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随意摆布梦里的人。
尤其是那个冷脸将军,我叫他抱,他就得抱。我让他笑,他再不情愿,也得扯一扯嘴角。
白日受了委屈,夜里就找他讨回来。
反正是梦,放肆些又何妨。
直到宫宴上,我认出了那张脸。
他手上虎口那儿,还有我昨晚咬的牙印。
我吓得筷子都掉了。
他却隔着半席宾客,朝我这边看过来。
「昨夜没睡好,梦见个不知死活的姑娘。」
「诸位若有解梦的高人,还请替我引荐。」
当夜,我灌了两壶浓茶,熬到天亮,收拾行李就走。
刚出城门,一只手掀开车帘。
将军眼下乌青,盯着我看了半天。
「昨夜为何没来?」
01
我先看他的手。
牙印还在。
咬得挺深,虎口那块儿都破皮了。
昨晚梦里,我嫌他不肯说好听的话,就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他没有推开我。
只冷着脸问了一句,属狗的?
我那时多威风。
坐在他腿上,揪着他的领子,让他再说一遍。
现在不敢了。
我往车里挪了挪,小声问:
「将军认错人了罢?」
裴照将车帘掀得更高。
「沈明棠。」
连名字都知道。
我心里那点侥幸也没了。
他俯身,看着我身旁的包袱。
「去哪儿?」
「探亲。」
「哪门亲?」
这就问得太细了。
我原本想去城外住两日,找个庙烧烧香,看看能不能把这梦断了。
眼下当着他的面,自然不能说。
我想了想。
「远亲。」
裴照点头。
「我送你。」
「不必劳烦。」
「不劳烦。」
他把我的包袱拿了出去。
我急忙探出车,见他将包袱交给随从,自己牵着马立在车前,半点让路的意思都没有。
昨夜宫宴上,有人说过他的事。
北境三次大捷,都有他的功劳。
才回京,就奉旨接管了城防。
我若想从他眼皮底下出城,确实有些难。
我只好下车。
「将军想怎样?」
裴照垂眼看我。
「先找个地方,把话说清楚。」
我不太愿意。
毕竟真说清楚了,我做的那些事,恐怕不止挨一顿骂。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
「昨日不是还说,整个京城,只有我待你好?」
我立刻去看车夫。
好在离得远,他没听见。
我压低声音。
「你别说了。」
裴照终于肯松口。
「那就跟上。」
02
梦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
头一晚,我梦见一处院子。
院中有棵梨树,树下坐着个男人,正低头擦剑。
他长得实在好。
就是神情冷淡,见我进门,连眼皮都没抬。
我从没做过这样清楚的梦。
连他袖口绣着什么纹样,都看得分明。
就凑过去,想摸一摸他的脸。
手还没碰到,就被扣住了。
「谁派你来的?」
我被他捏疼了,脱口就道:
「松开。」
他真松了。
我有些惊讶。
又试着说:
「站起来。」
他站了起来。
「往左走两步。」
他走了。
我高兴了。
白日里,婶母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表姐让我让座,我就得站着。
连府里的下人,都敢将我院中的炭换成潮的。
没想到睡着以后,竟有这样的好事。
我绕着他走了一圈,大着胆子吩咐:
「笑一个。」
他没笑。
但嘴角确实动了动。
有些勉强,不大好看。
我还安慰他:
「不熟练也不打紧,多笑几回就好了。」
他的脸色更冷。
我一点也不怕。
不过是个梦里的人,还能翻出天去?
