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1960年冬,上海保育院的铁门关上时,我五岁。
陈阿姨蹲下来,把一块奶糖塞进我手心。奶糖是热的,她手心也是热的。她说:“小南,别哭,国家送你们去一个有草原的地方。”
火车开了三天三夜,车厢里全是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还在吃奶。没人说话,只有铁轨的声音。我握着那奶糖,没舍得吃。我想,如果到了草原,他们不要我,我就把奶糖吃掉,然后自己走回上海。
我不知道,草原上有个额吉,已经等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那个南方来的小囡囡,会成为她一生的其其格。
六十多年后,当我站在展览馆里,隔着玻璃看那件旧袍子时,我才明白,那块奶糖,不只是我的退路,也是额吉一生的牵挂。
楔子
2019年冬,呼和浩特,国家的孩子展览馆。
其其格站在玻璃柜前,已经站了四十分钟,柜子里是一件旧蒙古袍,蓝色,领口磨损严重,下摆缝着一截不同颜色的布。
讲解员说:“这件袍子,是一位叫萨仁的蒙古族额吉为她收养的上海孤儿缝的……”
其其格没说话,她伸出手隔着玻璃对着那件袍子虚虚描摹着。
袍子内衬里,缝着一张布条,上面用蓝墨水写着:林小南,女,五岁,1960年11月。
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住。
六十四岁了,她还是会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铁门关上的声音,想起那个五岁女孩子拿着一块奶糖,站在雪地里。
她闭上眼。
风从草原吹来。
第1章上海·1960
陈阿姨蹲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身后那扇铁门正在缓缓合拢,她把手心里的一块奶糖塞给我,奶糖是热的,她手心也是热的。
“小南,别哭,国家送你们去一个有草原的地方。”
我问:“草原是什么?”
她说:“草原就是有很多草,有马,有羊,有额吉。”
“额吉是什么?”
“额吉就是妈妈。”
我抿了抿嘴,没说话,我有妈妈。我记得妈妈的手,记得她把我放在保育院门口时,她说:“小南,你在这等,妈妈去买糖。”
然而,她再也没有回来。
铁门合上了,陈阿姨的手从我肩膀上缩回去,我看见她转身,用手背擦眼睛。
火车开了三天三夜。
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少,最后连山都没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雪,白得晃眼。有个保育员说:“看,到内蒙古了。”
我趴在窗户上看,外面下雪了,全是雪,天和地连在一起,白得没有边。
我想起上海,上海的冬天也有雪,但雪下面有房子,有树,有人,这里的雪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抿直了嘴,我不喜欢。
第二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妈妈回来了,站在保育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包糖。我跑过去,她却往后退,我一直跑,她一直退,最后她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雪。
我醒了,车厢里很暗,只有铁轨的声音。我的脸上是湿的,又摸了摸口袋,奶糖还在,我把它拿在手里,拿了一路。
第2章抵达内蒙古
火车停了。
有人喊:“下车了,下车了,牧民来接你们了。”
车门打开,风灌进来,我的脸木了。我被抱下车,脚踩在雪地上,雪没过了我的棉鞋。
站台上站着一群人,穿着长袍,脸被风吹得通红。他们没笑,他们盯着我们看,眼神一个一个地在我们脸上停一下,又移开。
我往保育员身后缩了缩,她的手紧紧地按在我肩上。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喊:“安静,安静,按顺序来,一家一个,不要抢。”
没人听他的。
一个蒙古族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跑到干部面前,急切喊着:“把那个最小的给我,我家有奶羊,保证喂得白白胖胖。”
他指着队伍里那个最小的,还在保育员怀里吃奶的。
干部说:“你等等,先登记……”
男人不干:“等什么等,孩子冻坏了,我马就在外面,我抱上就走。”
后面的人急了,一个中年女人挤上来,一把推开那个男人:“你有奶羊了不起?我家有牛,牛奶比羊奶养人。”
“我家也有牛!”
“我家还有马!”
“我家草场大!”
“我家羊多!”
