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封锁区|一局二十五分钟
金狮雕像 六格 五点四七公斤 市场参考价:四十九万四千柯恩币
这一局,它换了四个主人。
第一章 出生点在东边
倒计时跳到 24:51 的时候,康振已经伏在麦垄里了。
东边的天亮得早,太阳还没翻过那道断桥,麦子上的露水把护膝洇湿了一片。他抬手,掌心朝下压了两下。
身后三个人一个接一个蹲下来。
他们在大厅里注册的队名叫"四号柜台",四个人,一场农场封锁区,装备分值刚压线。队长康振三十三,腰上有旧伤,蹲久了得换腿。他穿一件926复合五级甲,耐久还剩七成,外头套哨兵308弹挂甲,胸前一个快拔匣、两个备用匣,三个匣子九十发M995。头盔是黑卡蒂复合五级盔,没装面罩,脸上就一副护目镜。耳朵上那副耳机是他唯一舍不得换的,前年买的,电池盖裂了,缠着黑胶带。
左边是温越,二十四,队里最能冲的那个,AK-102,四级甲,头上是K6半盔,嫌阿尔金压头,宁可露半张脸。再左边郝三,队里架枪的,SVDS,八倍镜,趴在麦地里像块石头,一句话不说。最后一个是苗小满,二十一,大学没念完,队里唯一的背包位,背一个二十八格登山包,主武器是把MP5,枪托都没改,弹匣里压的是9毫米达姆弹。谁笑他,他就回一句:打腿,达姆弹打腿最快。
"出生点在东边。"郝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该往西走。"
这话是常识。农场被中间那座断掉的铁路桥劈成东西两半,出生在哪半边,常驻撤离点就在另一半边。他们出生在东边,按规矩走别墅、装卸区,从巨石围墙或者通往管制区出去,路近,风险可控。
康振没搭腔。他在听。
风从南边过来,把汽车旅馆那头的声音送得很清楚。先是两声单发,隔得老长,接着一串,密,节奏很稳,不像玩家乱扫。第三串响起来的时候中间夹了一声闷响,不是枪。
"雷。"郝三说。
"旅馆打起来了。"温越舔了下嘴唇,"男团。"
康振点头。农场的男团首领叫阿贾克斯,红贝雷帽或者带标记的头盔,两样轮着戴,手底下四个随从,爱扔烟雾弹。这局刷在旅馆,说明二楼那几口保险箱还没被人动干净。
苗小满小声说:"不是说好先搜别墅么……"
"别墅改明天。"康振把M4A1的保险拨开,"今天走旅馆。"
温越笑了,露出牙。
郝三没笑。他趴着没动,声音从麦子里传出来:"旅馆是死地。三面来人,桥上还有游荡者。四个进去,出来不一定四个。"
"出来了就是肥的。"康振说,"你想摸一辈子别墅抽屉?"
郝三不吭声了。
他们沿着南麦田的田埂往西挪,贴着麦子走,腰压得很低。路过墓地的时候康振停了一下。那地方常年刷头盔和食物,石头缝里有时候能摸出点东西。这回没有,只有几个空罐头盒。
过了墓地是南麦田小屋。两个游荡者在门口站着,一个抽烟,一个背对着他们看远处。郝三的SVDS响了一声,抽烟的那个直挺挺栽下去。第二个还没转过身,第二枪就把他钉在墙板上。
两声都是SNB。7.62×54R,穿深够,价格也够。康振每次听郝三开枪都在心里算这笔账:一发一千二,两发两千四,换两个游荡者身上的破烂,亏的。但他不说,郝三的枪法值这个价。
温越上去舔包。两个游荡者,一个身上是件破三级甲,另一个背包里塞着四个绷带、一盒5.45的PS弹,还有半瓶水。
"穷鬼。"温越把PS弹塞进自己兜里,"连把枪都配不起。"
"别嫌。"康振说,"PS弹回头打腿也行。"
十九分的时候,他们摸到了汽车旅馆南侧的围墙外。
旅馆是农场最肥的一块地,也是最容易死人的一块。地下一层、地上两层,二楼两间上锁房,主卧那口电子保险箱是全图最值钱的点。北面三条通道进主楼,南面员工宿舍有个地下入口,还有一部能直通二楼的楼梯。守不住,也攻不进去,只能靠人抬。
康振做了分工:郝三留在南麦田高地上架枪,视野能盖住旅馆南面和断桥;温越跟他从员工宿舍的地下入口进;苗小满跟在后面,别开枪,负责搜。
"小满,你的手是用来搜东西的,不是用来扣扳机的。"康振说。
"知道。"
"进去以后先把主卧钥匙找出来。一楼那几件衣服常出钥匙,先看衣服。"
"要是我摸到了呢。"
"摸到了你就喊一声,别自己冲。"
苗小满点头,手指在MP5的护木上敲了两下。
康振玩了三年暗区,进图前扫一眼队伍的装备,就能估出这一局大概怎么死。
农场封锁区有装备分值门槛,卡在门槛上的人分四档。
最低的是半装:三级甲、二级盔,枪没改过,弹匣里压三级弹。这种人不敢对枪,听见脚步先找地方趴,图的是活着出去。往上是标准装:四级甲、四级弹,主武器改了两三个配件。农场里一半的人在这个档,打得过半装,打不过全装。再往上是全装:五级甲配四级盔,弹匣里全是五级弹,弹挂里塞满药和雷。这种人进图直奔高价值区,撞见谁都不躲。四号柜台算这一档,压着线。最上面是重装:六级甲、全脸盔、六级弹,一把枪改下来十几万,一匣子弹顶别人一整套。这种人在农场少见,农场的产出配不上这身行头,他们多数在北山和电视台。真在农场撞上了,那就是冲着人来的,不是冲着东西。
甲和子弹的档位得对齐,这是康振的规矩。穿五级甲用三级弹,是给别人送甲;穿三级甲用五级弹,是给别人送子弹。队里四个人里三个对齐了,只有苗小满不齐,三级甲配达姆弹,穿深是零,只有肉伤七十七。温越为这个笑话了他一星期,康振没拦着。达姆弹打腿确实快,一条腿六十五血,一发就黑。
第二章 阿贾克斯的烟雾
旅馆底下那层潮得厉害,墙皮鼓起来一块一块的,踩上去有回声。
苗小满是第一次进汽车旅馆。视频里他把这条地下入口看过几十遍,真站在里面还是腿软。通道太窄,两个人并排过不去,头顶的管道凝着水珠,滴在后颈上冰凉。他攥着MP5,手心全是汗,滑得握不稳。
康振贴着墙走,耳机把楼上的脚步声放大了一层。楼上有人,不止一个,走动很有规律,不像特遣队员那种走走停停的试探。是男团。
他比了个手势:温越去楼梯口,他守通道。
温越摸到楼梯口的时候,楼上正好扔下来一颗东西。
