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祭天掀襁褓
祭天台上,香烟缭绕。
九十九级白玉石阶两侧,三千玄甲禁军按刀而伏。大周文武百官身着朱紫朝服,整齐划一地贴地叩首。
天风猎猎,卷起祭台顶端高悬的玄黑旌旗。
封无渊一身墨色衮龙袍,上绣金丝蟠龙,腰佩天子剑,正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他怀中抱着一个明黄色云锦襁褓。襁褓里的男婴皮肉白嫩,圆滚滚的脸蛋上泛着健康的粉红,不哭不闹,任由大周的天子将他捧在掌心。
祭台下方,贵妃林若雪由两名大宫女搀扶着,素白裙幅铺展在地,眼尾泛红,满脸皆是初为人母的虚弱与欣慰。
台下百官心中都在暗自舒气。
这位暴君登基七年,杀兄屠叔,血洗宗室,朝野上下无不闻风丧胆。七年间后宫无一所出,如今贵妃终于为皇室诞下麟儿,大周的江山社稷,总算有了合法的继承人。
我蹲在祭台正中央盘龙金柱的最高处,双爪扣紧冰冷的黄金盘龙,收拢着一身赤红如血的翎羽,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一切。
我是大周的镇国玄鸟。
自我从上古秘境降临大周起,已有三百年。大周立储,向来需得我亲自垂翅覆顶,降下天命庇佑。我不展翅,便意味着神灵不认,太子名不正、言不顺。
封无渊走到我脚下,仰起头。
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甚至带着戾气的俊美面庞上,此刻竟罕见地褪去了杀意,浮现出一抹近乎虔诚的温和。
他双手托举着那个锦绣襁褓,朝我递了递。
“赤羽,”他低沉的声音混着天坛的罡风传来,“赐福。”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在雪地里险些冻毙的落魄皇子,拼死替我挡下过暗箭;如今他君临天下,天下人见他皆如见修罗,但他与我说话时,从不用“宣”或“敕”。
他知道我性情孤傲,更知道我是大周真正的底蕴。
我没有立刻动弹,只是将双瞳慢慢聚焦在那男婴脸上。
我生有一双血脉金瞳,可窥天地因果,洞察凡俗血缘。
在大周皇室的直系亲族之间,只要血脉相连,头顶必定会纠缠着常人肉眼不可见的金线。父与子,金线如桥梁,粗壮而炽热;母与子,金线如藤蔓,柔韧而绵长。
然而,眼下封无渊高高托举着的这个男婴——
头顶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龙气凝聚,更没有半根连向封无渊的血脉金线。
他是空的。
这孩子与封无渊之间,非但没有一丝父子亲缘,甚至连大周皇室偏远宗室的稀薄血脉都沾不上边。
他根本不是封无渊的种。
男婴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注视,懵懂地睁开眼,冲着我咧嘴笑了一下,嘴边吐出一个小小的唾沫泡。
长得确实标致,甚至眉眼轮廓被人为挑拣得极好。
可惜,是个假货。
台下的百官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玄鸟展翅。
林若雪跪在台下,纤细的脊背微微颤抖,那双含着泪光的凤眼里,隐隐跳动着一丝即将得逞的狂热与紧绷。
封无渊还在看着我,眼底带着期待。
我缓缓立直了身躯,抖了抖周身如同烈火般的翎羽。
罡风四起。
天地间钟磬齐鸣,司礼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呼:“吉时已到,请神鸟垂翅,护佑储君——”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襁褓。
下一瞬。
我右翅猛然扬起,未曾垂护,而是卷起一道暴烈如刀的狂暴飓风,狠狠一扇!
轰!
气浪排山倒海般在祭台顶端炸开!
供奉天地的紫金香炉被劲风生生掀飞,数百斤重的铜鼎砸在白玉石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一路翻滚跌落,火星与香灰铺天盖地扬起。
封无渊手中一轻,那裹着男婴的明黄襁褓直接被这道狂猛的罡风掀上了半空!
“皇儿!”
林若雪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整个人几乎晕厥过去。
“护驾!快接住小皇子!”
司礼监太监总管魏忠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整个人狠狠砸在台阶上,拼了老命才用身子垫住了从半空坠落的襁褓。
男婴受惊,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打破了祭天的肃穆。
三千禁军齐齐拔刀半寸,百官骇然失色,整座天坛陷入死一般的惊恐。
封无渊的双臂依旧保持着托举的姿势。
他的龙袍下摆在风中烈烈作响,脸上所有的温和与期待,在这一瞬间寸寸冻结。
他缓缓转过头,双目猩红,死死盯着我。
“赤羽……你做什么?!”
我收回羽翼,金瞳冷漠地注视着他。
我们之间的灵魂契约猛然震颤,我将自身最真实的情绪,毫无保留地顺着识海狠狠砸进了他的脑海之中。
不是话语,不是文字。
是浓烈到极致的厌恶,是看着肮脏秽物般的排斥与冰冷!
封无渊身形猛地一晃。
他认识我整整十五年。我曾随他驰骋疆场,曾见他血染龙袍,我傲慢、嗜睡、脾气暴躁,却从未对他表露过这般冰冷刺骨的厌弃。
“你……厌恶他?”封无渊双拳骤然握紧,指节发白,“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那假皇子被我扇飞的刹那,我的金瞳骤然捕捉到,一缕细微至极的金芒,突然从封无渊的天灵盖处剧烈震颤起来。
那是一道极细、极淡,仿佛风一吹就会彻底断裂的血色金线。
它在半空中痛苦地战栗着,无视了祭台上被魏忠海抱在怀里的男婴,而是固执而绝望地,一直向着皇城的极西北角延展而去。
金线的另一头,微弱得如同残烛将熄,却死死连着封无渊的心脉。
那才是真正的大周血脉。
那个方向……是整座皇宫最荒凉、最阴森的死地。
冷宫。
我喉中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不再多看封无渊一眼,双足一蹬,赤红的身躯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烈火般的残影,直冲西北天际而去!
庞大的风压将祭台上的黄绫旌旗尽数撕碎。
“赤羽!”
封无渊在风中厉喝。
他顺着我飞掠的轨迹望向西北方,似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从惊怒骤然转为惨白。
下一刻,这位杀伐果断的大周暴君,彻底抛下了祭台上嚎啕大哭的假皇子,也无视了瘫软在地的贵妃与满朝惊骇的文武百官。
他一把扯断龙袍下摆碍事的玉带,提着天子剑,疯了一般朝着冷宫的方向狂奔而去!
02 冷宫护幼崽
皇城西北角,草木衰败。
这里是连宫人当差都不愿靠近的死角。三面是丈许高的青苔斑驳死墙,一面是散发着腐烂臭气的死水沟。
破败的院落里,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屋顶的琉璃瓦碎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腐烂横梁。
我收敛双翼,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一处坍塌了一半的矮墙上。
院子中央有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
枯井旁的烂泥地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
天寒地冻的时节,他身上只套着一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发硬的肮脏单衣,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两只冻得青紫发黑、布满冻疮的小脚。
他的头发乱得像团干草,脸上糊满了泥巴和灰垢,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在他面前的泥地上,摆着一只缺了两个大豁口的破粗陶碗。
碗里盛着半碗馊得发酸发臭的米汤,浑浊的汤面上,甚至浮着一层泛着死绿色的霉斑。
那个小小的孩子,正蜷缩着身子,用那双生满冻疮、污黑干裂的小手捧着破碗,小心翼翼、一口一口地吞咽着那碗泛着绿毛的馊汤。
每喝一口,他的喉咙都要艰难地蠕动好几下,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剌喉咙的刀子。
我站在墙头,浑身的翎羽在这一瞬无声地倒竖起来。
在我的血脉金瞳之中,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泥人头顶上,正缠绕着一根璀璨耀眼的血脉金线!
那根金线粗若拇指,灿烂如朝阳,此刻正因为封无渊的急速靠近而剧烈共鸣、嗡嗡作响!
这是封无渊的亲生骨肉。
是大周王朝名正言顺、流淌着真龙血脉的嫡长皇嗣!