干部被围在中间,本子举在头顶,喊:“别挤,别挤,都有,都有,先登记。”
没人听。
人群往前涌,我被挤得站不住,有人踩了我的脚,我疼,但我不敢喊,我把奶糖攥紧了。
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后面挤过来,他直接走到干部面前,说:“把那个最瘦的给我。”
旁边的人还在吵,他没理,他指了指队伍最边上。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个男孩,瘦得脱了形,脸上只剩两只大眼睛。
瘦高男人走过去,蹲下来,和那个男孩平视。
他说:“我会打猎,野兔、黄羊,冬天也能打到,你跟我走。”
旁边一个女人喊:“你家自己都吃不饱。”
瘦高男人没回头,他走到那个最瘦的男孩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塞进男孩嘴里。
男孩嚼了两下,噎住了。
瘦高男人拍了拍他的背,说:“慢点吃,以后天天有。”
我看着那个男孩,他的嘴被肉干塞得鼓鼓的,眼泪从脸上流下来,但他没哭出声,他还在嚼。
我攥了攥手里的奶糖,糖还在。
人群静了一下。
这时候,一个拄拐杖的老奶奶走到干部面前,说:“把那个病的给我。”
干部愣了一下:“哪个病的?”
老奶奶说:“刚才下车的时候,有个娃咳嗽,咳得直不起腰,我听见了。”
干部说:“大娘,你自己身体……”
老奶奶用拐杖敲了一下地:“我身体好着呢,孩子给我,活一个是一个。”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了一句:“对,活一个是一个。”
又有人跟着喊。
然后,所有人都喊起来了。
“活一个是一个!”
“活一个是一个!”
我站在队伍里,被挤来挤去。耳边全是声音。
“给我!”
“我家有奶!”
“给我!”
“我家有肉!”
“我家草场大!”
“我会打猎!”
“给我!”
“我媳妇是医生!”
我听不清所有的话,但每一个声音里,都有给我。
那个最小的,被抱走了。
那个最瘦的,被领走了。
那个病的,被老奶奶牵走了。
没人要那个最漂亮的,也没人要那个最壮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奶糖攥紧了。
干部被挤得站不住,本子掉在地上,被人踩了几脚。他喊:“别挤了,孩子吓着了。”
没人听。
一个蒙古族女人挤到我面前,她脸黑黑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她蹲下来,看着我。
她的脸离我很近,我看见她眼角有好多褶子。
她用蒙语说了一句话,但是我听不懂。
旁边的保育员说:“这是萨仁额吉,以后她照顾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萨仁额吉伸出手,她的手很大,很粗糙,指关节红肿,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她把手伸到我面前,摊开,手心里是一块奶豆腐。
我没接。
她也不收回去,就那么伸着。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管。雪花落在她手心里,化成了水,奶豆腐湿了,她还是伸着。
旁边的保育员说:“小南,接啊。”
我没接。
萨仁额吉笑了,她把手收回去,把奶豆腐掰成一小块,自己先咬了一口,然后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甜的,有奶味,我不喜欢,但咽下去了。
萨仁额吉伸出手,想摸我的头,我躲开了,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站起来,对保育员说了一句话。
保育员说:“她说,不急,慢慢来。”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还在吵的人群,说了一句蒙语。
高娃后来告诉我,她说的是:“这个孩子,我要了,谁也别抢。”
那天晚上,我睡在萨仁额吉的蒙古包里。我蜷在最边上,把奶糖攥在手里,蒙古包外面,风在叫,像什么东西在哭。
萨仁额吉睡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个铁炉子,炉子里烧着牛粪,味道很冲。
我睡不着。
我听见萨仁额吉翻了个身,然后,她轻轻哼起来,我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让我想起妈妈,小时候哄我睡觉也这么哼过。
我睁开眼,看见萨仁额吉她好像在看我,又好像不是在看我,而且她眼里有泪,
我害怕了,我把奶糖攥得更紧了。
我对自己说:明天就走,沿着铁路走,走回上海。
然后我把奶糖塞进枕头底下,放在枕头角,放了一夜。
第3章草原·额吉
第二天早上,我趁萨仁额吉去挤牛奶,偷偷跑了。