不是手雷。白色的烟从楼梯口的缝里涌出来,很快就糊满了整个楼梯间。
"烟雾弹。"康振骂了一句。
阿贾克斯这个人打仗的路数就是先扔烟。烟一糊,架枪的瞎了,冲的也瞎了,然后他的人从烟里出来,用AK74U贴脸扫。
康振往后退了两步,把M4A1顶在肩上,盯着楼梯口那团白。
烟里出来第一个人,红贝雷帽,军绿马甲,手里的枪已经抬起来了。康振没有瞄,照着胸口那块颜色更深的防弹插板压了半梭子。M995打五级甲也就是八成穿,但五级甲挨了五发也扛不住。那个人往后一仰,撞在栏杆上,滑下去。
第二个是随从,从侧面出来的,手里是AK74N,一边扫一边往前压。温越在楼梯口这边被扫了个正着,弹雨打在墙上,碎石子崩了他一脸。他往旁边一滚,AK-102顶着腰射打了一梭子BP弹。
BP弹穿深只有四十五,对面穿的是四级甲,跳了两发,剩下三发吃进去了。随从倒了。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从二楼走廊出现。康振换了个弹匣,退到通道拐角,把身位收得很窄。温越在他右边,两个人交叉着打。
三十发的匣子打空两个,第三个也压出去半梭子。康振在心里记着数:九十发进图,现在枪里只剩十几发。真要撤的时候,这十几发得够走到撤离点。
这一轮换下来,康振的926甲耐久掉了小半截,胸口闷了一下,有一发被甲挡住了,钝伤。他伸手摸了下护目镜,没碎。
"清点。"康振说。
温越从地上摸起一颗F-1,拉了环,数了两秒,往二楼走廊甩过去。
手雷在楼板上弹了一下,滚进走廊深处,闷响了一声。
烟散了一点。康振冲上去,走廊里横着两具,其中一个腿还在抽。他补了一枪。
"阿贾克斯呢。"温越喘着气。
"不知道。"
"跑了?"
"跑不了。"康振说,"男团不跑。"
话音刚落,主卧那扇门开了。
门口站着个人,四十上下,络腮胡,头上是一顶带标记的头盔,身上的防弹衣比随从的重一圈,胸口插板厚得像块砖。他手里端着一把AK74U,改装过的,枪口装着补偿器,弹匣是加长的。
阿贾克斯。
康振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的甲他打不穿,那件是重装型,六级往上。M995打六级甲,穿深不够,只能靠肉伤堆。他改了主意,把枪口往下压。
打腿。
六级甲再厚,膝盖以下也是空的。
康振两发点射,子弹打在阿贾克斯的右大腿上。那个人身子一沉,单膝跪地,手里的AK74U却没停,一梭子扫过来,打得康振面前的墙皮直掉。
温越从侧面出来,AK-102压着打,BP弹全喂在阿贾克斯的腰和腹上。重装甲护的是胸口,腰腹是软的。
阿贾克斯倒下去的时候,头盔在地上磕了一声闷响。
温越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我操,我打死阿贾克斯了。"
"先别叫。"康振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楼上有人的时候枪声就是请帖。"
他说晚了。
北面窗户外头,一串7.62×39的弹雨打在走廊墙上,从北往南扫过来,把窗玻璃全打碎了。有人在桥那边听见了响动,架着枪往这边打,隔着一百多米,也不知道打的谁,反正先扫一轮。
康振把温越按下去。
这一轮过去,郝三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桥上,两个人,往北麦田方向走了。不是冲你们来的。"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一个背包,一个没背包。"
康振松了口气。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通风窗,光从那儿斜进来,照在阿贾克斯尸体旁边的地板上。
"搜。"他说。
第三章 六格
二楼还在响的时候,苗小满在一楼摸抽屉。
八个抽屉,他一个一个拉。第一个空的;第二个里一卷胶带;第三个是件叠好的衬衫,他抖开摸口袋,摸出两沓柯恩币;第四个、第五个都是工具,一把液压扳手,一截电线。第六个抽屉卡住了,他使劲一拽,整个抽屉滑出来砸在脚背上,疼得他蹲下去揉了半天。
第七个抽屉里有一台旧收音机。
第八个是空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肩膀撞了墙角那件挂着的外套一下。
苗小满就是从那件外套的内袋里摸到钥匙的。钥匙很小,铜的,上面贴着一小条胶带,写着"主卧"两个字。前主人自己贴上去的,为了在仓库里好找。
"我摸到了!"他压着嗓子喊,声音抖得不像话。
"闭嘴。"郝三在耳机里说。
康振从二楼下来,接过钥匙,掂了一下。
主卧在二楼最里面。门是锁着的,锁芯很旧,钥匙插进去要往回别一下才转得动。门开的那一瞬,康振闻到了一股霉味。这间屋子很久没开过窗。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墙角一台老电脑,地上摊着一件军大衣。靠窗那边立着一个铁柜,柜门上嵌着一块小屏幕,屏幕是黑的。
电子保险箱。
康振走过去,在键盘上按了六位数。这是他在大厅里背下来的通用码,能不能开看运气。
屏幕亮了一下,绿。
"开了。"温越在门口说。
柜门弹开一条缝。里面躺着个东西,用一块灰布裹着,裹得严实。
康振伸手把它抱出来。
那是一尊狮子。整块金子雕的,站姿,前爪踩着一个球,鬃毛是一丝一丝凿出来的,尾巴卷在屁股上。沉。非常沉。他掂了一下就知道这东西超过五公斤,后来他看了一眼属性:五点四七公斤。
金狮雕像。六格。
"多大的?"温越凑过来。
康振把属性条转给他看。
温越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最后憋出一句:"我操。"
"多少?"