第二晚,我又见到了他。
这回他站得远,腰上还多了一把刀。
我只说了一声过来。
他就走到了我面前。
我越发笃定,这是老天爷见我可怜,送来解闷的。
于是,白日受气,夜里就来找他。
让他端茶,让他剥栗子。
有一次表姐骂我没人要,我气不过,夜里就搂着他的脖子,非要他夸我。
他问我想听什么。
我说,随便。
他想了很久,开口道:
「牙口不错。」
那晚我咬了他两回。
如今才知道,债都是要还的。
03
裴照把我带去了城外的一处别院。
进门之前,我还存着点侥幸。
也许只是长得相似。
也许昨夜宫宴喝多了,我认错了。
直到我看见院中的梨树。
还有树下那张被我踢坏了一条腿的石凳。
确实是我踢坏的。
梦里力气大,我想试试,没收住脚。
他后来拿木头垫上了。
眼下,那块木头也好端端地垫在那里。
我不走了。
裴照回头。
「怎么?」
「你先答应,不打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
「不打。」
「也不把我送官。」
「看你做过什么。」
那可多了。
我不敢往下想。
进屋后,他没有让我跪,也没叫人拿绳子。
只把一块白玉放在桌上。
「见过没有?」
我伸手摸向颈间。
母亲留下的玉,就贴身戴着。
颜色、纹路,甚至边角那处不大起眼的缺口,都与他桌上那块相同。
只是我的刻着一枝梨花。
他的刻着一轮月。
裴照见了,神情反而缓下来。
「果然。」
他告诉我,这对玉原是一件旧物,分开后,一块在我母亲手中,一块由他外祖母收着。
他外祖母去世前,把玉给了他。
直到两个月前,他从北境回来,取出旧物,才开始夜夜做梦。
算着日子,与我头一回梦见他正好对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玉。
母亲临终前,确实说过,这东西能替我寻个有缘人。
我还当是她怕我伤心,哄我的。
没想到是真的。
就是寻得有些不讲道理。
我原以为自己得了个任意使唤的人。
他原来也是被拖进来的。
裴照在对面坐下。
「现在,解释一下。」
我抬起头。
他点了点自己的手。
「先从咬人说起。」
04
我老老实实的认了错。
包括扯他的头发,掐他的脸,逼他给我唱小曲。
裴照听到唱小曲时,抬手按了按额角。
我声音更小。
「你唱得也不好,我后来没再让你唱了。」
他看过来。
我立刻闭嘴。
其实我并未做过太出格的事。
至多爬到他腿上坐着,嫌冷时把手塞进他袖子,让他抱着我在院中走两圈。
可知道他是真人后,哪一件都很难启齿。
更何况,他记得比我还清楚。
「上个月初七,你让我叫你什么?」
我装作没听见。
他不肯放过。
「嗯?」
「祖宗。」
他点头。
「初九呢?」
我盯着桌角。
「心肝。」
屋里静了片刻。
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又不知道你是真的。」
「所以便能随意欺负?」
这话问得有理。
我没法反驳。
母亲教过我,做错了事便要认。
我从钱袋里取出仅有的二十两银子,推过去。
「这是我全部的钱,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赔。」
裴照没动。
「什么钱?」
「诊金,还有给你买补品。」
两个月没睡安稳,瞧着确实需要补一补。
他把银子推了回来。
「不用。」
我有些不信。
昨日宫宴,他分明一副要找我算账的模样。
裴照看出我的疑虑,淡声道:
「原以为你是旁人派来的。」
「现在呢?」
「没有这么笨的。」
我忍住了。
毕竟欠着他。
他又问我,昨夜为何不肯睡。
我觉得这话多余。
「怕再进去。」
「怕我报复?」
我没作声。
他看了我片刻,将那块玉收起来。
「昨夜我把玉放到了别处,想试一试,能否不再入梦。」
「结果呢?」
「没有梦。」
我松了口气。
原来只要摘了玉便好。
不必求和尚,不必请道士,也不必逃出京城。
早知道,昨晚那两壶茶就不喝了。
我起身,规规矩矩向他行礼。
「多谢将军,那我便告辞了。」
裴照却没起身。
「我说的是昨夜。」
我停住。
「此前摘过,仍旧会梦见。」
05
最后,我们约好再试一晚。
玉不戴,枕下也不放。
一人收在书房,一人收在外院。
