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云棠睁开眼时,腥风正迎面扑来。一只青背獠兽张着血盆大口,从半空压下来。獠牙间挂着血丝,腥臭得像无限游戏里腐烂了三个月的尸潮巢穴。四周全是尖叫。
“快跑!二阶妖兽!”
“外门弟子撤回阵里!”
“云棠还在那边,算了,别管她了,她没有灵力!”
云棠下意识往腰间一摸。空的。
陪她从第七码头副本砍到终焉之城的附魔唐刀没了,袖中三枚爆裂符钉没了,靴底藏着的银线也没了。
她低头,看见一双明显属于少女的手。
虎口没有厚茧,指骨细得一折就断,丹田更是空得一塌糊涂。
记忆紧跟着涌进脑海。
云剑宗外门弟子,云棠,十五岁,五灵根,入门三年炼气一层,昨日还因为拖累队伍被同门扔在妖兽潮边缘。废柴中的废柴。
至于她自己,在无限游戏里活了三百年,通关一千八百四十六个副本,死过七百多次又被复活机制拉回来,最后在“天门”副本强行渡劫,雷一劈,醒来就到了这儿。
青背獠兽已经扑到眼前。
云棠看着它,竟有点怀念。
“好久没见过……”她盯着扑来的妖兽,还真有点怀念,“这么慢的BOSS了。”
妖兽前爪下压。
云棠侧身半步,她没往后躲,反而顺着爪缝贴了进去。
她脚尖踢起一截断枝,右手抄住。
妖兽俯首撕咬时,上颚后方一小块没覆硬甲的薄膜随着呼吸跳了一下。
云棠贴着它腋下滑过去,手腕一翻,树枝直刺那一点。
噗。枝尖没入上颚软骨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小孔。
青背獠兽动作骤停。
青背獠兽僵了一下,随后整个砸在地上。
赵成还保持着举剑的姿势,半天没动。
云棠松开手,那截断枝就留在妖兽嘴里。
“捅对地方就行。”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皮再厚也护不住脑子。”
刚才还喊着别管她的几个人,这会儿谁都没出声。
“她、她不是炼气一层吗?”
“没用灵力……”
“树枝?”
远处一道剑光落下来。
带队的内门大师兄谢临渊御剑赶到,顺手劈开另一头青背獠兽。
他落地先看尸体,又看四周:“谁杀的?”几个人齐刷刷朝云棠那边偏头。
谢临渊跟着看过去:“你?”云棠点头。
“怎么做到的?”
“它扑之前会停顿三息,落点固定,右前腿还有旧伤。”云棠指了指妖兽的嘴,“张嘴的时候弱点就露出来了。这不挺明显的吗?”
谢临渊盯着妖兽嘴里的断枝看了两眼,又看云棠。
旁边几个人也在看,一脸欲言又止,偏偏一时不知道从哪问。
云棠倒先去看了眼他刚才那一剑。
剑气挺漂亮,就是太费灵力。
三成灵力下去,砍的还是肩胛最硬那块。
云棠忍了忍,还是问:“你们这儿的怪……都得先摆半天架势再出手?”
谢临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剑,没接话。
可妖兽潮不会给人聊天的时间。
林间忽然传来轰隆巨响。
数十只妖兽冲出山谷,后方还跟着一头三阶赤血熊。
它一掌拍断古木,咆哮声震得低阶弟子面色发白。
“结阵!”谢临渊厉喝。
外门弟子匆忙站位。
云棠扫过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九个人挤在一条窄坡上,前后排几乎贴着,攻击位全偏左,负责疗伤的反倒站得靠前。
那头赤血熊一旦直冲,这阵直接会被冲散。
她看了两眼,心里只剩一个疑问:这阵以前没出过大事?
“散开,别挤一块。”
没人动。赵成嗤了一声:“刚才走运杀了一头,你还真把自己当高手了?”
“它冲起来能扫八码,你们才站六码宽。”云棠打断他,“再不散开,三息以后你第一个飞。”
赵成嘴上还硬,眼神却已经往赤血熊那边飘了。
“一。”
云棠开始数。赤血熊压低身躯。
“二。”
地面震动。
“三。”
巨熊像一堵血色山墙冲来。
赵成惨叫一声,下意识往右滚。
几乎同时,云棠一手扯住一个弟子的后领,借着他们本就要闪避的重心往两侧一带。
轰!
赤血熊撞穿原本的阵位,直接冲进两棵巨树之间。
它肩宽过大,被树干卡了一瞬。
“谢师兄,打左眼!”
熊吼压得人耳膜发疼,云棠这一嗓子却很清楚。
谢临渊几乎没犹豫,剑光直穿左眼。
“别拔!再往里送三寸!”
谢临渊咬牙照做。
赤血熊暴吼,熊掌乱拍。
云棠却已经绕到侧后方,捡起地上一柄断剑,刺入它后腿筋腱。
巨熊失衡跪地。
“现在,咽喉!”
剑气从咽喉贯进去,赤血熊轰地倒下。
谢临渊胸口起伏得厉害,灵力却只耗了平时的一小截。
他看了云棠一眼,这回没再问她是不是碰巧。
云棠蹲下看了看尸体,神情还有点遗憾。
“这就结束了?连第二阶段都没有?”
“……什么叫二阶段?”
“没事。”她拍掉手上的血,“当我没问。”
直到回宗,赵成都没再提“走运”两个字。
云棠倒没多想,她只是开始怀疑:这里所谓的高阶妖兽,好像真没她以前碰到的东西难缠。
2
回宗第一件事,云棠被带去了戒律堂。
原因摆在明面上:一个炼气一层的五灵根废柴,靠一截树枝弄死二阶妖兽,怎么看都不对劲。
三位长老围着她看了半天,测灵石测了三次,五色驳杂,灵根纯度最低。
丹田探了两遍,炼气一层,一点不掺假,神魂也没有夺舍痕迹。
最后,戒律长老捋着胡子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突然会了?”
“差不多。”
“那你以前怎么不会?”
云棠想了想:“以前怕死。”
戒律长老的手停在胡子上。
昨天还缩在队伍末尾的人,今天敢贴着三阶妖兽往爪子底下钻,这句“以前怕死”怎么听都不太对。
可云棠说的是实话。
她以前也怕死,只是怕归怕,该冲的时候照样得冲。
冰城、矿洞、随机抹杀的副本,哪一次都比眼前这间戒律堂难熬。
她临出门,传功长老还是把人叫住了:“会打是好事,但别把修为当小事。五灵根修行本来就慢,你现在赢了几场,不代表以后也能这么打。”
云棠回头:“五灵根为什么慢?”长老道:“五种灵气混在一起,彼此牵制,当然慢。”
“功法呢?”
“一般都是挑一种主修,你现在练《引木诀》,先把木灵气引进丹田。”
云棠停了一下,顺着他的话又问了几句,越问越觉得不对。
“所以我有五种灵根,你们的练法是先压掉四种,只留一种?”她看着长老,“还说,是因为我天赋差,所以修得慢?”
传功长老一时没答上来。
云棠也没继续问,当天就钻进藏书阁。
三天后,她差不多把问题看明白了:五种灵气进丹田会互相冲撞,所以前人图稳,索性“择一压四”。
可五行明明还能相生。
她盯着那张相生图看了很久,想起机械城里那座差点炸穿地底的五相反应炉。
那玩意儿最后怎么修好的?没别的,就是别让五股能量正面撞击,让它转起来。
当天晚上她就试了。
第一次,灵气刚挨上就炸了,唇角见血;第二次灼伤经脉;第三次丹田抽得她眼前发黑。
她停下来缓了会儿,又重新来。
能炸,至少说明东西确实接上了。
她一点点改顺序、改速度,到第十七次,五股灵气终于在丹田里稳稳转成一圈。
下一刻,境界自己往上跳了一层。
半个时辰后又一层。
天亮时,她已经炼气四层。
隔壁弟子被灵气波动惊醒,披着衣服冲出来,只见云棠坐在院中,身边五色灵气形成细小旋涡。
赵成披着外衣冲出来:“你半夜偷吃什么丹药了?”