"四十九万四。"
房间安静了几秒。苗小满在后面小声说:"够买几套全装?"
"够买你十条命。"温越说。
郝三在耳机里问:"出什么了?"
"大金。六格那个。"
耳机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郝三说:"我这就下来。"
康振把雕像翻过来看底座,底下刻着一行很小的字。他没看懂,也不想看懂。他把雕像往怀里塞了塞,塞不进弹挂,太大。安全箱?他的是复合保险箱,六格,2×3,理论上刚好放得下这东西,可里面现在装着手术包、止痛药、一排M995和那把主卧钥匙。
理论上他可以把东西全倒出来,把雕像塞进去,一了百了。
他没这么干。
"放小满包里。"康振说,"出图前再塞箱。"
"塞了箱我就跑不动了。六格全占,止痛药和手术包得拿手上,一会儿遇战我上哪打药去。"
温越想了想:"也对。"
后来康振在仓库里复盘这一天,只数得出两个决定:一个是不搜别墅改去旅馆,一个是没把雕像当时就塞进箱子。两个都在理,两个都差点要了他的命。
苗小满蹲下来,把背包卸了,拉开,把雕像塞进去。二十八格的包,六格的东西进去以后,剩下的空位一下子少了一截。
"我背。"他说。
"你背。"康振拍了下他的肩,"你跟在我后面,别冲。"
"知道。"
接下来是舔包时间。阿贾克斯身上那件重装甲耐久掉得厉害,卖不上价,温越没要,只把他的AK74U捡了,改装过的,补偿器、加长匣、镭指,全套。这把枪在黑市能卖七八万。
"为啥不现在塞。"温越说。
阿贾克斯的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一把军刀,刀刃保养得很好,刀柄上缠着皮绳。
"养护如新的军刀。"温越念出属性,"这是他的信物。"
"值多少。"
"两三万。"
"塞箱里。"
军刀一格,塞进康振的安全箱,替掉那一排M995。
四个人在二楼待了不到四分钟。康振知道这四分钟里农场每一个听见枪声的人都在往这边算:旅馆开了,男团没了,进去的人身上有东西。
"走。"他说,"别走桥,走南边。"
第四章 像拍被子的一声响
陆铭在土坡后面趴了十一分钟。
这个位置是他自己找的。农场南缘,墓地往东三十步,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沟沿长着一排枯掉的灌木。趴在这儿,视线能盖住半个南麦田,也能看见南部封锁线那个绿色的撤离点牌子。
南部封锁线是条件撤离点。开局十分钟后开,缴三千柯恩币,缴完还得在点里站着读十秒条。十秒,在这么个开阔地上,够死两回。
陆铭就蹲这个。
他管这叫"收租"。农场这张图的资源点就那么几个,进图的人走的路线也就那么几条,谁搜完了都得往撤离点走。你不用去抢,你只要坐在最后一站等着,东西自己会送过来。
收租有三条规矩。第一,不抢第一枪,让人家先打完,把子弹耗掉一半,把药耗掉一半,再动手。第二,先打殿后的,殿后的通常是枪法最好的那个。第三,打完就走,绝不舔第二分钟的包。
陆铭去年一年在农场收了七百多万,靠的就是这三条。
他三十五,在暗区打了四年,仓库里的柯恩币够买两套全装,但他一场全装都舍不得穿。他的标准配置是一把VSS、一件四级甲、一个十二格的小包。VSS自带消音,打9×39的亚音速弹,弹头飞得慢,声音压得住,一百米外听起来像有人在拍被子。弹匣里压的是SP-6,穿深够,价格也不算贵。
他旁边趴着冬瓜。冬瓜真名邱冬,二十七,跟陆铭搭了两年,拿一把Saiga-12,半自动霰弹枪,弹仓里压的是独头弹。近距离一发能把五级甲打穿一半。
"来人了。"冬瓜压着嗓子说。
陆铭没动。他已经看见了。
三个人从旅馆南边的围墙缺口出来,沿着田埂往西南方向走,走得很小心,腰压得低,间隔拉开三到五步。第一个人穿五级甲,手里是M4,走位老练,是队长。第二个四级甲,AK系,走得更靠前一点,是冲的那种。第三个人背一个大包,包撑得鼓鼓囊囊,一看就是有新东西。
陆铭把眼睛贴到瞄具上。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打大包。第二个念头是打最后那个。
田埂尽头多了一个人。从南麦田高地那边下来,背着一把长枪,SVDS,八倍镜。他沿着田埂追前面三个,是殿后的。
殿后的人最麻烦。SVDS一响,能在两百米外点名,他趴在这儿一动不能动。
陆铭把十字压在那个人的胸口上,等他走进二百米线。
风停了。
他扣了扳机。
VSS响了一声,很闷,像有人拿拳头砸了一下棉被。
郝三往前踉跄了半步,跪下去。第二发跟着上去,也是胸口。他侧着倒进麦子里,手还搭在SVDS的护木上。
