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屹把我那门烂亲事搅黄那天,我拍着胸脯保证,要给他说一门天底下最好的媳妇。
我是武将家的姑娘,说话算话。张家温婉的,李家才貌双全的,王家爽利的,我连着给他牵了三门线。
怪在,平日最沉得住气的人,一到见姑娘就出岔子,三门亲事黄得干干净净。
我还当他眼光高。直到周家托人来说亲,我都准备去见周公子了,他才红着眼,攥住我的手腕。
他问我,阿棠,你给我说了三门亲,怎么就没一门,说的是你自己。
第一章
孙衙内的庚帖摆上我家厅堂时,我正趴在屏风后头啃梅子。
那孙承业是什么人,满京城谁不知道。前年当街打死过一个卖唱的,去年又迷上赌坊,把他娘的陪嫁都当光了。这样的人也敢来提亲,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晚翠在旁边急得直拽我袖子。
"小姐,这门亲事要是应了,您这辈子可就完了。"
我把梅核吐在帕子里,心里也直打鼓。
应是万万不能应。可孙家托的是吏部刘大人做媒,庚帖都送进门了,我爹一个武官,硬驳回去,往后在京里难免让人穿小鞋。
我爹在厅上沉着脸不说话,我娘攥着帕子,眼圈都红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裴屹来了。
他是羽林卫的校尉,小时候住在我家隔壁,天天跟我混在一起,比我大两岁。他这人话少,一身冷气,平日见了我,不是嫌我爬树上房没个姑娘样,就是把我从马背上拎下来训半天。
可那天他一进门,连甲都没卸,径直走到厅上,冲那刘大人一拱手。
"刘大人,孙家这门亲,沈家应不得。"
刘大人脸一拉。
"裴校尉,这话怎么说?"
裴屹开口,字字清楚,厅上瞬间静了。
"这门亲我查了半个月。孙承业上月在通州打死良民,案子正压在刑部。他名下赌债八千两,三处青楼都有他的欠条。这庚帖沈家若是收了,不出半年,人命官司就得连累岳家。"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拍在桌上。
"状纸抄件、欠条、青楼的账,都在这儿。大人要不要替孙家,把这些一并担了?"
满厅的人都静了。
刘大人翻了两页,脸色由红转白,干笑两声,抓起庚帖就走,连茶都没敢再喝。
一场祸事,就这么让他三言两语挡了。
我从屏风后头跑出来,心里那点感激直往上涌,差点没给他作个揖。
他却低头看我,眉头还皱着。
"往后这种人家的庚帖,别收。"
我仰头瞧他,忽然瞥见他手腕上还戴着我八岁那年给他缝的护腕。早磨得不成样子,针脚歪歪扭扭,丑得没法看,他倒当个宝贝,一年四季不肯摘。
我扑哧一声笑了。
"裴屹,你这回算救了本小姐一命。你放心,这恩我记下了。"
他挑眉。
"你打算怎么记?"
我一拍胸脯,掷地有声。
"你的终身大事,包在我身上。给你说门天底下最好的媳妇,比孙衙内强一万倍!"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拱手,板板正正,像在营里接令。
"末将裴屹,谢沈姑娘好意。此事,不必。"
我被他这副接军令的架势逗乐,只当他脸皮薄,转身就兴冲冲去找晚翠合计。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句不必,他后来冲着我说了整整三门亲的工夫。
第二章
说干就干。我头一个相中的,是张家的姑娘张蕴。
张姑娘是翰林院张编修的女儿,性子温婉,一手好针线,模样也周正。上巳节那日,我借口约她去曲江池畔踏青,又早早让人给裴屹递了话,只说我在水边等他,有要事。
我盘算得好好的。曲江桃红柳绿,两人一碰面,郎才女貌,还怕不成?
晚翠替我捏了把汗。
"小姐,您又没跟裴公子说实话,他要不来呢?"
"他会来的。"
我这话音刚落,裴屹就来了。
这回他没带刀,也没跟人,只一个人,衣服换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认真收拾过,只是那张脸绷着,跟要去赴任似的。
我赶紧迎上去。
"一会儿你可不许黑脸,听见没?"
他看我一眼,答得一板一眼。
"末将省得。"
张蕴提着裙摆,在丫鬟搀扶下走过来,福了一福。
"这位便是裴校尉吧,久仰。"
他还了一礼,礼数挑不出错,只是话少得可怜。
"张姑娘。"
张蕴也不恼,笑着指了指两岸桃花。
"裴校尉平日,可也爱这曲江春色?"