堂堂大周皇子,金枝玉叶,此刻竟然光着脚蜷缩在烂泥里,靠着泛绿发馊的米汤活命!
我展翅从矮墙上滑落,稳稳落在了那口枯井的井沿上。
风声惊动了孩子。
他像是受惊的小兽一般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破陶碗险些滑落,碗里的馊米汤洒出了大半,淋在他冻得通红的脚面上。
他慌乱地缩起脖子,两只小手死死护住剩下的半碗馊汤,缓缓抬起头。
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唯有一双眼睛生得极大、极黑。
那双眼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顽皮与天真,只有深入骨髓的惊恐与瑟缩。
但他看清我是一只巨大的火红飞禽时,眼里的恐惧微微滞了滞,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怯生生的茫然。
“鸟……鸟儿?”
他的声音微弱、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我蹲在井沿上,没有动,只是垂下头颅,静静地凝视着他。
小家伙盯着我看了几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半碗洒掉大半的馊米汤。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抿了抿,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可闻的“咕噜”声。
但他犹豫了片刻,竟颤颤巍巍地伸出两只乌黑的小手,将那只豁口破碗,一点一点、艰难地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你……你饿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细,仿佛怕惊碎了这冬日里的冷气。
“我……我只有这个。”
“给你喝。”
他仰着小脸,脏污的睫毛轻轻颤抖着,试图冲我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可因为脸颊冻得太僵,那笑容显得格外让人心碎。
他把自己仅有的、能保命的半碗烂米汤,推给了一只素未谋面的异类。
我心口最柔软的翎羽之下,仿佛被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刺入。
大周镇国玄鸟受万人香火,受人间朝拜,何曾被凡人这般对待过?
就在此时,破败正屋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突然“砰”的一声被踹开!
“小杂种!谁让你滚出来的!”
一个尖利阴鸷的太监叫骂声骤然响起。
一名身穿灰布棉袍、面容刻薄的中年瘦高太监从屋里大步跨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浸了桐油、泛着乌黑光泽的细竹条。
“跟你说了多少遍,不准离开屋子,不准在院里露头!若是让翊坤宫的贵妃娘娘知晓你还活着,咱家剥了你的皮!”
太监骂骂咧咧地扬起竹条,快步走来。
枯井旁的孩子听到这个声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甚至顾不上去拿地上的破碗,而是熟练至极地抱住脑袋,整个人死死蜷缩成一团,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王公公别打……我没偷跑,是碗掉了……别打……”
孩子带着哭腔的哀求声微弱而卑微。
那竹条带着呼啸的风声,眼看就要抽在孩子瘦弱单薄的后背上!
我眼中凶光大盛。
轰!
我右翅猛然一挥,一道灼热的赤红妖风骤然炸裂,直接将那根乌黑的竹条从中间凌空劈成了数截!
那太监猝不及防,被狂暴的狂风掀得凌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烂泥地里,滚了满身泥泞。
“哪个该死的长虫敢管咱家的闲事……”
太监吐出一口泥血,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然而,当他那双浑浊阴毒的眼睛落在井沿上那尊通体泛着赤红神芒、双瞳如鎏金烈日的庞大玄鸟身上时,所有的污言秽语,瞬间卡死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面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在这大周皇宫,在这方天地之间,有且仅有一只这模样的神禽。
“镇……镇国玄鸟?!”
太监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整个人筛糠一般颤抖起来,磕头如捣蒜:“神鸟饶命!神鸟爷爷饶命!奴才不知神鸟降临,冲撞了神明……”
他一边磕头,眼角余光却一边惊恐万状地瞥向枯井旁蜷缩着的孩子,显然心虚到了极点。
我缓缓转动金瞳,目光落在他腰间微敞的棉袍内侧。
在那里,一枚用丝线系着的象牙雕花腰牌无意间露出一角。
上书三个朱红小篆:翊坤宫。
那是当朝贵妃林若雪的寝宫腰牌。
一个被遗弃在冷宫里等死的无名幼童,一个常年驻守冷宫负责折磨毒打他的恶毒太监,身上却揣着宠冠六宫的贵妃贴身令牌!
我喉咙里翻滚出一声低沉冷酷的鸟鸣。
杀意凛然。
太监吓得浑身湿透,连滚带爬地想要往屋里缩。
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03 帝王跪泥尘
破败的冷宫院门外,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骤然而至!
砰!
本就腐朽的院门被一股沛然巨力生生踹得粉碎,木屑纷飞!
封无渊提着那柄沾染过无数亡魂的天子剑,大步跨入院中。
他身上的墨色龙袍早被沿途的荆棘杂草撕扯出数道裂口,下摆沾满了黑红色的泥泞与枯草,头上的九旒冕冠不知掉落在了何处,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肩头。
在他身后,一整队精锐金吾卫按刀而立,面色煞白,人人眼中皆是惊疑不定。
封无渊胸膛剧烈起伏着,猩红的眸子带着滔天的戾气,死死扫视着这方荒凉死寂的破败院落。
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
越过了跪在泥地里的太监,越过了高居井沿的我,直直地落在了枯井旁、烂泥地里那个抱头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
风吹过枯井,卷起刺骨的寒意。
那个小小的孩子似乎听到了破门声,身子抖得更加厉害,把头埋得极深,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不要打我……我乖乖的……我没有偷吃米汤……”
封无渊立在原地,手中的天子剑微微垂下。
天子剑的剑尖无力地触在泥地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白痕。
他那张曾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脸上,所有的嗜血与凶戾,在看清那孩子的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那个蜷缩在污泥里的孩子,即便满脸污垢,即便枯瘦脱相,可那高挺的鼻梁,那微微挑起的眉骨轮廓,那下颌微窄却凌厉的线条……
与封无渊年幼在冷宫受尽白眼之时,一模一样。
哪怕没有玄鸟的血脉金瞳,只要长着眼睛的人,都能一眼看出,这究竟是谁的骨血!
“陛……陛下?”
瘫软在地上的太监王福看清来人,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泥地里弥漫开来。
封无渊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缓缓迈开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口枯井。
每走一步,他脚下的靴子便踩碎枯草,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听到脚步声逼近,蜷缩在井边的孩子绝望地抱紧了脑袋,整个脊背紧绷得像是一根快要拉断的弓弦。
那是常年挨打、受尽凌辱之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封无渊终于走到了孩子面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曾弯弓射杀叛乱的皇兄,曾挥剑斩落敌国大将的首级,平生杀人无数,从未有过片刻犹豫。
可此时此刻,这双翻云覆雨的天子之手,却在寒风中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着。
我通过灵魂契约,清晰地感知到了封无渊神魂深处的翻江倒海。
没有雷霆暴怒。
而是一种被生生撕开皮肉、将五脏六腑架在烈火上炙烤的惨痛与窒息。
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像是怕惊碎了一场可怕的噩梦。
封无渊缓缓屈膝,在冰冷刺骨的烂泥地上,单膝跪了下来。
堂堂大周暴君,放下了天子的所有威仪,将自己的视线放得极低极低,去平视那个连狗食都不如的孩子。
“你……”封无渊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陌生的、略带颤抖的声音,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不同于王福的暴虐。
他颤巍巍地从脏兮兮的小臂缝隙里,悄悄露出了半只乌黑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身披龙袍的高大男人。
“王公公……叫我小杂种。”孩子小声回答,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茫然和麻木。
封无渊眼角狠狠一抽,眼眶周围的青筋暴凸而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喉间的腥甜,再次放柔了声音:“谁……谁把你关在这里的?”
孩子摇了摇头,小脸上尽是无助:“不知道。我一直都在这里。王公公说,我是全天下最脏、没人要的东西。他说只要我踏出这个院子,就会被外面的野兽吃掉……”
封无渊眼中的血丝越来越浓。
他试探着,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想要去触碰孩子那张满是污泥的脸颊。
可他的手掌方才靠近半寸,孩子整个人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仰倒,两只生满冻疮的小手死死护住脸面,尖叫道:“不要打脸!求求你,不要打脸!打身上好不好,打身上衣服遮得住,看不见……”
封无渊伸出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打身上,衣服遮得住。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究竟挨过了多少次毒打,才能用这般卑微、熟练到令人作呕的口吻,说出这样一句话?!