前面三个人停住了。
"什么情况。"温越的声音,隔着两百米传过来是模糊的,但耳机把方位送得很清楚。
康振的反应是对的。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喊,直接往前扑,滚进田埂下面那道浅一点的排水沟。苗小满跟着扑,扑得太急,背包在背上甩了一下。
陆铭的第二枪打的是苗小满。
不是要打死他,是打腿。大包在那个人身上,打死了包不好拿。不对,包死了才好拿。陆铭改主意已经来不及,子弹出去了,打在苗小满的左腿上。
苗小满叫了一声,声音很尖,在麦田里传出去老远。他往前扑倒,抱着腿在地上滚。
"小满!"温越站起来了。
这是他这一天里最后一个动作。
陆铭的第三枪从一百八十米外过来,打在他头上。K6半盔,四级,SP-6从正面钻进去,温越仰面倒了下去,头盔在地上滚了半圈。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康振趴在沟里,脑子转得飞快。他听不到枪声,只有弹头从耳边过去的"啾"一声,和子弹打进麦子的闷响。消音。VSS。这两个信息在他脑子里拼起来,拼出来的结论是:打的是个点位,不是遭遇战,对方有准备。
他们被蹲了。
康振在弹挂里摸出一颗烟雾弹,他带了两颗,一直没用。拉了环,往自己左前方十五米扔出去。
白烟涌起来,很快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够用。
他从沟里翻出去,往左爬,贴着麦根爬了七八米,然后起身半蹲,M4A1端起来,对着刚才枪声传来的方向打了三发点射。
他打的是盲枪。M995打在土坡上,溅起一串土。
有人在回敬。一发独头弹擦着他的左胳膊过去,把袖子撕开一条口子。血跟着就出来了,左臂损坏,六十分血掉了一大半,压弹匣的速度立刻慢下来。
康振咬着牙换匣,换到一半,第二发独头弹打在他左侧肋骨上。护甲挡了一下,没挡住,钝伤加穿透,腹部七十血掉到二十几。
他滚进沟里,靠着沟壁喘气。
有人在喊:"冬瓜,上!"
康振知道接下来是什么。霰弹枪压上来,二十米,他连枪都抬不起来。
他把最后一颗烟雾弹扔了,然后做了这一天里最不理智的一件事,就是冲着苗小满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小满,趴着别动!"
喊完他就后悔了。这一嗓子把他的位置报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办法。苗小满是他带进来的人。
冬瓜从左后方压上来了。二十米,Saiga-12,独头弹。康振听见拉栓的声音,知道自己连枪都抬不起来。
第三发独头弹打在他左腿上。
腿一黑,人当场跪下去。腹部的血也见底了,伤害开始往胸口上蔓延,屏幕边缘一圈一圈地发红。康振趴在麦子里,看见自己的血把身下的土浸成了深色。
系统提示弹出来:倒地(1/3)
倒地不是淘汰。倒地以后有一段救援时间,队友能扶,自己有自救包也能起来。康振没队友了。他从弹挂最里层摸出那支自救包,两万柯恩币一支,他每次都带,从来没用过。捏碎了往大腿上扎。
六秒。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血把半边身子都糊住了。他没站着,他爬。往东,顺着麦子最深的地方爬,爬进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坑里,趴着不动。
他听见上面的脚步绕了半圈,听见有人说"往东爬了",又听见那个人说"不追"。
脚步远了。
康振在坑里躺了四分多钟,等体力条回来一点,然后打了两支止痛药,把最后两个绷带缠在肚子上。
他开始往南边爬。
他不知道自己在爬向哪里。他只知道这个点,带枪的人都在往撤离点去。
撤离点只有那几个。
第五章 冬瓜背上那个包
冬瓜是先跑到苗小满那儿的。
苗小满趴在麦子里,左腿的血把麦秆染红了一片,人还清醒,嘴里一直念叨"腿断了腿断了"。他没带夹板,包里有,但包在背上,他自己够不着。
冬瓜把他的包卸下来,翻了翻。
包是二十八格登山包,装了大半。最上面是几个杂物,中间塞着一件军大衣,底下压着一个用布裹着的东西。冬瓜把布掀开一道缝。
金色的。
"陆哥。"冬瓜的声音变了。
陆铭从后面过来,看了一眼属性条,沉默了五秒。
"六格。"他说。
"多少?"
"四十九万四。"
冬瓜咽了口唾沫:"我这一年摸的金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把包背上。"陆铭说。
"我背?"