“没吃。”
“没吃你一晚上连上三层?”
赵成站在院门口,头发都没束好。
云棠睁眼:“那可能是你们以前练得太慢。”
赵成憋了半天:“……你这话最好别让长老们听见。”可惜已经晚了。
老人赶来时,鞋都穿反了一只。
“你把五行……转起来了?”
“嗯。”
“这要是失控,五种灵力一起冲毁经脉,你人都得炸了!”
“那就不让它失控就好了。”
传功长老张了张嘴,又低头去看她丹田。
五道灵气转得安安稳稳,他想骂都找不到由头。
最后只能指着她,半天哆哆嗦嗦说出一句:“你……先别乱试。”
云棠没应这句,只问:“藏书阁二层的令牌,能给我了吗?”
3
半月后,外门小比。
云棠原本没什么兴趣,直到她看见奖励里写着“内门考核资格”。
聚气丹她吃过,嫌杂;三百灵石也就那样;可藏书阁三层只给内门弟子进,这个她想要。
于是她来了。
第一轮还正好抽到赵成。
赵成低头看着签,脸色当场就不太好。
这半个月,他比谁都清楚云棠到底有多强。
她每天早上练剑,但不学宗门剑法,只拿一根木棍让人攻击她。
谁能碰到她衣角,她给十块灵石。
十五天下来,一块没送出去。
赵成硬着头皮上台。
赵成先抱了抱拳:“云师妹,咱们点到为止啊。”
“好。”
钟声一响,赵成马上掐诀。
“缠木术!”
藤蔓破土,云棠没躲,观战弟子一阵惊呼。
紧接着,她脚尖踩在第一根藤蔓上,借力腾身,第二根藤蔓恰好从她脚下穿过。
她像提前知道每一根藤会从哪里冒出来,三步之后已经站在赵成面前,赵成法诀才掐到一半。
云棠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到这一步,你已经没了。”
第二轮是个炼气七层的火修。
火墙刚起,云棠看了眼风向,抄起擂台边的细沙一扬。
热流卷着沙尘反扑,那人眼睛都睁不开,下一瞬木剑已经架到颈侧。
第三轮换成炼气八层体修,对方上台先笑她只会取巧。
云棠也不争,等他冲过来,一脚踹在左膝外侧。
人跪下去时,她的剑尖正好停在眉心。
三场打完,台下安静多了。
直到决赛。
她的对手是外门第一,炼气大圆满,陈墨。
陈墨是宗门里公认的剑道苗子,已经摸到筑基门槛。
他上台后没有轻敌,马上拉开距离,长剑出鞘。
陈墨没有废话,横剑挡在身前:“我看过你前几场,你喜欢近身抓破绽,那我就不让你靠近。”
云棠这才多看了他两眼。
“这就对了,脑子挺灵光的。”
陈墨没理她这句,剑光已经铺开。
《流云十三式》一出,十三道剑气层层压过来,几乎把擂台前后都封死。
台下叫好声炸开。
云棠也在这时候第一次拔剑,最普通的制式铁剑。
她没硬接,反而迎着剑气最密的地方往前走了一步。
台下有长老直接站了起来。
“她疯了?”
喝彩声突然断了。
云棠的剑从两道剑气间那点缝里穿进去,剑尖在陈墨剑脊上轻轻一点。
下一瞬,原本严丝合缝的十三道剑气像被扯歪了,彼此撞在一起,接连炸开。
云棠穿过灵光,剑尖停在陈墨喉前三寸。
“你这套剑,第四式接第五式的时候会卡一息半。”云棠收剑,“卡住这里,整套就散了。”
陈墨盯着她:“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第一式你会沉肩,第四式手腕外翻,第五式灵力还得回丹田。”
陈墨握剑的手指收紧。
“想不知道都难。”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收剑:“我输了。”
这次台下没立刻起哄,隔了片刻才重新响起说话声。
传功长老把云棠叫过去,问她知不知道陈墨那套剑是祖师留下的。
云棠说知道。
老人又问:“那你还说它破绽多?”
云棠很认真地点头:“是挺多。”
长老盯了她半晌,最后只摆摆手:“去内门吧,赶紧去。”
她掂了掂三百灵石,问负责登记的弟子:“内门考核什么时候?”
“三日后。”
“考什么?”
“心性、悟性、战力,还有登天梯。”
“会死人吗?”
“啊?”
“一个都不会?”
登记弟子被她问懵了:“当然不会啊!”云棠顿时失了大半兴致。
“那不就是走流程么。”
4
云剑宗内门考核第一关,登天梯。
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从山腰直通问心峰。
阶梯上刻着重压阵法,越往上压力越大,最后百阶还有神魂威压。
宗门记录,最快者用了两个时辰。
云棠站在第一阶前,听执事讲完规则,只问了一句:“必须走台阶吗?”
执事愣了下:“当然走台阶。”
“玉简里写了吗?”
“……”
执事低头翻玉简。
上面只写了不得用飞行法器、不得由他人协助,确实没写必须踩石阶。
他又翻了一遍,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
钟声这时响了,数百名弟子一齐踏上台阶。云棠还站在原地。
她走到旁边,蹲下,用手指摸了摸悬崖岩壁。粗糙,裂隙多,倾角七十二度。
这墙对她来说,比台阶省事多了。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她翻出栏杆,直接攀上了登天梯侧面的山壁。
执事:“云棠!”
“怎么?”
“你不能……”
“哪条写了不能爬?”
执事一句话没说出来,云棠已经顺着岩壁往上爬了。
更要命的是,重压阵只铺在石阶上,山壁压根没覆盖。
其他人顶着压力往上挪,她在旁边攀岩,越爬越快。
问心峰顶,负责终点记录的长老正在喝茶。
一道纤细身影从悬崖边翻上来。长老一口茶喷了出去。
“你……从哪儿上来的?”
“下面。”
“这么快?”
“旁边这面墙省时间。”
长老端着茶盏看了她半天:“……行。”
两个时辰后,其他弟子陆续爬上来时,云棠已经靠着石碑睡了一觉。第二关考悟性:看一遍残缺剑诀,一个时辰内补完缺漏。
云棠看完就提笔。
负责考核的长老本来还在喝茶,见她落笔这么快,终于把茶盏放下。
半刻钟后,她把玉简递了过去。
长老扫了一眼,脸慢慢黑了。
“这三式怎么是空的?”
“我删了。”
“什么?”
“没必要留。”云棠指了指玉简,“二、四式能直接接上,第七式用身法就能替,第十一式……纯好看。”
长老差点拍桌:“我是让你补,不是让你给祖师删招!”
云棠想了想,又拿回玉简。她重新写了一遍。
这次不仅补全,还把原本十八式压缩成十二式,并在旁边写了灵力消耗对比。
长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那三招确实多余,剩下的改法也没毛病。
他嘴边那句“胡闹”转了几圈,到底没骂出来,只把玉简一收:“这份我拿给剑峰峰主看。”
第三关是心性幻境。
幻境会把人扔回最害怕的记忆。
进去以后见到什么,外人看不到。
轮到云棠,她一睁眼,先看见的是《无灯病院》那条发霉的走廊。
无脸医生拖着电锯,从尽头慢慢走过来。
广播里还是那句她听过无数次的话:“患者云棠,请回到病房。”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还敢出来?行。”
一刻钟后。主持幻境的长老突然发现阵盘疯狂震动。
“怎么回事?”
弟子脸色惨白:“云棠的幻境……正在崩。”
“她破了心魔?”
“不,不是。”
水镜里,云棠扛着从幻境怪物手里抢来的电锯,正在反向追杀整个病院的鬼。
无脸医生一路狂奔。
“你别跑。”云棠在后面追,“三百年前你锯过我一次,我记得你。”
水镜外几个长老越看越沉默,其中一个干脆先把阵盘往怀里抱了抱。
半炷香后,问心阵“啪”地裂了一角。
云棠睁开眼,还往水镜里看了看。
“还能再开一次吗?”
