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一家成为国民楷模的时候,我正在旧城改造的工地上搬砖。
街边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舅舅一家的新闻采访。
身边的人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这一家子可真厉害,大女儿是天才建筑师,小女儿是高考状元,儿子是顶级演员,就连顾太太都成了全国最受欢迎的慈善家。」
「可不是嘛,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我听说他们家还做善事,领养了一个孤女,怎么没见她?」
有人嗤了一声。
「那个孤女就是个废物,听说连图纸都看不懂,文化课还考了零分。我如果是她,早就没脸待下去了。」
我手里的砖掉在地上。
因为他们口中的那个孤女,就是我。
被舅舅一家从福利院带回家后,我就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傻子。
以前我一眼就能看懂的建筑图纸,到了他们家,我连一条承重线都分不清。
以前我闭着眼都能解出的题,考试时却只会在答题卡上乱涂。
以前我随手画出的设计稿,能够让老师称赞很久,到了顾家以后,我画出来的东西连幼儿园孩子都不如。
我越来越笨,越来越丑,越来越像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我喜欢了陆沉舟三年。
他是陆家最受宠的小儿子,也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可他最后却牵着表姐顾明薇的手,在宴会上告诉所有人。
「我喜欢的是明薇,不是顾念。」
「顾念,你连明薇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那天晚上,顾明薇把我的行李箱扔出门外。
「福利院出来的人,能住顾家这么多年,已经是你占了天大的便宜。」
「现在我们家不需要废物了,你滚吧。」
我站在暴雨里,拖着那个陪了我十年的旧箱子。
从福利院被带走,又被顾家赶出来。
我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
工地上方的钢架突然砸落。
有人在身后大喊。
我来不及躲,整个人从高处摔了下去。
死后我才知道,我的人生原来是一本大女主爽文。
原本的我会成为全国最年轻的建筑设计师,拿下最高等级的设计奖,考入顶尖学府,最后遇到命中注定的陆家继承人。
可顾家得到了一枚能够转移天赋的黑色印章。
他们把我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走。
顾明薇拿走了我的建筑天赋,成了天才设计师。
顾清禾拿走了我的学习能力,成了高考状元。
顾景年拿走了我的表演天赋,成了全国最年轻的影帝。
顾夫人拿走了我的好运和名声,成了人人称颂的慈善家。
他们收养我,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安排好的骗局。
他们把我所有的东西拿走,又把我赶出家门。
可他们不知道,身为这本书真正的女主,我还有一样东西他们拿不走。
那就是重生。
「顾念,是否选择重新开始?」
空中传来没有温度的声音。
我点了头。
再次睁眼时,我回到了福利院。
院长匆匆跑过来,抓住我的手。
「念念,你舅舅一家来接你了。你终于可以离开这里,过上好日子了。」
院长身后,站着顾家一家人。
顾夫人脸上还带着没有消退的红疹,哭着将我抱进怀里。
「念念,舅妈终于找到你了。跟舅妈回家,舅妈养你。」
我看着她那张急切的脸,慢慢笑了起来。
上辈子你们没能弄死我。
这辈子,轮到我送你们下地狱了。
顾家别墅比我记忆里更加漂亮。
刚进门,表妹顾清禾就把一摞厚厚的习题册推到我面前。
「表姐,你在福利院里肯定没有条件好好学习吧?我给你准备了全套练习册,你每天做完,明年一定可以考全年级第一。」
表哥顾景年靠在沙发上,嗤笑了一声。
「哪有人刚见面就给人送作业?」
他说完,指着落地窗前那架黑色钢琴。
「表妹,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我攒了半年零花钱才买到的,你以后每天都要练。」
顾夫人方雅也走了过来,把一只装满护肤品的箱子塞进我怀里。
「念念,你看你在外面吃了多少苦,皮肤都晒坏了。每天早晚都要用,千万不能偷懒。」
她盯着我的脸,手指在箱沿上来回摩挲。
顾明薇从楼梯上下来,接过话。
「妈妈,你别逼她。她在福利院长大,哪里懂这些?」
「不过念念,你要是愿意听话,顾家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面前的练习册、钢琴和护肤品。
上辈子,我以为他们是真的欢迎我。
现在才知道,他们恨不得立刻从我身上拿走东西。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习题册,低声说:「我快高三了,先把学习跟上,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顾清禾的手指停在书脊上。
她很快又笑了起来。
「当然可以,学习最重要。」
顾景年脸上的笑意淡了。
方雅也收回了视线。
顾明薇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
「念念,别让大家失望。」
她的手掌压在我肩上,力道不轻。
我抬头看她。
「姐姐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
顾明薇满意地笑了。
当天晚上,顾清禾便以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为理由,和我一起进入了市一中。
她从高二跳到了高三,坐在我的旁边。
班主任沈老师拿着她的成绩单,眉头拧成了一团。
「顾清禾,你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总分三百二十七,直接跳到高三,你跟得上吗?」
顾清禾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头也没抬。
「老师,你等着看就行。我会成为你教学生涯里最骄傲的名字。」
教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沈老师把成绩单拍在讲台上。
「成绩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顾清禾抬起头。
「那就等月考。」
我低头整理书本。
沈老师看向我时,脸色缓和了许多。
「顾念,你坐她旁边,平时多提醒她。」
顾清禾接过话。
「不用她提醒。我只要一个月,就能超过她。」
我轻声问:「超过我之后呢?」
「年级第一。」
「你知道我现在是年级第一吗?」
顾清禾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顾家把我的所有成绩单都翻了出来,甚至连我小学时参加过的比赛都查得清清楚楚。
她盯上的,从来不是我的现在。
是我本来会拥有的未来。
月考成绩下来那天,我故意只考了年级第九十七名。
顾清禾拿到成绩单后,直接冲进了厕所。
「顾念,你怎么回事?」
我站在洗手池前洗手。
「考试发挥不好。」
「你以前不是一直第一吗?」
「我在福利院吃不饱,睡不好,能考到九十七已经不错了。」
她抓起我的卷子。
「你明明会做,为什么错这么多?」
「粗心。」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
「表妹,你的成绩是倒数第三。你不先担心自己,为什么一直问我?」
顾清禾把卷子揉成一团。
她咬着牙说:「成绩会慢慢提高,我下次一定是第一。」
我靠近她,声音放得很轻。
「那你可要努力。」
她看着我的脸,慢慢笑了。
「当然。」
走出厕所后,我将一张折好的纸塞进了垃圾桶最底层。
纸上只有一句话。
顾清禾,先让你尝尝追不上别人的滋味。
顾家为我举办了认亲宴。
宴会厅里来了许多记者,还有陆家的人。
顾夫人牵着我的手,在镜头前哭得十分动情。
「念念吃了很多苦,我们找了她十七年。以后她就是顾家最疼爱的孩子。」
记者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顾小姐,回到亲生家族是什么感受?」
我还没开口,顾明薇便走了过来。
「念念刚回家,还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大家不要逼她。」
她温柔地替我挡住镜头。
记者们立刻夸赞她体贴。
「明薇真是个好姐姐。」
「亲妹妹回来,也没有半点嫉妒。」
顾明薇把我拉到身边。
「念念,这是陆沉舟。你们小时候见过。」
陆沉舟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杯酒。
他只看了我一眼,就把视线放回顾明薇身上。
「明薇,伯母让我来陪你。」
顾明薇笑着挽住他的手。
「念念,你别介意。沉舟一直把我当妹妹。」
我说:「我不介意。」
顾清禾从旁边走来,故意问:「姐姐,你不会喜欢沉舟哥哥吧?」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方雅立即呵斥:「清禾,不准胡说。」
顾明薇却没有阻止她。
陆沉舟放下酒杯。
「顾念,我和明薇从小一起长大。你刚回顾家,最好别做让大家难堪的事情。」
我看着他。
「你想多了。」
「没有就好。」
顾明薇靠在他肩旁。
「念念,你别往心里去。沉舟只是怕你不适应。」
陆沉舟看着她,语气立刻软了。
「我没有怪她。」
顾清禾低头笑了笑。
宴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要展示顾家新建的慈善学校。
大屏幕上出现一栋白色建筑。
方雅站在台上接受采访。
「这所学校的设计来自明薇。她说过,孩子们需要一座有光的房子。」
台下掌声不断。
我盯着屏幕。
那张图纸的每一道线,我都记得。
它是我十三岁时画的第一份完整设计稿。
当年我把图纸放进福利院的铁盒里,后来铁盒不见了。
顾明薇接过话筒。
「我只是希望那些没有父母的孩子,也能拥有一个像家一样的地方。」
记者问:「顾小姐,听说这所学校的设计费全部由顾家承担?」
顾明薇笑了笑。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站在人群最后,听着他们把我的设计说成她的善心。
沈老师也来了宴会。
她看着大屏幕,忽然问我:「顾念,这张图纸是不是你以前画过的?」
顾清禾端着果汁走过来。
「老师,姐姐以前只是随便画画,怎么可能设计出学校?」
我说:「确实不是我设计的。」
沈老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顾景年从台上下来,经过我身边时低声开口。
「别在这种场合闹。」
「我闹什么?」
「姐姐拿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
「她拿了吗?」
顾景年抬起下巴。
「你自己都承认不是你设计的。」
他走远后,沈老师把一枚旧钥匙塞到我手里。
「这是你当年寄存在学校的作品柜钥匙。你要是想证明,就自己打开看看。」
我捏着那枚钥匙,没有说话。
当晚,顾明薇在所有人面前拿走了本该属于我的第一份荣誉。
她不知道,真正的原稿从来不在福利院。
我拿着钥匙去了学校旧楼。
作品柜在美术教室后面,锁芯已经生锈。
沈老师站在门口。
「里面有你十三岁时交上来的稿子。那时候我就说过,你不该只读书。」
「老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顾家给学校捐了新楼,校长让我别多管闲事。」
「那你为什么还带我来?」
沈老师把手里的粉笔盒递给我。
「因为我不想看着一个孩子的东西,被人拿去给另一个孩子铺路。」
柜门打开,里面放着一叠泛黄的图纸。
最上面那张,正是慈善学校的原稿。
右下角还有我当年写下的名字。
顾念。
我翻到第二张时,一张打印纸从图纸中间掉出来。
上面是一份作品转让确认书。
签名处写着顾念。
字迹却不是我的。