"你背。我那包塞不下。"
这是实话。陆铭的包是十二格的小包,装不下六格的大件连同一堆杂物。而且他有自己的算盘:万一出事了,背包的那个人先挨枪。
冬瓜把登山包背上,又把Saiga-12端起来,两样东西加起来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那个活的怎么办。"冬瓜指的是苗小满。
苗小满听见了,开始往麦子深处爬,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拖着那条坏腿,爬得很慢,身后留下一道压倒的麦秆。
陆铭看了两秒,抬枪,两发,打在背上。
苗小满不动了。
"还有个队长。"冬瓜说,"跑沟里了,我看见他往东爬。"
"爬不远的。"陆铭说,"腹部坏了,左臂坏了,刚才还倒过一回,爬五十米就得停下来打药。他打完药我们再找。"
他们没找到。
陆铭绕着那片麦地转了半圈,看见一道被压倒的麦秆通向东边,通到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坑里。坑是空的。坑边上有血,不多,还有一支用空的止痛药。
"他打过药了。"陆铭蹲下来看,"这人是老手。"
"追不追?"
"不追。"陆铭站起来,"他现在胳膊废了,肚子也透了,跑不快,也打不准。他要么找个地方趴到死,要么往撤离点爬。撤离点就那几个。"
"他会不会跟我们到封锁线?"
陆铭想了想:"会。但他到了也做不了什么。"
后来他知道这句话错在哪儿了。
他们往南走,目标南部封锁线。
路上出了点事。
走到装卸区北边那排仓库的时候,冬瓜先听见了脚步。三个人,从东边过来,装备声音很重。重甲的脚步声和轻甲不一样,闷,带一点金属件的碰撞。
双方几乎同时发现对方。
第一枪是对方打的。7.62×51的动静,M80或者M61,打在陆铭身边的砖墙上,碎砖崩了他一脸。
陆铭就地一滚,滚进两个集装箱中间的缝里。冬瓜往回退,Saiga-12端着,没敢开。五十米,霰弹枪够不着。
"几个人?"陆铭喊。
"三个!"冬瓜喊回去,"一个穿得跟铁王八一样!"
那是邵钦。三十岁,车队指挥,斯巴达六级重型防弹衣,阿尔金全脸盔,手里一把FAL。他带的两个人,一个叫姚远,外号大鹅,P90;一个叫万蓓,MPX。这一队是农场封锁区的常客,专门在最后十分钟沿着撤离线扫一圈,捡现成的。
邵钦今天运气不好,撞上的是陆铭。
双方在集装箱区对射了两分钟。陆铭的VSS在这距离上占不到便宜,SP-6飞得慢,打移动目标要提前量,而对方的M80打得又准又狠。他打出去大半匣,只换来一声闷哼:有一发钻进了姚远的肩膀。
邵钦那边也没占到便宜。阿尔金全脸盔挡住了两发跳弹,但斯巴达甲的耐久掉了一截,他算了算账,觉得不值。
"撤!"邵钦喊了一声。
三个人往东退了。
邵钦退得不甘心。他一年里的柯恩币有六成是这么来的:最后十分钟带着人沿撤离线扫一圈,谁在读条就打断谁,读条的人不能动,跟靶子没区别。他管这叫"收尾"。
今天收尾收早了。局里还剩十分钟不到,他们三个从装卸区往南摸,本来是想先占住南部封锁线那个坡的,结果半路撞上两个硬茬子。
"那把枪是VSS。"退到安全距离以后,万蓓说。
"我知道。"邵钦说。
"打不打?"
邵钦摸了一下自己的甲。斯巴达六级重型,耐久掉了一成多,还行。阿尔金全脸盔挡了两发,头盔耐久掉了四成,也还行。他算的是另一笔账:那两个人明显也在往南走,目标是南部封锁线。他们三个先到,就能占住坡;晚到,就得跟在读条的人屁股后面捡。
"打。"邵钦说,"绕过去,从东边上去,占坡。等他们读条再动手。"
"万一他们不走封锁线呢。"
"还剩十分钟。这张图上他们能走的,就剩封锁线和通往管制区。通往管制区在西北角,他们现在在南边。"
万蓓没再问。
他们绕了个大圈,从东边上坡,趴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下面两个人往牌子那边走。
陆铭趴在集装箱后面喘气,摸了下自己的甲。四级甲,正面挨了一发M80,耐久掉了三成,没穿。他运气好。
"走。"他对冬瓜说,"别管他们,他们不敢追。"
冬瓜背着包跟上来,走了两步,忽然说:"陆哥,包好像轻了。"
"什么?"