我虽不情愿,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临走前,裴照把包袱还给我。
「你婶母知道你出城?」
「知道。」
「答应了?」
「答应了。」
他盯着我。
我只好补了一句:
「我说去上香,她盼着我替表姐求个好姻缘。」
裴照没再问。
他让人送我回府,马车停在侧门,随从也没有报他的名号。
我稍稍感激。
若被婶母知道我与裴照有来往,恐怕明日就要摆宴,将京城能请的人都请来。
我父母去得早,这些年一直寄居叔父家。
父亲留下的钱产,由叔父代管。
婶母常说,养我费心,待我同亲生女儿没有分别。
可表姐裁新衣,我得旧衣。
表姐请先生,我在窗外听。
去年我生病,婶母说大夫请一趟贵,先熬两日,实在不好再请。
好在我熬过来了。
这些事,我白日不能同谁说。
只敢在梦里诉苦。
梦里的人不会往外传,也不会劝我体谅长辈。
他多半不作声。
偶尔问一句,为什么不走。
我说没有钱。
他便皱眉。
如今想来,他一定觉得我没出息。
父母留下不少家产,我却连出城住几日,都要掂量银钱。
回院后,婶母果然来了。
她没问香上得好不好,只拿出一张帖子。
说永安伯府的二公子看中了我,过几日想请我们去赏花。
我认得那位二公子。
三十出头,死过一任妻子。
宫宴上还朝我笑,笑得叫人不舒服。
我不愿意。
婶母便沉了脸。
「你这样的身世,能嫁进伯府,已经是高攀,还挑什么?」
我捏着帖子,没有应。
她坐了一会儿,见我始终不开口,索性将帖子往桌上一拍。
「总之,日子定了,你不去也得去。」
06
那晚,我仍旧做了梦。
一睁眼,还是梨树下。
裴照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见我出现,他把书合上。
「没成。」
我也知道没成。
我把玉锁在了外院的柜子里,钥匙还交给了侍女。
它总不能自己长腿跟来。
我有些泄气,在石凳上坐下。
裴照看了我片刻。
「今日不使唤人了?」
我摇头。
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
现在明知他不愿意,哪里还好意思。
何况我做了这么多坏事,他也没真为难我。
比婶母强。
他将一碟栗子推过来。
剥好的。
我看了一眼,没敢拿。
裴照皱眉。
「又不是药。」
我这才取了一颗。
他问我白日如何。
我原本想说无事。
可坐在熟悉的院子里,又有人问,嘴便不大听使唤。
我把伯府的帖子说了。
也说了那位二公子的年纪。
裴照听完,只问:
「你想嫁?」
我当然摇头。
他便接着问:
「不嫁,你预备怎么办?」
我没想好。
若只是哭一场,婶母不会改主意。
若闹得厉害,叔父只会让我闭门思过。
我小时候试过。
被关了三日,连饭都没吃饱,最终还是认了错。
我很怕再这样。
裴照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没有旁的亲眷?」
「有个舅舅,在江州。」
母亲去后,往来便少了。
起初还有信,后来婶母说,舅母不喜欢我,舅舅也忙,不必总去打搅。
我便没再写。
裴照问:
「你亲口问过?」
我怔住。
没有。
「那怎么知道是真的?」
我握着栗子,半晌没说话。
他没有催。
等我想明白了,才把纸笔推过来。
「先写信。」
我拿起笔,又停下。
「梦里写了,也送不出去。」
裴照看了眼我。
「我记得住。」
07
第二日,裴照果真遣人来取信。
送信的是个婆子,说受将军府老太太之托,来问府中女眷安好。
婶母听见将军府三个字,笑得格外殷勤。
那婆子却没多留,只借着赏我的名义,将一只匣子送到我院里。
匣中有几张纸。
是我昨夜写的信。
连涂掉的两个字,他都记下来了。
我看了很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我说过许多话。
婶母嫌我烦,叔父说知道了。
竟没有哪一个,记得这样仔细。
我重新誊写一遍,让婆子带了出去。
裴照没有替我把事情全办了。
他只让婆子转告,信已经有人送往江州,我自己的东西,也该自己看一看。
我明白他的意思。
父亲留下的田庄铺面,我从未管过。
叔父总说,等我嫁人,自会交给我。
可若他一辈子不交,我难道便一辈子不问?