封无渊身后按刀伫立的金吾卫统领赵莽,这位见惯了沙场死人堆的七尺铁血汉子,此刻死死咬着牙关,眼眶一片猩红。
封无渊僵在半空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良久,他没有落下巴掌,而是缓缓张开五指,小心翼翼、近乎讨好地,轻轻用掌心擦去了孩子面颊上干涸的一块烂泥。
烂泥之下,露出一小块病态苍白的肌肤。
封无渊慢慢收回手,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价值连城、象征至高皇权的墨金龙袍。
他将那件宽大厚重、尚带着他体温的黑貂龙袍,轻柔至极地裹在了孩子单薄如纸的身上。
孩子被暖意包围,整个人愣住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封无渊双臂用力,将这小小的一团骨肉,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直到将孩子彻底拥入怀中,感受到那微弱而急促的心跳,封无渊一直紧绷的脊梁,才终于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一下。
他抱着孩子,慢慢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
龙袍已褪,他只着一袭玄色锦衣,天子剑横在臂弯。
那一双猩红的龙目,缓缓落在了烂泥里早已吓瘫的太监王福身上。
“王福。”
封无渊的声音极轻,轻得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阴风。
“奴……奴才在!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王福疯狂地把头往泥地里砸,满头满脸皆是血浆。
“这孩子,在冷宫多久了?”
“三……三年零四个月!”王福战战兢兢,不敢有半个字的隐瞒。
“谁送来的?”
王福的嘴唇疯狂哆嗦着,眼珠子乱转,目光本能地往门外瞄。
我从井沿上一掠而过,赤红的利爪直接扣穿了他的右肩胛骨!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啊——!”王福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嚎,撕心裂肺地喊道:“是翊坤宫的赵嬷嬷!是贵妃娘娘身边的赵嬷嬷!三年前中秋夜里偷偷送来的!她说这是冷宫里那个罪妃李才人生下的野种,让奴才找个偏院关着,每日只给馊水剩饭,决不能让他活过五岁啊——!”
封无渊听着,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暴怒的表情。
他只是极其温柔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怀里孩子的耳朵,不让他听见这惨烈的嚎叫。
随后,他看向站在门外、浑身发抖的金吾卫统领赵莽。
“赵莽。”
“末将在!”赵莽单膝跪地,抱拳厉喝。
封无渊的声音平淡得令人胆寒:“传朕旨意,封死翊坤宫所有宫门、夹道、水渠。”
“连一只苍蝇飞出去,朕便要你九族的脑袋。”
04 滴血认亲时
大周乾清宫偏殿。
殿内数十个炭盆烧得通红,银丝炭无烟无尘,将整间大殿烘得温暖如春。
但殿内的气氛,却比这隆冬的风雪还要森寒百倍。
老太医令何元白跪在紫檀木软榻前,额头上满是冷汗,一双枯瘦的手颤抖着剪开了孩子身上的破烂单衣。
随着衣物的剥离,殿内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那具小小的躯体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前胸、后背、双腿外侧,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乌黑硬痂,新生的粉肉与溃烂发脓的伤口层层叠叠。很多地方分明是被浸了油的竹条生生抽裂后,未曾上药,任由皮肉烂了又长、长了又烂留下的可怖疤痕。
更骇人的是,孩子的小腹微微鼓胀,四肢却干瘪瘦小得犹如芦柴棒,这是长期严重饥馔、脾胃衰竭之相。
“陛下……”
何元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花白的胡须颤抖不休:“小殿下……小殿下体内郁结着极深的寒毒与药毒。他长期吞食馊腐之物,脏腑已然大伤,若是再在冷宫里熬过这个冬日……恐、恐活不过开春啊!”
我蹲在金丝楠木悬梁上,冷冷地看着榻上的孩子。
榻上的小人儿即便身处如此华贵温暖的殿宇中,即便裹着柔软如云的蜀锦软被,整个人依然紧紧缩在床角,那双枯瘦的小手,依然死死抱着那只缺口的破粗陶碗,不肯松开半分。
仿佛那是他在这个残忍世间唯一能够拥有的依仗。
封无渊站在榻边。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玄色便袍,但整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戮血气,却浓郁得让殿内所有侍奉的宫人噤若寒蝉。
他看着榻上满身伤痕的孩子,一言不发。
良久,他转头看向何元白。
“验。”
一个字,带着千钧重压。
何元白身子一颤,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即便容貌相似,即便玄鸟显圣,但事关大统,天子必须要铁证如山。
何元白颤巍巍地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通透无暇的白玉深碗,注入半碗清冽的无根之水,又取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封无渊大步上前,甚至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拔出腰间匕首,在自己的大拇指上狠狠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一滴浓郁滚烫的帝王真龙精血,滴落玉碗,在清水中缓缓散开如烟霞。
随后,何元白小心翼翼地走到软榻边,捏起孩子那瘦骨嶙峋的食指。
金针尚未刺入,孩子便像触电般瑟缩了一下。
封无渊快步走近,伸出大手,轻轻揉了揉孩子枯草般的头发:“不疼,不怕。”
金针刺破指尖,一滴微弱暗淡的血珠被挤了出来,滴入碗中。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两滴鲜血在玉碗中央缓缓靠近。
没有任何排斥,没有任何迟滞,在接触的一瞬间,宛如水乳交融般完美地合二为一,化作一团纯正深邃的朱红,静静沉在水底。
血脉相融!
何元白老泪纵横,高高叩首:“恭贺陛下!此子确系陛下亲生骨肉!大周真龙血脉,天佑大周啊!”
封无渊死死盯着那碗水,眼底翻滚的猩红愈发浓烈。
他没有笑,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寻回亲生骨肉的欣慰。
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戾气。
“将王福押上来。”封无渊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头发慌。
片刻后,右肩被我洞穿、浑身血肉模糊的太监王福被两名金吾卫死狗般拖了进来。
地毯上被拖出一道猩红刺目的血痕。
封无渊坐在龙椅上,手边摆着方才割破手指的那柄镶嵌着七宝的锋利匕首。
“说。”封无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三年前八月十五夜里,赵嬷嬷是如何把孩子交给你的。谁接应,走了哪条夹道,说了什么话,一五一十给朕吐出来。”
“若是漏了一个字……”封无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朕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喂给冷宫枯井里的长虫。”
王福早已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额头拼命在地砖上撞击:“奴才招!奴才全招!”
“三年前中秋,八月十五子时,贵妃宫里的赵嬷嬷亲自敲开了冷宫偏门的锁,怀里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孩……”
“她说,这是冷宫那个李才人耐不住寂寞偷生的野种,李才人已经血崩死了。贵妃娘娘心善,不忍伤天害理杀生,让奴才在冷宫最深处的偏院养着。”
“赵嬷嬷给了奴才两百两现银,还有翊坤宫的腰牌,说……说这孩子命贱,不能让他吃饱穿暖,更不能见光。若是让他死得太早,恐有冤魂作祟;只需每日用残羹剩饭吊着一口气,用桐油竹条教训,等他熬不过五岁自然夭折,神不知鬼不觉……”
封无渊缓缓站起身。
他拔出匕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到了王福面前。
“竹条。”封无渊垂眸看着他,“哪只手打的?”
王福浑身剧震,惊恐万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裤裆里再次渗出黄水:“皇上……皇上饶命!奴才……奴才……”
唰!
寒芒闪过,血光迸溅!
伴随着凄厉至极的惨嚎,王福的整条右臂齐肘而断,啪嗒一声重重摔在金砖上,断口处血如泉涌!