最后她三关第一。
第二天,登天梯旁边多了一条新规:必须走石阶。
云棠经过时扫了一眼:“反应挺快。”
5
进内门以后,五峰都想要她。
丹峰看中五行灵力,阵峰看中她拆阵的眼力,体峰最直接,差点当场把人扛走。
最后来的是剑峰峰主裴玄。
裴玄把她改过的剑谱往桌上一放:“我练了三天。”
云棠先问:“哪里有问题?”
裴玄沉默了一会儿,问题还真没有,招少了,灵力省了,杀伤反倒更集中。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祖师剑诀不可妄改”的话,这会儿一句都用不上,只能改口:“来剑峰。”
云棠答应得很快,剑峰藏书最多。
拜师第一天,谢临渊就找了过来。妖兽潮那次他已经见过云棠出手,这回不是来试探,是真想问剑。
“上回你只告诉我怎么杀熊。”他把剑往桌边一放,“今天看看我,到底哪儿有问题?”
“打一场?”
“可以。”
两人来到竹林。
谢临渊拔剑,剑意一下凌厉。
云棠没带剑,她看了看石桌,拿起一根筷子。
谢临渊看看她手里的筷子,又看看自己刚拔出的剑:“你就拿这个?”
“嗯。”云棠掂了掂筷子,“拿真剑我怕收不住。”
换个人拿根筷子跟他说这话,谢临渊大概已经觉得是在挑衅。
云棠却说得太自然,他反而没脾气:“行,那我真不留手。”
第一剑掠过来时,云棠眼神才认真了一点,这比陈墨快得多。
她侧首,剑锋贴着鬓角掠过,手中筷子点向谢临渊手腕。
谢临渊变招极快,剑柄回收,第二式横切。
云棠后撤半步。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连成一片剑光。
竹叶被剑气切碎,漫天飞舞。
云棠始终只退,没有还手。
旁观弟子渐渐露出笑容。
“看来传言夸大了。”
“谢师兄的剑哪里是外门能比的。”
“她连出手机会都没有。”
第十七招,云棠忽然不退了。
筷子没碰他的手,也没碰剑,只在他左腰那块玉佩上轻轻敲了一下。
叮,玉佩晃开,谢临渊的重心也跟着偏了半寸。
下一刻,筷子已经抵在他喉结上。竹林边刚才还在议论的几个人安静下来。
谢临渊低头看了眼那根筷子:“哪儿?”
“第十七式一出来,你左胯会往回收。”云棠点了点他腰间玉佩,“你在躲它。”
谢临渊低头看玉佩。
“就这一躲,重心偏了半寸。”
第二天,谢临渊摘了玉佩又来。
第三天改握剑,第四天换步法。
十来天里,他每天都输,但一天比一天多撑几招。
云棠也不跟他讲大道理。
第十一天,他终于在筷子上削出一道浅痕,低头看了半天,笑得像自己赢了。
裴玄在远处看完,只问了旁边长老一句:“她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那不是剑峰教出来的东西。
一个十五岁的人不该这么熟悉生死场,可她自己显然并不想提。
当晚,云棠收到宗门秘境试炼名单。
苍梧秘境,三十年开启一次。
据说里面有上古传承,还有一件未被人取走的地阶法宝。
谢临渊把玉简递给她:“这次秘境真的会死人,进去以后别离我太远。”
云棠的视线停在玉简上“秘境规则未知”六个字,难得真心笑了一下。
“规则还是未知?”
“对。”
她把玉简合上,眼里那点兴奋怎么也藏不住。
“这才有点副本的意思。”
6
苍梧秘境开启那日,六大仙门齐聚。
入口是一道悬在山谷里的青铜门。
门后空间扭曲,灵气像水一样往外涌。
各宗长老忙着叮嘱弟子寻找机缘、争夺灵药、提防他宗。
六宗弟子进入青铜门后被随机传送。
云棠落地时,脚下是一片发黑的沼泽,身边只有四个人,两名云剑宗弟子,两名赤霄门弟子。
一落地,赤霄门那高个弟子就扫她一眼:“你就是云剑宗那个五灵根?听说挺会钻空子。”
云棠没理他。她先看天空,再看水面,再抓一把泥闻了闻。
“别动。”
高个弟子没当回事:“你说别动就别动?”他往前迈了一步。
泥水里忽然伸出一只白骨手,抓住脚踝。
高个弟子脸色变了,低头就砍。
云棠已经退到三丈外。
“我说了别动。”
沼泽沸腾。数十具泥尸从水下爬出。
两个云剑宗弟子慌忙拔剑。云棠却道:“别动。”
“为什么?”
“看它们的路线。”
几个人低头一看,才发现泥尸虽然挤得密,走的地方却很固定。
有几块看着没区别的泥地,它们死活不踩。
“这些东西自己也不会往陷阱里踩。”云棠指了指泥尸脚下,“照它们走过的地方走。”
云棠照着泥尸走过的地方往前,后面三个人赶紧跟上。
那个高个弟子最后才挣开白骨手,追上来时裤腿都被扯烂了。
半个时辰后,前面出现一座石殿。
石门上是九宫图,旁边写着“错一步则万箭穿心”。
赤霄门弟子刚掏出罗盘,云棠已经报了四个位置。
门应声开了。
那人盯着手里的罗盘,又盯着她:“你算过?”
“没有。”
云棠指了指几块磨得发亮的门砖,“有人替我们踩过了。”
几人进去后,赤霄门弟子看到金银箱子,兴奋的上前。
“别碰。”
“凭什么?”
“你看箱子边上,一点灰都没有。”
“什么意思?”
“说明这箱子没少被开。”
话音刚落,金箱箱盖自己掀开。
箱子里哪有什么法宝,盖子一开,下面分明是一张长满獠牙的嘴。
高个弟子盯着那张嘴,喉结滚了一下。
云棠绕开金银两箱,走到最不起眼的木箱旁,却没开。
她蹲下看箱底后,发现箱子后面有一道暗门。
“箱子是饵,东西在后面。”
暗门后是一条往下的石阶。走到底,墙上浮出一行血字。
【检测到试炼者。】
【苍梧遗府第一试炼:献祭一人,可开启前路。】
后面四个人几乎同时握紧兵器。
两个赤霄门弟子的视线已经往云剑宗这边偏了。
云棠抬手:“等等。”她没看人,先走到墙边摸了摸那个“人”字。
“谁说一定得献祭人?”
高个弟子下意识又去看墙上的字。
“它写了。”
“它现在写的是‘人’。”云棠摸了摸那个字,“可这个字是后来盖上去的。”
她拔剑,沿阵纹轻轻一撬。那个人字竟然脱落半边。底下露出另一个字。
【物。】
原来的字是“物”。有人后来重新覆了一层阵纹,硬把它改成了“人”。
那一瞬间,刚才还互相盯着的几个人都把视线收了回去。
云棠随手扔了块下品灵石进去,石门真开了。
7
越往里走,改动越多。
安全提示被刮掉,奖励房变成杀阵,原本要两三个人配合的机关,也被人改成了“死一个才开”。
这种改法不像后来闯进来的修士瞎折腾,更像有人一直在维护这里。
云棠一路都在记这些痕迹。
到了主殿前,她终于和谢临渊碰上。
谢临渊肩上带伤,看见她时明显松了口气:“总算找着你了。”
“肩膀怎么回事?”
“路上碰到个四阶傀儡。”谢临渊说。
云棠看了眼他肩上的爪痕:“你正面打的?”
“不正面打还能怎么打?”
她叹了口气,谢临渊现在已经听得懂她这种叹气,索性不问了。
主殿门口就守着那头四阶巅峰的青铜巨猿。
六宗的人都没动,萧烈先提枪上去,一枪扎进胸口。
云棠只看了一眼:“打错地方了。”
巨猿胸甲上的纹路全往里收,一看就在吞噬灵力。
萧烈偏不信,连着补了几枪。
第七枪下去,巨猿双眼彻底红了,一拳把他砸进石墙。
周围刚才还在叫好的声音当场没了。
云棠这才走过去。
萧烈撑着枪抬头:“你上去干什么?”