我从母亲留下的箱笼中,找出了旧年的契单。
当初交给叔父的是正契,母亲习惯留底,自己手抄过一份。
我以前嫌这些字密,不爱看。
如今一行一行看过去,才知道京中有两间铺子,城南还有一座小宅。
那宅子离叔父家不远。
我借口买针线,带侍女去了一趟。
开门的妇人见我问东家,说她一直向沈家的管事交租。
我问一年多少。
她报出的数目,够我在外头住很久。
我站在门外,有些想哭。
原来我不是没有去处。
只是这些年,从来没人告诉我。
08
夜里,我把这件事告诉裴照。
他听完,问:
「哭了?」
「没有。」
我忍住了。
总不能在租客门前哭,叫人看笑话。
裴照点头。
「进步了。」
这话听得我有点不高兴。
我原本也没有天天哭。
只是梦里有人哄,才偶尔放纵些。
我拿起一颗栗子,剥了半天,没剥开。
他伸手来接。
我下意识往回一缩。
「我自己来。」
裴照的手停在半空。
我怕他误会,赶紧解释。
「不是嫌你,只是往后不敢再使唤你了。」
他把手收回去。
「知道了。」
院里安静下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是不是很早就见过我的脸?」
「嗯。」
「那宫宴上怎么不立刻认我?」
裴照抬眼。
「你想让我当着众人的面,说你夜夜来找我?」
我脸热了。
自然不想。
他又道:
「原想等宴散了问,你走得比谁都快。」
我确实跑得快。
再慢一步,怕被捉住。
「那你昨日拦我,就只是为了问玉?」
裴照没立刻答。
我等了一会儿,他才道:
「还想看看,你是不是又在哭。」
我手里的栗子掉到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扔到一旁,另取了一颗替我剥好。
这一次,我没有再躲。
09
伯府的赏花宴,定在五日后。
这几日,婶母待我忽然好了起来。
衣裳做了新的,首饰也添了两件。
她拉着我的手说,先去看看,若真不愿意,也不逼我。
我已经不大信她了。
可不去,她便能一直关着我,不许我见人。
我想过,还是得去。
去之前,我将伯府帖子上的日子告诉了裴照。
没求他替我做主。
只问,若有人要扣着我不放,他能不能让人接我出来。
裴照看了我一眼。
「能。」
我便放心了。
伯府果然很热闹。
婶母进门便去见伯夫人,表姐拉着我四处走,说池边的花开得好。
她平日不爱同我一处。
今日却握着我的手,半步都不松。
我走到一半,便不肯再走。
「我想去更衣。」
表姐皱眉。
「怎么这样多事?」
「你若不等,我自己去。」
她只好叫来一个丫鬟。
那丫鬟领的路很偏,绕过花厅,又穿了一道小门。
我站在门前,问:
「里面有人?」
她笑着摇头。
我便伸手一推,将她推进了门。
里头立刻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来了?」
我转身就走。
丫鬟在后面喊我,我没停。
走到人多的地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果然。
婶母怕我不肯,连寻常相看都省了。
只要让我同男人独处片刻,被人撞见,这婚事便不能不认。
我原本还担心,是不是将她想得太坏。
如今倒不必担心了。
我直接走进正厅,向伯夫人行了一礼。
「贵府更衣的屋子里有位公子,方才丫鬟领我过去,不知是不是走错了路?」
厅里静了。
婶母最先站起来。
「明棠,别胡说。」
我看着她。
「我还没说是哪位公子,婶母怎么知道是胡说?」
10
从伯府出来时,婶母一句话也没同我说。
上了车,才抬手要打。
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大约没想到我敢拦,愣了一瞬,越发恼怒。
「你反了天了!」
我其实也怕。
她养了我这么多年,发怒时,我总习惯先认错。
可这回不能认。
认了,日后只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攥紧她的手。
「婶母若觉得我说错了,我们便回去,当着伯夫人的面再说一遍。」
她盯着我。
我也没有松开。
到了最后,她甩开我的手,坐回去,只冷冷说了一句:
「回家再收拾你。」
我没能回她的家。
马车到沈府门前时,被拦住了。
我舅舅站在台阶下,身边跟着两名从江州带来的老仆。
见我下车,他先看了眼我的脸。
我以为他会责备我多年不写信。
他却问:
「他们打你了?」
我忽然就说不出话。
这些年,我受了委屈,总有人问,是不是我先不懂事。
头一回,有长辈先问别人有没有欺负我。
婶母已经笑着迎上去,说都是误会。
舅舅没有理她。
只越过她,向叔父递出一封信。
是叔父三年前写给他的。
信里说,我不愿再与江州往来,请他们不必惦念。