王福痛得满地打滚,惨叫声撕心裂肺。
封无渊反手将染血的匕首掷在赵莽脚下。
“拖去天牢,让司礼监用最好的参汤吊着他的命。”封无渊面无表情地用明黄锦帕擦拭着手上的血渍,“朕要他活着,看清他的主子是怎么死的。”
“诺!”赵莽挥手,两名金吾卫迅速将哀嚎的王福如拖死狗般拖了出去,迅速清理干净了地上的血迹。
血腥味在殿内弥漫开来。
榻上的孩子看着地上那一截断臂和喷溅的鲜血,整个人抖得像狂风中的秋叶。
但他没有哭闹,没有大叫。
他只是用尽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哪怕牙齿把嘴唇咬得鲜血直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封无渊眼底的杀戮血气在转过身的一瞬强行敛去。
他大步走到软榻旁,将孩子搂进怀里,用手掌轻轻覆上那双被鲜血染红的眼眸。
“不怕。”
暴君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那是畜生,已经死了。”
“有朕在,这天底下,再也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我从横梁上缓缓滑落,落在软榻边缘,巨大的赤红翅膀轻柔地合拢,像一堵温暖无瑕的屏障,将孩子小小的身子彻底笼罩在羽翼之下。
翎羽间散发的淡淡温热神光,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与血腥。
孩子在我的羽翼下呆滞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根沾着血迹的细小手指,轻轻摸了摸我颈项间柔软的绒羽。
“好暖和……”
他喃喃自语,眼皮重重地耷拉下来,在极度的温暖与安全感中,终于脱力地昏睡了过去。
05 毒妃爬进宫
安顿好孩子,封无渊回到了正殿。
宗人府宗正封景宏早已战战兢兢地跪伏在金銮殿下,双手高高托举着一份尘封已久的黄绫档册。
封无渊坐在龙椅上,神色阴鸷如深渊。
“查得如何?”
封景宏冷汗涔涔,颤声道:“回……回陛下,老臣查阅了三年前八月的所有内宫档册。三年前八月,宫中确实有两位妃嫔临盆。”
“一位是贵妃林氏,档册记载,林贵妃于八月十三吉时,诞下大皇子……便是今日祭天大典上的男婴。”
“另一位呢?”封无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另一位……是景仁宫李才人,名蕙。”封景宏翻动着档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档册记……八月十五夜,李才人在冷宫难产,太医未及赶赴,李才人血崩而亡,所怀胎儿……亦胎死腹中,一并装棺薄葬于乱葬岗。”
“李才人……李蕙。”
封无渊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竟一片空白。
他登基之后,为了制衡前朝势力,纳了不少世家女入宫,后宫嫔妃在他眼中不过是棋子或摆设,他甚至连许多人的模样都不曾记清。
“她为何会进冷宫?!”封无渊猛然一拍龙案,檀木桌案应声碎裂一角!
封景宏吓得伏地不起:“回陛下!三年前三月,林贵妃向陛下哭诉,称李才人在御花园折辱于她,出言诅咒贵妃腹中龙胎。当时有多名宫女、太监联名指认,陛下……陛下当时忙于平定北疆叛乱,未曾细审,便准了贵妃所请,下旨剥夺李才人封号,贬为庶人,幽禁冷宫偏院……”
“放肆!”
封无渊霍然起身,大步走下龙椅,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绫案几!
“三年前三月贬入冷宫,八月临盆……她被打入冷宫时,分明已经怀有五个月的身孕!”
“朕的骨肉!朕的大周嫡长子!就在你们这群酒囊饭袋的眼皮子底下,被一个毒妇打入了冷宫生生折磨了三年!”
满殿内侍禁军齐刷刷跪倒一片,头如捣蒜:“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封无渊胸膛剧烈起伏,双目猩红。
三年前,林若雪假借有孕,引诱怀有龙裔的李才人入局,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怀胎五月的李才人打入冷宫。
八月十三,林若雪宣称诞下皇子;八月十五,李才人在冷宫难产,孩子被偷偷抱走丢给王福虐待,李才人死无对证!
一石二鸟,偷天换日!
“宣林若雪。”
封无渊拔出佩剑,插在殿前的金砖缝隙之中,剑身发出一阵阵尖锐的龙吟。
“卸去凤冠,剥去霞帔,让她给朕……一路跪着爬进乾清宫!”
半个时辰后。
林若雪被两名金吾卫拖拽着,扔进了乾清宫大殿。
她身上的华贵宫装早已在泥水中磨损得破烂不堪,膝盖处渗出大片大片暗红的血迹,原本精心梳理的飞天髻凌乱散落,满脸污泥与泪痕。
即便如此狼狈,当她看见龙椅上面沉如水的封无渊时,那双通红的眸子里,依然迅速浮现出一层楚楚可怜的水雾。
“陛下……臣妾冤枉啊!”
林若雪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娇柔的身躯瑟瑟发抖:“臣妾不知犯了何等滔天大罪,陛下要在祭天大典上这般羞辱臣妾与皇儿!皇儿被神鸟惊吓,至今高烧不退,啼哭不止……陛下不去探望亲生骨肉,反而听信谗言,封锁翊坤宫,苛待臣妾……臣妾做错了什么?!”
她仰着头,泪如雨下,神情悲戚绝望,当真是演尽了一位受尽委屈的无辜慈母。
若是换作往日,前朝后宫或许真有人会被这副皮囊欺骗。
但此刻,封无渊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林若雪,朕只问你一句。”
封无渊语气极轻,甚至没有一丝起伏:“三年前八月十五,李蕙在冷宫生下的孩子,如今在何处?”
林若雪的身子猛然僵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她脸上的悲戚便化作了一抹天衣无缝的茫然与痛惜:“李才人?陛下怎么突然提起了她?三年前李才人难产母子双亡,臣妾感念同伺陛下一场,还特意命内务府好生安葬了他们母子……陛下难道怀疑臣妾动了手脚不成?死者已矣,陛下何苦听信小人挑拨……”
她答得滴水不漏,神态挑不出半分瑕疵。
封无渊冷笑了一声。
他轻轻拍了拍手。
侧殿的大门轰然大开。
两名浑身浴血的金吾卫,架着一个披头散发、满身鞭痕的老妇人走了出来。
那老妇人双手被生生夹断,十指血肉模糊,正是林若雪的心腹奶娘——翊坤宫赵嬷嬷!
看见赵嬷嬷的刹那,林若雪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坠冰窟!
“娘娘……”赵嬷嬷虚弱地抬起头,满嘴是血,惨笑了一声,“招了吧……王福断了手,老奴的双指全被拔了……瞒不住了……大势已去了啊!”
“老奴才!你疯了!你在胡吣什么!”林若雪尖叫起来,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无法遏制的恐慌,“陛下!赵嬷嬷定是被前朝奸佞收买了,故意陷害臣妾!臣妾对陛下一片痴心,天地可鉴啊!”
封无渊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冷冷吐出一个字:“讲。”
赵嬷嬷瘫在地上,咳出一口脓血:“陛下……三年前,贵妃娘娘入宫四年无所出,太医私下断言娘娘天生体寒,终生不孕……”
“正值此时,景仁宫李才人被诊出喜脉。娘娘恐李才人诞下皇长子母凭子贵,便设局诬陷李才人冲撞凤体,借陛下的手将其打入冷宫。”
“随后,娘娘对外诈称有孕,算准了李才人的产期……八月十三,娘娘命贴身侍女春桃,自京城南郊的人牙子手里,花五十两银子买来了一个刚出生的健康男婴,充作皇长子!”
“八月十五夜,李才人在冷宫难产,是老奴亲手接的生!李才人难产力竭,老奴……老奴遵照贵妃娘娘的旨意,用湿透的棉纸,生生闷死了李才人!”
“那个初生的皇子,老奴本想一并掐死,但娘娘怕干系太大惹来天谴,便将孩子扔给了冷宫王福,命他用馊水毒打折磨,绝不许其活过五岁……”
“老奴有罪!但一切账册往来、买婴文书,全在翊坤宫东暖阁的地砖暗格之下!老奴不敢欺瞒啊!”
06 唤我声父皇
满殿死寂。
满朝禁军与内侍太监,无不听得毛骨悚然。
狸猫换太子,闷杀生母,将天子亲子扔在冷宫喂以馊饭、百般折磨!
此等蛇蝎心肠,简直骇人听闻!
“东暖阁,搜。”封无渊面无表情地下令。
甚至不到两炷香的时间,金吾卫统领赵莽便亲自捧着一只沾满尘土的黑铁匣子大步回殿。
铁匣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叠泛黄的书信、一本私账,以及三只白玉药瓶。
赵莽将账册呈上:“陛下,账册记载详实,三年间每笔给冷宫王福的封口费,皆有翊坤宫私印!另有春桃自南郊人牙子处买婴的字据契约!”