他认真想了想,答得像在回话。
"尚可。末将平日多在营里,少见这些。"
我在旁边干着急,一个劲给他使眼色,让他说两句好听的。他瞧见了,眉头微动,又补了一句。
"花,开得还算齐整。"
张蕴抿唇笑了,低头抿了口茶,再抬眼时,目光在我和他之间转了一圈,眼底那点笑意深了些。
她搁下茶盏,忽然冲我温温柔柔开口。
"沈姐姐,我有句话,说了你别恼。"
她转向裴屹,神色和善,却一针一线都不含糊。
"裴校尉是个实诚人。只是你今日人坐在这儿,眼睛却一直往沈姐姐身上落,话也等着她递。我活了十七年,还没见过谁来相看旁人,是这么个看法。"
裴屹端着茶的手,一下僵住。
张蕴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没有半分难堪,倒像替人解了围。
"你心里既有人,何苦又应这个约,白白叫我来做这一番模样。这门亲,是我没福,也是你无心。"
她冲我微微一福,声音放轻了,却字字清楚。
"沈姐姐,你这位竹马心里那点事,满京城就你一个人,瞧不出来。"
她说完,让丫鬟搀着,不慌不忙走了。
水边只剩我们两个。我脸上发烫,又慌又乱,转头瞪他。
"裴屹,人家姑娘胡说什么呢。你倒是说话啊。"
他耳根通红,站起来,下意识又是一拱手,那一拱手把我也拱愣了。
"沈姑娘。"
他卡住,半句话接不上。
我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口乱跳,不敢再听,一跺脚,转身就跑,任他在身后怎么唤,我都没回头。
那天回了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镜子反复念张蕴那句话,念一遍,脸热一遍,又拼命摇头。
胡说,一定是她瞧岔了。
第三章
第二门,我下了血本。
李家的姑娘李昭,是京里出了名的才女,去年重阳诗会拔过头筹,人又生得明艳。她爹是太仆寺少卿,跟裴家也算门当户对。
我托了三姑六婆,好容易说动李家,定在五月初十,城西大慈恩寺,借上香让两人见上一面。
为这,我提前三天就跑去跟裴屹念叨,把李姑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他起初还听着,听到后来,脸越来越沉。
"你近日,倒很闲。"
我没听出他话里的不对,还喜滋滋的。
"那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回你可好好说话,听见没?"
他没应,只低头擦那把刀。
到了初十那日,寺门前刚见了礼,李昭才问了句 "裴校尉戍卫京城,可还辛劳",街上忽然炸起一片惊呼。
一匹拉货的马不知怎的受了惊,拖着板车,疯了似的往人堆里撞,眼看就要碾到一个吓呆在路中间的小童。
旁人尖叫着四散,裴屹连想都没想,几步就冲了过去。
他一把将那小童捞起来甩给边上的人,回身死死拽住惊马的缰绳,整个人让马拖着滑出好几步,断了的车辕木茬子在他胳膊上划开长长一道口子,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马逼停了。
我也没闲着,拽着吓软的妇人往边上躲,回头看见他胳膊上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淌,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尘土落定,他没先看自己的伤,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到我身上。
"阿棠,你可有伤着?"
我鼻子一酸,摇头,他这才让闻讯赶来的小兵替他裹伤。
那被救小童的母亲哭着扑过来,千恩万谢,掏了帕子要替他擦脸上的灰,还一叠声问恩人姓名,要回家供长生牌。
我瞧着那妇人凑得近,不知怎的,三两步就上前,不动声色把人扶住,把那帕子接了过来。
"大嫂使不得,他皮糙肉厚,不碍事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愣,不明白心里这股说不清的别扭,从何而来。
李昭一直站在阶上看着,这会儿才走下来,神色清明,先冲裴屹福了一福。
"裴校尉好身手,也好心肠。今日我算没白来,瞧见了真东西。"
裴屹草草点头,还在看他胳膊上的伤。
李昭也不恼,理了理衣袖,下巴微微抬着,话说得又亮又脆。
"只是我方才瞧得清楚,你那么险,人刚救下,头一句问的是沈姐姐。"
"李昭不才,还不至于去做旁人退而求其次的那个。这门亲,我自己回了家父。"
她冲我一笑,那笑里没有半分酸气,倒有几分惺惺相惜。
"沈姐姐,好男儿就在眼前,你可别学我,眼高于顶,回头又后悔。"
她说完,转身上车,车帘一放,走得干干净净。
第二门亲,又黄了。
我顾不上多想,攥着他那条淌血的胳膊,又气又急,押着他就往营房走。
第四章
羽林卫的营房我不是头一回来,可这回一路走过去,腿有点发软。
他住最里头那间。我把人按在榻上,打了水,亲自动手替他清理伤口。
那道木茬划的口子从肩头拖到小臂,深的地方翻着肉,旁边一大片叫车辕蹭出的青紫,肿得老高。
我倒吸一口凉气,鼻子没来由地一酸。
"你不要命了?那么大一匹马,你空着手就往上冲!"