沈老师拿起来看了看。
「你签过这份东西?」
「没有。」
「那这个签名怎么回事?」
我指着纸张底部。
「日期不对。」
「什么不对?」
「那天我在医院。福利院里有登记。」
沈老师把纸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家设计公司的公章。
我盯着那枚章。
前世顾明薇刚毕业,就拿到了这家公司的首席设计师职位。
她靠着那张慈善学校图纸,一路拿奖。
后来公司创始人还当众说过。
「明薇的设计天赋,是顾家最值得骄傲的宝藏。」
我把图纸收起来。
沈老师问:「你打算怎么做?」
「先不做。」
「顾念,你现在有证据。」
「证据太少。」
「那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我合上文件夹。
「等他们把更多东西送到我手里。」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七个字。
不要相信顾家任何人。
沈老师看着我的手机。
「谁发的?」
「不知道。」
「要报警吗?」
「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把短信删掉,回到顾家。
客厅里,顾家几个人都在。
顾夫人一见我,立刻说道:「念念,明薇最近要参加全国青年设计大赛,你把以前画过的作品都交给她参考。」
顾明薇坐在沙发上,翻着杂志。
「只是参考,不会占你的便宜。」
顾清禾端来一杯水。
「姐姐,你不是说自己不会设计吗?那些旧稿放着也是浪费。」
顾景年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签个字,家里统一保管作品,以后要用也方便。」
我接过文件。
顾明薇的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
「念念,都是一家人,你不会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吧?」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顾家成员所有未公开作品,使用权归顾家统一管理。
我抬头问:「这是舅舅的意思?」
方雅说:「当然是为了保护你的作品。」
「如果我不签呢?」
顾景年笑了。
「你不签,也没人逼你。只是以后顾家不会再给你提供学习资源。」
顾清禾接话。
「姐姐,你不会刚回家就跟大家闹矛盾吧?」
顾明薇站起身。
「算了,念念不愿意就别逼她。」
她伸手来拿文件。
我把文件递给她。
「我签。」
顾明薇拿到文件后,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我低头写下名字。
顾念。
笔尖落下的瞬间,我在最后一个字上多停了一秒。
他们以为拿到的是我的作品使用权。
其实我签下的是一份证据。
顾清禾开始疯狂学习。
她每天凌晨五点起床,把我关在房间里刷题。
「姐姐,你不能睡。今天的数学卷子还没做完。」
我说:「我明天还要上课。」
「你不是想考好大学吗?想考好大学就得努力。」
「你自己不睡吗?」
「我不一样。我天生聪明。」
她把卷子摔在桌上。
「你现在的成绩太差了,顾家会被人笑话。」
我看着她。
「你的成绩不是更差?」
顾清禾立刻把手边的书砸过来。
「闭嘴!」
门外传来顾夫人的声音。
「怎么了?」
顾清禾马上哭了起来。
「妈妈,姐姐说我笨,还把书砸到我身上。」
方雅推门进来。
她看见地上的书,直接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念念,你刚回家,清禾也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欺负妹妹?」
「她把书砸的。」
「清禾不会撒谎。」
顾清禾躲到方雅身后。
「姐姐如果不喜欢我,我以后不管她了。」
顾夫人把我桌上的习题册全部扫到地上。
「给清禾道歉。」
我没有动。
「我不道歉。」
方雅抬手就要打我。
门口传来顾明薇的声音。
「妈妈,别动手。」
她走进来,先把顾清禾护在身后。
「念念刚回来,有些规矩还没学会。清禾,你别跟她计较。」
顾清禾捂着脸。
「我只是想帮姐姐。」
顾景年也站在门口。
「顾念,你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书。
「我不需要她帮忙。」
顾明薇看着我。
「你要是继续这样,早晚会被赶出去。」
「是吗?」
「顾家不是福利院,没人会无限容忍你。」
我将最后一本书放回桌面。
「那就看谁先被赶出去。」
顾明薇的脸色变了。
顾景年往前一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合上书。
「只是提醒你们,门锁坏了,别哪天自己进不来。」
他们没有听懂。
第二天,顾清禾参加模拟考试,卷子发下来时,她第一道选择题就做错了。
她看着我桌上的空白草稿纸,忽然问:「你昨晚根本没做题,对不对?」
「做没做题,成绩会告诉你。」
「你是不是在装?」
「我为什么要装?」
她把我的书拿起来,翻到夹层。
里面藏着一张手绘图纸。
顾清禾拿出来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
「这是什么?」
「随手画的。」
「你会画建筑?」
「不会。」
她把图纸撕成两半。
我看着她的动作。
「撕完了吗?」
顾清禾把碎纸扔进垃圾桶。
「早就说过,别在我面前装聪明。」
她转身离开。
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完整的图纸。
刚才那张只是临摹稿。
顾家为顾明薇举办了设计庆功宴。
她的慈善学校设计进入了全国决赛。
宴会上,顾明薇穿着白色礼服,站在台上接受掌声。
主持人问:「顾小姐,你为什么会想到为福利院的孩子设计这样一座学校?」
顾明薇看向我。
「因为我的妹妹顾念,也曾经在福利院生活过。我希望她和所有孩子一样,都能拥有一个家。」
台下有人看向我。
方雅适时开口。
「念念虽然不擅长设计,但她让明薇懂得了什么叫温暖。」
掌声再次响起来。
我坐在角落里,手边放着一杯没有人喝过的果汁。
记者过来采访我。
「顾小姐,你为姐姐的设计提供了哪些帮助?」
「没有。」
「你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
「我和她没有一起长大。」
「那你对姐姐获得决赛资格有什么看法?」
「她不该获得。」
记者怔住了。
话筒立刻移到我面前。
「你是在质疑评审结果吗?」
顾明薇从台上走下来。
「念念,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喝。」
「那你为什么在我的庆功宴上说这种话?」
「因为那份图纸是我的。」
现场安静下来。
顾景年冲过来。
「顾念,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清禾站到顾明薇身边。
「姐姐,你没有学过设计,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看着她们。
「原稿还在学校作品柜里。」
方雅立刻红了眼。
「念念,你不喜欢明薇可以直说,为什么要污蔑她?」
「我有原稿。」
顾明薇看向记者。
「我从来没见过那份原稿。念念,你如果真的画过,为什么以前不拿出来?」
「因为以前没人问。」
「现在大家都在听,你拿出来啊。」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美术教室的作品柜和那叠图纸。
顾明薇看到照片后,伸手就要抢手机。
我避开她。
她的手停在半空。
顾明薇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你什么时候去过学校?」
「今天。」
「谁带你去的?」
「沈老师。」
沈老师走进宴会厅。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顾念十三岁时的原稿、登记记录和作品存放证明。」
主持人接过文件。
顾景年拦住他。
「你一个老师,凭什么证明这东西是顾念的?」
沈老师推了推眼镜。
「凭作品柜里的登记表上,有她当年的指纹和签名。」
顾明薇突然笑了。
「签名可以伪造,指纹也可以被人动手脚。」
沈老师看着她。
「那你敢不敢当场让专业人员鉴定?」
顾明薇没有回答。
顾夫人走上台,抢过话筒。
「今天是明薇的庆功宴,不是审判会。念念,你马上给姐姐道歉。」
我说:「不道歉。」
方雅指着门口。
「你滚出去。」
这句话落下,顾家所有人都没有阻拦。
陆沉舟站在顾明薇身旁,开口说道:「顾念,别再闹了。」
我看向他。
「你也认为是我在闹?」
「明薇为了这份设计熬了三个月。」
「我为了这份设计,熬了三年。」
「你有证据吗?」
「有。」
我把文件袋递给主持人。
主持人刚要打开,顾明薇突然捂住肚子,身体往后退了两步。
「沉舟,我有点不舒服。」
陆沉舟立刻扶住她。
顾夫人喊道:「快送明薇去医院!」
所有人围了过去。
主持人被人群挤到一旁。
那份文件袋落在地上。
顾景年弯腰捡起,转身就走。
我伸手拦住他。
「把东西还给我。」
他压低声音。
「顾念,别逼我。」
「你拿了我的东西,还说我逼你?」
顾景年将文件袋塞进西装内袋。
「回家再说。」
我盯着他。
「你会还的。」
「做梦。」
他扶着顾明薇离开。
沈老师站在我身边。
「报警吧。」
我把手机收起来。
「再等等。」
「你还要等什么?」
「等他把证据送到更大的地方。」
顾景年没有听见这句话。
他不知道,文件袋里的原稿只是复印件。
顾明薇住院后,顾家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顾夫人坐在客厅里,一句话也不说。
顾清禾端着热水,哭着说道:「姐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太嫉妒明薇姐姐了。」
顾景年把一张纸摔在桌面上。
「医院的诊断出来了,明薇因为受到刺激,胎气不稳。」
我看着那张诊断单。
「她怀孕了?」
顾清禾立刻捂住嘴。
顾景年说:「你现在满意了?」
「孩子是谁的?」
客厅里没人说话。
陆沉舟从门口走进来。
「我的。」
他手里还拿着一束花。
我问:「你要和顾明薇结婚?」
「是。」
顾夫人抬起头。
「沉舟,你不用跟她解释。」
陆沉舟看着我。
「顾念,明薇怀孕了,我会对她负责。」
「恭喜。」
「你别在这种时候说风凉话。」
「我说的是实话。」
顾清禾走到我身旁。
「姐姐,明薇姐姐已经够难受了,你不要再刺激她。」
「她在哪里?」
「医院。」
「我要见她。」
顾景年挡在门口。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她拿了我的设计,抢了我的功劳,还因为我说了真话住院。我去看她,不正好能让她安心吗?」
顾夫人抓起茶杯摔在地上。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满地碎片。
「我一直这样,是你们从来没看清。」
陆沉舟走到我面前。
「顾念,明薇已经答应把设计署名加上你的名字。」
「不用。」
「她会把一半奖金给你。」
「也不用。」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她承认那是我的作品。」
陆沉舟皱眉。
「明薇不可能承认。」
「那就不用谈了。」
顾清禾靠着方雅,小声说道:「姐姐,你是不是一定要毁了这个家?」
我拿起桌上的包。
「这个家不是我毁的。」
「你要去哪里?」
「医院。」
顾景年伸手抓住我。
我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他立刻松开。
「别碰我。」
顾景年看着自己的手。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在福利院。」
「福利院还教你打人?」
「不教。只是有人抢饭时,我不能一直挨打。」
顾景年没有再拦。
医院病房里,顾明薇躺在床上。
陆沉舟守在她旁边。
她看到我,立刻把手放到腹部。
「念念,你来做什么?」
「看你。」
「你不用假好心。」
「我确实不是来道歉的。」
陆沉舟走到我面前。
「你出去。」