“打怪。”
“连我都……”
“你刚才不叫打怪。”云棠弯腰捡了颗石子,“叫喂饭。”
石子正中巨猿左耳。
那东西猛地回头追她。
云棠不还手,只领着它绕石柱。
第一根断了,第二根也断了。
绕到第五根时,已经有人看出不对,可谁都没想明白她到底在等什么。
萧烈靠着墙,脸色难看:“你就打算一直跑?”
云棠没理他,继续数。
第十二根石柱被撞断的那一刻,主殿门上的阵纹忽然全亮了。
青铜巨猿被金光笼罩,动作骤停。
它胸口的吸能阵反向运转,刚刚吞下去的火灵力全部失控。
轰!巨猿自己炸了。
碎片满地。
云棠弯腰,从残骸里捡起一枚完整的核心。
“借场地杀,省力。”
萧烈盯着她手里的核心,脸更黑了。
谢临渊走过来:“你早知道?”
“嗯,进来就看见了。”
“那你不早说?”
云棠看了萧烈一眼:“他愿意上,我拦什么。”
谢临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再问。
主殿这时才真正打开。里面没有想象中的宝物堆,只有一座石盘,中央悬着一枚黑色钥匙。
钥匙下面刻着一行字。
云棠只看了一眼,脚步就停了。
是她三百年里见过无数次的系统字体。
【区域权限钥匙:C-19。】
云棠脸上的笑没了。
C代表中级封闭副本,19代表第十九号实验场。
这个编号她不会认错。
她抬头看着这座传了上万年的“上古秘境”,脑子里第一次冒出一个让她自己都不太想信的念头。
这个修真界,本来就在某个更大的游戏里。
8
云棠伸手去拿黑色钥匙。
一道赤光突然从侧面袭来。
她偏头,赤光擦过指尖。
赤霄门萧烈站在十丈外,神情阴沉。
萧烈握紧赤龙枪:“主殿的东西,不能你一个人拿。”
谢临渊拔剑:“刚才那傀儡是谁解决的,你心里没数?”
萧烈道:“进了秘境,本来就是各凭本事。”
话音落下,赤霄门弟子马上散开,将云剑宗众人围住。
其他几宗也蠢蠢欲动。
钥匙看着不起眼,可谁都知道摆在主殿正中央的不会让人轻易拿到。
云棠扫了眼围过来的兵器,反而笑了:“行,各凭本事。”
她一脚踢在石盘底座上。
咔的一声,四周门窗同时落锁。
【权限争夺模式开启。】
殿内一暗,又被阵纹照亮。
刚围上来的人不约而同停了一下。
萧烈握紧枪:“你干了什么?”
“你不是要抢?”云棠抬眼,“谁先把这阵拆开,钥匙就归谁。”
上千道光环层叠着亮起来。
阵峰弟子当场认出是千机阵锁,说三名高阶阵师一起推都得几天。
赤霄门那边马上有人坐下摆算筹。
云棠站在阵前看了一会儿,谢临渊问:“你会?”
“阵法没正经学过。”她伸手拨动第一环,“这东西倒拆过类似的。”
几道光环跟着连锁转动。
赤霄门阵师越看越不对劲:“你不算?”
云棠没空理他,她以前拆的机械锁错一次会喷酸液,这个至少还算客气。
萧烈盯着那把钥匙,脸色沉了下来。
云棠刚握住钥匙,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就浮了出来。
【权限认证失败。】
【检测到异常灵魂频段。】
【匹配历史玩家档案……】
【档案编号:0001。】
【名称:云棠。】
【状态:已注销。】
蓝色光幕继续往下刷。
云棠看到“0001”时,手指停了一下。这个编号她认识。
E-01最后只剩她一个登记在册的活玩家,系统才把她重置成了“第一存活者”。
至于戒律堂为什么查不出夺舍,她这会儿也明白了,原主神魂断掉以后,天门直接把她塞进了这具身体,新旧痕迹早已经合到了一起。
【检测到玩家权限高于当前区域管理员。】
【是否接管C-19区域维护节点?】
云棠想也没想。
“是。”
“是。”话音落下,整座秘境跟着震了一下。
外界青铜门突然亮得刺眼,六宗长老全站了起来。
云棠面前则摊开一张完整地图,密密麻麻全是她之前没见过的标记。
陷阱、奖励、传送点、隐藏房间,一层层铺开。
最深处有个红点,亮得格外扎眼。
【异常管理员:苍梧。】
位置:秘境最深处。状态:已篡改63%原始规则。
云棠试着把地图缩小。
青铜门没有成为边界,山川和宗门还在往外铺,最后连无妄海都缩进同一张图里。
角落那行小字这时才真正显眼:【C-19区域维护子节点:苍梧遗府】。
云棠盯着看了几秒,也就是说,苍梧秘境根本不是C-19,它只是这整个修真世界的一处维护入口。
她把地图重新拖回那个红点:“行,找到人了。”
“这后面还有路?”
“刚有。”
黑色钥匙在墙上一划,原本完整的石壁像水一样分开。
里面真有一条黑色通道。
云棠走到入口,又回头看了眼身后。
“后面我也没走过。”
“想跟就跟,先说好,真出事我不一定顾得上所有人。”
“怕死的,就别跟了。”
9
一进黑色通道,灵气就断了。
前面那人脚下一顿,像突然被人卸了半身力气。
灵力全被压回丹田,神识也只能探出几尺。
平时靠御剑、护体和术法的人一下没了趁手的东西,走路都谨慎起来。
最后跟进来的有九个人。
云剑宗五个,赤霄门两个,太清谷和百花宫各一个,萧烈也在。
谢临渊试着提气,没提起来:“真压住了。”云棠应了一声。
“你怎么跟没事一样?”
云棠看了他一眼:“我以前打副本,本来就没灵力。”
谢临渊想想也是。
其他人听见这句,反倒离她更近了点。
前面很快出现一块石碑。
【隐藏试炼第一关。】
【规则一:保持安静。】
【规则二:不要回头。】
【规则三:看到红门必须进入。】
【规则四:若有人违反规则,请立刻杀死他。】
萧烈扫了石碑一眼:“又来这套规则?”
云棠走到石碑前,盯了几息。
“第四条,假的。”
太清谷弟子赶紧问:“怎么看出来的?”
“后补的,笔路不一样。”
云棠没照着石碑走。
她先扔了块石头试“保持安静”,没事;又背对前路,用铜镜往后看,还是没事。
到了红门,她没进去,反而撬开旁边那扇灰门。
里面有具风化的尸骨,墙上留着“红门吃人”四个血字。
偏偏那扇红门里还真传来咀嚼声。
萧烈这回不说话了。
后面的规则更多。
云棠没有全讲给他们听,而是边走边试。
有的只是吓人,有的会做标记,有的真会死人。
几次下来,队伍里都把云棠的话当圣旨。
走到一间圆厅时,麻烦终于来了。
门上的规则很简单:厅内生命少一个,出口才开。这一条是真的。
萧烈的视线下意识落到百花宫那个修为最低的女弟子身上。
谢临渊往前一步,正好把人挡住。
两人的手都碰到了兵器,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云棠却蹲到墙角,敲了敲阵纹。
“它到底怎么判定‘活着’?”
没人能回答。她掏出青铜傀儡核心,又抓了一只沿墙爬的小甲虫,把核心灵流接到甲虫身上。
阵法亮起一个光点。
“行,判的是灵性波动。”
她捏死甲虫,出口“咔”地开了。
百花宫女弟子看了看门,又看她手里那只死虫子,半天没说话。
“它只要少一个生命,又没说非得死人。”
那女弟子默默往云棠这边挪了半步。
萧烈脸色不太好看:“你这也算过关?”
云棠把傀儡核心收好:“门开了,怎么不算?”
萧烈冷着脸,说她就是钻空子。
云棠听完只回了一句:“有不用死人的办法还非得死人,那不叫果断,叫残忍。”
长廊尽头是一座圆门,上面没有古字,只有管理员权限标识。
云棠把黑色钥匙插进去。
门开以后,里面只坐着一个人。
白发,青衣,眉心一点金纹。
无数灵线从他身后的阵盘伸出去,像把整座秘境都拴在了他身上。
“终于来了。”
男人睁开眼。其他人他连扫都没扫,视线直接落到云棠身上。
“0001。”
其余人听不懂这个称呼。云棠却握紧了剑。
“苍梧?”