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舅舅看着我,声音发沉。
「这回若不是裴将军派人送信,我还当你真怨着你母亲当年远嫁。」
我摇头。
摇了好几下。
舅舅便没再问,抬手替我整了整披风。
「走,先回咱们自己家。」
11
父亲留下的小宅,终于腾了出来。
租客搬去别处,舅舅补了他们几个月的租钱。
我搬进去那日,只带走了自己的箱笼。
婶母给的新衣新首饰,一样没拿。
叔父站在门前,脸色很不好看。
他说,家事闹到外头,损的是沈家的颜面,我日后还要嫁人,不能不顾。
我听完,才发觉这些话我已经不大怕了。
若嫁人的代价,是一辈子由他们摆布,那我不嫁也成。
有宅子,有铺子,总饿不死。
舅舅接过话,让叔父先把这些年的账送来。
叔父又说,养我多年,也花了不少。
我点头。
「该花在我身上的,照实扣。」
「只是给表姐买的头面,还有表兄读书的束脩,便不必算到我头上了。」
叔父看向婶母。
婶母没有说话。
我便知道,账里恐怕还不止这些。
后来的事,由舅舅请了中人,一笔一笔核。
我也跟着看。
从前不懂,可以学。
总不能再将自己的日子,全交给旁人。
搬家后的第一晚,我睡得很早。
再到梦里时,裴照已经在了。
我跑过去,险些按旧习扑进他怀里。
走到跟前,才想起如今不能随便抱。
我停下来,规矩的叫了一声将军。
他看了看我。
「搬好了?」
「好了。」
「住得惯?」
我点头。
哪里有住不惯。
那是我自己的家。
我很想笑,又莫名想哭。
裴照没再问,只向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
「这回不是我叫你抱的。」
「知道。」
「你也不必勉强。」
他把我拉近了些。
「沈明棠,你再说下去,天要亮了。」
12
我抱了他一会儿。
没哭。
只是觉得,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裴照身上没有梦中人该有的虚无。
他的手很稳,衣料有些硬,肩膀也宽。
我从前靠过许多回,从未想过,这个人白日也在世上走动。
会吃饭,会疲倦,也会因为我胡闹而睡不好。
我越想,越不好意思。
退开时,连头也不敢抬。
裴照问我,躲什么。
我只好装作研究他的手。
齿痕已经淡了。
还剩一点红。
「这个以后会留疤吗?」
「不知道。」
「若留了,怎么办?」
他垂眼看我。
「你还想赔银子?」
我不作声。
这回银子确实有了。
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收。
裴照却先笑了。
很短的一下。
同我从前逼他笑时,完全不同。
我看得愣住。
他问:
「满意了?」
我耳根发烫。
过了片刻,才想起一件正经事。
「我们不能总这样。」
裴照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赶紧补充:
「总在梦里,白日怎么办?」
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妥。
听着倒成了嫌见得不够。
我正要解释,他已经接了话。
「明日我去拜访你舅舅。」
我立刻抬头。
「做什么?」
「送旧物的来历。」
他看了眼我的神情。
「不然,你以为做什么?」
我没敢答。
只觉得今夜的梦,比从前难熬多了。
13
第二日,裴照果真来了。
带了一只旧匣。
舅舅认得匣上的纹样,说是我外祖母当年的东西。
打开后,里头有一封信,还有半册薄薄的手记。
裴照说,已让人找了许久。
那对玉的事,便记在里面。
我这才知道,两块玉本就叫同梦玉。
原先是一位游方道人赠给外祖母与裴照的外祖母。
二人年轻时交好,分开后相隔千里,道人说此物能解相思。
只是如何用,她们都没弄明白。
后来当寻常玉佩留给了晚辈。
手记末尾另有几行小字。
说玉会认主,初次同梦时,谁先发了愿,梦境便随谁心意。
我一下记起来。
第一晚睡前,婶母刚骂过我。
我捏着玉,心里想,若能有个人,只听我的话就好了。
原来坏在这句话上。
舅舅看完,只当是志怪奇谈,还笑了一声。
我笑不出来。
裴照坐在一旁,神色倒很平静。
等舅舅去前院见中人,我才凑近,小声问:
「后面呢?」
「两位玉主同处一室,合玉而眠,醒来后,梦便能断。」
我盯着那几行字。
看了三遍。
确实如此。
难怪摘了玉也没用。
我咬着唇,犹豫许久。
「一定要睡?」
裴照看我一眼。
「上面这样写。」
「一间屋?」
「嗯。」
我不说话了。
放在从前,我定不会多想。
梦里都让他抱过那么多次了,同屋睡一觉算什么。
如今却不成。
如今知道他是个男人了。
还是个我一见,便不太敢直视的男人。
裴照等了一会儿,将手记合上。
「不急。」
可我急。
若不断梦,他岂不是每晚都要见我?