我把一只录音笔放在床头。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顾明薇脸上的血色褪了一些。
「你录了什么?」
「你承认设计是我的那一句。」
她抓起录音笔摔到墙上。
外壳裂开。
我没有弯腰去捡。
顾明薇看着我。
「你以为凭一段录音就能赢?」
「我没说现在要赢。」
「顾念,你没有背景,没有朋友,也没有能力。就算所有人知道图纸是你的,也没人会站在你这边。」
「是吗?」
病房门外,沈老师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她对我说:「学校的登记原件已经送去鉴定机构。还有一件事,顾景年刚才来学校拿走了监控备份。」
我看向陆沉舟。
「你们拿走我的证据,是为了什么?」
陆沉舟没有回答。
顾明薇把脸埋进被子里。
「沉舟,我不想见她。」
陆沉舟侧开身。
「顾念,出去。」
我拿回损坏的录音笔。
「你们最好一直这么团结。」
离开病房时,我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
他靠着窗边,正在翻看一份文件。
见我走近,他抬头。
「顾小姐,方不方便聊几句?」
我停下脚步。
「你是谁?」
「周砚川,建筑协会的审查员。」
他把一张名片递给我。
「你母亲留下的那份设计档案,最近有人申请调取。」
我接过名片。
「我母亲是谁?」
周砚川看了我一会儿。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说:「顾家拿走的,可能不只是你的作品。」
顾家很快对外发布声明。
声明里写着,顾念因嫉妒姐姐获奖,恶意篡改作品资料,并在宴会上制造混乱。
顾明薇则发布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她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念念刚回到家,还没有安全感。我不怪她,也希望大家不要攻击她。」
评论区很快被顾家买来的水军占满。
有人骂我白眼狼。
有人说福利院出来的人果然没有教养。
还有人把我的照片放到网上,嘲笑我的衣服和长相。
我看着手机,一条条删掉那些评论。
林小满从门外冲进来。
她是我在福利院最好的朋友,现在在顾家附近的面馆打工。
「念念,你怎么还在看?」
「看他们骂得准不准。」
「准个屁!」
她把围裙往桌上一拍。
「我刚才去学校找沈老师,听说顾家把你的作品柜也封了。」
「嗯。」
「你嗯什么?他们都骑到你头上了。」
「你有没有拿到我的旧书包?」
「拿到了,在我店里。」
「里面的东西还在吗?」
「我没动。里面有几张你小时候画的纸,还有院长给你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我抬头。
「出生证明?」
「院长说你当年被送来时,身上只有一块玉牌。她怕弄丢,后来复印了一份。」
「玉牌呢?」
林小满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布袋。
「这个。」
我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块半月形玉牌,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周字。
周砚川。
我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个男人。
林小满问:「这和你妈有关系?」
「不知道。」
「那就去问。」
「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有人在看着福利院。」
她愣住。
我示意她看窗外。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里的人从我走出顾家后就一直没有离开。
林小满小声问:「顾家派来的?」
「可能。」
「那怎么办?」
我把玉牌收进衣服内袋。
「你回面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回。你去哪我去哪。」
「小满。」
「别叫我名字。你小时候被人抢馒头,是我把自己的那半个掰给你。你现在被顾家欺负,我不能只在旁边骂。」
我看着她。
「那就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去找院长,问清楚我被送来那天,谁签的交接表。」
林小满点头。
她刚要离开,门外传来顾清禾的声音。
「姐姐,原来你在这里。」
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记者。
「你怎么不回家?妈妈担心你。」
记者的镜头对准我。
我问:「你带记者来做什么?」
顾清禾走到我面前。
「大家都想知道,你为什么一直纠缠明薇姐姐。」
「纠缠?」
「她已经愿意给你钱了,你还不满足。」
记者问:「顾小姐,顾家是否真的拿了你的作品?」
我没有回答。
顾清禾抢着说:「我姐姐从小就喜欢画图,可她的作品连学校都没有获奖记录。明薇姐姐只是参考了她小时候的兴趣。」
我问:「你看过那份原稿吗?」
「看过。」
「你知道原稿上有我当年的签名吗?」
「签名可以伪造。」
「那你知道作品柜的指纹记录吗?」
顾清禾停住。
记者立刻问:「什么指纹记录?」
她回答不上来。
我看着镜头。
「顾家害怕的不是我纠缠,是原稿真的存在。」
顾清禾上前一步。
「姐姐,你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你这样会毁掉顾家的名声。」
「顾家的名声,是我给的吗?」
她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打我。
林小满挡在我面前。
「你敢动一下试试。」
顾清禾收回手,转身对记者哭诉。
「我只是想劝姐姐回家。」
记者的镜头全部转向她。
我拿出手机,播放刚才录下的声音。
病房里,顾明薇清楚地说过。
「那张图纸本来就是顾念的。」
声音不长,却足够让屋里所有人听见。
顾清禾手里的包掉到了地上。
记者立刻围住她。
「顾小姐,请问顾明薇为什么承认作品是顾念的?」
「这段录音是否真实?」
「顾家是不是一直在隐瞒真相?」
顾清禾后退几步,撞上了桌角。
我从她身边走过。
林小满问:「你不留下看热闹?」
「不用。」
「那录音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吵。」
当晚,顾家声明被迫删除。
第二天,网上出现了另一条新闻。
有人匿名举报,慈善学校的施工图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那张图纸是我亲手画的。
我知道哪里有问题。
也知道问题是谁故意改出来的。
市建设委员会派人到学校调查时,我被沈老师叫到了现场。
顾明薇和顾景年也在。
负责人拿着图纸问:「这条承重线是谁修改的?」
顾明薇说:「是顾念的原稿。」
我说:「不是。」
顾景年立刻开口。
「顾念,你不要再推卸责任。图纸是你小时候画的,明薇只是把它完善了。」
负责人问我:「你承认这是你的作品?」
「原稿是我的,修改后的图纸不是。」
「修改由谁完成?」
我看向顾明薇。
「她。」
顾明薇抱着手臂。
「我只是按照现代标准做了优化。」
「你把承重墙改成了展示墙。」
「设计大赛要求空间通透。」
「学校不是展馆。」
顾景年冷笑。
「你一个连大学都没读过的人,有什么资格评价明薇?」
沈老师拿出一份检测报告。
「这不是评价。经过检测,修改后的图纸确实有安全问题。」
负责人翻看报告。
「如果按这份图纸施工,西侧教学楼在暴雨后可能出现墙体开裂。」
顾明薇立刻说:「我没有参与施工。」
「图纸最后署名是你。」
「那是顾念的原稿。」
顾景年指着我。
「她一直说自己不懂设计,为什么现在又说图纸有问题?」
我回答:「因为我画的时候没有问题。」
「你怎么证明?」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
「这是当年的计算记录。」
顾景年伸手来抢。
周砚川从一旁开口。
「顾先生,未经允许拿取证据,可能会影响调查。」
顾景年停住。
他盯着周砚川。
「你是谁?」
「建筑协会审查员。」
「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负责审核这次学校项目。」
顾明薇走到周砚川面前。
「周先生,顾念私下找过你?」
「她没有。」
「那你为什么帮她?」
「我只看证据。」
她没有再说话。
负责人问:「顾小姐,你是否确认,这份原稿出自你手?」
我说:「确认。」
「那你是否确认后续修改不是你完成的?」
「确认。」
「你能指出修改位置吗?」
我走到图纸前,拿起红笔。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我连续标出七个地方。
「这七处改动会让排水和承重互相冲突。」
负责人低头查看。
顾景年说:「你随便画几下,谁知道是不是故意陷害?」
我把笔放下。
「给我一张空白纸。」
负责人递过纸。
我在众人面前重新画出西侧楼体的受力关系。
没有停笔。
顾明薇站在旁边,手里的文件夹慢慢合上。
负责人问:「你学过建筑?」
「没有正式学过。」
「那你为什么能画出来?」
「因为这是我画的。」
我把纸推到负责人面前。
「按我的方案施工,西侧墙体不会有问题。」
负责人对比了两张图。
「你说得对。」
顾景年脸上的笑消失。
顾明薇开口。
「这只能证明她会画,不代表原稿属于她。」
周砚川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
「那这份材料应该能证明。」
文件袋里,是学校旧档案室的登记原件。
上面有作品入柜日期、指导老师签名和顾念的指纹确认。
负责人看完后问顾明薇。
「顾小姐,你还有解释吗?」
她没有回答。
顾景年却突然笑了。
「就算原稿是她的,后续修改也是明薇完成的。设计大赛的成果属于明薇。」
周砚川看着他。
「谁告诉你比赛提交的是修改稿?」
顾景年脸上的笑停住。
周砚川打开另一份文件。
「组委会收到的参赛文件,是顾念十三岁时的原稿。顾明薇提交时,系统显示的上传人姓名,也是顾明薇。」
负责人转头看向她。
「顾小姐,你涉嫌冒用他人作品。」
顾明薇终于慌了。
「不是我,是顾家统一管理作品时提交的。」
我问:「谁签的管理文件?」
顾景年看向我。
我拿出那份顾家统一管理文件。
「顾景年签的。」
他立刻说:「我只是替家里保管。」
「文件上写的是,顾家成员作品使用权归顾家统一管理。」
「那又怎么样?」
「上面还有一条。」
我翻到最后一页。
「任何人不得冒用作者姓名参加比赛。」
顾景年的脸白了。
这份文件是他亲手交给我的。
他以为那是控制我的绳子。
现在先套住了他自己。
顾明薇被取消比赛资格。
顾家所有人都在家里等我。
顾夫人把茶杯放到桌上。
「你满意了?」
我坐在她对面。
「还行。」
「你知道取消资格会让明薇损失多少吗?」
「不知道。」
「她可能再也拿不到设计奖,未来也进不了那家设计公司。」
「那是她应该承担的结果。」
顾景年站在窗边。
「顾念,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你们把我的作品交出去时,有没有想过给我留路?」
顾清禾坐在沙发扶手上。
「姐姐,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说?非要等明薇获奖才跳出来。」
「我说过。」
「你只是在宴会上胡闹。」
「我拿出了原稿。」
「可大家不信你。」
「那是你们希望的结果。」
顾明薇从楼上走下来。
她换了一身黑色衣服,手里还拿着那份取消资格通知。
「念念,你拿走了我的未来。」
「那是我的未来。」
「你知道我为了今天付出了多少吗?」
「知道。」
「你不知道。」
她走到我面前。
「你在福利院里过得不好,所有人都同情你。顾家把你接回来,给你房间,给你衣服,给你上学的机会。你为什么不能让让我?」
我问:「你让过我什么?」
顾明薇答不上来。
顾夫人站起来。
「明薇不是故意害你。」
「那她承认吗?」
「她愿意把奖金给你。」
「我不要奖金。」
「那你要什么?」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图纸是我画的。」
顾明薇把通知书撕成两半。