何元白上前一步,拿起那三只白玉药瓶,拔开塞子嗅了嗅,脸色顿时剧变。
“陛下!这是‘损脉化骨散’!此药无色微苦,幼童若是长期微量服食,不仅骨髓坏死、身形枯槁、智力低下,更会……更会在体内郁结药毒,彻底掩盖其原本的血脉灵性,若是滴血验亲,血液遇水则散,根本无法相融!”
我蹲在梁上,冷冷地俯视着一切。
难怪!
难怪三年前封无渊从未察觉异样!这毒妇不仅买野种充当太子,还将真正的皇子灌下绝毒,彻底废掉这孩子的生机与血脉,哪怕日后有人怀疑,滴血验亲也只会证明这孩子是个毫无血缘的废人!
步步为营,恶毒至极!
“林若雪,”封无渊拿起那本染满罪恶的账册,狠狠砸在了林若雪的脸上,“你还有何话可说?!”
铁木装订的账册角狠狠砸破了林若雪的额角,鲜血顺着她精致的面颊滑落。
林若雪伏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信件与药瓶。
她脸上的惊恐、委屈与柔弱,在这一瞬间寸寸剥落。
事已至此,伪装已无任何意义。
她缓缓从地上直起身子,任由鲜血模糊了半张脸,嘴角竟不可抑制地上扬,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凤目中尽是怨毒与疯狂:“有何可说?成王败寇,臣妾无话可说!”
“封无渊!你以为你是天命所归的明君吗?你不过是个嗜杀成性的疯子!你登基七年,屠戮功臣,血洗世家,满朝文武谁不怕你?后宫三千佳丽,谁看见你不是战战兢兢如同面对厉鬼?!”
“唯有我!我林家倾尽全族之力助你夺嫡登基!我林若雪陪你睡在这冰冷刺骨的龙榻上,整整七年!”
林若雪猛然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干瘪青紫的锁骨,尖叫道:“我喝了整整四年的苦药汤子!求神拜佛,吞服符水,只为了给你生一个儿子,保住我林家的荣华富贵!可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卑贱如草芥的李蕙,侍寝不过三次,就能怀上龙种?!”
“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从五品小官的庶女,也配骑在我头上做皇太后?!”
“我就是要换了她的种!我不仅要换,我还要让她死无全尸!我要让她的亲生儿子在烂泥里吃一辈子猪食,被下贱的阉奴日日抽打,像条野狗一样烂死在臭水沟里!”
“我唯一的算漏,就是没有在那野种生下来的那一刻,亲手掐死他!我该掐死他的!哈哈哈哈!”
啪!
一道清脆刺耳的耳光声打断了她疯狂的嘶吼。
封无渊这一掌并未用内力,却直接将林若雪整个人抽翻在地,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几颗带血的碎牙从口中吐出。
封无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没有狂怒,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配和李蕙比吗?”
封无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得骇人:“她怀着朕的骨肉,在冷宫苦熬数月,哪怕死,也拼尽全力把孩子生了下来。”
“而你,披着一张人皮,骨子里烂透了。”
林若雪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忽然冷笑起来,目光猛地转向盘旋在梁上的我。
“是这只畜生……对不对?”
她死死盯着我,眼中充满了怨毒:“若不是这只该死的鸟在祭天大典上发疯,我的局天衣无缝!大典一过,天下归心,谁也翻不了案!一只扁毛畜生,凭什么坏我林家大计!凭什么!”
我眼中闪过一丝金芒,缓缓自梁上滑翔而下,落在她面前。
林若雪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我抬起右翅,闪电般拍出!
啪!
坚硬如铁的翎羽狠狠抽在她的另一边脸上,直接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坚硬的金砖上,鼻梁骨断裂的声响清脆可闻。
林若雪痛得凄厉惨叫,在地上疯狂翻滚。
“畜生也是大周的图腾。”
封无渊收剑入鞘,背过身去,再不看地上的疯妇一眼。
“传旨。”
“林若雪混淆皇嗣,残害嫔妃,毒害嫡皇子,罪大恶极,按大周律,废去贵妃封号,打入天牢死门,择日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林氏九族,不论男女老幼,一律除籍下狱,秋后问斩!”
“至于祭天台上那个冒名顶替的野种……”
封无渊眼中闪过一抹森然杀意,正要开口。
偏殿的帘幔忽然被一只微弱的小手掀开了一角。
封瑾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他身上裹着宽大的黑貂龙袍,赤着两只布满冻疮的小脚,手里依然死死抱着那只破陶碗,怯生生地站在屏风后面。
大殿内的血腥味让他害怕,满地的鲜血更让他浑身发颤。
但他看着瘫在地上疯狂挣扎的林若雪,又看了看站在殿中央那个身形伟岸却满身戾气的男人。
孩子迈着极小、极缓慢的步子,慢慢挪到了封无渊的腿边。
他不敢去抓那华贵的锦衣,只是用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封无渊垂在身侧的指尖。
封无渊浑身一震,骤然低头。
“父……父皇?”
孩子仰着那张枯瘦苍白的小脸,眼眶里含着泪水,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怯弱与讨好。
“不要杀人……好不好?我……我害怕血。”
封无渊眼底所有的暴虐、血腥与戾气,在触碰到孩子那双纯净清澈的大眼睛时,如同烈阳下的积雪,轰然消融。
暴君的双膝再次弯下。
他将那小小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宽大的手掌护住孩子的后脑,将他的脸深深埋在自己的肩窝里,遮挡住大殿内所有的污秽与血腥。
“好。”
封无渊的声音在发颤。
“父皇不杀他。”
“那个孩子……交由无子农户抚养,终生不得入京。”
他抱着孩子站起身,径直走向内殿,再未看地上的罪人一眼。
“赵莽,清理干净。”
“今日起,朕的儿子,叫封瑾。”
“大周唯一的太子。”
07 半枚冷馒头
封瑾搬进东宫的那一天,整个大周皇城刮了一场数十年来罕见的暴雪。
红墙白雪,宫灯如血。
贵妃林若雪被废下狱、林氏九族抄没的消息,像飓风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朝野内外。往日门庭若市的长平侯府与林氏各路姻亲,一夜之间门可罗雀,大批大批的锦衣卫与金吾卫按图索骥,天牢里塞满了哀嚎的囚犯。
但这一切喧嚣与血腥,都被厚重的东宫殿门死死隔绝在外。
主殿内,地龙烧得滚烫,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地面上连一丝微尘都没有。
六名被内务府千挑万选出来的妥帖宫女跪在浴桶旁,手里捧着温热的羊乳胰子、柔软的细棉布巾,个个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浴桶里热气腾腾,撒满了何元白亲手调配的舒筋活络、祛除药毒的珍贵草药。
然而,三岁半的封瑾却死死扒在雕花木栏后,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任凭宫女们如何温声细语地哄劝,就是不肯靠近那浴桶半步。
他身上还套着那件肥大得过分的黑貂龙袍,两只小手把衣襟攥得发白。
“小殿下,水温正正好呢,奴婢伺候您洗洗身子好不好?”大宫女翠竹眼眶微红,近乎哀求地柔声道。
封瑾将身子往阴影里缩得更深,枯瘦的小脸上满是惊恐。
在冷宫里,水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冬天里,王福嫌弃他身上脏臭,便会提来冰冷刺骨的井水,从他头顶一桶一桶地浇下去。那刺骨的严寒几乎能把五脏六腑都冻裂,他每次被浇完,都会发烧打摆子,缩在草堆里硬扛几天几夜。
水是惩罚,是痛苦。
我从紫檀栖架上展翅滑落,轻巧地落在了雕花木栏的横木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封瑾看到我,眼底的惊恐骤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依赖。
“鸟……”
他小声唤着,伸出枯瘦的小手,试图来抓我的尾羽。
我垂下头,用坚硬却温热的喙,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随后转过身,用翅膀尖在冒着热气的浴桶边缘轻轻拍了拍,溅起几点温热的水珠。
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不凉,反而带着暖洋洋的药香。
封瑾愣住了。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水珠,又看看我。
我通过灵魂感知,将一丝极其安宁舒缓的情绪送入他的脑海。
【去,不冷。】
他自然听不懂真正的鸟鸣,但他通灵般地感受到了我的催促与保证。
小家伙犹豫了很久,才颤巍巍地从木栏后挪了出来,小声对着翠竹道:“那……那我只洗一下下……可以吗?”