再喜欢清静的人,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我想了半日,终于有了主意。
「让舅舅守在外头,白日睡。」
裴照没反对。
只是看我的眼神,有些难懂。
14
合玉那日,舅舅在外间坐着。
我把能解释的都解释了。
没解释的,是梦里抱过、咬过、叫过心肝。
不说也罢。
舅舅听得直皱眉,却还是请来一个懂些旧物的道长,确认不是邪祟,才肯答应。
我睡榻上。
裴照睡窗下的长椅。
中间隔着一扇屏风。
两块玉拼在一起,放在桌上。
我明明前一夜睡得不多,躺下后,却怎么也闭不上眼。
总听见屏风另一边翻书的声音。
过了半晌,我小声叫他。
「将军。」
「嗯。」
「你睡了吗?」
书页声停了。
我也觉得自己问得傻。
可不说点什么,心里实在乱。
又过一会儿,我问:
「梦断了以后,你会不会很高兴?」
裴照没有立刻答。
我替他找好了理由。
两个月来,我总占着他的夜晚。
说不定他原本也能做些好梦,被我一搅,全没了。
如今好不容易解脱,自然该高兴。
我正想着,屏风那边传来他的声音。
「你会?」
我望着帐顶,摇了摇头。
摇完才想起,他看不见。
只好又说:
「有一点舍不得。」
书也不翻了。
我越说越小声。
「但也不能一直拖着你。」
裴照叫了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
「若我愿意呢?」
我心里一动。
可终究还是没答应。
愿意是一回事。
只有愿意的时候,才来见我,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想再命令他了。
也不想他哪一日不愿意,却仍被拖进梦里。
我把被角掖好。
「先断了再说。」
裴照静了片刻。
「好。」
15
最后一场梦,院中下了雨。
从前没有下过。
我进门时,裴照站在廊下,手里没有剑,也没有书。
我忽然有些不敢过去。
若一觉醒来,再也见不到这里,竟真有些难过。
这两个月,我在这里哭过,也闹过。
许多白日不敢说的话,都说了。
最没规矩的样子,也被他见了个遍。
我走到梨树下,摸了摸树干。
裴照问我看什么。
「怕以后忘了。」
他没有笑我。
只走到我身边,陪我站着。
雨并不冷。
落到身上,也没有湿。
我望着他,忽然想再试一回。
「裴照,笑一个。」
他没有动。
我愣了愣。
又说:
「抬手。」
他仍旧没动。
梦里的那点本事,竟先没了。
我有些尴尬,连忙解释:
「我只是试试,没有别的意思。」
裴照却笑了。
是他自己笑的。
我一下没了声音。
他抬手,将我额前的头发拨开。
「现在信了?」
我信什么?
他没明说,我却莫名听懂了一点。
我低着头,慢慢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没有退开。
我便又近了一步。
「那你能不能再抱我一下?」
这回我问得很规矩。
他答得也快。
「能。」
醒来时,窗外有鸟叫。
桌上的玉已经分开,原本温润的光泽淡了些。
我坐起身,望着那扇屏风,许久没动。
裴照已经醒了。
他问我睡得好不好。
我点头。
这次是真的睡得很好。
只是当夜,再闭上眼时,我没有见到他。
16
起初两日,我觉得这样也好。
白日看账,跟着舅舅见管事,夜里安安稳稳睡觉。
不用担心随口一句话,又叫裴照做了不愿意的事。
第三日,便有些不习惯。
睡前总想,今日铺子的事该同他说一说。
醒来又想,不知他有没有睡好。
到了第四日,我忍不住托人送了一盒点心。
谢他这阵子的照顾。
点心是街上买的。
我不会做。
也不想装作是我做的,日后露馅,还得费心圆谎。
裴照收了。
回了一句,多谢。
就两个字。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渐渐不痛快。
从前我让他说好听的,他也不肯。
如今梦都断了,连多说两句都不愿意。
我把回信收起来,决定不再理他。
第二日,将军府送来一匣栗子。
已经剥好。
另附一张纸,说近来城防换值,等忙完来看我。
我便又没那么气了。
舅舅在旁边看着,忽然问:
「这栗子,是不是比别家的甜?」