「我不会承认。」
「那你就继续失去。」
陆沉舟从门口进来。
「顾念,够了。」
「这是顾家的门,你来得倒是勤。」
「明薇已经受到惩罚,你还想怎么样?」
「她受到的不是惩罚,是被发现。」
陆沉舟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这里面有三百万,拿走,离开顾家。」
「买我闭嘴?」
「这是补偿。」
「那你替顾明薇补偿什么?」
「她不是故意的。」
「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把银行卡推回去。
「收好,留着给她请律师。」
陆沉舟看着我。
「你会后悔。」
「我后悔的事情很多。」
「比如?」
「上辈子没有早点离开你们。」
客厅里突然安静。
顾清禾放下手机。
「姐姐,你又在说什么?」
我站起来。
「没什么。」
顾明薇盯着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你没有天赋。」
她抬手就要打我。
我握住她的手腕。
「你靠拿走别人的东西过了这么多年,连打人都没有力气吗?」
顾明薇挣扎着。
「放开我!」
「你先说清楚,为什么我的原稿会在你手里。」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小时候画过这所学校?」
她突然不动了。
顾夫人冲过来。
「顾念,放手!」
我松开她。
顾明薇退了几步,撞到沙发边。
顾景年立刻护住她。
「你敢动她?」
「她先动的手。」
「你别以为拿回一张图纸就赢了。」
「我当然还没赢。」
我看向顾夫人。
「舅妈,你脸上的红疹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会复发?」
方雅的手立刻摸向脸颊。
「你胡说什么?」
「你用我的好运换走了自己的容貌,可你的身体没有适应。」
她的手停在半空。
顾清禾猛地站起来。
「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们不是最清楚吗?」
顾景年的脸色变得难看。
「你知道那枚印章?」
我没有回答。
顾夫人抓起桌上的花瓶砸向我。
我侧身躲开。
花瓶砸在墙上,碎片散了一地。
她冲过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
「不可能!」
「你们每个人都把秘密写在脸上。」
顾明薇死死看着我。
「你没有被夺走天赋?」
「你可以自己试试。」
她抓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歪歪扭扭。
顾明薇盯着纸,脸上没有一点颜色。
「不可能。」
顾清禾抢过笔。
她在纸上写下一道数学题。
写到一半,停住了。
「这题怎么解?」
我说:「你不是天生聪明吗?」
顾清禾把纸撕碎。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我拿出那枚半月玉牌。
玉牌背面的周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方雅后退一步。
「这块玉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看向顾夫人。
「舅妈,你认识它?」
周砚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我带到建筑协会后面的旧档案室。
墙上堆满了泛黄的卷宗。
「这栋楼平时没人来。」他说。
「顾家为什么认识这块玉?」
「因为你母亲留下过一份遗嘱。」
「我母亲到底是谁?」
周砚川打开一只木盒。
里面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一栋尚未完工的学校前,手里拿着一张图纸。
她的脖子上,挂着和我一样的半月玉牌。
我看着照片。
「她叫什么?」
「沈兰。」
「她是做什么的?」
「建筑师。」
「她和顾家有什么关系?」
周砚川没有绕弯子。
「顾家现在住的那栋别墅,还有他们拿来做慈善的第一所学校,都是她设计的。」
我问:「她死了吗?」
「十七年前,死在一次工地事故里。」
「事故是谁造成的?」
他从木盒底部拿出一份旧报告。
「报告上写的是施工失误。」
「你不信?」
「我查了十年。」
「查到什么?」
「当时负责施工材料采购的人,是顾远山。」
顾远山是我的舅舅。
我看着报告上的名字。
周砚川继续说道:「你母亲发现有人偷换建筑材料,准备把证据交出去。事故发生前一天,她把一份资料送到了福利院。」
「那份资料呢?」
「没人知道。」
「顾家知道我母亲有资料,所以收养我?」
「他们找了你十七年。」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找到?」
「因为他们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抬头。
「什么意思?」
周砚川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当年送你去福利院的人,在登记表上写了假名字。顾家查到的是另一个孩子。」
「那他们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你参加过一次少年建筑绘图比赛。」
我看向他。
「十三岁那次?」
「对。那份作品被送到建筑协会。顾远山看到图纸后,认出了你母亲的画法。」
「所以他们把我接回家。」
「不是为了照顾你。」
「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继承母亲的天赋。」
周砚川点头。
我翻开旧报告。
其中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方雅年轻时站在顾远山旁边,手里拿着一枚黑色印章。
那枚印章的形状,和我前世临死前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问:「这是什么?」
「顾家祖传的东西。传说可以把一个人的运气和天赋转到另一个人身上。」
「你相信这种事?」
「我以前不信。」
「现在呢?」
「顾明薇在没有学过设计的情况下,突然画出了你母亲的结构图。顾清禾在你回家当天开始疯狂进步。顾景年在得到你送给他的旧剧本后,突然演技大涨。方雅的皮肤,也是在你住进顾家后一夜变好。」
我把照片放回木盒。
「他们用过几次?」
「三次成功,一次失败。」
「失败的是谁?」
周砚川看着我。
「陆沉舟。」
我抬头。
「他也知道这件事?」
「他是顾家帮你挑中的丈夫。」
「什么意思?」
「顾家需要一个能承受你最后一份气运的人。陆家家世足够,陆沉舟也愿意配合。」
我笑了一下。
「所以他接近我,是为了拿走我的婚姻和运气。」
「他原本不想娶你。」
「那为什么答应?」
「因为顾明薇需要他。」
我合上木盒。
「还有一件事。」
周砚川问:「什么?」
「我的母亲留下的资料在哪里?」
「可能在顾家。」
「可能?」
「当年福利院院长把资料交给了一个人。」
「谁?」
周砚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旧收据。
收据上盖着顾家公司的章。
「顾远山亲自来取的。」
我把收据折好。
「那就回顾家拿。」
周砚川说:「顾家已经知道你在查。」
「他们会阻止我。」
「你不怕?」
「我怕他们又把东西藏起来。」
我走到门口。
周砚川忽然问:「顾念,你为什么不直接揭穿他们?」
「因为我还没有拿回所有东西。」
「你想拿回什么?」
「天赋,名声,母亲的真相,还有他们欠我的命。」
顾家第二天举办慈善晚宴。
方雅重新出现在镜头前。
她脸上的红疹用厚厚的粉遮住,依旧被媒体称作最温柔的慈善母亲。
顾明薇穿着白色长裙,站在她身边。
记者问:「顾小姐,设计比赛的事情已经过去,你还会继续做公益设计吗?」
顾明薇说:「当然。我不会因为一次误会停下脚步。」
我从人群中走过去。
「什么误会?」
记者立刻把镜头对准我。
方雅脸上的笑僵住。
顾明薇开口:「念念,今天是慈善晚宴,不要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我也想谈慈善。」
「那你准备捐什么?」
「顾家从我母亲那里拿走的东西。」
四周立刻安静。
顾景年从台下走来。
「保安,把她请出去。」
我把一只文件袋放到主持台上。
「这里面是顾远山十七年前从福利院取走资料的收据。」
方雅伸手就要拿。
我按住文件袋。
「舅妈,别急。」
「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们不是一直在找吗?」
顾明薇看向顾景年。
他没有动。
记者开始提问。
「顾夫人,顾小姐说的资料是什么?」
「顾家是否认识她的母亲?」
「为什么顾先生会从福利院取走文件?」
方雅抢过话筒。
「念念受到刺激,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她母亲早就去世了,顾家只是可怜她。」
「可怜我?」
我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顾家收养我的申请记录。申请理由不是家庭照顾,而是天赋鉴定。」
顾明薇看完那张纸,手指停在半空。
顾景年冲过来。
「这是假的。」
「申请表上的公章,是你们公司的。」
「任何人都能盖章。」
「那你的签名呢?」
我将签名部分对准镜头。
顾景年没有回答。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林小满站在角落里,忍不住骂道:「这家人真够不要脸的,拿了别人的东西还装慈善。」
方雅听见后,立刻指着她。
「哪里来的服务员?谁让你进来的?」
林小满把托盘放到桌上。
「你家请我送菜,我凭什么不能进来?」
「把她赶出去。」
一旁的记者挡住保安。
「顾夫人,先回答顾小姐的问题。」
顾明薇走到我身边。
「念念,你是不是想要钱?」
「不想。」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把黑色印章交出来。」
方雅手里的话筒掉在地上。
顾清禾从后排冲出来。
「你知道印章在哪里?」
「在你们书房的暗格里。」
顾景年伸手抓住我。
「你去过书房?」
「小时候住在那里的人是我。」
「你偷了东西?」
「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顾明薇挡到顾景年面前。
「你说印章能做什么?」
「你不是最清楚吗?」
她看着我,没有再问。
陆沉舟从人群中走出来。
「顾念,别把一件普通的印章说得神神秘秘。」
「你也见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能解释,你第一次见我时,为什么问我有没有做过天赋测试吗?」
陆沉舟没有回答。
记者立刻追问。
「陆先生,顾小姐说你早就知道这些事?」
「你和顾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看向顾明薇。
顾明薇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这个动作被所有镜头拍了下来。
我问:「你们还要继续装吗?」
方雅突然冲向我。
她从袖口取出一枚黑色印章,狠狠按在我的手背上。
灼痛从皮肤下钻进去。
她咬着牙说:「顾念,既然你知道了,就把最后一样东西也交出来。」
我看着她。
「你终于承认了。」
方雅脸上的表情僵住。
台下的记者发出惊呼。
顾景年立刻夺走印章。
可印章已经在我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黑色花纹。
周砚川从人群中走出。
「所有人别动。」
他身后跟着执法人员。
顾明薇立刻问:「你们凭什么查顾家?」
周砚川拿出文件。
「有人举报顾家涉嫌冒用他人作品、伪造资料,并与十七年前的施工事故有关。」
顾远山终于出现。
他拨开人群,盯着我。
「你母亲的资料在哪里?」
我看着他。
「你不是早就拿走了吗?」
「你果然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顾远山抬手指着我。
「把她带走。」
没有一个保安敢动。
因为门外已经站满了调查人员。