他坐在那儿,脸色还有点发白,语气却平。
"哭什么,又死不了。那孩子才四五岁。"
我别过脸,三两步去拧布条。
"谁哭了,我来。"
我跪在榻边,替他把伤口一圈圈缠好。离得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晒过太阳的那种干净气。
我的手不知怎么,有点抖。
缠到肩头那处最深的伤,我把布条往紧里一收,他后背的肌肉就绷了一下。我只当弄疼了他,赶紧松开些,下意识凑过去,对着伤处轻轻吹了两口气。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耳根一下红透,偏开脸,半天没敢看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腾地发烫,缩回手,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
缠到手腕,我一眼瞧见那只丑护腕。
它叫木茬勾破了一道大口子,里头的棉絮都翻了出来,歪歪扭扭的针脚上全是血污,彻底不能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想去拿。
"这个破了,我回头给你扔了,再缝只新的。"
他却猛地抬手,把那护腕攥进掌心,动作快得扯到了伤,疼得眉头一跳。
"不换。"
我愣了。
"都烂成这样了,你还留着做什么?"
他抿着唇不说话,掌心里那只丑护腕攥得死紧,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缝这护腕那年,我才八岁,扎了满手针眼,哭着塞给他,嫌他练枪磨得手腕流血,又嘴硬,说自己做多了,剩了一只,才便宜他。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接过就戴上了。这一戴,就是十几年。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低着头,脸有点发烫,心跳得乱七八糟,鼓起勇气开口,声音都放轻了。
"裴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身子一僵。
他看着我,黑眸沉沉,喉结滚了一下,分明有话已经到了嘴边。我离得那样近,几乎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可他到底别开了眼,胸口起伏了一下,把那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没有。"
又是没有。
我说不上来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悄悄失落。我逃似的站起身,把药箱往他怀里一塞。
"那你歇着。破护腕你既不肯给我,新的我也给你缝一只,这回保证针脚不歪。"
他没拦我,只在我走到门口时,低低开口。
"阿棠。"
我回头。
他握着那只破护腕,眼神有点狼狈,又有点执拗。
"新的,也按这个样子缝。"
我又好气又好笑,应了一声,掀帘子出来,耳根烫得厉害。
当天傍晚,营里一个小兵恭恭敬敬送来一张折得四方的纸,说是校尉让务必亲手交给沈姑娘。
我疑惑着展开。纸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是他的字。
"今日有劳。伤无大碍,已上过药。勿念。裴屹。"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我几时说过要念了,他倒先写了勿念两个字。
第五章
从营房回来,我连着几天都有点心神不宁,连晚翠都瞧出了不对。
张蕴那样说,李昭也那样说,他自己却咬死了没有。我对着镜子,把那点心思按了又按,只当是她们一厢情愿瞧岔了,人家压根拿我当妹子。
偏偏这时候,有人上门给我说亲。
来的是周家。周家的公子周景和,是今科的新进士,听说文章写得极好,人也生得清俊,父母双全,家底清白,是京里多少人家抢着要的女婿。
媒人把话说得天花乱坠,我爹娘脸上有光,齐齐看向我。
按说这样的人家,我没什么可挑的。
可我捏着那庚帖,脑子里头一个冒出来的,竟是裴屹裹着白布的胳膊,和他那张写着 "勿念" 的字条。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又有点赌气。他既说没有,我还等什么,难道真要为一句没影的话,把自己耽搁成老姑娘。
我娘见我发怔,柔声问。
"阿棠,你要是不乐意,娘替你回了。"
我抿着唇,末了把心一横。
"先见一见再说吧。"
这话一出,就等于应了一半。媒人喜笑颜开,当场定了见面的日子,就在六月初六。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应完之后,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这事不知怎么,半天就传到了裴屹耳朵里。
傍晚我去马厩喂马,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堵在马厩门口,背后是漫天的霞。
他直直看着我,开口第一句,声音绷得发紧。
"周家的庚帖,你收了?"