我手一顿。
他笑得很明白。
我这才发现,自己坐在桌前,已经吃了小半匣。
还一点都不舍得分。
我把匣子推给他。
舅舅却不拿。
「我不吃,免得你心疼。」
我脸上发热,索性抱着匣子回房。
当天夜里,我仍没梦见裴照。
可这回,心里并不空。
知道有人会来,同被梦送到眼前,原来确实不一样。
17
裴照来时,舅舅正在替我看一份庚帖。
不是立刻说亲。
只是江州一位旧友听说我独居,提起家中次子年纪相当,让舅舅问问我的意思。
我没见过人,不好胡乱应。
便说先放着。
裴照进门时,正听见这句话。
他行过礼,在旁边坐下,眼睛却落在庚帖上。
舅舅当作没瞧见,仍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原本想说,不欺负我的便好。
转念一想,这要求未免太低。
于是认真补了几样。
「肯听我说话,答应的事会做,不拿我的银子,也不嫌我麻烦。」
舅舅点头。
「还有呢?」
我偷偷看了一眼裴照。
「长得好些。」
舅舅笑出了声。
裴照却没有笑。
等舅舅去取茶,他才开口:
「要议亲了?」
我点头,又摇头。
「只是问问。」
他看着那张庚帖,没说话。
我终于有些高兴。
从前在梦里,总是我问他,他爱答不理。
如今也轮到他想问,又不好开口。
我故意把帖子拿起来。
还没看清,便被他按住了一角。
「沈明棠。」
我抬眼。
他停了一会儿,才问:
「我不合适?」
我心跳得有些快。
却还装作镇定。
「哪里合适?」
「你方才说的。」
我逐条想了一遍。
确实都合适。
就是最后一条,合适得有些过了。
我忍着笑。
「将军不是嫌我笨?」
裴照闭了闭眼。
「那句话,我收回。」
我仍不松口。
「还说我不知死活。」
「也收回。」
「还说我属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
我也看见了那道浅痕。
这个确实难以抵赖。
我便不提了。
裴照却握住我的手,将那张庚帖轻轻抽了出去。
「余下的,我会同你舅舅说。」
这回,我没有拦。
18
婚事定得并不仓促。
裴照先请长辈登门,交换庚帖,再依礼下聘。
我舅舅逐项看过,没有因为他是将军,便少问一句。
连我名下的田产铺面,也写得清清楚楚。
婚后仍由我自己管。
裴照没有异议。
婶母倒来过一封信,说到底是一家人,出嫁还是该从沈府出门。
我看完便放下了。
这些年,她总盼着我嫁个好人家。
真有了好姻缘,倒不必再劳她费心。
我从自己的宅子出嫁。
舅舅送我出门,舅母替我盖了盖头。
她从江州赶来,见我的第一日便哭,说我长得同母亲很像。
我才知道,她从未嫌弃过我。
只是隔得太远,有些话被拦住了,有些心意也没有送到。
如今都补上了。
成亲那晚,我坐在榻边,听裴照推门进来,竟比头一回梦见他时还紧张。
那时我不知道怕。
如今知道了。
盖头挑开,他在我面前坐下。
我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半晌没说话。
裴照便问:
「白日不认人?」
我摇头。
他抬手,替我取下压得脖颈发酸的珠冠。
动作很慢,也很稳。
我忽然想起最初那些夜晚。
那时受了一点委屈,便恨不得在梦里讨回十分。
我以为只有能摆布他,才能让他一直待在我身边。
如今不用了。
我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他便低头看我。
我没有吩咐他笑,也没有叫他抱。
只往他身旁挪了挪。
他伸过手来,将我揽住。
后来,我仍会做梦。
梦见母亲,梦见小时候住过的江州,也梦见许多记不清的人和事。
只是再没有去过那座梨花院子。
春日里,裴照带我回别院小住。
树下那张坏掉的石凳还留着,他不肯换,说用得惯了。
我坐在旁边,剥栗子剥得慢,便把剩下的推给他。
他接过去,一颗一颗剥好,放进我手里。
午后有些困,我靠着他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他仍在。
院中梨花落了满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