顾远山转头看向方雅。
「你这个蠢货,为什么要在镜头前按印章?」
方雅捂住嘴。
晚宴所有摄像机都还开着。
她说过的话,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朵。
顾家书房的暗格被当场打开。
里面放着一只铁盒。
顾远山死死挡在铁盒前。
「这是顾家的私人财物。」
周砚川说:「顾先生,里面可能有和案件有关的证据,请你让开。」
顾远山没有动。
顾景年忽然开口。
「爸,把东西交出去吧。」
顾远山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事情已经被发现了。」
「闭嘴。」
「印章在念念手上,原稿也已经送去鉴定。再继续藏没有意义。」
顾明薇抓住他的胳膊。
「景年,你不能这样。」
顾景年甩开她。
「我已经没有天赋了,难道还要替你们顶罪?」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顾景年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我连一段台词都背不下来。」
顾清禾冲过去。
「你胡说。」
「那你呢?」
顾景年盯着她。
「你今天的数学题做出来了吗?」
顾清禾张了张嘴。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练习册,翻了几页,忽然把书摔在地上。
「我不可能变笨。」
「你本来就不是天才。」
我把一张成绩单递给她。
「这是你在我回家前的成绩。」
顾清禾看完,开始撕纸。
「是你害我。」
「是你们把我的东西拿走。」
「那又怎么样?顾家养了你十七年!」
「你们养我,是为了偷我的人生。」
方雅哭喊着。
「我们是一家人。」
林小满站在门口,立刻骂道:「一家人会偷孩子的东西吗?你们连畜生都不如。」
方雅扑过去。
周砚川挡住她。
顾远山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印章。
只有几封旧信和一盘录音带。
我拿起第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是母亲写的。
顾远山说:「那不是给你的。」
「是给谁的?」
「给顾家。」
我拆开信。
里面只有几行字。
顾远山,如果你再偷换材料,我会把账本送到协会。
第二封信的落款日期,是事故发生前三天。
第三封信里,写着一句话。
我的女儿已经被你们找到。她不会替你们完成任何东西。
顾远山冲过来要抢。
我后退一步。
「你怕什么?」
「这只是疯女人留下的遗言。」
「那就听听录音。」
周砚川把录音带放进旧机器。
杂音过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顾远山,方雅,你们以为拿走她的天赋,就能把她变成你们的孩子吗?」
方雅脸上的粉开始往下掉。
「她已经签了顾家的作品管理文件。她的东西归顾家。」
母亲的声音继续。
「那份文件没有法律效力。她未成年,签名是伪造的。」
顾景年看向方雅。
「你们早就知道?」
录音里,顾远山的声音响起。
「等她成年,谁还会相信一个福利院出来的孩子?」
「那枚印章真的能转移天赋?」
方雅问。
「试过不就知道了。」
录音播放到这里,顾明薇突然冲过去,拔掉了机器上的电源。
我问:「怎么不听了?」
她转过身。
「够了。」
「你怕听到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
「那你为什么拔电源?」
顾明薇把录音带砸在地上。
「因为你母亲已经死了,她说什么都不能证明。」
周砚川捡起录音带。
「这盘录音有完整时间记录,还能进行声音鉴定。」
顾明薇往后退。
顾远山伸手指着我。
「你以为拿到这些就能赢?你母亲的死是意外,没有人能证明是我做的。」
我打开手机,播放另一段录音。
这是顾景年在医院病房里说的话。
「顾远山承认过,事故那天他让人把西侧支架换掉。」
顾景年脸色煞白。
「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以为只有你们会拿录音当证据?」
顾远山冲向顾景年。
「谁让你说的?」
顾景年挡住他的手。
「你想杀人灭口吗?」
调查人员立刻将顾远山按住。
顾夫人跪在地上,哭着求我。
「念念,放过我们吧。」
「你们当年放过我母亲了吗?」
她说不出话。
顾明薇站在墙边,手里攥着那枚黑色印章。
我走向她。
「交出来。」
「不。」
「你不交,也会有人拿走。」
「这是我最后的东西。」
「你拿它拿走了我的天赋,还想保住它?」
顾明薇把印章按在自己手腕上。
黑色纹路顺着皮肤爬上去。
她发出一声尖叫,手里的印章掉落。
我弯腰捡起。
周砚川问:「你知道怎么毁掉它吗?」
我看着印章背面的裂纹。
「知道。」
「什么时候?」
「等他们所有人都在场。」
顾明薇被带去接受调查。
顾清禾在学校门口堵住我。
她没有化妆,脸上满是疲惫。
「顾念,你满意了?」
「你问过很多次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原本也没有那些东西。」
「可我努力过!」
「你努力过什么?」
她愣住。
我把一套旧试卷递给她。
「这是你真正的成绩。你可以靠自己的能力重新开始。」
顾清禾没有接。
「你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个?」
「因为我不想变成你们。」
「你不恨我?」
「恨。」
「那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让我的东西继续毁掉你。」
顾清禾低头看着试卷。
她的手指在纸角停了很久。
「姐姐,对不起。」
「我不接受。」
她抬起头。
「我知道。」
「你可以走了。」
她转身时,忽然说:「顾明薇把真正的资料藏在旧剧院。」
我看向她。
「为什么告诉我?」
「她说过,等我成为状元,就把印章给我。可她没有告诉我,印章每次转移天赋,都会从被夺走的人身上拿走十年寿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
「她还告诉你什么?」
「她说,只要你死了,所有东西就会永久留在我们身上。」
顾清禾把试卷塞进书包。
「顾念,她想杀你。」
我说:「谢谢。」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姐姐,我以后还能去找你吗?」
「等你考上大学再说。」
她点头。
「好。」
顾清禾离开后,林小满从树后走出来。
「你真要让她重新考试?」
「她不笨,只是被拿走了东西。」
「她以前可没少欺负你。」
「所以我没有原谅她。」
「那你还救她?」
「我只是不想让顾家再多一个废人。」
林小满把一杯豆浆塞给我。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会说话了?」
「死过一次以后。」
她没有听懂。
周砚川走过来。
「旧剧院的位置查到了。」
「现在去。」
「顾明薇可能在那里设了埋伏。」
「她已经没有印章了。」
「她还有陆沉舟。」
我喝了一口豆浆。
「他会去的。」
「你怎么确定?」
「他想要的不是顾明薇。」
我把杯子盖好。
「是我最后剩下的气运。」
旧剧院已经废弃多年。
顾明薇站在舞台中央,身旁是陆沉舟。
陆沉舟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把刀。
「你来了。」
我走上舞台。
「资料呢?」
顾明薇从身后拿出一个铁盒。
「先把玉牌给我。」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我就把资料烧掉。」
她拿出打火机。
陆沉舟盯着我。
「顾念,玉牌交给她,我保证你安全离开。」
「你保证?」
「我是陆家的人。」
「你是顾家的帮凶。」
「我没有伤害过你。」
「你亲手把我赶出宴会,亲口说我配不上你。」
「那只是为了保护明薇。」
「你还亲手把我送进工地。」
陆沉舟拿刀的手停了。
顾明薇看向他。
「你告诉她了?」
「没有。」
我说:「工地上的钢架,是你安排人动的。」
陆沉舟没有否认。
顾明薇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说过,她只是被赶出去,不会死。」
「我只是想让她离开。」
「你为什么要杀她?」
陆沉舟看向我。
「因为我发现,顾家的印章对我没有用。」
「所以你想直接拿走我的气运?」
「只要你死了,顾家就能把你的东西转给我。」
顾明薇把打火机按下。
火苗舔上铁盒里的纸张。
我看向她。
「你烧的不是资料。」
她的手停住。
「你怎么知道?」
「你拿反了。」
顾明薇低头看了一眼铁盒,脸色变了。
真正的资料在我手里。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密封袋。
「这就是你母亲留下的原件。」
顾明薇立刻扑过来。
我侧身避开。
陆沉舟挥刀砍向我。
周砚川从后台冲出,用木棍挡住刀锋。
「顾小姐,往后退。」
顾明薇趁机抓住我的手腕。
她指甲划破我的皮肤。
「把资料给我!」
「你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
「给我!」
「上面写着,顾远山和你母亲之间有一份亲子鉴定。」
顾明薇愣住。
「什么?」
「你不是顾远山的亲生女儿。」
方雅没有告诉她。
顾明薇松开我的手。
「不可能。」
「你母亲在信里写得很清楚。她发现顾远山和别人有关系,还发现你并不是他的女儿。」
顾明薇一步步后退。
「你骗我。」
「你可以自己看。」
我将密封袋扔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手忙脚乱地拆开。
周砚川按住陆沉舟。
陆沉舟挣扎着喊:「明薇,别看!」
顾明薇抬头。
「你早就知道?」
陆沉舟不说话。
「你知道我不是顾家的女儿?」
「我只是后来才知道。」
「那你为什么娶我?」
「因为你手里的东西。」
顾明薇把文件摔到他身上。
「你们都在骗我!」
陆沉舟猛地挣开周砚川,冲向顾明薇。
我抬脚踢中他的膝弯。
他摔倒在地。
顾明薇看着我。
「你也骗过我。」
「我只是让你看清真相。」
「你早就知道?」
「我刚知道。」
她盯着我手里的玉牌。
「那你为什么比我们恢复得快?」
「因为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一直在保护我。」
玉牌上的周字突然裂开。
里面掉出一粒黑色的石珠。
周砚川捡起来,脸色改变。
「这是印章的核心。」
我接过石珠。
顾明薇扑向我。
「给我!」
我握住石珠。
她刚碰到我的手,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她拿走的东西,从她身上回来了。
顾家几个人被安排在同一间审查室。
顾远山戴着手铐。
方雅不停擦脸,厚重的粉末一层层掉在桌上。
顾景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顾明薇则坐在最里面,眼神空洞。
周砚川将资料放在桌上。
「十七年前的施工事故,顾远山负责材料采购,方雅负责账目。沈兰发现材料被替换后,准备举报。」
顾远山说:「没有证据。」
我将一张账本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这是你当年收钱的记录。」
「假的。」
「字迹鉴定已经完成。」
「谁能证明是我写的?」
「你自己。」
顾远山抬头。
我播放录音。
里面是他在旧剧院说的话。
「你母亲的死是意外,没有人能证明是我做的。」
审查人员合上文件。
「顾先生,你承认自己知道事故经过。」
顾远山立刻改口。
「我只是说她死了,不代表我害死她。」
顾景年忽然开口。
「他还说过,西侧支架是他让人换的。」
顾远山转身骂道:「你这个畜生!」
顾景年抬起头。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给了你名声!」
「那不是我的!」
「没有我,你连镜头都不敢看!」
「没有顾念的天赋,你也只是个连台词都背不下来的废物。」
顾景年说完,把脸埋进掌心。
顾明薇开口。
「别吵了。」
方雅看向她。
「明薇,你帮妈妈说句话。」
顾明薇没有看她。
「你们不是我亲生父母。」
「我们养了你。」
「你们养我,是因为我能拿走顾念的东西。」