“可以,都听殿下的。”翠竹眼泪险些掉下来,连忙小心地将他抱起。
当温热的药浴包裹住冻伤龟裂的皮肤时,封瑾浑身剧烈地战栗了一下。但紧接着,温热的草药药力顺着毛孔渗入体内,驱散了骨髓里沉积了三年的寒意,他紧绷的四肢终于一点一点软化下来。
洗净了脸上的污垢与身上的烂泥,小家伙原本的容貌终于彻底显露出来。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虽然依旧凹陷、苍白得没有血色,但眉目精致如画,尤其是那一双睫毛浓密的大眼睛,亮得宛如寒夜里的星子。
换上一身合体柔软的浅黄云缎小袄,套上厚实的白鹿皮小靴,坐在铺满软垫的紫檀小榻上时,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碰一下就会碎掉的瓷娃娃。
翠竹端上来一碗熬得软烂浓稠的鸡丝碧粳米粥,配着两样爽口清淡的玉笋小菜。
封瑾两只小手捧起沉甸甸的金碗,闻着那诱人至极的香气,肚子咕噜噜响得震天动地。
但他没有像饿死鬼一样扑上去狼吞虎咽。
在冷宫里,只要他吃得急了,或者弄脏了地面,王福的竹条就会劈头盖脸地抽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小银勺,舀了小半勺浓稠的米粥,放在嘴边极其仔细地吹了吹。
然后,他艰难地从宽大的软榻上爬下来,迈着短小的步子,晃晃悠悠地端着碗走到我的栖架下。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金碗,仰起小脸看着我。
“鸟……先吃。”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最纯粹的虔诚。
守在殿门旁的四名大宫女齐齐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一个在地狱里挣扎了三年的孩子,好不容易见到了人间最香甜的玉盘珍馐,第一反应不是填饱自己干瘪的肚肠,而是分给护着他的禽鸟。
我低头俯瞰着他。
本神鸟乃天地异种,上古玄鸟,向来饮晨露、食灵实,凡间的五谷杂粮于我而言不过是浊物。
但看着那张写满了认真与期盼的苍白小脸,我终究还是缓缓弯下修长优雅的脖颈,将喙尖探入碗中,轻轻啄了一小口热粥。
米粥软糯,带着淡淡的人间烟火气。
封瑾见我吃了,苍白的小脸上骤然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间三年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嘴角深深地凹进去两个小小的梨涡,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鸟吃了!”
他高兴地小声欢呼了一声,这才退回软榻边,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吞咽起来。
吃完了一小碗,宫女想替他再盛半碗,他却死死护住空碗,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了,饱了……饱了。”
其实他那深陷的小肚子根本没有饱。
但他不敢吃饱。
因为在冷宫里,吃饱是会被惩罚的贪婪。
不仅如此,当宫女撤下膳桌时,我锐利如刀的目光骤然捕捉到,这小家伙趁着众人不备,飞快地伸出小手,从桌上抓起半个吃剩的白面馒头,闪电般塞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随后,他做贼心虚般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紧紧贴着墙角站立,眼神飘忽不定。
片刻后,厚重的殿帘被内侍掀开,夹杂着外面的风雪,一身明黄常服的封无渊大步跨入殿内。
大周的暴君下了朝,甚至连龙袍都未曾换下,便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直奔东宫。
“瑾儿。”
封无渊在看到那小小身影的瞬间,周身凌厉的帝王威压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大步走上前,在封瑾面前蹲下身子。
然而,面对这个威严高大的生身父亲,封瑾却如同受惊的幼鹿一般,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小小的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藏着半个馒头的衣袖,小脑袋深深埋在胸前,浑身僵硬。
封无渊伸到半空的大手,再次硬生生地僵住了。
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封无渊深吸了一口气,将手缓缓收回,没有强行去抱他,而是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做工精巧绝伦的九连环,纯金打造,上面镶嵌着温润的红玛瑙,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父皇给你带了什么。”封无渊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近乎笨拙地晃了晃手里的金玩物。
封瑾从眼缝里偷偷看了一眼,小小的身子却依然紧绷着。
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
冷宫里只有烂泥、瓦砾和干枯的杂草,他从未见过世间孩童的玩具。
封无渊见他不语,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
他索性撩开龙袍下摆,毫无天子威仪地直接坐在了地毯上,将九连环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拆解、组合。
大周的天子,曾以铁血手腕屠灭十万叛军的修罗帝王,此刻正盘腿坐在冰冷的地砖边缘,满头大汗、笨拙至极地教一个三岁的幼儿玩九连环。
整整半个时辰,封无渊拆了三次,装了三次。
封瑾从一开始的浑身紧绷,渐渐被那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吸引,小小的身子悄悄从墙角挪出来了一寸。
但他依然不敢伸手去碰。
直到封无渊因为国事必须回御书房批阅奏折,起身离开东宫后,小家伙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软在软榻边上。
深夜,整座东宫陷入了死寂。
守夜的宫女在外殿打着盹,殿内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封瑾躺在宽大柔软的雕花拔步床上,盖着温暖如云的锦被。
但他睡得极其不安稳。
我蹲在床头最高处的栏杆上,静静闭目假寐。
忽然,床榻上传来一阵微弱而急促的抽泣与挣扎声。
“不要打……求求你……竹条好疼……”
“娘……娘你在哪儿……我好冷……”
封瑾在梦魇中剧烈地翻滚着,单薄的寝衣瞬间被冷汗湿透,小小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两只小手在虚空中疯狂地胡乱抓挠着,仿佛正被无边无际的恶鬼深渊拖拽沉沦!
“不要关我……井里有鬼……放我出去!”
一声绝望至极的尖叫终于撕破了他的喉咙!
封瑾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双眼赤红,大汗淋漓,整个人陷入了极致的惊恐狂乱之中,甚至连眼前真实的景物都无法看清,只是抱住脑袋在床上拼命地以头撞柱!
外殿的宫女被惊醒,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但我比她们更快。
赤红的羽翼豁然展开,我自高处俯冲而下,庞大而温热的鸟躯稳稳地落在了床榻中央,两只宽厚如天幕般的赤红双翼瞬间向前合抱,将发狂自残的孩子,整整齐齐、不留一丝缝隙地圈禁在自己最柔软的腹部绒羽之下!
狂暴的啼哭戛然而止。
被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神圣灵光的滚烫绒羽包裹的刹那,封瑾整个人猛地一僵。
鼻尖萦绕着的是神鸟特有的清冽草木香气,耳边是玄鸟胸膛内沉稳而磅礴的心跳搏动声。
这声音,压过了冷宫所有的凄风苦雨,压过了竹条抽在皮肉上的破空声,压过了恶鬼般的咒骂。
“鸟……鸟儿……”
封瑾眼中的狂乱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决堤般的滚滚热泪。
他两只小手死死揪住我胸口处最柔软的红羽,把整张被冷汗浸透的小脸深深埋进我的怀里,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在冷宫里那种捂着嘴巴、生怕挨打的压抑呜咽。
而是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在经历了三年的人间炼狱后,第一次肆无忌惮、哭得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
我闭上眼,将双翼收得更紧,任由这个凡人皇子滚烫的眼泪浸湿我尊贵无暇的翎羽。
灵魂契约那一端,正批阅奏折的封无渊心神剧颤,手中的朱砂御笔啪的一声折成两截。
片刻之后,沉重的殿门被狂暴地撞开!
封无渊甚至连外袍都未来得及披上一件,只着单薄的中衣,赤着双脚,踩着满殿冰冷的羊毛地毯疯狂冲了进来!