男人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苍梧笑了笑:“现在的人,都叫我苍梧。”
“这个名字是我留下以后自己取的。后来,他们连这座遗府也这么叫。”
“但更早以前,我也有编号。”
“0173。”
云棠眉头一皱:“0173?不对,三百年前系统明明说,前面的玩家全死了,或者注销了。”
“它没骗你。”苍梧靠在阵盘上,“我拿到管理员权限以后,就不算‘存活玩家’了。它只是没告诉你,注销的人还能去哪儿。”
云棠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0001从来不代表“最早”,只代表账面上还活着的人里,她排在第一。
苍梧看着她,像看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欢迎回来,第一存活者。”
10
苍梧没兜圈子。
他也当过玩家,比云棠早得多。
那时还没有“无限游戏”这个名字,只有一批又一批试炼场。
人被从不同世界拖进来,活下来的继续往上送。
至于修士挂在嘴边的飞升,在系统里不过是换区。
苍梧把画面放出来,白门后的所谓仙界,果然还是一片更大的竞技场。
他当年拿到C-19的维护权限后没再走。
开始只是想躲,后来发现秘境里死的人越多,他能截到的灵性越多,事情就变了味。
合作关被他改成献祭关,能活着一起走的路,被他硬改成互相下手。
说到最后,苍梧还很平静:“这里本来就弱肉强食的世界,我不过给它加加速。”云棠听完,皱了皱眉:“你是真在这地方待傻了。”
“什么?”
“它让你杀,你就杀;让你往上爬,你就一直爬。”
云棠看着他,“现在你坐到这儿了,干的还是同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换了个位置而已。”
苍梧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你懂什么?活下来很容易?”
“不容易。”
云棠握着剑,语气也没重。
“我死过七百多回,也没觉得活命就得先杀别人。”
苍梧低笑一声:“跟档案里写的一样难搞。”
他抬手,整座大殿一下封闭。
【管理员指令:抹杀非法权限持有者。】
上百道灵光从四面八方锁定云棠。
谢临渊等人同时出剑。
可灵力被压制,他们连护体都做不到。
苍梧抬手:“你还真把这里当以前那些破副本了?”
“这里我说了算。”
“规则,也是我写。”
云棠低头看了眼他脚下的阵纹:“你还有个毛病。”
苍梧眯起眼。
她抬头,“废话真多。”
这时他才发现,黑色钥匙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你在找这个?”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谢临渊第一个抬头。黑色钥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插进穹顶阵眼。
云棠刚才一直在听,也一直在看苍梧背后的灵线。
苍梧不是凭空改规则,他也得连着系统。
云棠没急着打,就是在等钥匙把这条权限链摸清。
【权限冲突。】
【C-19维护节点出现两名管理员。】
【进入权限校验。】
苍梧终于从阵盘上站了起来。
“你做了什么!”
“不是说你定规则吗?”
云棠拔剑。
“现在你我各一半。”
云棠活动了一下手腕,“这才好打。”
灵力压制一松,谢临渊的剑立刻到了。
萧烈也没迟疑,长枪从另一侧压过去。
苍梧脸色彻底变了,数百灵线同时扬起。
苍梧能改重力,切空间,也能让人停上半息。
第一次确实难防,第二次就没那么好用了。
重力翻转过一次,云棠下一回提前把剑钉进地面;空间阵纹亮过一次,她再看见同样的光线,人已经出去了。
第三轮还没打完,苍梧先急了:“你怎么可能记这么快?”
云棠避开灵刃:“你自己老重复出招,我不记住都难。”
苍梧脸色一沉,所有灵线一起往回收。
云棠反而停了半步,她等的就是这一下。
“谢临渊,右前方,第七根!”
“萧烈,地面!烧!”
“百花宫,护住人!”
这次没人问为什么。
剑光、异火和花障几乎同时落下。
第七根灵线被斩断,地面的主控阵露了出来。
云棠没去追苍梧,转身一剑扎进阵心。
苍梧脸色大变:“你,”
阵心碎开的那一刻,他背后的灵线全灭了。
人从半空摔下来,连站都没站稳。
那股压了所有人一路的威势散得干干净净。
“上面不会放过你这个异常玩家!”
云棠站在他面前。
“那就让它来找我。”
苍梧咬着牙:“你会后悔的。”
云棠没给他继续往下说。
她抬剑时只说了一句:“以前我吃过亏,倒了的BOSS,少听遗言。”
剑光落下,没了维护节点续命,苍梧那具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身体很快没了气息。
下一瞬,秘境里所有被他改过的规则同时失效。
【C-19维护节点异常管理员已死亡。】
【临时维护权限转移:玩家0001。】
【警告:异常权限已上传。】
【上级节点将在九十日后执行审查。】
云棠盯着“九十日”看了会儿,把剑上的血甩干净。
时间不算多,但也没到来不及的地步。
她已经在想第一件要准备什么了。
11
苍梧一死,秘境就开始往下塌。谢临渊催她走,云棠却站在主控阵上没动。地图里还亮着一大片未领取标记:药园、炼器库、灵脉,还有上千个箱子。她看得眉头都皱了:“这就走?”
【子节点资产迁移。】
限制写得很清楚:节点崩塌时,只能把资产迁到C-19内已绑定的安全锚点。
云剑宗正好在可绑定列表里。
云棠顺手一点,然后把能选的全选了。
下一秒,第一座药园从门里飞了出来。
轰!落在云剑宗长老面前,后面又是第二座、第三座。
一栋炼器阁、半座山、一条灵泉,最后甚至有一截数百丈长的灵脉像龙一样从青铜门里被“吐”出来,横在山谷上空。
山谷里一开始没人说话,等灵脉真砸下来,赤霄门长老先急了:“那块玄火矿是我宗弟子发现的!”
云剑宗这边也懵,还没来得及说话,云棠他们已经从门里出来。
脚刚落地,背后的青铜门猛地缩小,变成巴掌大的模型落在她手中。
云棠掂了掂。
“顺手带出来了。”
云剑宗掌门赶到时,正好看见她把巴掌大的青铜门往掌心一扣。
掌门指着她手里的青铜门:“你别告诉我……你把整个秘境搬回来了?”
“嗯!”云棠纠正,“能迁的都迁了。”
“那秘境本身呢?”
云棠晃了晃手里的小门:“这儿。”
掌门看着那扇门,好半天没接话。
六宗争了几千年的秘境,现在连入口都被她揣兜里了。
赤霄门的人回过神,第一件事就是谈分资源。
“行啊,按贡献算。”
云棠直接把贡献记录投到半空。
谁杀了什么,开了什么机关,救过谁,记得清清楚楚。
萧烈那一栏尤其显眼:
【有效贡献7.3%】
【额外贡献:测试守门傀儡吸能上限】。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
萧烈把脸偏开,当没看见。
最后真正让六宗安静的,却不是分东西,而是苍梧留下的旧记录。
好些延续几百年的仇,起头居然只是秘境里的一条假规则。
掌门把那几卷旧记录放下:“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发出去。”
“六宗会乱。”
云棠把玉简推回去:“难受肯定难受。可都知道是假的了,总不能还替苍梧瞒着。”
掌门最后还是点了头。
三天后,六宗把秘境真相一起公开。
外面吵翻天时,云棠没去听,她正把苍梧留下的管理员日志一页页往后翻。
里面有个词反复出现。
【天门审查者。】
九十日后,会有上级节点来审查。
权限、战力、能力,全写着未知。
云棠盯着那三个未知看了一会儿,反而坐直了。
谢临渊靠在门边:“你不怕?”
“怕。”
“真没看出来。”
云棠头也没抬,“怕也得准备,总不能等它来收尸。”
墙上很快贴满阵图和地形图,桌上也全是她记的数据。
12
九十天倒计时挂在头上,云棠先补自己最明显的短板,修为。
她已经炼气九层,却一直没筑基。
不是卡住,是她看不上现成那套办法。
五灵根筑基要先废掉四种,她怎么想都觉得亏。
裴玄随口说,以前也有人想五行同筑,卷宗里能查到四十三个,全炸了。
云棠立刻抬头:“卷宗还在?”