方雅哭道:「妈妈也是为了你好。」
「你从来没有为我好过。」
顾明薇转头看向我。
「我拿走的东西,真的能还回去吗?」
「能。」
「那我会怎么样?」
「你会变回原来的自己。」
「我原来是什么样?」
「一个普通人。」
她笑了。
「那也比现在好。」
我把黑色石珠放到桌上。
「你们每个人都把手放上来。」
顾远山说:「你想做什么?」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方雅往后缩。
「不,我不要。」
「你可以不放。」
「那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
「为什么?」
「我母亲说过,活着的人才能看见真相。」
顾景年第一个将手放上去。
黑色石珠发出微弱的热意。
他脸上的疲惫逐渐散去。
他抬起头,声音还是原来的声音。
「我能背出那段台词了。」
我说:「那是你的,不是我的。」
「对不起。」
「我不接受。」
顾景年点头。
「我知道。」
顾清禾也将手放上去。
她很快报出一道复杂的题目答案。
「我想起来了。」
「那些知识本来就在你脑子里。」
「姐姐。」
「别叫我姐姐。」
她咬住嘴唇。
「顾念。」
「嗯。」
「我以后会靠自己。」
「最好如此。」
轮到顾明薇。
她看着石珠,迟迟没有动。
「我把设计天赋还给你,会失去现在所有的荣誉。」
「那些本来就不是你的。」
「我知道。」
她把手放上去。
黑色石珠裂开一道细纹。
我感觉到那些被压在身体深处的东西,正在一件件回到原位。
建筑结构、空间布局、材料计算。
还有母亲曾经教过我的那种敏锐。
顾明薇松开手。
她拿起桌上的纸,画了一条线。
线条歪斜,笔尖在中途断掉。
她看了很久。
「我真的什么都不会了。」
我说:「你会重新学。」
「你愿意教我吗?」
「不愿意。」
她点头。
「我应该得到这个答案。」
方雅和顾远山没有伸手。
周砚川问:「顾先生,你们拒绝配合?」
顾远山说:「这是迷信,不是证据。」
我拿起石珠。
「你们可以不承认印章,也可以不承认那些天赋。但你们必须承认,顾明薇、顾清禾和顾景年的成绩,都不是自己的。」
方雅冷笑。
「你以为舆论会相信?」
门外传来记者的声音。
林小满打开手机,把直播画面放到桌面上。
「从你们进审查室开始,外面就有现场直播。」
方雅愣住。
林小满抱着手臂。
「现在全国都在看。你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远山抓住桌沿。
顾夫人脸上的粉彻底脱落,露出一片片发红的皮肤。
顾景年看着她。
「妈,你还要继续装慈善家吗?」
方雅没有回答。
顾明薇抬起头。
「我愿意作证。」
顾远山猛地看向她。
「你敢!」
「你让我拿走顾念的东西时,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我是你父亲!」
「你不是。」
顾明薇站起身。
「我会告诉所有人,顾家是怎么把一个孩子养成废物的。」
顾家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光环。
设计比赛官方撤销顾明薇的参赛记录。
学校宣布取消顾清禾的状元资格,并重新审核她所有考试成绩。
顾景年出演的影视作品全部暂停播出。
慈善机构的账目被调查。
顾夫人曾经捐出去的那些钱,也被查出大半来自顾家偷拿的工程款。
记者堵在顾家门口。
有人问:「顾先生,您是否承认冒用沈兰女士的作品?」
有人问:「顾夫人,您是不是利用养女获得所谓的好运?」
方雅躲在别墅里,不敢开门。
顾远山被带走那天,隔着车窗看着我。
「顾念,你以为自己赢了吗?」
「你还想说什么?」
「你母亲当年留下的最后一份设计,不在我这里。」
「在哪里?」
他笑了。
「陆家。」
我转头看向陆沉舟。
他已经被警方控制,手上戴着手铐。
「你父亲知道那份设计。」
陆沉舟没有说话。
顾远山继续道:「那是你母亲一生最重要的作品。只要你想拿回来,就必须去找陆家。」
车门关上。
顾远山被带走。
我走到陆沉舟面前。
「你父亲拿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和他一起骗了我十年,你说不知道?」
「我只知道顾家要你的气运。」
「那份设计呢?」
「在陆家老宅。」
「带我去。」
「我不能。」
「为什么?」
「我父亲会杀了你。」
「他已经杀过一次了。」
陆沉舟抬头看我。
「你真的死过?」
「你不信?」
「我信。」
他低下头。
「我带你去。」
陆家老宅在城郊山脚。
陆沉舟打开门时,屋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你终于把她带来了。」
我问:「你是陆伯父?」
「你母亲叫沈兰,对吗?」
「对。」
「她当年求我帮她保管一份设计。」
「你为什么不交给我?」
「因为顾家拿走了你的运气,我担心他们会找到你。」
「所以你让陆沉舟接近我?」
陆父没有否认。
「我想让他娶你,借陆家的力量护住你。」
我看向陆沉舟。
「你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顾家不会放过你。」
「你说的是让我离开顾家,不是告诉我真相。」
陆沉舟站在门边。
「我那时候也想保住陆家。」
「所以你选择了顾明薇。」
「她手里有印章。」
「你以为和她结婚,就能得到印章?」
「我错了。」
「你错得不够多。」
陆父带我走进地下室。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设计图。
那是一所依山而建的学校。
每一间教室都有光,每一条走廊都通向庭院。
图纸最下方写着。
给没有家的孩子。
我抬手摸过那几个字。
陆父说:「她把图纸交给我时,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
「如果她的女儿回来,就把这所学校建起来。」
我问:「她为什么把东西交给你?」
「因为她知道顾远山想害她。」
「你没有救她。」
陆父沉默。
「你也参与了。」
「我当时晚了一步。」
「晚一步,就是一条人命。」
「我知道。」
「所以你想用陆沉舟补偿我?」
陆父看向儿子。
「我只是想让他照顾你。」
「我不需要。」
「那你想要什么?」
「这所学校的全部资料,还有当年事故的证据。」
陆父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资料可以给你。」
「证据呢?」
「还有一份录音。」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旧存储卡。
陆沉舟忽然开口。
「父亲,为什么这份录音一直没有交出去?」
陆父说:「因为里面还有一个人的声音。」
「谁?」
「你母亲最后见的人。」
我把存储卡放进播放器。
录音里,先是母亲的声音。
「顾远山,你今天必须把账本交出来。」
顾远山说:「你以为谁会相信一个女人?」
接着,传来陆父的声音。
「沈兰,别逼他。」
母亲问:「你也要帮他?」
陆父沉默。
随后,是一阵争吵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录音最后,母亲只说了一句。
「陆先生,你会后悔的。」
播放器停止。
陆沉舟看向父亲。
「你当晚见过她。」
「我没想到顾远山会真的动手。」
我问:「你看着她离开?」
陆父闭上眼。
「我以为她只是暂时离开。」
「你们这些人,总是以为。」
我拿走文件袋。
「学校我会建。」
陆沉舟问:「用什么名字?」
「沈兰。」
「你需要陆家帮忙吗?」
「不需要。」
我走出地下室。
陆沉舟追到门口。
「顾念。」
我停下。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你知道就好。」
「可我还是想补偿你。」
「你能把时间还给我吗?」
他没有说话。
「不能,就别再说补偿。」
顾明薇主动申请出庭作证。
她把顾家利用印章的过程全部说了出来。
顾清禾也提交了自己的成绩记录。
顾景年则交出了顾家藏起来的工程账本。
他们三个人都失去了原本拥有的一切。
有人骂他们活该。
有人说他们也是受害者。
我没有替他们辩解。
他们曾经拿走我的人生,就必须承担代价。
法院开庭那天,顾远山拒绝认罪。
律师问我:「顾小姐,你是否亲眼见过被告使用所谓印章?」
「见过。」
「你能证明那枚印章能够夺走天赋吗?」
「不能。」
「那你的指控依据是什么?」
「我的成绩记录、作品原稿、顾家人的录音,还有三名被告的证词。」
律师笑了。
「这些最多只能证明顾家冒用作品,不能证明他们夺走了你的天赋。」
我看向旁听席。
顾清禾握着自己的试卷。
顾景年捏着一张旧剧照。
顾明薇手里拿着一本建筑设计手册。
我问:「顾明薇,你愿意证明吗?」
她站起来。
律师立刻阻止。
「被告不能随意发言。」
顾明薇没有坐下。
「我愿意接受鉴定。」
「鉴定什么?」
「在顾念回到顾家以前,我不会画建筑图,也没有参加过任何设计训练。」
她把自己的旧画稿递上去。
每一张都是凌乱的线条。
我回到顾家后,她拿走我的设计天赋,画出了慈善学校。
现在她画出来的,仍旧是一团乱线。
顾清禾站起来。
「我也愿意。」
她递出一叠成绩单。
「我以前的成绩在班级中下。顾念进入顾家后,我没有学习,却突然能解开她做过的题。」
顾景年也站起来。
「我从小害怕镜头。顾念给我看过一本剧本后,我突然能够演戏。她被赶走后,我连台词都记不住。」
旁听席有人开始议论。
律师试图打断他们。
顾远山突然拍桌。
「你们三个疯了吗?」
顾明薇看向他。
「疯的是你。」
顾清禾说:「你把我们养成了偷东西的人。」
顾景年说:「你把顾念的人生拆开,分给了我们。」
顾远山被法警带走。
庭审结束后,顾清禾走到我面前。
她把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顾明薇写的。」
我没有接。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
「她说你不想见她。」
「她说得对。」
顾清禾把信放到长椅上。
「她准备去外地重新学设计。」
「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让我告诉你,她第一次见到你的图纸时,就知道那不是她画的。」
「她为什么还要拿?」
「因为她怕失去顾家。」
「她已经得到了所有东西。」
「她还是怕。」
顾清禾低下头。
「我也怕过。」
「你怕什么?」
「怕自己没有那些天赋以后,就没人喜欢我。」
我看着她。
「你现在知道答案了吗?」
她摇头。
「还不知道。」
「慢慢找。」
顾清禾离开后,林小满坐到我身边。
「你真的不看信?」
「不看。」
「万一她写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
「她不是顾明薇吗?」
林小满撇嘴。
「你现在越来越像周砚川了。」
「哪里像?」
「说话让人猜。」
周砚川从台阶上走来。
「沈兰的学校项目批下来了。」
我问:「名字呢?」
「沈兰公益学校。」
「地点?」
「旧城北区,靠近福利院。」
林小满立刻站起来。
「什么时候开工?」
「下个月。」
我看着远处的福利院。
母亲曾经把资料送到那里。
她大概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长大。
也知道有一天,我会自己走回去。
学校开工那天,顾家旧别墅被法院查封。
方雅被限制出境。
顾远山因为十七年前的事故和伪造资料,被判处多年刑罚。
顾明薇去了外地。
顾景年退出演艺圈,开始在剧院做幕后。
顾清禾重新参加考试。
她没有再回顾家。
工地上,林小满戴着安全帽,拿着一份饭盒跑过来。
「念念,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给你留了两块。」
「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
她说完打了个嗝。
周砚川站在图纸前。
「西侧教室要不要再加一扇窗?」
「不能加。」
「为什么?」
「那里下午阳光太强,孩子会看不清黑板。」
「那就换成高窗。」
我接过铅笔,在图纸上改了几笔。
周砚川看完,点头。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改图。」
「她教过我。」
「你记得?」
「身体记得。」
他没有追问。
陆沉舟在这时走进工地。
他没有穿西装,手里只拿着一个纸箱。