我记得铁路的方向,我记得火车来的时候,太阳在左边,我往南走,雪很厚,走一步陷一步。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我走了很久,回头看,蒙古包还在视线里。我再走,再回头,蒙古包变小了,再走,变成了一个点。
然后,点也没了。
我害怕了。
四周全是雪,白得一模一样。我分不清哪边是南。我跑起来,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棉鞋里灌了雪,脚趾头冻得没知觉。我蹲在雪地上,想哭,但哭不出来。
风里传来声音。
是马蹄声。
萨仁额吉骑着马冲过来,她没穿袍子,只穿了一件单衣,头发散着,脸冻得通红。马还没停稳,她就跳下来,一把把我抱起来。她把我裹进衣服里,衣服里面是热的,有奶味,有牛粪味,有汗味。她把我抱上马,一只手拽缰绳,一只手搂着我,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
我听懂了其其格这三个字,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回到蒙古包,萨仁额吉把我的棉鞋脱下来,脚趾头冻得通红。她把我的脚放进她怀里,用体温捂。她的胸口很暖,暖得我鼻子发酸。
她一边捂,一边说话。我听不懂,但我看见她眼睛红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笑,说了一句什么。
后来高娃告诉我,她说的是:“其其格,别怕,额吉在。”
那天晚上,我没说要走。
接下来日子,我开始学蒙语。
萨仁额吉不会说汉语,她教我认东西。她指着饭碗说伊德,指着牛奶说苏,指着自己说额吉。
我学得快,一个月就能说简单的句子。
有一天,高娃来了,她是旗里的保育员,蒙汉兼通,负责看我们这些来蒙古的孩子。她挨家挨户地走,问吃得怎么样,住得怎么样。
高娃蹲下来,捏了捏我的棉鞋,鞋小了,脚趾头顶着鞋尖。
高娃说:“这鞋小了,旗里下个月发新鞋,你们都有。”
萨仁额吉说:“不用,我给她做。”
高娃看了她一眼:“你眼睛不好,别熬夜。”
萨仁额吉说:“她脚长得快,买的鞋,跟不上。”
高娃没再说话,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萨仁额吉的手,那双手上,口子又多了几条。
萨仁额吉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
我不知道白面是什么,但我知道,萨仁额吉每天早上都给我一碗面糊糊,很香。她自己吃炒米,干嚼。
有一次,我偷偷尝了她的炒米,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疼。我把面糊糊推给她,她不接,推回来。我再推,她再推。最后她板起脸,说了一句蒙语,我听懂了:“其其格,吃饭。”
我不推了。
有一天,来了几个人,骑着马,穿着比萨仁额吉好的袍子。他们在蒙古包外面说话,声音很大。我听见一个词:“孤儿。”
我听懂了,他们在说我们。
萨仁额吉回了一句。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上马走了。
萨仁额吉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我,她说了一句汉语,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是,我,女,儿。”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说汉语。
第4章
那年冬天特别冷。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蒙古包埋了一半。
巴特尔阿爸,萨仁额吉的丈夫,一个沉默的男人,他每天早晨都要铲雪,把蒙古包挖出来。他铲雪的时候不说话,铲完了,把铁锹往雪里一插,进屋喝茶。茶是咸的,他喝三口,放下碗,又出去。
羊圈塌了,冻死了五只羊。萨仁额吉蹲在羊圈里,摸着一只死羊的角,嘴里念叨了很久。
晚上,我发烧了,烧到四十度,嘴唇裂了,浑身发抖。
萨仁额吉把我裹进袍子里,抱着我,我听见她喊巴特尔阿爸,然后听见马蹄声,巴特尔阿爸骑马去了。
萨仁额吉把我放在勒勒车上,用三床被子盖着,自己坐在旁边,一只手一直摸我的额头。风很大,勒勒车吱呀吱呀地响。我迷迷糊糊地看见她在哭,眼泪流下来,在脸上结了冰。
我伸出手,想擦她的眼泪,手抬到一半,又没力气了。
她抓住我的手,放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凉,眼泪是热的。
我看见她的手,手背上的裂口又裂开了,渗出血来。血混着奶渍,干在皮肤上,黑红黑红的。我想起妈妈的手,也是这么糙。妈妈的手是洗衣裳洗糙的,额吉的手是挤牛奶挤糙的。但她们的手,一样。
我想,如果妈妈不要我了,那这个人,能不能当我妈妈?