"我刚才摔了一跤……"冬瓜把包卸下来,拉开。
金狮雕像还在,躺在最底下,布还裹着。
陆铭盯着那东西看了三秒,然后把包重新拉上,亲手把它背到自己身上。
"我背。"他说。
第六章 老猫
郑岩进场的时候,局里已经过了八分钟。
他是伪装者。
伪装模式不挑地图,也不挑时间,系统给你什么你就拿什么。这回给的是一把SKS,弹仓里十发PS弹,兜里再塞二十发散的;一件6B23三级甲,耐久只剩三十七;两个绷带,一板止痛药,一瓶水。没有背包,没有耳机。
郑岩四十一。他在这个游戏里打了三年,仓库里现在剩三万一千柯恩币。三万一千在暗区买不起一把像样的枪,只够买一张农场普通场的门票。所以他不买,他用伪装券。伪装券不要钱。
他管自己叫老猫。这个外号是以前一起打的人起的,意思是"哪儿有死人哪儿就有他"。
他不喜欢打人。他喜欢等人打完。
进场点在南边悬崖公路的坡下。他先蹲了两分钟听动静。他没耳机,只能靠耳朵。风里有枪声,从西北方向来,先密后疏,最后剩几声单发。单发是狙。狙响完,安静了。
安静就是信号。安静说明有人死了,尸体还热。
老猫贴着地图最南边的公路往西走,走田埂,不走大路。路过墓地的时候他捡了个东西:地上躺着顶二级盔,不知道是谁扔的。他戴上,虽然遮不住什么,但聊胜于无。
再往前是南麦田小屋。屋里的急救盒被人开过了,盖子上还留着血手印。四个抽屉全拉着。老猫一个个摸过去:一盒5.45的PS弹,半块压缩饼干,一个空注射器。
他把PS弹揣了,他的SKS吃这个。压缩饼干也揣了,能量掉到四十以下体力回不上来,跑不动就什么都完了。
路边停着几辆废弃的卡车,边上有个长条武器箱,盖子弹开着,空的。旁边两件扔在地上的衣服他也摸了,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和一根黄铜管。
黄铜管不值钱,三千七百柯恩币。老猫还是塞进了兜里。他这三年学会一件事:暗区里没有不值钱的东西,只有装不下的东西。
他蹲在小屋门口啃了半块饼干,喝了两口水,把能量和水补到六十,然后继续往西。
再往前,麦田里躺着三具。
他先看见的是那把SVDS。枪横在麦子里,八倍镜还亮着,枪主人脸朝下趴着,背上两个洞,洞不大。旁边散着几个弹匣。
老猫蹲下来翻尸体。三级甲?不,四级甲,耐久掉了一半,比他身上那件强。他脱下来换上。摸口袋:两个绷带,一盒子弹,一个压满的弹匣。全拿。
第二具在十五米外,四级甲,AK-102倒在旁边。这具脸朝上,头盔滚在一边,脑袋上有洞。身上没剩什么,弹匣是空的。
第三具最年轻,趴着,左腿一片黑红。背上本来有个包,被人卸走了。他身边躺着一把MP5。
老猫把MP5捡起来,拉了一下枪机。膛里有弹。他看了一眼弹匣:9毫米达姆弹。
达姆弹。肉伤七十七,穿深是零,打甲上就是跳弹。但打腿,一发一条腿。腿就六十五血。
老猫把MP5背上了,SVDS没要。他眼睛花了,八倍镜里的东西看不清,狙这活儿干不了。
他把三具尸体身上的绷带和止痛药都搜刮干净,塞进裤兜和弹挂,然后蹲在麦子里,看那道被压倒的麦秆通向哪里。
一道往南,很宽,是两个人走的。一道往东,很窄,是一个人爬的。
老猫往南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脚印里,有一个很深。负重。
他站起来,跟着往南。
老猫跟人有一套自己的规矩:隔着一百五十米,不近不跟;对方停下来他也停;对方走他走;永远走在侧后方,不走正后方;有枪声就趴下,等打完了再挪。
他跟了六分钟。
这六分钟里他看见了装卸区那场交火,远的那一队三个,近的这一队两个,打了两分钟,远的退了。他趴在仓库围墙外的草丛里一动没动,等到两边都走干净,才继续跟。
跟到南部封锁线外围的时候,局里还剩四分二十秒。
老猫趴在沟里,透过枯草看见前面的情形,心里"咯噔"了一下。
两个人。一个背着大包,蹲在沙袋后面,手里是霰弹枪。另一个在撤离点的牌子底下站着,手里是VSS,就是消音的那把。刚才麦田里那三具,多半就是这把枪干的。
老猫不认识他们,但他认得那把VSS的形状。
更远的地方,东边土坡上,还趴着三个人。那三个是从装卸区退走的,现在也摸过来了。老猫数了数:两个在坡顶,一个在坡腰。
一场局的最后四分钟,农场南部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挤了三拨人。
老猫趴在沟里,把MP5的弹匣检查了一遍。
三十发。
他心里算了算:两个人的腿,四条,八发够了。剩下的留着防身。
他不知道包里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能把包背成那样的人,包里不会是空的。
第七章 牌子底下
南部封锁线在农场最南边,一块被推土机推平的空地,四周用沙袋垒了一圈半人高的掩体,中间立着一块绿色的牌子,牌子上有个箭头和一个钱的数字。
三千柯恩币。
陆铭站在沙袋后面看了很久。
"我上去交钱。"他说,"你在左边那个沙袋后头架着,别露头。"
"你一个人上去?"
