩桩往事串联,只让人恍然如梦。
敖灵眉间朱砂痣大放光华,暖融融灵光铺满整间茅屋,驱散邪毒带来的阴冷。
珍珠再次将白玉海螺递至二海耳边,少年时代稚嫩的嗓音清晰响起:“小蛇别怕,俺娘说,海芙蓉止血祛毒最灵啦。”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回放,二海终于明白,当年放走银鳞小蛇之时,那小龙趁他不察,落下一片龙鳞缝进补丁。十二年来,那片鳞片静静护佑孤苦的自己平安度日。
“南海龙族,受恩必记,一诺铭心。”
敖灵锁骨上疤蓝光升腾,与二海虎口印记交相辉映,两道纹路缓缓相融,化作一幅完整沧海浪涛纹样。
珍珠望着眼前光景,恍然笑道:“原来公主苦苦保留伤痕,年年奔赴海滩等候,全是为这一场人间相逢。”
“休要打趣。”敖灵衣袖轻抬,半掩住珍珠的笑靥,心绪动荡身形微晃,脚下踉跄。
二海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身。手上劳作磨出的粗粝指尖,无意勾扯到敖灵腰间鲛绡腰带,刺啦一声,柔韧的龙宫丝绦应声断裂。
无数莹润珍珠自断落的腰带间簌簌滚落,洒满茅屋地面,月光之下流光熠熠。
二海瞬间手足无措,慌忙收回双手,脸颊滚烫,局促地拿起一枚白贝壳:“我们渔村规矩,弄坏女子衣饰,是要赔礼。我……我不知道拿什么赔你。”
珍珠笑意盈盈,在一旁打趣:“凡间有凡间礼数,深海亦有水宫规矩。鲛绡腰带断裂,便是缔结同心之约,是龙族最郑重的情誓,一诺定终身。”
敖灵面颊绯红,抬手取下头上古朴砗磲钗。钗头灵光一闪,化作十二颗圆润洁白珍珠,静静悬浮二人之间。
“一年一颗,弥补你十二年孤寒岁月。”
二海心口滚烫,取过渔线,指尖笨拙地串起珍珠。指尖起落,不自觉用上渔家嫁娶编织同心贝的针法,质朴针脚藏起一腔情愫。
潮信将别
烛火轻轻摇曳,茅舍静谧安然。
身后水缸之中,那只巨大灵贝壳面金光明暗起伏,如同剧烈跳动的心,默默见证眼前一切。珍珠会意,身形化作一缕青白烟气,退回扇贝之内,只留一缕淡淡烟气悬于窗沿,弯如新月。
夜色将近尾声,天边泛起淡淡鱼肚白,远方传来村落早起鸡鸣。归海的时辰,已经临近。
敖灵上前,轻轻拉近二海。鬓边的珊瑚钗尖,轻轻擦过他下颌,落下一道浅浅金色守护印记。
“此印一成,纵然海天相隔,你我皆能感知彼此安危。”
她将一方鲛绡递到二海衣襟,绡布入怀即刻消融,二海心口浮现出一枚鲜活海浪刺青,明暗随敖灵心绪起伏。
“我归居万顷深海,能感知人间你的寒暑悲欢;你居于岸上,亦可感知我深海心念。”
夜风穿户,油灯被吹熄,清辉月光洒满茅屋。
敖灵解下自己另一根银丝腰带,丝带凌空缠绕二海手腕,化作一道浅淡浪纹,岁岁不消。
“凡人以红绳定亲,我南海龙族,以鲛绡丝绦为盟,山海为证,誓不相负。”
二海喉头滚动,心头翻涌千言万语,转身拿起床头打磨光滑的贝壳,双手捧出。壳中整整齐齐堆放十二粒七彩海沙珠,那是他每年生辰,踏遍海滩一颗颗捡拾珍藏的宝贝。
“我没有奇珍异宝,只有这些。这是我十二年的念想,请你收下。”
敖灵耳尖绯红,微微俯身,正要接下贝壳,脚下被长裙下摆绊得微微向后一晃。
二海急忙跨步上前,伸手牢牢将她拥入怀中。
呼吸交缠,两颗心跳声声相合,盖过屋外阵阵潮声。月色温柔,沧海静默。
十二年人海遥望,今朝茅舍定情,刻骨相思,终得相拥。
只是黎明将至,潮信已至,龙女终将归向那片苍茫南海,离别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