裴玄看她那眼神,忽然觉得自己这话说早了。
她看完四十三份失败记录,才去灵脉核心闭关。
五种灵气一起往丹田里压,原本的五行环越转越快。
第一轮没问题,第二轮开始发疼,第三轮压下去时,灵气终于液化。
道基刚成,外面天就黑了。
裴玄抬头就骂了一句:“筑基哪来的天劫?”
可云层中央,银白雷光已经凝聚。云棠看见的则更直接。
【检测到异常修炼模型。】
【偏离标准权限晋升路径。】
【启动纠偏程序。】
云棠看到那三行提示,反倒明白了。
炼气时她怎么折腾,系统都懒得管;到了筑基,才算正式跨过某条权限线。
它不是来帮她渡劫,是来阻拦她的。
“行,原来卡在筑基这儿。”
第一道雷劈下来,她没躲,反而把雷往丹田里引。
五行环当场乱了一瞬,疼得她眼前发白。
周围长老都往前迈了半步。
“她疯了?!”
“她拿丹田接雷?!”
谢临渊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不对。
别人渡劫咬牙硬扛,她挨完第一道雷,居然低头往玉简上记东西。
第二道落下,她改了转速。
到第四道,雷劫真被五行环一点点拆开,化成了灵力。
裴玄握着剑柄站了半天,最后忍不住问:“她这是……把雷留下了?”
后面的雷越来越重。
云棠衣袖前半段还焦着,人已经盘腿坐稳了。
劫云劈一下,她就调一下,神情反而越来越专注。
“再来。”
她抬头。
“我刚把转速调顺。”
第九道雷砸下来时,整座山头都白了。
光散以后,云棠还坐在原地,身边除了五色灵气,又多了一圈细细的银光。
她低头感受了一会儿,知道成了。
雷被纳进了五行循环之外,成了第六股能调用的力量。
名字她懒得多想,先叫“六相道基”。
可天上的劫云没散。
过了几息,血色提示又弹了出来。
【纠偏失败。】
【异常等级提升。】
【审查者降临时间提前。】
【剩余:三十日。】
谢临渊马上问:“怎么了?”
“坏消息。”
“什么?”
“那东西要提前到了。”
“那好消息呢?”
云棠感受着体内比筑基前强了十倍不止的六相道基。
她抬头看向渐散的劫云。
“它那种雷,我已经知道该怎么接了。”
13
二十四天后,审查者只剩六天。
无妄海上空忽然裂开一道白光,砸下来一个巨大的银白立方体。
各宗都说是上古仙器,消息半天就传疯了。
等云棠赶到,海上已经围满了人。
她远远看见那东西,脚步就慢了。
不是被威压吓住,是眼熟。
谢临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认识?”
“见过。”
“仙器?”
“终焉之城用来维护系统的终端。”
谢临渊没再追问。
他现在已经有经验了,继续问通常只会听到更多听不懂的词。
立方体外罩着九层光幕,几十名阵师围着算,三名元婴联手轰了一次,也只打出几圈涟漪。
赤霄老祖看了半天:“这禁制太强,硬砸没用。”
云棠走到光罩边,伸手摸了摸。
【维护终端T-7。】
【当前状态:紧急投放。】
【等待审查者接入。】
可周围的人还在争归属,甚至有人已经悄悄布阵,准备等禁制一开就抢。
云棠偏头:“师父,先让我们的人往后撤。”
“怎么?”
“这玩意儿可能会炸。”
裴玄没多问,直接让云剑宗的人往后撤。
赤霄老祖看见,忍不住嗤了一声:“怎么,先怂了?”
云棠当没听见,绕着立方体走了一圈。
九层光罩不是防御阵,是权限验证。
大部分身份数据,她能拿苍梧留下的权限顶过去,唯独缺一个上层时间戳。
她想了片刻,把青铜秘境门贴上去,开始不停发时间同步请求。
旧模块和新终端是一套系统,先把它骗进兼容模式。
阵纹刚有反应,旁边就有人喊:“动了!”
赤霄老祖抬手要轰。
云棠回头:“别,”话没落完,三道元婴攻击已经一起砸了过去。
偏偏就是这半息,九层权限锁刚好因为兼容模式一起打开。
三道攻击毫无遮挡地撞了进去。
【检测到未授权高能攻击。】
【启动自卫。】
立方体猛地亮起。云棠转身就跑。
“趴下!”
裴玄和谢临渊反应最快,云棠喊趴下时就已经伏地。
下一瞬,冲击波把海面横扫过去,前排几十个人像被一巴掌掀飞,三个元婴老祖飞得最远。
等海面安静一点,四周全是落水声。
云棠撑着地爬起来。
“我刚才是不是喊了别打?”
赤霄老祖从海里冒出头,抹了把脸,几百年威仪被海水冲得干干净净。
“你!”
“闭嘴!”
云棠重新走回立方体。
刚才自卫程序启动时,九层锁各自怎么响应,她全看见了。
她照着刚才的顺序一层层重放。
最后一层光罩熄掉,四周一下安静。
银白立方体从中间打开,没有仙器,也没有所谓长生法,里面只放着一块黑色晶板。
【欢迎使用T-7维护终端。】
【发现区域异常:玩家0001。】
【审查者坐标已锁定。】
【预计抵达:六日。】
【审查任务:回收异常灵魂,重置C-19区域。】
看到“重置”两个字,云棠手指停住了。
下面的说明更难看:抹掉C-19所有活体记忆,拆掉现有宗门结构,优先回收高阶修士,再重新投一批文明种子。
换句话说,这不是冲她一个人来的。
东域、无妄海,乃至地图外那些她没去过的地方,全在“重置”范围里。
身后还有人在为仙器归谁争得脸红。
云棠回头。
“都别吵了。”
“六天后,这东西的主人会来,它要把我们这世界清洗一遍。”
四周静了几息。赤霄老祖最先开口:“凭什么信你?”
云棠没争,直接把终端里的说明投到半空。
最后那行字一出来,几个元婴的脸色都变了。
【回收高价值单位:元婴及以上优先。】
几个元婴老祖这次谁也没再质疑。
云棠看着他们,“现在总能好好坐下来谈了吧?”
这回没人再抢着说话。
先前还互相提防的几家势力,只能坐到一张桌子上。
14
决战地点最后定在云剑宗。
不是因为这里最安全,恰恰相反,是因为这里东西最多。
山势、护山阵,再加上苍梧秘境搬来的两条灵脉,能改的东西够多。
她第一天就让人拆护山阵,阵师们差点当场翻脸,六宗原本各护各的阵,被她硬拼成一座大阵。
第二天开始分人:谁能扛,谁站前面;谁爆发高,谁留后手;丹修、阵修各管自己的。
赤霄老祖被分到副盾,脸黑得厉害:“看不起老夫的赤阳神火?”
云棠看了眼记录:“太慢,真让你抢爆发,别人一轮打完你还在起手。”
旁边太清老祖默默把自己的令牌收好,没敢问。
真正费时间的是让这些人学会配合。
有人不服一个筑基期指挥,云棠也没劝:“不想听可以退出,那东西真来了,没人管你。”
三天以后,几个最爱单打独斗的元婴也开始照口令走。
休息时,裴玄看她在阵图上改路线,忽然问:“你以前带过多少人?”
“最多一次,四千七百人。”
“最后活了多少?”
云棠静了两息。
“三百零二个。”
裴玄没再往下问。
云棠也没解释,只把那条撤退路线又改宽了半丈,她记得那场副本里每一个漏掉的口子。
第六天清晨,天裂了。
没有雷,也没有什么仙乐,一扇纯白的门就那么挂在云剑宗上空。
门里走出一个银发白袍的人,所有灵气在他出现的一刻停住。
几个元婴的脸色同时变了。
那威压已经不是他们熟悉的境界。
白袍人垂下眼,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下来。
【审查者A-3抵达。】
【确认异常区域。】
【确认非法管理员:0001。】
他的目光锁定云棠。
【执行回收。】
他只抬了下手。云棠没有看见任何术法,神魂却像被一根线猛地往外拽,整个人差点从身体里脱出去。
“就是现在!”