林小满立刻挡在我面前。
「陆先生,工地不欢迎你。」
「我来送东西。」
「东西放下,人走。」
陆沉舟看向我。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设计手稿。」
我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她当年和你母亲一起做过项目。」
「她也在事故现场?」
「不在。她后来帮你母亲保留了一份材料。」
「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
「他为什么没毁掉?」
「因为那是我母亲偷藏的。」
我打开纸箱。
里面是十几本旧手稿,还有一只录音机。
陆沉舟说:「她去世前让我交给你。」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病得很重。」
「她有没有参与算计我?」
「没有。」
「她知道顾家和你父亲做的事吗?」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不阻止?」
陆沉舟垂下头。
「她阻止过,但没人听她的。」
我合上箱子。
「东西我收下。你可以走了。」
「我能留下帮忙吗?」
「不能。」
「我不会打扰你。」
「你站在这里,就是打扰。」
林小满抬手指向门口。
「听见没有?走。」
陆沉舟没有再说话。
他走出工地时,顾清禾从另一边跑过来。
她手里拿着新的成绩报告。
「姐姐。」
我转头。
「你怎么来了?」
「我考过了。」
她把成绩单递给我。
「不是第一名,第十八名。」
「不错。」
她笑了一下。
「我想报建筑专业。」
「自己决定。」
「我想跟你学。」
「我不会收学生。」
「那我就自己学。」
「可以。」
顾清禾低头看着纸箱。
「这是陆沉舟送来的?」
「嗯。」
「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不会。」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
「可他喜欢你。」
「那是他的事。」
顾清禾点了点头。
她刚要离开,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钥匙。
「顾家书房还有一个暗格。」
我看向她。
「不是已经查过了吗?」
「那个暗格在地板下面。顾明薇告诉我的。」
「里面有什么?」
「她说是顾家最后一张底牌。」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想先确认,你是不是还愿意让我靠近。」
我接过钥匙。
「现在确认了吗?」
「确认了。」
「那你以后不用再试探。」
顾清禾点头。
「姐姐,你还会恨我吗?」
「会。」
她低下头。
「我知道了。」
「但我也会看着你重新走自己的路。」
她抬头看我。
「这算原谅吗?」
「不算。」
「那算什么?」
「算你还没有坏到无可救药。」
顾家旧宅被查封后,地板下的暗格无人发现。
我拿钥匙打开暗格。
里面只有一只小铁盒。
铁盒没有锁。
里面放着一张合照和一封信。
照片上,母亲站在福利院门口,怀里抱着年幼的我。
她身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个人不是顾远山,也不是陆父。
照片背面写着。
给念念,等你看见这张照片时,说明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你真相。
我拆开信。
念念,顾家拿走你的天赋,是因为他们害怕你长大后查到当年的事故。他们不知道,你真正继承的并不是画图的能力,而是判断危险的天性。
那枚印章只能拿走表面的东西。
真正属于你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我继续往下看。
你父亲还活着。
我停了很久。
信的最后写着。
他在北方,名字叫沈明川。他不知道你的存在,因为我不愿意让他卷进顾家的事情。等你安全长大,再决定要不要见他。
我拿着照片去找周砚川。
他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
「他是谁?」
「沈明川。」
「他现在在哪里?」
「北方一座小城。」
「他做什么?」
「做木工。」
我问:「你早就知道?」
「知道你母亲曾经提过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现在呢?」
「现在你已经能自己决定。」
林小满听完,立刻说:「去见他。」
我看着照片上的男人。
「如果他不想见我呢?」
「那就把照片放下,回来继续建学校。」
「如果他想见我呢?」
「那就带他来看看你盖的学校。」
我把信收好。
周砚川说:「顾念,你不需要用一个父亲来证明自己完整。」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因为我想知道,母亲最后为什么选择一个人承担。」
我买了去北方的车票。
出发前,顾清禾把一只保温杯塞给我。
「里面是热水。」
「我知道。」
「我还放了两块饼干。」
「我看见了。」
「路上别只看图纸,记得吃饭。」
林小满把一大包零食扔进我怀里。
「这才叫准备东西。她那两块饼干够谁吃?」
顾清禾小声说:「我只是没想到要买这么多。」
「你以前什么都有人准备,当然想不到。」
顾清禾没有反驳。
我把零食放进包里。
「等我回来。」
林小满问:「多久?」
「三天。」
「要是那个父亲不靠谱呢?」
「三天后我还是会回来。」
顾清禾说:「学校的图纸我帮你看着。」
「你看不懂。」
「我可以学。」
「别把墙画成窗户。」
她点头。
「不会。」
车站里,陆沉舟站在检票口外。
他没有拦我,只把一份文件交给周砚川。
周砚川看完后递给我。
「陆家愿意无偿提供学校的材料。」
我问:「条件呢?」
「没有条件。」
我看向陆沉舟。
他只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应该做的,是去接受调查。」
「我知道。」
「那就别拿这些东西来减轻自己的罪。」
「我没有。」
「最好没有。」
广播响起。
我转身进站。
陆沉舟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
「他真的变了?」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头?」
「我回头,也不会改变答案。」
火车开动后,我打开母亲留下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母亲笑得很轻。
她怀里的小女孩抓着她的衣角,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她把我送进福利院,不是因为不要我。
是因为她想让我活下来。
北方小城下着细雪。
我在一间旧木作坊门口,见到了沈明川。
他比照片里老了很多。
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在打磨一张木桌。
周砚川没有跟进来。
我走到他面前。
「请问是沈明川吗?」
他抬头。
「我是。」
「有人让我把一封信交给你。」
我把母亲的信递过去。
他的手在接信时停了一下。
看完第一行,他便转过身去。
很久之后,他问:「她还好吗?」
「她去世了。」
木屑从他手里的刨子下落下来。
「什么时候?」
「十七年前。」
「怎么死的?」
「施工事故。」
他没有再问。
我拿出照片。
「这是她留给我的。」
沈明川看着照片。
「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她说你不知道我的存在。」
「她是不是以为我会害你?」
「她说不想让你卷进来。」
「她还是这样。」
他把信折好。
「你叫什么?」
「顾念。」
「跟谁姓?」
「跟舅舅姓。」
「你母亲没有给你留名字?」
「她叫我念念。」
沈明川抬起头。
「念念。」
他叫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
我没有答应。
他又叫了一遍。
「念念。」
我说:「我在。」
他放下手里的刨子。
「你吃饭了吗?」
「吃过。」
「北方的天气冷,屋里有火炉。」
「我不冷。」
「你像她。」
「哪里像?」
「不愿意麻烦别人。」
「我母亲麻烦过你吗?」
沈明川看着我。
「她曾经让我离开。」
「为什么?」
「她说只有我活着,才有机会替她把真相告诉你。」
「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找我?」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顾家也不知道。」
「我找过福利院。」
「他们没有告诉你。」
「他们说孩子已经被领养。」
我打开手机,给他看顾家的新闻。
「他们就是领养我的人。」
沈明川看着屏幕上的顾家一家。
「我见过顾远山。」
「你们认识?」
「他抢过你母亲的设计,也抢过她的客户。」
「那场事故呢?」
「我当时在现场外面。」
「你看见了什么?」
「顾远山带人换掉了支架。」
沈明川从木柜里拿出一本旧账册。
「我没有证据,只有这些记录。」
我翻开账册。
里面写着每次材料更换的时间、人员和车牌。
周砚川说得没错。
母亲没有一个人承担。
她把能留下的东西,都留了下来。
沈明川问:「你要把这些交出去?」
「已经交过了。」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想看看你。」
他低下头。
「看完了呢?」
「回去建学校。」
「你母亲想建一所学校。」
「我知道。」
「她说过,要让没有家的孩子有一个家。」
「我会做到。」
沈明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木盒。
木盒里是一支旧铅笔。
「这是她留下的。」
我接过铅笔。
「你留着吧。」
「她说要给女儿。」
我把铅笔收进包里。
「那我拿走。」
沈明川看着我。
「你愿意叫我一声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雪落在屋檐上。
我说:「沈先生。」
他笑了一下。
「好。」
「学校建好后,你可以来。」
「我会去。」
「别带礼物。」
「我会带木头。」
「那可以。」
离开木作坊时,沈明川站在门口。
我走出很远,听见他在身后喊。
「念念。」
我回头。
他举起手里的围巾。
「北方冷,带上。」
我接过围巾。
没有说谢谢。
他也没有再问。
学校竣工那天,福利院的孩子们站在门口。
沈明川做的木桌椅摆进教室。
陆家送来的材料全部标注来源。
周砚川带着建筑协会的人来验收。
林小满把红绸递给我。
「剪彩。」
我接过剪刀。
顾清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录取通知书。
「建筑专业。」
「哪所学校?」
她报出一个普通大学的名字。
「不是最好的。」
「适合你就行。」
她点头。
「我会学好。」
「别学我。」
「为什么?」
「我走过的路太苦。」
「可我想学你画图。」
「可以学图,不要学苦。」
她愣了片刻。
「好。」
剪彩后,孩子们冲进教室。
一个小男孩拿着我的图纸问:「姐姐,这座房子是你画的吗?」
「是。」
「你是不是很厉害?」
「还行。」
「我以后也想画房子。」
「那你先把线画直。」
他低头看自己的图纸。
「我画不直。」
「多画几遍。」
「画不好怎么办?」
我蹲下来。
「画不好就改,不能因为一次画不好,就把纸撕掉。」
小男孩点头。
远处,顾明薇站在校门外。
她穿着简单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画板。
我走过去。
「你来做什么?」
「看看学校。」
「看完可以走了。」
「我已经报名参加建筑培训。」
「嗯。」
「我没有求你收我。」
「我知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自己学。」
「那就自己学。」
她看着校门上的名字。
「沈兰。」
「我母亲的名字。」
「她一定很爱你。」
「她只是希望我活下来。」
「顾念。」
「还有事吗?」
顾明薇拿出那封信。
「我看过了。」
「你看了什么?」
「你母亲留给我的信。」
我没有说话。