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没来由地有点心虚,又想起那日替他擦脸的妇人,心里那股别扭又冒上来,索性把腰一叉。
"收不收的,与你什么相干?"
他往前一步,脸色在暮色里瞧不清,只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要应他?"
我话赶话,故意又快又狠。
"人家是新科进士,清清白白,我为什么不应?总不能一辈子赖在你这个不肯娶媳妇的人身上,让人笑话。"
他让这句话戳中,僵在原地,半天没出声。
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末了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哑得不像他。
"是,与我不相干。"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沉。
我望着他的背影,那点逞强一下就泄了,心里又烦又乱,靠着马槽站了好久。
晚翠寻过来,瞧见我这样,欲言又止,末了只小声说。
"小姐,您和裴公子今儿这话,怎么听着,都不像是兄妹该说的。"
我骂她贫嘴,可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快天亮才睡着。
第六章
自己见周公子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六,我心里那点没了结的账,反倒堵得更厉害。
他在马厩那句 "与我不相干",像根刺。我又气又委屈,寻思着在自己的事定下来之前,无论如何把他这最后一门亲说成,省得往后想起来,还觉得欠他。
也有一点不敢认的念头,藏在最底下,我自己都不肯细看。
第三门,我相中的是城西绸缎庄王家的姑娘,名唤王璎,性子爽利,模样俏丽,跟裴屹那闷葫芦正合适。
我在自家院子里摆了桌酒,请了王姑娘,又让人去营里,只说裴老夫人请他回家一趟。
他回来了。
可这一回,他没有黑脸,也没有打断。
他冲王璎一拱手,客客气气,王璎问什么,他都答得周全,偶尔还接一句,竟有几分旗鼓相当的意思。王璎被他逗得直笑,席上的气氛,比前两回加起来都热络。
我端着碗,坐在一旁,心里那点等着看他出岔子的盼头,一点一点凉下去,凉到最后,竟堵得发慌,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怎么不拦了。
他怎么,这回肯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王璎却忽然搁下筷子,眯起眼,上上下下把裴屹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裴校尉,我瞧出来了。你今日不是来相看,你是来认命的。"
裴屹握杯的手一顿。
王璎也不绕弯子,手肘往桌上一支,话说得又快又亮。
"你句句答得周全,可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你是打算点了头,娶了我,好叫你自己死心,也叫沈姐姐安安心心嫁人,是不是?"
席上一下静了。
裴屹垂着眼,半晌,没有否认。
王璎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冲他摆手。
"我王璎看着随和,可不捡别人让出来的,更不嫁一个拿我当药引子、好治他自己心病的。"
她说到这儿,神色软了软,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人,就是蠢。你心里那位,就在这院里站着,你不去拦,在这儿跟我演什么相敬如宾。"
她冲我挤了下眼睛,拎起裙摆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
"明儿烟雨楼,你要还是这副死样子,我都瞧不上你。"
她说完,风风火火走了。
满桌的菜,没人动。
我站在原地,心口怦怦直跳,看着他,那句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到底没敢问出口。
晚翠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叹气。
"小姐,我瞧明白了。明儿裴公子要是真不拦,您啊,怕是要失望了。"
我嘴上骂她,可那天夜里,我睁着眼到天亮,一半是怕他来,一半,是怕他不来。
第七章
六月初六,天刚亮,我娘就领着人进来,替我梳妆。
我没穿大红,只挑了身藕荷色的襦裙,鬓边簪了支白玉兰。镜中人瞧着也算齐整,可我对着镜子,心里头空落落的。
晚翠在一旁绞着帕子,小声问。
"小姐,您真要去啊?"