百里大阵同时亮起。
两条灵脉轰鸣,上千万人的灵力第一次被拧到一处。
回收的力量被卡住了不到半息。
云棠等的就是这点时间,咬破舌尖,把六相道基里的劫雷顺着那股力量反轰回去。
劫雷之力沿神魂反向轰进那条“回收通道”。
审查者头一回露出停顿。
【异常。】
她摔回地面,嘴角都是血,却先笑了。
“能打断。”她抬手擦了擦嘴,“那就不是没法打。”
原本后退的人停了,前排几个人重新把兵器握紧。
15
A-3看不出恼怒。至少刚开始看不出。第一道回收被打断后,它只是又抬起手。
【区域静默。】
天地间的灵气一下被抽空。
法术熄灭,大阵也暗下去。
山谷里有人脸色发白。
云棠早就考虑过这种情况。
“二号方案,开!”
阵修拍下机关,埋在各处的储灵晶同时亮起。
两条灵脉这几天没直接供阵,而是先把这些晶石灌满。
外面的灵气没了,存下来的还在。
大阵重新亮起时,A-3明显停了一下。
【检测到离线能源。】
第三道指令紧跟着落下。
【重力增幅:一百倍。】
百倍重力压下来,山体都跟着往下沉。
普通弟子直接趴倒,高阶修士也站得艰难。
盾组脚下的反重阵亮起,只抵掉七成,但已经足够他们站着。
“火力组,三轮!别停!”
三轮攻击一起砸过去,A-3身前浮起一层透明屏障。
剑光碰上去就没了,有人骂了一声。
云棠没看攻击,她一直盯着维护终端。
每删一次攻击,A-3的权限调用都会空一瞬。
“谢临渊。”
她只喊了名字,谢临渊已经出剑。
剑气擦着云棠耳侧过去,白袍裂开一道口子。
山谷里先是一静,随后有人喊:“中了!”
A-3低头看着袖口。那张一直没表情的脸,终于有了点变化。
【判定:本地单位存在越权行为。】
【提升清除等级。】
白门扩大,银色锁链从里面垂下来,一根追一个人。
云棠看见第一根穿过护盾时就反应过来:“散开!这不是伤害!”
它们是在标记目标,挡也没用。
可还是有长老本能地往弟子面前挡。
银链穿过他,依旧缠上后方弟子。
下一刻,那弟子的身体开始透明。
“师父!”
云棠冲过去,直接把权限钥匙塞到那弟子手里。
【检测到临时维护权限。】
【管理员保护协议:批量回收需根节点二次授权。】
锁链断掉的那一刻,云棠立刻明白了。
“能卡bug。”
A-3动作一顿。
云棠马上把权限钥匙抛给阵眼。
“把管理员信号铺满全阵!”
阵法大师虽然听不懂,但照做。
青铜门展开成巨大投影,把那枚临时维护凭证的认证信号铺满整个联防阵。
认证信号铺开以后,大阵里所有人都临时挂进了维护保护域。
没有根节点二次授权,A-3就不能批量回收。
银链一根接一根断掉。
维护终端又弹出一行不合时宜的记录。
【主协同单位:谢临渊。】
【战斗同步率:97%。】
云棠扫到“97%”时还愣了一下:“怎么还差三?”
谢临渊正在挡银链。
“八成是你平时总有几次不听话。”
银链大片崩断。
A-3再开口时,声音里终于有了点不稳。
【非法权限扩散。】
【立即纠正。】
云棠听出来了,抬了抬眉。
“原来你也会急。”
审查者抬手。
这一次,没有具体规则提示。
维护终端却疯狂报警。
【警告。】
【审查者申请区域格式化。】
【倒计时:十息。】
云棠脸色一下沉下来。
格式化不是招式阵再厚也挡不住。她准备过很多套方案,到这里就只剩最后一套。
“最后方案!现在开!”
裴玄抬头:“现在就用?”
“就是现在!”
六宗阵修同时切掉防御回路,把储灵晶、灵脉和所有人的力量都导进苍梧秘境门。
看着像蓄大招,其实不是。
云棠要走的是维护接口。
管理员权限里有一项很不起眼的功能:向上级提交异常报告。
原本只能传记录和文字。
云棠把阵改过以后,灵力也能一起塞进去。
上千万人的全力一击,被她硬生生压成了一份“报告”。
目标:A-3当前挂载的审查接收接口。
【异常报告提交中。】
A-3第一次往后退了半步。
【拒绝。】
云棠盯着它:“你不是来审查的吗?”
她两只手都压在主阵上,指节发白。
“报告送到你脸上了,接不接?”
【拒绝。】
“流程里写着,审查者不能拒收。”
倒计时只剩最后一息,上传完成。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A-3身体里却突然裂出密密麻麻的光纹。
那一击绕过外面的屏障,直接从它自己的接口灌了进去。
格式化中断,A-3从空中跌下来。
“所有火力,全开!别给它喘息的机会!”
这回没人留手。
剑光、火焰、符阵一起压上去,百花宫的藤蔓从山壁里拔出来,把退路也封了。
最后冲进去的是谢临渊。
《惊鸿剑诀》已经从十七式被他们删到九式。
谢临渊这一剑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转折,直接穿过A-3胸口。
【玩家0001。】
【你正在破坏秩序。】
云棠走到它面前。
“什么是秩序?”
【失去筛选机制,低级文明将陷入混乱。】
云棠说,“秩序为什么由你来定。”
【你无法承担自由的代价。】
云棠把剑抬起来。
“代价我们自己认。”
剑落。
审查者核心碎裂。
天空白门却没有消失。
相反,它越张越大。
门后显露出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
那里悬着成千上万个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世界。
云棠手里的维护终端发出最后提示。
【审查者A-3离线。】
【检测到根节点无人响应。】
【玩家0001获得临时上行通道。】
【是否进入天门核心?】
云棠望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的“天门”副本。
她一直以为那次自己是失败了。
现在看来,只是误打误撞撞进了同一套系统的上行通道,
才会从E-01被甩到C-19。
如今门又开了一次。
谢临渊站到她旁边:“还进去么?”
“都到这儿了,里面多半是总控。”
云棠握紧剑,“小BOSS都打完了,不去看看最后是谁,我今晚睡不着。”
16
门后和所谓仙界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有仙气,没有宫殿,脚下甚至没有地面。
云棠走进去,白色长廊才在脚下铺开。
谢临渊跟了上来,裴玄却被挡在门外。
【权限不足。】
最后只进来两个人。
云棠靠的是0001的旧身份和临时维护权限;谢临渊的理由就有点莫名其妙。
【附属战斗单位:谢临渊。绑定依据:战斗同步率97%。】
谢临渊看着那行字,没忍住:“怎么还是九十七?”
“看来你那三分,一直没补回来。”
谢临渊笑了:“行,出去以后我争取补满。”
“行。”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下。
打了这么久,这点无关紧要的“97%”反而让气氛松了一瞬。
长廊尽头是一片圆形空间,成千上万个光球漂在黑暗里,每一个都有编号。
云棠一路看过去,最后停在E-01前。
那个光球已经灰了,旁边写着:已废弃,玩家存活0。
云棠伸手碰上去时,里面闪过几张脸,有人喊她队长,有人临死前把钥匙塞到她手里。
还有个人笑着跟她说:“你替我们看看,后面到底有什么。”
三百年,她确实走到最后了。
结果这里没有神,也没有答案,只有一套自己运转的旧系统。
【欢迎,玩家0001。】
一个宏大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
【你已完成跨区域进化。】
【综合生存评分:最高。】
【有资格成为根节点管理者。】
权限界面一层层铺开:重置世界、创建试炼场、投放灾难、调整修炼规则……甚至还能重新创建玩家。
只要点一下,她就能接管这里。
谢临渊低声道:“它要你做什么?”
“它想让我接手。”
“你想接吗?”