「她在信里说,如果我有一天承认错误,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她为什么写给你?」
「因为她知道,顾远山会把我养成和他一样的人。」
她把信递过来。
我拆开。
信里只有一句话。
明薇,如果你真的拿走了我女儿的东西,请在她回来后,把路还给她。
我看完后,将信折好。
「你可以走了。」
「你不骂我吗?」
「骂过了。」
「你不恨我吗?」
「恨过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
顾明薇看着我。
「我很羡慕你。」
「别羡慕。」
「为什么?」
「我不是天生坚强。我只是没有人替我收拾残局。」
她低下头。
「我会把自己的人生捡回来。」
「祝你成功。」
顾明薇离开后,林小满跑过来。
「你真不原谅她?」
「不。」
「那你为什么祝她成功?」
「她成功了,就不会再来抢我的东西。」
林小满想了想。
「有道理。」
周砚川走到校门下。
「媒体到了。」
「让他们进来。」
「你准备接受采访?」
「嗯。」
记者将话筒递到我面前。
「顾小姐,顾家事件之后,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建学校?」
我看向身后的孩子们。
「因为我母亲想建。」
「你是否恨顾家?」
「恨。」
记者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那你为什么没有报复他们?」
「我已经拿回了自己的东西。」
「顾家有人向你道歉吗?」
「有。」
「你接受了吗?」
「没有。」
「你会原谅他们吗?」
「不会。」
记者问:「那你认为,一个人犯错之后,应该得到什么?」
我说:「该得到法律规定的惩罚,也该失去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我看着那栋学校。
「继续画图。」
剪彩后的第一张设计稿,我没有画豪宅,也没有画奖杯。
我画了一座有很多窗户的房子。
每个孩子,都能从自己的窗户看见天亮。
半年后,顾家案正式宣判。
顾远山因故意更换施工材料、伪造文件、侵占他人作品,被判处多年刑罚。
方雅因参与伪造资料、协助转移工程款,也受到了惩罚。
顾明薇、顾清禾、顾景年作为证人,承担了相应责任。
顾家别墅被拍卖。
拍卖那天,我也去了。
主持人介绍完房产情况,询问是否有人加价。
我举起号码牌。
周砚川转头看我。
「你要买下来?」
「嗯。」
「为什么?」
「我要把它拆掉。」
最后,这栋别墅被我买下。
不是为了住。
是为了拆掉。
推土机启动时,顾清禾站在街边。
她看着高墙倒下,问我:「你舍不得吗?」
「不舍得什么?」
「你住了那么多年。」
「我住的是一间房,不是一个家。」
第一面墙倒下时,露出墙后藏着的黑色痕迹。
那是顾家当年用印章留下的阵法。
林小满问:「这东西怎么办?」
我拿出那颗已经裂开的石珠。
「烧掉。」
「能烧吗?」
「试试。」
我将石珠放在阵法中央。
火焰从石珠内部升起来。
黑色痕迹一点点褪去。
顾家几个人被夺走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断开联系。
顾清禾忽然捂住头。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你刚回家那天,顾明薇让我把你的旧书包拿去地下室。」
「书包里有什么?」
「一块玉牌,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呢?」
「被她烧了。」
我问:「她为什么烧?」
「她说不能让你知道自己有父亲。」
「她还说过什么?」
顾清禾看着倒塌的别墅。
「她说只要你永远以为自己没人要,就会一直留在顾家。」
我没有说话。
林小满骂道:「她们全家都该去学怎么做人。」
顾清禾低声说:「我也做错了。」
「你已经在改。」
「改了就能被原谅吗?」
「不一定。」
「那我还要改吗?」
「要。」
她抬头。
我看着她。
「不是为了让别人原谅你,是为了以后遇到更弱的人时,你不会变成顾明薇。」
顾清禾点头。
周砚川把一份新图纸递给我。
「新项目。」
「哪里?」
「福利院旁边的旧厂房,准备改成儿童艺术中心。」
我翻开图纸。
「我来设计。」
「费用不低。」
「学校的基金够用。」
林小满说:「别什么都自己扛,周老师可以帮忙。」
周砚川点头。
「我负责审核。」
「你负责找材料。」
「可以。」
顾清禾说:「我能帮忙画基础图。」
我看了她一眼。
「先把线画直。」
她拿起铅笔。
「我会的。」
废墟上,阳光从缺口照进来。
我拿出母亲留下的旧铅笔,在新图纸上落下第一笔。
陆沉舟没有再来找我。
一年后,我从新闻上看见,他接手了陆家的一家小公司。
陆父把大部分家产捐给了沈兰公益学校。
报道最后写着,陆沉舟将退出家族继承竞争,前往北方参与木材公益项目。
林小满看完新闻。
「他是不是还在等你回头?」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不想。」
「一点都不?」
「一点都不。」
顾清禾拿着一张考试成绩单跑进来。
「我进年级前三了。」
「进步很快。」
「我还画了这次竞赛的作品。」
她把画板打开。
上面是一栋很普通的房子,线条不算完美,却没有抄任何人的设计。
我看了一会儿。
「这是谁的房子?」
「我想给我未来的孩子建。」
「你想过以后了?」
「嗯。」
「那就好。」
顾清禾把画板收起来。
「姐姐,你还会参加设计比赛吗?」
「会。」
「你为什么不参加最有名的那个?」
「因为评委里有顾家以前的人。」
「你怕他们针对你?」
「不怕。」
「那为什么不去?」
「我想先把房子建出来。」
「奖杯不重要?」
「奖杯不能让孩子住进去。」
她点头。
沈兰公益学校第二期扩建完成时,建筑协会邀请我担任评审。
会场上,几个年轻设计师拿着作品等我点评。
有人问:「顾老师,您为什么不公开参加国际比赛?」
我说:「因为我的图纸要先服务于人。」
「拿奖不是证明自己吗?」
「不需要用别人的掌声证明。」
台下有人鼓掌。
林小满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拿着半根玉米。
「念念,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大师了。」
「你不是说我像周砚川吗?」
「以前像,现在像你自己。」
周砚川站在门边。
「这句话说得不错。」
林小满白了他一眼。
「你偷听别人说话?」
「门没关。」
顾清禾问:「周老师,儿童艺术中心什么时候开工?」
「下周。」
我说:「图纸最后一版我今晚改完。」
周砚川看着我。
「别熬夜。」
「我知道。」
「你母亲当年也总说知道。」
我停下笔。
「她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没有早点相信别人。」
「我会记住。」
夜里,我独自留在教室里改图。
窗外,孩子们的笑声逐渐远去。
我把最后一扇窗画完。
窗户朝着东方。
太阳升起时,所有人都能看见。
我忽然想起重生那天,空中那个没有温度的声音。
顾念,是否选择重新开始。
那时我只想复仇。
后来我才明白,重来一次,不是为了把自己活成他们最害怕的样子。
是为了把他们拿走的东西拿回来。
然后用自己的手,画出一条不属于他们的路。
沈兰公益学校第三期建成时,沈明川从北方赶了过来。
他带来了几十张木桌,还有一块亲手雕刻的牌匾。
牌匾上没有写顾家的名字,也没有写我的名字。
只写了四个字。
愿你有家。
我站在牌匾前,看了很久。
沈明川问:「不喜欢?」
「喜欢。」
「你母亲当年也喜欢这四个字。」
「她以前常说吗?」
「她说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出生那天。」
我抬头看他。
「你见过我出生?」
「见过。」
「为什么你说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知道她怀孕了,不知道孩子是女孩,也不知道她会把你留下。」
「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她怕我会带你走。」
「你会吗?」
「会。」
「那她没有信错。」
沈明川笑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木尺。
「你小时候,我本来想给你做一套积木。」
「现在才给我?」
「晚了十七年。」
「可以留给学校的孩子。」
「你不想要?」
「我已经长大了。」
「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抓着她衣角的小姑娘。」
「那你就把积木给那个小姑娘。」
沈明川点头。
「好。」
孩子们围过来,问他会不会做木头小房子。
他蹲下来,拿出工具。
「会。」
「能做城堡吗?」
「能。」
「能做大桥吗?」
「也能。」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被孩子们围住。
林小满问:「你现在有家了吗?」
「有。」
「在哪里?」
我指了指学校。
「这里。」
「就这里?」
「还有北方那间木作坊。」
「你认父亲了吗?」
「认了。」
「什么时候?」
「他第一次叫我念念的时候。」
林小满没有再问。
周砚川把一杯热茶递给我。
「顾家旧宅已经全部拆完了。」
「嗯。」
「那块地准备建成公共图书馆。」
「很好。」
「陆沉舟寄来一封信。」
「烧掉。」
「你不看?」
「不用。」
周砚川把信收回去。
「好。」
远处,顾清禾正在教孩子们画线。
她的线条仍旧有些歪,但比过去稳了很多。
一个孩子问她:「姐姐,你画得好漂亮,是谁教你的?」
顾清禾看向我。
「一个被人偷走过天赋的人。」
孩子听不懂。
「那她厉害吗?」
顾清禾说:「她不靠天赋也很厉害。」
我听见了,没有纠正她。
因为这一次,她说的是对的。
我二十七岁那年,沈兰公益学校正式纳入城市公益建设计划。
媒体再一次采访我。
记者问:「顾小姐,您曾经被顾家夺走作品、成绩和名声,后来又一件件拿了回来。您觉得自己是复仇成功了吗?」
我说:「我没有复仇成功。」
记者愣住。
「那您觉得自己做成了什么?」
我看向身后的孩子们。
「我只是把一个人想做的事情继续做下去。」
「您指的是母亲沈兰吗?」
「是。」
「如果她能看到今天,会对您说什么?」
我想了想。
「她会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记者笑了。
「您会怎么回答?」
「会。」
采访结束后,我走进新建的设计室。
桌上放着一只旧铁盒。
里面是那枚已经裂开的黑色石珠。
我没有把它彻底烧毁。
不是为了留作纪念。
是因为周砚川说,这种东西不该被任何人重新利用。
我把石珠放进熔炉。
黑色的裂片在火里慢慢融化。
顾清禾站在旁边。
「你不留一点吗?」
「不留。」
「那你过去经历的一切呢?」
「我记得。」
「记得就够了吗?」
「够了。」
她问:「你以后还会梦见顾家吗?」
「偶尔。」
「醒来会难过吗?」
「不会。」
「为什么?」
我关上熔炉。
「因为梦里的人,已经不能决定我的人生。」
门外传来孩子们的声音。
「顾老师,快来看看我们的房子!」
我走出去。
教室里,摆着一排五颜六色的纸屋。
有的屋顶歪了,有的窗户画在了墙外,还有一座房子没有门。
我蹲下来问:「这座为什么没有门?」
小男孩说:「因为我不想让坏人进来。」
「那好人怎么进来?」
他想了想,在墙上画了一扇门。
「好人可以敲门。」
我问:「如果没有人开门呢?」
「那就一直敲。」
我看着那扇歪歪扭扭的门。
「不需要一直敲。」
「为什么?」
「真正属于你的家,会有人给你开门。」
小男孩点头,把门画得更大了一些。
我拿起铅笔,在纸屋旁边画了一盏灯。
「门外再放一盏灯。」
「做什么?」
「让迷路的人知道,这里有人等他。」
窗外的阳光落在图纸上。
我终于明白,重生不是上天给我的补偿。
它只是给了我一次机会。
让我在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跌进深渊时,重新拿回自己的名字。
顾念。
这个名字不属于顾家。
不属于印章。
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
它只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