"读条就十秒。你上去两个人都得站着,目标还大。"
冬瓜没再争。他背着那把Saiga-12蹲到左边的沙袋后面,枪口对着西边的麦田。
陆铭把VSS挂在胸前,从弹挂里摸出柯恩币。游戏里的柯恩币是一沓一沓的实物,占格子。他走到牌子底下。
牌子旁边有个投币口似的东西。他把三千放进去。
绿色牌子亮了。
撤离倒计时:10
陆铭站在圈里,VSS端在手上,眼睛盯着西边的麦田。
冬瓜在沙袋后面,脊背绷得笔直。
东边土坡上,邵钦把FAL的枪口压低了一点。他看得很清楚:牌子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包鼓着,另一边沙袋后头还蹲着一个。他算了一下距离,二百三十米,FAL打这个距离要抬高一点,M61的穿深足够,但那个站着的人一直在挪,不好打。
"等他们读条。"邵钦对耳机说,"读条的时候人不动,好打。"
万蓓在他左边:"万一读完了呢。"
"十秒。跑过来要三十秒。跑不到。"
姚远在坡腰上,肩膀上缠着绷带,没说话。
西边麦田的尽头,康振趴在一个土坎后面。
从倒地到现在,他爬了九分钟。
左臂是黑的,压不了弹匣;腹部掉了大半血,每呼吸一次就扯着疼;左腿也是黑的,只能靠胳膊拖着往前挪。他一路靠止痛药撑着,打了三支,现在胃里烧得慌。身上的血把裤子粘在肉上,脱都脱不下来。
他的M4A1里还剩十二发M995。弹挂里两个匣子是空的。身上还有一枚F-1,是从阿贾克斯尸体上摸的。
他趴在土坎后头,把枪架在土块上,瞄具里是那块绿色的牌子。
牌子上写着:9。
康振看见牌子底下站着的那个人,背上背的就是苗小满的登山包。他认得那个包,包带上有一道被烟头烫出来的黑印,是他自己的烟头烫的。
他把枪托抵在土块上,等自己的手不抖。左臂坏了以后枪口一直在画圈,六十米外,画圈就是打空。
他把呼吸压慢。
沟里,老猫也看见了。
那个绿色的数字跳得他心口发紧。他四十一了,反应比年轻人慢半拍,可他在暗区学到的东西比年轻人多一样:最后十秒里,所有人都会盯着牌子看,没人在看他。
他不急着开枪。他要等三个人都定下来:等坡上那三个趴稳,等沙袋后面那个把注意力全放到麦田里,等牌子底下那个真正站住不动。还要等读条过半,读条过半以后就算被打断,那人也没时间再交一次三千块。
7
老猫从沟里探出半个脑袋,MP5端起来,照着牌子底下那人的两条腿,扣了扳机。
达姆弹的动静很大,在开阔地上炸开一串。
第一发打在陆铭的右膝上。右腿就六十五血,达姆弹肉伤七十七,一发到底。第二发跟着上去,同一个地方。
陆铭往前一栽。
他没喊。他第一反应是把身子往侧面翻,同时抬枪,VSS对着沟的方向扫了半梭子。SP-6打在沟沿的土上,溅了老猫一脸泥。
第三发达姆弹打在陆铭的左大腿上。另一条腿也废了。
陆铭倒在圈边上,读条断了。牌子上的数字灭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疼,是懵。他在暗区打了四年,被人蹲过、被人阴过、被人隔着两百米一枪爆过头,从来没被人这么打过。打腿,而且是拿达姆弹打腿。达姆弹是没钱的人才用的东西,穿深是零,正规打法里没人拿这玩意儿当主武器。
可就是这种弹,一发一条腿。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刚才麦田里那个背大包的年轻人手里端的是什么枪。
撤离失败
冬瓜从沙袋后面跳起来,Saiga-12对着沟里连开三枪。独头弹,两发打在沟沿上,一发擦着老猫的右小腿过去,血一下子喷出来。
老猫没停。他把MP5往怀里一抱,从沟里翻出去,弓着腰往牌子底下冲。三十米,他跑了四秒。
陆铭在地上挣扎,手往腰后摸。老猫没给他机会,枪口往下一压,两发打在陆铭的右肩上。
陆铭的手垂下来。
老猫蹲下去,一把扯开陆铭背上的包。
拉链卡住了。他骂了一声,用力一拽,拉链崩开,那个用布裹着的东西滚了出来,落在地上。
布散了一半。
金色的狮子躺在土里,鬃毛上沾了灰。
老猫的手抖了一下。
[局内剩余 3 分 51 秒]
他把雕像抱起来。五点四七公斤,抱在怀里像抱一块砖。他想往安全箱里塞。他的安全箱只有两格,是免费领的那种强化保险箱。塞不进去。
那就抱着。
他转过身,走到牌子底下,从陆铭的弹挂里把剩下的柯恩币全摸出来,塞进投币口。
牌子亮了。
撤离倒计时:10
东边土坡上,邵钦骂了一句:"动!"
三个人从坡上冲下来。二百三十米,跑过去要三十秒,读条只要十秒。邵钦知道来不及,但他还是跑。万一呢。
西边土坎后头,康振把准星压在那个抱着东西的人背上。
六十米。M995。他的左臂压不了弹匣,但枪里有十二发。
8
康振扣了扳机。
第一发打偏了,打在牌子旁边的铁杆上,铛的一声。
老猫听见了,但他没回头。他不敢回头,回头就要挪脚,挪脚读条就断。他只能硬站着,把背留给整个农场。
第二发打进他的后背。
郝三那件四级甲,耐久还剩一半。M995穿深五级,穿这件甲跟穿纸差不多。子弹从后背进去,从胸口出来,把胸口的八十八血打掉了一大半。
老猫往前踉跄了一步。
6
他没倒。他把雕像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三发。
这一发打在同一个地方。胸归零。
老猫跪下去,然后是脸。他倒下去的时候双臂还抱着,所以雕像没摔在地上,压在他身子下面。
牌子上的数字灭了。
撤离失败
第八章 十秒
老猫没死透。
胸归零的人是倒地,不是淘汰。倒地以后还有一段救援时间,这段时间里他能听见,能看,就是动不了。他脸朝下趴在牌子底下,鼻子埋在土里,能闻到自己血的味道。
他没带自救包。伪装模式给的东西里从来不会有自救包。
救援时间大概还有一分多钟。他算不清楚,也不想算。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那四十九万。是八千。
他闺女九月开学,学费还差八千。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老婆在厨房里问:"今天还去啊?"他说:"去一趟。"老婆说:"早点回来。"
现在他回不去了。这一身东西,借来的四级甲、捡来的MP5、两个绷带,全得留在这里,连那顶捡来的二级盔。
耳朵里有脚步声。很慢,一深一浅,从西边过来。
老猫的眼睛只能看见地面。他看见一双沾满泥的作战靴在自己的视野边缘停下来,停了两秒,然后绕过去,停在那个金色的东西前面。
那人蹲下来了。
老猫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抱着那头狮子,倒下去的时候是抱着的,现在还抱着,指头已经松了。
有一只手伸过来,把狮子的腿从他手指底下抽了出去。
然后那只手在他脖子上摸了一下,摸的是脉搏。
摸完,那手收了回去。
脚步声往牌子那边去了。
康振知道老猫没死,但他没补枪。
不是心软。是他只剩九发子弹,而东边那三个人已经开始冲了。
他先把VSS从陆铭手边踢开。
陆铭趴在离牌子三米的地方,两条腿全黑了,靠手肘撑着往前挪,挪一步喘三下。他看见康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你没死?"