"庚帖都收了,哪有不去的理。"
我嘴上说得硬,出门时却鬼使神差,往裴家院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院门关着,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心里那点盼头一下凉了,掐了自己一把,转身上了马车。
见面的地方定在城东烟雨楼,周家包了二楼的雅间。
我到的时候,周景和已经在了。他起身相迎,举止得体,眉目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姑娘,请。"
我在桌边坐下,丫鬟上了茶。他与我聊起诗文,又问我平日喜欢些什么,句句都顺着我的话,周到得无可挑剔。
媒人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给我递眼色。
按说,这就是天底下女子都盼的好归宿了。
可我端着茶盏,听着他温温和和的声音,脑子里却不合时宜想起另一个人。想起他在曲江让张蕴说得哑口无言,想起他空着手去拦惊马,想起昨日席上,他客客气气对王璎认命的样子。
我心口一涩,茶都喝不下去。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马让人生生勒住,一声长嘶。
脚步声重重踏在楼梯上,一步,一步,急得像擂鼓。
雅间的门,让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裴屹站在门口。
他头发散了,官帽都没戴,身上还穿着营里的甲,一路纵马闯来,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汗。他的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直直钉在我身上,那眼神里翻涌的东西,烫得我一下站了起来。
周景和愕然起身。
"裴校尉,你这是做什么?"
他几步跨进来,那神情不只是急,还压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火气,开口是在营里发令的调子,又冷又硬。
"阿棠,跟我走。"
他当着周家和满屋子丫鬟媒人的面,一把握住我的手腕,那手烫得吓人,还在抖。
我又慌又乱,挣了一下没挣开。
"裴屹,你疯了?这是我见人的日子,你松手!"
他却攥得更紧,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我,那声音哑得发颤。
"你就这么想嫁人?"
他喉头滚动,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你告诉我,你就这么想,把自己许给一个你心里根本"
陪我来的妈妈怕闹出人命,抢上一步,死死拦在我俩中间,连声嚷着 "使不得,裴校尉使不得"。
裴屹正在火头上,让人一拦,那股压不住的戾气瞬间翻了上来,周身几个人吓得齐齐后退。
可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那戾气又硬生生顿住,像猛地想起,眼前这个人,是他半根指头都舍不得碰的。
他后半句话,就这么憋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八章
他那半句话让妈妈拦断,满屋子的人都炸开了。
媒人惊呼,周景和僵在原地,那妈妈拦在中间,吓得脸都白了。
我又羞又急,使了狠劲,一把甩开他的手。
"裴屹!你闹够了没有!"
我往前逼一步,压着翻涌的情绪,把这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
"我好心好意,给你说了三门亲。张姑娘温婉,李姑娘才貌,王姑娘爽利,哪一个配你不是绰绰有余?你倒好,认的认命,出的出丑,三门都黄了!我不管你,你又不依,如今我自己来见人,你披甲带刀闯进来,当着满京城的人叫我下不来台。裴屹,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他被我问得后退半步,胸口起伏,那双总是冷冷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
他重复了一遍我那句 "想让你怎么样",忽然低低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阿棠,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我懂什么?"
他猛地顿住,再也撑不住,那一腔藏了十几年的东西终于破了口,盯着我,一句比一句哑。
"张蕴我没敢接,李昭我没敢看,王璎那样好,我坐在那儿,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席散了,你明日就要去见别人了。"
"你当我眼光高?你当我爱逞强?我是一看见你把别的姑娘往我身边推,心里头就跟刀子扎一样!"
我愣住了。
他往前一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一个字都不肯停。
"你替我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把全京城的人都替我想到了。阿棠,你把谁都考虑了,怎么偏偏,不考虑你自己?你怎么就没想过,我裴屹想要的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是你!"
最后那句话砸下来,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钉在原地。
雅间里死一般静,连媒人都忘了出声。
我怔怔望着他,他哪里是眼光高,他是把一颗心全搁在我身上,偏我瞎了这么些年,还一门门把他往别人怀里推。
我鼻子一酸,那点慌、那点委屈、那点连我自己都没认出来的盼,全涌了上来。
我抬手捶了他一下,眼眶通红。
"裴屹,你这个笨蛋,你心里有我,你怎么不早说!"