殿内守夜的太监宫女吓得齐齐跪伏在地,抖若筛糠。
封无渊却看都不看任何人一眼,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床榻中央。
在那里,赤红的巨鸟用双翼构筑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红色城堡。
在那温暖的羽翼之下,一个满脸泪痕的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正紧紧抓着玄鸟的羽毛,抽抽搭搭地看着他。
封无渊停下了脚步。
殿外的狂风裹挟着飞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这位大周的天子,双手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没有走上前去强行将孩子抱入怀中,他怕自己身上狂暴的戾气再次吓坏这只惊弓之鸟。
他只是慢慢走近床榻,在距离床榻三尺远的地方停下,缓缓屈下尊贵的龙躯,直接坐在了冰凉的脚踏上。
“父皇在这儿。”
男人的声音极度沙哑,眼眶周围是一片猩红的血丝。
“瑾儿不怕,父皇就在这儿守着你。”
封瑾缩在我的羽翼下,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呆呆地看着坐在脚踏上的男人。
那一夜,大周的天子没有回乾清宫,没有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就那样坐在一地清冷的月光与炭火的微光中,靠着床榻的边缘,整整枯坐了一夜。
后半夜,熟睡中的封瑾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那只藏在袖子里、早已被冷汗浸湿捂馊的半个冷馒头,啪嗒一声,从小小的袖袍里滚落出来,顺着锦被,一路滚到了封无渊的脚边。
封无渊低头,看着那半个脏兮兮、干硬发霉的白面馒头。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刀斧加身都不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帝王,忽然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指缝之间,几滴滚烫的泪水,无声无息地砸落在那半个发馊的馒头上。
08 铁血屠世家
年关将至,整座皇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在太医院数位圣手倾尽全力的调理下,封瑾身上的鞭痕与烂疮终于彻底脱痂,换上了粉嫩的新肉。每日按时服下的温补药膳,也终于让他那张原本深陷干瘪的小脸颊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软肉。
他依然瘦小,依然胆怯,但至少在东宫里,他不再整日像惊弓之鸟一样缩在墙角。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搬一个小小的紫檀绣墩,坐在东宫宽敞明亮的庭院游廊下。
小小的身子裹在一袭火红色的银狐毛滚边斗篷里,手里捧着一小碟何元白特制的茯苓枣泥糕,仰着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落满白雪的屋檐。
只要我的身影划破风雪落入院中,他那双原本怯生生的大眼睛里,便会瞬间迸发出比星辰还要璀璨的光芒。
“鸟!”
他会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踩着积雪吧唧吧唧跑过来,将咬了一半的软糯枣泥糕递到我的喙边:“甜的!何爷爷给的,可甜了!”
我收拢双翼,优雅地立在游廊栏杆上,嫌弃地瞥了一眼那块沾着他口水的点心。
但最后,我总是在他那满含期待的清澈注视下,极其勉强地张开喙,将那一小块糕点吞下。
每次这个时候,封瑾就会咯咯地笑起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清脆,越来越像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三岁幼童。
封无渊每日黄昏必到东宫。
哪怕前朝的御史台为了林氏九族抄没的案子吵翻了天,哪怕西北边陲的军饷急报堆成了小山,只要到了酉时,这位大周暴君必定会准时踏入东宫的大门。
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急躁和笨拙。
他学会了给封瑾带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有时候是一只民间手艺人捏的面人儿,红冠绿袍,捏得滑稽可爱;有时候是一只精巧的木质机关小鸟,拧上发条就能在桌上蹦蹦跳跳;有时候是一柄轻巧纯银打造的小木剑。
封瑾对那柄小银剑格外上心。
他经常两只小手抱着几乎有他半个人高的小剑,哒哒哒地跑到封无渊面前,仰起小脸认真地问:“父皇,这个剑……能杀坏人吗?”
封无渊坐在矮榻上,顺手将他捞进怀里,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能。瑾儿想杀谁?”
封瑾瘪了瘪小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冷宫里……还有很多大老鼠。它们晚上会咬我的脚趾头,好疼的。等我长大了,我要拿剑把它们都赶走。”
封无渊环抱着孩子的大手猛然收紧。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杀意,低头轻吻了吻孩子的发旋:“好。但不用等瑾儿长大,父皇已经让人把冷宫所有的老鼠洞,全都用铁水浇死了。”
“真的吗?”封瑾眼睛一亮。
“君无戏言。”
正当殿内沉浸在这一抹难得的温情中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金吾卫统领赵莽身披重甲,大步跨入殿内,单膝跪地,神色凝重至极。
“启奏陛下!”
赵莽抬头看了一眼依偎在封无渊怀里的封瑾,欲言又止。
封无渊神色微冷,抬手轻轻捂住了封瑾的耳朵:“讲。”
赵莽沉声道:“启奏陛下,刑部与大理寺连夜突审林氏暗线,长平侯顾远……顶不住大刑,终于招了!”
听到“长平侯”三个字,我敏锐地捕捉到,封无渊周身的气压骤然降到了冰点。
长平侯顾远,先帝钦封的世袭侯爵,也是当年封无渊血洗皇城时,极少数苟延残喘下来的前朝老牌勋贵之一。林若雪的生母,便是长平侯府的庶出偏支。
“他招了什么?”封无渊语气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赵莽咬牙道:“回陛下!三年前林若雪买婴换太子之事,幕后真正的操盘之人,并非林若雪,而是长平侯顾远!”
“顾远暗中网罗前朝余孽,甚至动用了先帝留下的暗卫死士!当年景仁宫李才人怀有龙嗣,便是长平侯府安插在太医院的暗桩提前探知的消息!林若雪假孕争宠、买婴调包,背后所有的银钱往来、人脉遮掩、乃至当年冷宫内外的守卫调配,全都是长平侯顾远在暗中一手操办!”
“顾远的目标,根本不是单纯帮林若雪争宠!他是要彻底断绝陛下的真龙血脉,扶持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上位!待到陛下百年之后,甚至……甚至他们暗中策划在五年之内以慢性毒药弑君!”
“届时幼帝登基,长平侯便可以外戚之名代掌朝政,将大周江山,彻底变为他们前朝勋贵与世家的囊中之物!”
轰!
一道惊雷般的暴烈气息自封无渊体内骤然炸开!
殿内的青铜灯台被这股无形的气劲震得嗡嗡作响,灯火瞬间熄灭了大半!
前朝余孽!世家勋贵!
他们不仅要谋夺大周的江山,更要让他的亲生骨肉在冷宫里生生折磨致死,成为他们阴谋倾轧下的垫脚石!
封瑾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但在那一瞬间,封无渊身上的暴虐与煞气再次奇迹般地生生刹住。
他低头看着怀里惊慌失措的孩子,缓缓松开捂住他耳朵的大手,眼底的暴戾化作了一抹深不见底的幽暗。
“赵莽。”
封无渊的声音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大周暴君即将大开杀戒的前兆。
“末将在!”
“传朕口谕,金吾卫、九门提督、虎贲军三营合围长平侯府。”
封无渊缓缓站起身,将封瑾稳稳地放在软榻上,替他掖好被角。
“顾氏一族,上至耄耋,下至襁褓,凡涉案者,尽数打入诏狱。”
“反抗者,格杀勿论。”
赵莽抱拳厉喝:“末将领旨!”
赵莽起身欲走,封无渊忽然又开口唤住了他。
“等等。”
封无渊垂眸,看着桌案上摆放着的那份宗人府旧档。
“李蕙的母家……可还有人在世?”
赵莽身形一顿,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回陛下,末将正要禀报此事。李才人当年蒙冤入冷宫后,其一母同胞的长兄李承安,曾数次击登闻鼓欲为妹鸣冤,皆被长平侯府在半道截杀压下。”
“两年前,长平侯府罗织了一桩贪墨军饷的大罪,扣在了李承安头上。李家九族流放,李承安被发配至岭南极南之地的瘴气黑铁矿场……充当苦役。”
封无渊闭上了双眼。
岭南黑铁矿场,那是天下流放罪犯最绝望的死地。山中瘴气弥漫,监工残暴不仁,寻常壮汉发配过去,往往活不过半年便会烂死在矿坑深处。
整整两年。
那是李蕙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亲兄长。
是榻上这个孩子的亲舅舅。
“派八百里加急,持朕的天子金牌。”
封无渊猛然睁开眼,猩红的血丝几乎要崩裂眼眶:“不惜一切代价,调动岭南驻军掘地三尺!”