"倒过一次。"康振说。
"你他妈……"
"你腿没了,爬不出去的。"康振从他身边走过去,蹲下来,顺手从他弹挂里抽了两板SP-6塞进自己兜里。四十发,他那把M4用不上,拿回去能卖一万八。
陆铭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康振没听清。
沙袋那边,冬瓜探了下头。
康振把F-1的保险环拉开,等了两秒,甩过去。左臂使不上劲,扔得偏了半米,手雷撞在沙袋上弹了一下,滚到后面去了。
闷响。
沙袋后面先是一声惨叫,然后安静。
康振没去看。他抱着雕像走到牌子底下。
他把身上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手术包、两板止痛药、那把养护如新的军刀、那把主卧钥匙。六格的复合保险箱空了。
他把金狮雕像塞进去。
五点四七公斤压在小腹上,压得伤口发麻。他咬着牙把安全箱的扣子扣好,然后从弹挂里摸出三千柯恩币,塞进投币口。
牌子亮了。
撤离倒计时:10
东边,邵钦已经跑到一百二十米。他一边跑一边举枪,FAL在这个距离上很难压,他打了一发,打在牌子左边的铁架上,火星一闪。
万蓓在右边,MPX连着扫,子弹打在康振脚边的土里,一串土花。
8
康振站着没动。
他想起两分钟前那个抱狮子的人。那个人也是站着没动,然后被打死了。他现在明白了那人为啥不动:读条的时候脚一挪,条就断,断了就得重新交钱,重新站十秒。
十秒而已。站着挨十秒。
6
一发M61打在他右腿上。
右腿的六十五血一下子掉到底。加上早先被打黑的那条左腿,康振现在两条腿全没了知觉,膝盖以下像不是自己的。他身子歪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最后靠腰上的劲儿把上半身重新拉直。
他站住了。膝盖不弯,脚不挪。
血顺着两条裤管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5
姚远也上来了,P90的弹雨扫过撤离点,打得沙袋噗噗响。有一发擦着康振的耳朵过去,护目镜裂了一道缝。
4
邵钦骂了一声,换了个弹匣。他在心里算:一百米,跑过去还要十几秒,条剩四秒。跑不到。
3
康振闭上眼睛。
他想起苗小满早上在语音里说的话。那孩子说:"康哥,我今天要是出金了,我请你吃饭。"
2
万蓓打空了一个弹匣。
1
邵钦的子弹打在绿色的牌子上,把牌子打出一个洞。
撤离成功。
邵钦冲到牌子底下的时候,空地上只剩尸体。
三个。一个趴在牌子下面,怀里空着;一个趴在离牌子三米的地方,两条腿的裤管全是黑的,手还往前伸着;还有一个在沙袋后面,肚子上开了个口子,人已经不动了。
牌子上的绿光灭了,剩下一个弹孔。
"人呢。"姚远喘着气。
"走了。"邵钦说。
"带走了?"
"带走了。"
万蓓蹲下去翻那具抱着东西的尸体,翻了半天,摸出来一把MP5和二十五发散的9毫米。
"就这?"
邵钦没说话。他走到牌子底下,蹲下来看那个弹孔。
他在这张图上收了三年尾,从来没见过这么打完的一局。
尾声
结算界面弹出来的时候,康振点了一根烟。
行动结果:撤离成功
带出物品:
金狮雕像 494,702
养护如新的军刀 26,400
926复合五级防弹衣(耐久 31%) —
黑卡蒂复合五级头盔 —
SP-6 9×39mm 弹 40 发 18,000
杂项 — 7,900
小计:547,002 柯恩币
阵亡队友:3
康振看着那个"3",抽了一口烟。
温越的AK-102是上周刚改的,改了九万三。郝三的SVDS是他自己的,打了两年。苗小满那把MP5是他从市场上淘的二手,一万二,队里谁都笑他,他每次都回一句"打腿,达姆弹打腿最快"。
三套装备,加上甲、药、子弹,加起来差不多三十万。
也就是说,这一局四个人进去,三个人死在里头,净赚不到二十五万。
康振把烟摁灭,把金狮雕像挂到了市场上,价格填了四十九万四。
挂完他盯着仓库看了几秒。左边那一排是队友的装备栏,三个头像都是灰的。苗小满的头像上是他自己设的那张傻乎乎的自拍。
他点开战斗记录,最后一条写着:郑岩(伪装者)· 已淘汰。名字后面没有队伍,没有装备,什么都没有。
康振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想不起来这人是谁。他这局只见过这人的后背。
关掉。
他想起最后一秒闭眼的时候想起的那句话。
"康哥,我今天要是出金了,我请你吃饭。"
鼠标挪到"再次部署"上,停了两秒。
点了下去。
匹配中。
农场|封锁区|倒计时 25:00
出生点:东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