他任我捶着,一动不敢动,只怔怔看我,像怕这是一场梦。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十几年的怕。
"我早说,你会信吗?你一口一个把我当亲哥,一口一个报恩。我怕我说了你躲我,怕你连这点兄妹情分,都不肯给我。"
我张了张嘴,竟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他怕的,也正是我怕的。我怕自作多情,他怕连旁观都成了奢望。我们两个,就这么隔着一层谁都不敢捅的窗户纸,白白别扭了这么些年。
周景和在旁边站了许久,这会儿终于轻轻咳了一声,神色复杂,却到底是个磊落人。
"沈姑娘,裴校尉。" 他退后一步,拱手,"看来这门亲,是周某来迟了。"
第九章
从烟雨楼出来,周景和到底没让我为难。
他当着媒人的面,把那庚帖亲手退回,还替我们说了句公道话,只说姻缘天定,强求不得,临走冲裴屹拱了拱手。
"裴校尉,沈姑娘是个好姑娘,你可要好好待她。"
裴屹郑重回礼,一字一句。
"我拿命待。"
媒人散了,他却没立刻走,先在街边站定,冲我一拱手,这一拱,比哪回都郑重。
"今日我披甲闯席,叫你当众难堪,是我恃着你我情分,行止失当。我这就去沈伯父伯母面前请罪,再亲自登门,给周公子赔礼。你要还恼,我受着。"
他说到做到,当天先去我家,又去周家,把这一场失礼,一五一十认了下来。
傍晚,他才又来见我,手里捧着一卷纸,神色比上阵还紧。
他把那卷纸双手递过来,耳根底发红,开口却还是硬邦邦的。
"我嘴笨,当面说不利索。该说的,我都写在这儿了。"
我疑惑着展开,竟是一封文书,起首一行端端正正。
"羽林卫校尉裴屹,谨呈沈家棠姑娘。"
下头一条一条,写得像他营里的行军册子。
"裴屹,年二十二,居城东,有宅一所,马一匹,月有俸银,不赌不嫖,无外债。"
"性情执拗,不善言辞,貌不惊人,恐有诸多不周,此皆实情,不敢欺瞒。"
最后那行,笔锋重得几乎透纸。
"今裴屹所请一桩:求娶沈氏棠为妻,一生敬之护之,若违此誓,任凭军法处置,绝无怨言。"
我捧着那卷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 "军法处置" 四个字上,又忍不住笑。
"裴屹,谁家求亲,是你这么个求法,还列起家当,立起军令状来了。"
他见我哭,又慌了,手足无措。
"我去问过文书先生,他写的那些,我瞧着不像我。我只会这么写。你要是嫌不好,我拿回去重写,写到你肯收。"
"谁说我嫌了。"
我抹了把眼睛,把那卷文书小心折好,揣进怀里,抬头瞪他,眼眶通红。
他这才像想起什么,解下腰间一个旧皮囊,打了开来。
最上头压着那只破了的护腕,正是我八岁缝的头一只,丑得厉害,针脚歪歪扭扭,叫人洗得干干净净,裂口一针一线补好了。下头还整整齐齐叠着两只后来的,也都是我这些年给他缝的。
"你头一回塞给我这个,我就戴上了。后来你又给我缝了两只,我都收着,哪只都舍不得戴坏。" 他声音放得很柔,"你缝的,我一只都没舍得扔。"
我再绷不住,吸了吸鼻子。
"裴屹,你听好了。文书我收下了,人,我也应了。你回去备聘礼吧,晚了,本小姐可就反悔了。"
他重重一点头,转身就往裴家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当着满街的人,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旋了个圈。
我惊呼一声捶他肩膀,脸烫得厉害。
那天两家的门槛差点让媒人踏平。裴家聘礼流水一样抬进来,我爹摸着胡子笑,我娘一边嫌礼太重,一边早把嫁妆单子翻了出来。
婚期请钦天监择了吉日,就定在七月里。
我隔着窗子,瞧见裴屹站在自家院里,正低头,把那只最丑的护腕,小心翼翼重新缠回手腕上。
第十章
纳征、过礼、铺床,那些日子沈家裴家两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我被关在屋里学规矩、试嫁衣,红盖头绣了一半,晚翠捧着进来,眼睛都笑弯了。
"小姐,您猜怎么着?京里都传开了,说裴校尉亲自跟府里告了假,要自己打马上门来迎,谁劝都不听。他说这一路,他要一步都不肯省。"
我手里的针一顿。
"他也不怕人笑话。" 我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压不住。
到大婚那日,天还没亮,鞭炮就响了。
我蒙着盖头,让喜娘搀着,一步步出了房门。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外头一阵骚动,紧接着,周遭的吹打声、说笑声,忽然都静了一瞬。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那只手我认得,虎口有练枪磨出的薄茧,腕上缠着那只丑护腕,针脚歪歪扭扭,在一片大红里,格外扎眼。
他的声音隔着盖头传进来,又稳又柔。
"阿棠,我来接你了。"
喜娘都愣住了。他也不管,就那么伸着手等我。
我把手放上去。
他一握,攥得不重,却再没松开,就这么牵着我,穿过满院看热闹的人,把我送上了花轿。
一路上唢呐喧天,我坐在轿里,摸着自己发烫的脸,心里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裴家门前,他踢了轿门,背我下轿,跨火盆,过马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那一刻,我听见他在我身侧,极轻地舒了口气,像等这一天,等了半辈子。
送入洞房,红烛高照。
喜娘说了满篇吉祥话,笑着退出去,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他执起喜秤,挑开盖头。
红烛晃,他穿着大红喜服,平日里那身冷气早化了,眉眼亮得惊人,一眨不眨看着我,像看不够。
"阿棠,你真好看。"
我让他看得脸热,低头去夺那喜秤。
"瞧你那点出息。合卺酒还喝不喝了?"