我说:“额吉。”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了那句话,可能是烧糊涂了,可能是想起了妈妈,但我看着她的手,我说了。
萨仁额吉愣住了,她把我抱起来,抱得很紧。她的脸贴在我的脸上,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流到我脸上,和我的汗混在一起。
她一直说:“其其格,其其格,其其格。”
我说:“额吉,别哭。”
她不哭了,她笑了,笑着哭。
旗里的医生说,是肺炎,打了针,吃了药。我在卫生院住了七天,萨仁额吉就在床边坐了七天。她不会用暖水瓶,不会开灯,不会用马桶。
高娃教她,她学得很认真,但总是忘。
第七天,我出院,萨仁额吉把我抱上马,让我坐在她前面,她的手环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头顶。
她说:“其其格,回家。”
这一次,我听懂了。
回家。
那天晚上,高娃来了,她坐在炉子旁边,看着萨仁额吉给我缝袍子。
萨仁额吉缝得很慢,一针,一针。
高娃说:“你该告诉她。”
萨仁额吉没抬头。
高娃说:“其其格的事。”
萨仁额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缝,过了很久,她说:“等她再大点。”
高娃没再说话。
我躺在被子里,假装睡着了。我不知道其其格的事是什么,但那一定是一件很重的事,重到萨仁额吉的手都停了一下。
第5章
一九六一年,困难时期。
那年冬天,生产队的口粮减了又减,萨仁额吉把柜子里那点大米看得比什么都金贵。那是国家特批给这些孤儿的,领一次要赶着勒勒车走百十里地。
她自己一口不碰,每天只抓一小把,熬成稀粥,看着我喝下去。她吃炒米,炒米不够,就掺野菜。她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更大。
有一天,高娃来了,赶着一辆勒勒车,车上装着几袋东西。
高娃说:“国家调拨的,奶粉,糖,还有药,每个孩子都有。”
萨仁额吉把奶粉罐拿起来看了又看,罐子上印着上海两个字,还有一面红旗。她摸了摸那两个字,说:“上海,其其格的老家。”
高娃说:“对,国家没忘这些孩子。”
萨仁额吉把奶粉锁进柜子。锁之前,她把罐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然后她把罐子放进柜子,锁上。
我问:“额吉,你为什么不喝?”
她说:“我不爱喝。”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舍不得。
每天,她只舀一小勺,兑水给我喝。她自己不喝,我让她喝,她摇头,说:“这是国家的,给你喝的。”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吃炒米。”
我说:“我也吃炒米。”
她笑了,说:“其其格,你是国家的孩子。国家把你交给我,我就得把你养好。”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和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一样。
那年冬天,巴特尔阿爸在雪灾中护羊群,冻伤了腿。
萨仁额吉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活,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挤奶、捡牛粪、放羊、做饭。她的手裂了更多的口子,用布条缠着,渗出血来。
有一天,我把奶糖塞进她手里。
她愣住了。
我说:“额吉,你吃。”
她看着那奶糖,然后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她嚼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说:“其其格给的,好吃。”
我知道那奶糖早就硬了,不好吃,但她笑了。
第6章
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了。
我报了上海医学院。
萨仁额吉不知道上海医学院是什么。
高娃给她解释:“就是其其格要回上海,去念书,以后当医生。”
萨仁额吉沉默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蒙古包门口,看着星星,不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上海,远吗?”
我说:“远。”
她说:“比旗里远?”