云棠没回答。
系统开始继续往下讲。
它说生命短视,容易争斗,需要筛选;又说淘汰弱者是成本最低的办法。
【玩家0001,请接受管理权限。】
“不接。”
【拒绝将失去最高等级奖励。】
“不接。”
【你可获得永生。】
“三百年我都活够了。”
【你可复活E-01历史玩家。】
听见“复活”两个字,云棠的手终于停住。
周围很快浮出一张张熟悉的脸。
谢临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队长。”
“云棠。”
“你真的走到最后了啊。”
声音、神态,连皱眉的小动作都一样。
云棠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抬剑,把那些影像一一劈散。
“太像了。”她轻声说,“可这不是他们。”
【可根据完整灵魂备份重建。】
“你重建出来的东西,只会记得过往的事。”
云棠握着剑,没有再看那些碎掉的影像。
“可我认识的人,已经死了。”
“我记着就行。”
“不用再造一批人回来在我面前演气。”
系统安静了几息。
【拒绝管理权限。】
【执行玩家退出。】
白光笼罩两人。
云棠没动,“它让退我就退?哪有这么听话。”
云棠抬头看那条还没完全关闭的上行通道。
A-3刚离线,根节点没人接管,T-7还挂着维护会话。
几个漏洞碰巧叠到了一起,窗口不会开太久。
她把T-7维护终端插进根节点接口。系统第一次发出刺耳警报。
【警告!非法操作!】
“我只是没答应接班。”
云棠十指飞快操作。
“又没说我不能顺手改点东西。”
谢临渊看着疯狂报警的终端:“你又在折腾什么?”
“找它真正能切断控制的地方。”
谢临渊看着终端一路报错,索性不问那些听不懂的词了,只问:“你有把握?”
【无权限修改根协议!】
“没权限就往上提。”
【提权失败。】
“那就伪造A-3的签名。”
【签名校验失败。】
“再拿A-3刚失效的令牌顶一下。”
【令牌已注销。】
“它刚死,注销没那么快,根节点还没来得及把权限收干净。”
【检测到失效令牌残留会话。】
【警告:故障切换期间,维护接口出现权限穿透。】
【会话冲突……】
“有了。”
警报越响越急。
【根协议受损。】
【警告:失去中央管理后,各区域将产生不可预测演化。】
云棠没抬头:“那不是坏事。”
【可能出现战争。】
“现在就没少打。”
【可能出现文明毁灭。】
“真走到那一步,文明还是会传承下去的。”
【可能出现新的暴君、新的规则、新的压迫。】
听到“新的暴君”时,云棠手停了一下。
“会有,但这是该有的历史进程。”
最后一道权限锁打开。
根节点中央出现一个红色选项。
【解除中央强制管理,并下放区域自治权限。】
后面跟着一行警告。
【操作不可逆。】
云棠按了下去。空间安静了一瞬。
随后,那些世界光球一个接一个亮起来,连着它们的白线开始断掉。
E-01也轻轻震了一下。
【中央强制权限……解除。】
【区域自治接口……保留。】
【试炼协议……终止。】
【中央天道……离线。】
【祝……各区域……好运。】
云棠拔出维护终端,听完最后那句“好运”,忍不住笑了一声:“早说句人话不就行了。”
核心开始往里塌。
谢临渊一把拽住她:“行了,东西拆完了,出口呢?”
云棠环顾一圈,这次真卡住了。
“……我找找,刚才光顾着拆总控了。”
“云棠!”
“别催,找着呢。”
谢临渊气笑了。云棠自己也有点理亏,转身就去踹旁边那块正在消失的墙板。
第二脚下去,后面真露出一条维修通道。
“找到了。”
她回头,冲谢临渊一扬下巴。
“跑!”
两人同时冲进黑暗。
身后,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天道核心彻底熄灭。
17
云棠和谢临渊回来的方式不太体面。
天道核心一关,御剑术跟着乱了一阵,两个人从三千丈高空直直掉下来。
整个剑峰都看见了。
谢临渊在半空尝试御剑三次都失败,只能冲云棠喊:“还有办法吗?”
“有。”
“什么?”
云棠往下一看:“下面有湖。”
“……”
最后两个人砸进剑峰灵湖,水花溅得半座山都能看见。
云棠先爬上岸,吐了口水:“还行,没偏。”
谢临渊还躺在浅水里,不想理她。
接下来的三个月,修真界确实乱了一阵。
不是谁趁机造反,而是很多人突然发现,自己信了一辈子的“常识”不管用了。
筑基不再只有一种方法,有些所谓绝地也失去了原本的强制规则。
最让高阶修士不安的是,飞升门没了。
赤霄老祖为这事把自己关了三天。
出来以后倒很干脆:“没人接引,那就自己往上修。”
这句话传开以后,真有人开始试。
元婴之后没人知道该怎么走,大家就各走各的。
有人成功,有人把洞府炸了。
后来变化慢慢落到日常里。有人试五行同修,有人研究无灵根炼体,丹峰把祖传丹方拆开做对照,真删掉了很多没用的药。
半年后六宗成立“规则院”,专门研究旧系统留下的东西。门口那句话还是云棠写的:【规则是机制,不是权限。】
萧烈后来也来了云剑宗一次。
萧烈把枪往地上一插:“再来一场。”
云棠上下看他一眼:“你筑基巅峰,我才中期,你认真的?”
萧烈挑眉:“怕了?”
“不是怕,是懒得打。”
“我想打!”
萧烈这回确实长进不少。
会藏起手,也会故意露假破绽。
两个人打了一百多招,最后他还是掉进了池塘。
萧烈从池塘里冒出头:“这次多少招?”
“比上次多一百二十六招。”
他愣了愣,竟笑起来。
“下次我肯定赢。”
“嗯,加油。”
“你少拿哄小孩那套敷衍我!”
谢临渊在旁边笑得毫不客气。
一年后,云棠结丹。
大家还是叫它金丹,反正名字先沿用着,长什么样已经没人规定。
那天只是普通暴雨。
云棠在山顶坐了一夜,远处偶尔有雷,却没一道追着她劈。她居然还有点不习惯。
“太安静了。”
谢临渊撑着伞看她:“怎么,没人劈你还不习惯?”
“以前一升级,多少得来点东西找麻烦。”
“现在清静点不好?”
云棠想了想。
“也好。”
她的金丹最后也没长成典籍里的样子。
五色灵力绕着一枚银色核心缓慢转动,像颗很小的星。
裴玄看了半天,问她这算什么品阶。
云棠自己也说不上来。
五年后,过去被边界隔开的地方陆续重新连上。
海上有城,天上有浮山,也有完全不同的修炼文明。
偶尔还会出现通往别处的空间裂口。
规则院因此越来越忙。
这天送来的报告最短:西北荒原出现黑门,门后未知,能不能回来也未知。
谢临渊刚把玉简递过去,就看见云棠把剑拿了起来。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太慢了,现在就去看门。”
两个人御剑往山外走,正好从外门考核上空经过。
【必须走石阶,禁止攀爬山壁,禁止挖洞,禁止利用飞鸟拖拽,禁止借助藤蔓绕行,禁止拆卸阵法节点……】
碑上二十多条禁令,几乎都是这些年一点点补出来的。
底下有个新弟子认出她,仰着头喊:“云师姐!”
“听说你当年半个时辰就上去了?真的假的?”
“真的。”
“怎么走的?教教我呗。”
负责考核的执事本来还挺放松,听见这句,手里的规则玉简一下攥紧了。
云棠低头看了看那块写得密密麻麻的碑,还真认真想了会儿。
“以前倒是有很多漏洞,现在让宗门补上了。”
小弟子明显有点失望。
云棠看着他,笑了一下。
“没事。”
她指了指上面的石阶。
“那就老实走一段。”
“走着走着,说不定又能看见别的路。”
执事在下面听得眼皮一跳。
云棠已经踩上飞剑。
山风从规则碑边吹过去,密密麻麻的字被树影遮了一半。
谢临渊追上来时,她正看着远处那道黑门。
“云棠。”
“嗯?”
“你猜门后是什么?”
云棠看着那扇门,半天没说话,最后才笑了一声。
“三百年前,我最怕的就是未知。”
“那现在?”
“现在?”
“现在啊……”她握了握剑柄,“最好别太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