他低笑,斟了酒,与我手臂交缠,一同饮了。
酒是甜的,入了喉,却像有火,一路烧到耳根。
他放下酒杯,伸手轻轻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哑下来。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了。"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擂鼓似的心跳,忽然就不慌了,伸手环住他的腰,仰头笑。
"嗯,你的。你也是我的,裴屹,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许反悔。"
他低头,红烛的影里,那个吻又轻又珍重。
窗外不知是谁起哄,笑闹成一片,屋里的红烛,燃了一夜。
第十一章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裴屹这人,在外头是人人敬畏的裴校尉,回了家,却黏人得很。我去厨下,他跟着;我去院里晒太阳,他搬个小马扎坐旁边擦刀,眼睛却总往我身上瞟。
我嫌他碍事,撵他。
"裴校尉,你羽林卫没差事了?成天在家守着,也不怕弟兄们笑话。"
他一本正经。
"今日休沐。"
"昨日你也休沐?"
"营里不忙。"
我让他气笑,捏了块点心塞他嘴里,才算堵住。
他嚼着点心,含含糊糊问我今日想吃些什么,又说明儿城外有赛龙舟,他已经同营里换了值,能陪我一整天。
我斜他一眼。
"裴校尉这算盘打得,我在屋里都听见了。你这哪是休沐,你是把往后三个月的休沐,都预支到我身上了。"
他也不恼,认认真真点头。
"嗯,都预支给你。"
他爱吃我做的饭。我绣的护腕,他平日换着戴,那只最丑、补过的头一只,反倒只在逢年过节、去营里办大事时才舍得缠上,说戴着它,心里踏实。
有一回我替他收拾书房,从书架最里头翻出一个旧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厚厚一沓纸,全是他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的草稿。
最底下压着那张 "今日有劳,勿念" 的字条,旁边是好几张写废了的,有的写了 "阿棠" 两个字就再没下文,有的涂得一团黑。那封军报一样的求娶文书,竟也有三份底稿,头两份写得比最后那本还板正,末了都让他自己否了。
我一张一张翻,又想笑,又眼热。
他从外头进来,瞧见我手里的匣子,那张素来镇定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就要夺。
"那是乱写的,你别看。"
我把匣子往怀里一抱,躲开,故意逗他。
"裴校尉,你当着我的面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背地里倒写了一匣子。我问你,这些写了阿棠的,是写给谁的?"
他夺也不是,不夺也不是,耳根通红,末了破罐破摔,绷着脸,硬邦邦开口。
"写给你的。"
"从前你没应我的时候,我夜里睡不着,写两句,心里好受些。" 他声音低下去,"我怕说出来你躲我,又怕一个字不留,我自己熬不过来。"
我听着,心里又软又热,把那匣子合上,重新放回书架最里头,却把那张 "勿念" 抽出来,折好,收进了自己妆匣。
"这张归我。" 我仰头看他,"往后你想说什么,不必写了,当面说。说不出来,我就当没听见,你自己着急去。"
他望着我,忽然笑了,伸手把我揽进怀里,那怀抱又暖又稳。
"好。" 他低头,声音里带着笑,"那我每日都说。说到你嫌烦。"
他往袖子里一摸,摸出个还带着热气的小纸包,桂花糖,剥了一块,先递到我嘴边。
院里的桂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落了满身满肩。
我含着糖,靠在他怀里,含含糊糊想,这门天底下最好的媳妇,我到底还是给他说成了。
说的人,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