“生要见人,死……也要把尸骨给朕完整地抬回京城!”
09 神羽落东宫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京城连下了三日的大雪终于放晴,碧空如洗。
东宫后殿的一处幽静暖阁内,一名身穿粗布棉衣、身形枯瘦如柴的年轻男子,正跪伏在厚厚的地毯上,泣不成声。
那是李承安。
这位曾经名动京华的年轻举人,如今双颊深深凹陷,满头青丝竟生出了大半白发,双手骨节粗大畸形,布满了采矿留下的陈年黑斑与疤痕。
当八百里加急的金吾卫骑兵冲入暗无天日的矿坑深处,将奄奄一息的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时,他甚至以为自己早已身处阿鼻地狱。
整整一路,八百里加急的天子御辇日夜兼程,数位太医用百年老参生生吊着他的一口气,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
直到方才,他亲眼见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大周天子,听到了当年那一桩桩惨绝人寰的真相。
“臣……罪臣李承安……叩见陛下!”
李承安额头狠狠砸在地面上,声音沙哑哽咽:“谢陛下还蕙儿清白!谢陛下……救回吾妹骨肉!”
封无渊坐在楠木椅上,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愧疚。
“平身吧。”封无渊低声道,“朕欠李家一条命,欠这孩子三年。”
话音未落,暖阁侧面的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封瑾迈着小步子,从帘后走了出来。
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极喜庆的正红色织金小锦袍,脖子上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九龙戏珠羊脂白玉佩,头上扎着两个小抓髻,粉雕玉琢,灵动可爱。
他身后跟着寸步不离的我。
当封瑾从帘后走出的刹那,跪在地上的李承安浑身剧烈地战栗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死死盯着那张走近的小脸。
太像了。
那双秋水般澄澈干净的大眼睛,那微微翘起的鼻尖,那抿嘴时下意识抿起唇瓣的小动作……
与他当年那个在李家小院里追着蝴蝶跑的妹妹李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蕙儿……”
李承安喉间爆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呜咽,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伸出那一双伤痕累累、布满老茧的颤抖双手,想要去触碰孩子,却又自惭形秽般生生缩回了破旧的棉袍袖中。
“小殿下……草民该死……草民没有护住你娘亲……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这个在岭南矿坑受尽皮肉之苦、刀劈斧凿都不曾流过一滴眼泪的硬骨头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封瑾停下了脚步。
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瘦弱青年。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面对这样失控的陌生人,他早就该吓得尖叫着躲进我的翅膀底下。
但不知为何,血脉深处那份无法割舍的天然羁绊,却让他没有后退。
他在李承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歪着小脑袋,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封瑾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块用帕子包得整整齐齐的软糯桃酥。
那是他特意省下来留给我的零嘴。
小家伙迈着小步子走上前,伸出两只小手,将那块温热的桃酥,轻轻放在了李承安粗糙畸形的手掌心里。
“叔叔……不哭。”
封瑾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慰:“吃点心,就不疼了。”
李承安看着手心里那块小小的桃酥,整个人如遭雷击。
下一刻,他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悲恸与激荡,猛然将头埋在冰冷的地面上,嚎啕大哭!
大殿之上,封无渊缓缓闭上了双眼,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水。
大仇得报,真相大白。
然而逝去的亡魂终究无法复生,那些在阴暗角落里流淌的鲜血与泪水,唯有靠这活着的生者,用一生的岁月去偿还与弥补。
正月初一,元旦大朝会。
大周立国三百年来最盛大、最庄严的储君册封大典,在天坛隆重举行。
漫天飞雪已尽,朝阳初升,万道金色的霞光将九十九级白玉祭台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
三千禁军甲胄鲜明,旌旗蔽日。
满朝文武百官身着最庄重的朝服,整齐划一地跪伏在天坛石阶两侧,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直冲云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子封瑾,日表英奇,天资粹美,系大周真龙正统。今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礼部尚书苍劲宏亮的大声宣读声,在祭天台上方回荡不休。
在万众瞩目之下,封瑾身着一袭尊贵威严的明黄储君九章冕服,腰系金玉带,头戴七旒冕冠。
三岁半的孩子,穿戴着如此厚重繁复的华服,每走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
他的小手在宽大的衣袖里紧紧攥成了拳头,手心里满是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退缩,没有胆怯,没有再像初入东宫时那样瑟缩发抖。
他扬着那张粉雕玉琢、却透着坚毅神色的小脸,迈着极其坚定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天坛最高处的九十九级白玉台阶。
在他身后两步之外,大周帝王封无渊手扶天子剑,紧紧跟随着他的步伐。
这位杀伐果断的铁血帝王,今日没有走在最前方。
他甘愿居于子后,用自己渊渟岳峙般的身躯,为这个曾经受尽苦难的孩子,挡下身后所有的风霜与猜忌。
终于,封瑾踏上了祭台最高处。
狂烈的罡风吹拂起他的明黄锦袍,吹动冕冠前垂落的七彩玉旒。
他停下脚步,仰起小脑袋,望向了天坛上方那一根耸入云霄的盘龙金柱。
我立在金柱顶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在我的血脉金瞳之中,封瑾头顶那道金色的血脉神芒,已然粗壮如天柱,璀璨夺目得宛如一轮初升的骄阳!
真正的真龙血脉,傲立九天!
“唳——!”
一声清冽如九天凤鸣般的长啸骤然撕破云霄!
我振翅而起,周身所有的赤红翎羽在这一刻尽数绽放出耀眼夺目的炽热神光!
巨大的红色光翼遮天蔽日,将整座白玉祭台映照得如同一片燃烧的朝霞!
三千禁军齐齐仰头,满朝文武骇然叩首!
我自九天之上滑翔而下,卷起温热而神圣的天地灵气,围绕着高高的祭台飞翔巡视!
一圈,天地共鸣,钟磬齐响!
二圈,风云汇聚,祥云缭绕!
三圈,龙气勃发,国祚绵长!
在完成第三圈神鸟巡礼的刹那,我巨大的身躯自封瑾头顶飞掠而过。
一片通体晶莹剔透、泛着纯正神火光泽的赤红尾羽,自我的翎羽间轻轻脱落,宛如一片燃烧的枫叶,在天风中缓缓打着旋儿,最终轻柔无比地落在了封瑾稚嫩的小小掌心里。
玄鸟赐福,神羽覆体!
大周立储百年规矩,玄鸟降羽,乃天命所归之至高神迹!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殿下千秋千秋千千秋!”
台下,文武百官与三千玄甲禁军再无半分疑虑,在首辅的带领下,爆发出了震耳欲聋、响彻乾坤的山呼海啸!
封瑾握紧了手心里那片温热的红色翎羽。
他抬起小脸,看着盘旋在头顶的我,眼底再无半点阴霾与恐惧,绽放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明媚灿烂的笑容。
我从半空中缓缓盘旋而下,收拢起庞大的双翼,极其稳健、轻柔地落在了这个小小的太子殿下的右肩上。
虽然被我的重量压得微微晃了晃小身子,但他立刻挺直了小小的脊梁,伸出小手,极其亲昵地摸了摸我颈项间冰冷的硬羽。
“鸟,”封瑾贴着我的翎羽,用只有我和他能听见的声音,软糯而认真地小声道,“我长大了,换我保护你。”
我偏过头,用坚硬的喙轻轻蹭了蹭他白嫩的脸颊。
祭台下方,封无渊看着肩负玄鸟、受万民朝拜的幼子,那张冷酷如铁的面容上,终于彻底绽放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欣慰笑意。
过往三年的血与泪,冷宫里的馊饭与毒打,终究在今日化作了这孩子展翅翱翔的基石。
风吹过天坛最高处。
赤羽如火,龙旗如云。
我是大周的镇国玄鸟。
从今往后,我依然守着这大周的如画江山,守着这天地间的血脉正统。
但更重要的——
我守着这个从泥泞与绝望中爬出来的小崽子,一步一步,走向那万里河山的至高之巅。
谁若敢伤他分毫,我便焚尽这万里长空,将欺他之人,尽数化作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