我说:“远得多,要坐火车,三天三夜。”
她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去吧。”
我说:“额吉,我不想走。”
她看着蒙古包外面的羊群,说:“草原上,医生少。你走了,别人病了,没人管。”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等你。”
走的那天,萨仁额吉把一件新袍子塞进我的包里,蓝色的,领口缝着一圈花边。她说:“草原冷,上海也冷。穿上。”
我打开袍子,看见内衬里缝着一张布条。上面用蓝墨水写着:林小南,女,五岁,1960年11月。 旁边加了一行字:其其格,内蒙古,萨仁额吉。
我哭了。
萨仁额吉用手背擦了擦我的脸,她的手很糙,擦得脸疼。
她说:“别哭,其其格,草原的孩子,不哭。”
火车开了,我从窗户回头看。
萨仁额吉站在站台上,没有追,她弓着腰,遥遥地望着我。
巴特尔阿爸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火车越开越快,站台变小了,萨仁额吉跑起来,她跑了几步,火车越来越快,她停住了,她举起手,喊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清,但我猜她喊的是:“其其格——回家——”
第7章
2000年冬,暴风雪。
电话是巴特尔阿爸托人打的,旗里的干部转了三道,才找到我。
那个干部说:“你额吉不行了,你阿爸说,让你回来。”
我握着电话,话筒很凉。
我说:“我马上走。”
放下电话,我的手在抖吗,抖得拿不住车钥匙。
我冲进车库,开车往草原赶。雪太大,车开不进去,我扔下车,骑马。马是借的,不听话,它往东走,我拽它往西。它仰头,我夹紧腿,风把雪灌进我领子里,我不觉得冷,我只觉得慢。
我趴在马背上,嘴里一直说:“额吉,等我,额吉,等我。”
我想起五岁那年,她骑马追我,现在换我追她了。
赶到的时候,萨仁额吉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躺在蒙古包里,盖着那件旧袍子。她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巴特尔阿爸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我。
我跪在萨仁额吉旁边,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把我的脚捂在怀里,曾经给我挤牛奶,曾经缝袍子缝到半夜。现在,它们凉了,口子还在。
我说:“额吉,我回来了。”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慢慢睁开眼,看见我,笑了。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白布包,打开一看,是糖纸。
糖纸上的上海两个字还在,但是很淡了。
她把纸塞给我,手已经没什么劲了,纸轻飘飘地落在我手心。
她的嘴动了动,我低下头,仔细听着:
“……其其格……收着。”
我把糖纸攥在手里,纸软软的,薄薄的。
她笑了,说:“回家。”
然后她就没再动了。
巴特尔阿爸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他说:“她等了你很久。”
后来我把她葬在草原上,墓碑朝着东南方。
每年冬天,我都回草原。
巴特尔阿爸站在蒙古包门口,不说话,他老了。
第8章
2019年,呼和浩特,国家的孩子展览馆。
我站在玻璃柜前,工作人员打开柜子,我把那件旧袍子拿出来,披在身上,大,我一直比她小。
孩子们围过来,蒙族的,汉族的,他们叫我其其格奶奶。
一个小女孩问我小时候害不害怕。
我说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怕被丢掉。
她说那你后来不怕了。
我说不怕了。
她说为什么。
我把袍子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很大,小女孩整个人陷进去,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笑着说因为国家把我抱起来了。
她问国家是谁。
我没回答,我问她,你冷吗。
她说不冷。
我说你穿的是谁的衣服。
她说奶奶给的。
我说国家就是那个给你衣服穿的人。
她把脸埋进袍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我蹲下来,她的眼睛很亮。
我说别怕,国家不会丢下你。
外面下着雪。
我想起1960年的冬天。铁门关上,火车开了三天三夜,萨仁额吉伸出手,手心里是一块奶豆腐。
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张糖纸,她从上海带来的,留了四十年的,那张糖纸。
我走到纪念碑前,碑上刻着:国家的孩子。
我摸上去,石头是凉的,我的手是热的。
南方把我生下来,草原把我养大。
这两个母亲,共有一个名字:
——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