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本能
暮色从山脊线上压下来,把整条山谷染成暗红。
风从垭口灌进来,带着雪线和松脂的冷味。碎石坡上的枯草簌簌作响。
林锋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枪口压着山脊线,已经四十分钟没动。迷彩服上落了一层薄灰,和岩石一个颜色。
左前方三百米,小周正扛着弹药箱在开阔地上转移。脚步踉跄,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太安静了。
林锋的食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摩挲。三年特战旅,他对战场的直觉比耳朵更准。
这种安静不对劲。
突然一颗子弹带着灼热从左前方飞来。
林锋躲了过去。不是听见才躲,而是三年特战旅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他侧身、翻滚、据枪、瞄准,仅用零点三秒就完成了这一系列的步骤。
他将枪口压向山脊线,在视野里总算看见了那个火力点。
曳光弹撕开暮色,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抽了过来。
身后是小周是一位十九岁的新兵蛋子,他刚从新兵连分来才三个月。
又是几发子弹射来,林锋再次躲过,但小周却未能反应过来。
林峰已经来不及提醒只能往边上扑了过去,把小周死死按倒。
这次他没能毫发无伤,子弹从左肋钻进,从前胸穿出。造成左肺下叶撕裂,脾脏破裂,脊柱擦伤。第二发打中右肩胛骨,碎骨在体内炸开。
他倒在小周身上,嘴里涌出一口带气泡的血。
视野发黑,心跳越来越慢。
小周抱住他,嗓子变了调:“班长!班长!”
林锋说不出话。
意识涣散之前,他想起老班长退伍那天。那天火车站的站台上风很大,老班长蹲在他面前,给他整了整衣领。
“你当兵一辈子就学一件事。守的这片土地,一寸都不能松手。”
然后老班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火车。
火车开走之后,站台上空了。他一个人站在那儿,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血堵住喉咙,肺里灌满水。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昆仑山腹地。
地下三百米,昆仑实验室B区。走廊里的灯管发出低频的嗡嗡声,白得发青。
陈卫国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白大褂皱巴巴的,口袋里别着两支笔,一支黑,一支红。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
他面前是一排恒温柜。柜子里,八个实验体的组织样本整齐排列,编号从K-01到K-08。
全部死亡。
第九个,K-09,一只猕猴,躺在解剖台上已经十二天。心电监护仪上是直线。心脏负荷过大,三小时前停止跳动。
陈卫国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最新一页只有一行字: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面军容镜,镜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细纹。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
他伸手摸了摸镜面上的裂缝,指尖冰凉。
通讯器响了。
“陈教授,前线送下来一个重伤员,特战旅的。弹头贯穿左胸,脾脏破裂,失血超过两千五。手术室问,能不能用S-27。”
陈卫国站住了。
手术台上,心电监护仪拉出一条直线。
弹头打碎第七肋和第八肋,左肺下叶完全撕裂,脾脏破裂,右肩胛骨粉碎。失血超过两千五百毫升。
主刀医生抬头看陈卫国:“常规手段救不回来了。没血了。”
陈卫国看着手术台上那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颧骨上有高原红,眉尾有一道旧疤。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跟谁较劲。
“心跳停了!”
陈卫国推门进去,举起注射器。
“没有人体实验数据,没有伦理审批——”
“我知道。”他打断道,“他今年二十四岁。他救了战友。他的命,不该在这里结束。”
针头刺入颈动脉。淡蓝色液体零点三秒内全部注入。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
五秒。
第九秒,直线动了。
像一颗炸弹在胸腔里引爆。林锋身体猛地弓起,束缚带崩断两根。心率从零直跳两百二。
肌肉在皮肤下剧烈收缩、膨胀、再生。肋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碎骨重新拼接,撕裂肺叶重新充血。
心电曲线越来越强,最后稳定在一百二十。
林锋睁开了眼睛。
整个世界朝他涌过来。三公里外一只雪豹踩雪的咯吱声,隔壁翻病历的纸页声,走廊尽头有人喝水的声音。
所有声音一起灌进来,他控制不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弹片划伤的旧疤消失了。
他攥拳,掌心爆开一声脆响。
他站起来。手术台在身后裂成两半。
他抬手整了整领口。
整完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差点死了。
陈卫国站在角落,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想起那只猴子的眼睛,死的时候睁着。他怕这个年轻人也那样死在他手里。
但林锋站起来了。手术台裂了。水泥地面出现网状裂纹。
陈卫国靠在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的腿在抖。手里还攥着那支空注射器。
十二年研究,四十七次基因重组,前八个灵长类实验体全部死亡,第九个活了十二天。
他把十二年的心血,扎进了一个陌生人的颈动脉。
他低头看了一眼注射器,标签上写着:S-27。
他把注射器装进密封袋,转身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那面军容镜还裂着。他从镜子前走过,镜子里的人影被裂缝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件事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章 适应期
陈卫国把林锋安排在B区最深处的观察室。
墙壁加厚三层,门是实心合金钢,摄像头二十四小时对着他。
“在你学会控制之前,先住这儿。三天。能正常走路、拿东西、说话,就搬回宿舍。在我允许之前,不准在营区外人面前跑、跳、用力。”
林锋坐在铁床上,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力量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陈卫国递给他一杯水。
他的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玻璃碎了。碎片扎进掌心,零点几秒后愈合。新生的组织把碎片顶出来。
“对不起。”
“不用道歉。”
“我差点伤到你。”
陈卫国没回答。
他隔着门站了一会儿,想起手术台上那个年轻人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了,不是问这是哪儿。
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站起来,把手术台裂成了两半。
“能。”陈卫国隔着门说了一句。
说完自己都不太信。
第二天训练场。
林锋走了三步,地面裂了。他踩碎一块地砖。第三步停下来。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你以前五公里跑不下来的时候,怎么跑完的?”
林锋愣了一下。
老班长骑着自行车跟在旁边骂:“跑不动就滚回去!特战旅不要废物!”
他跑下来了。每一次都跑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
这一次地面没裂。
一步,两步,三步。
三十七步,用了二十分钟。走到尽头是一面三米高的砖墙。
陈卫国还没来得及开口,林锋脚尖一点,轻飘飘上了墙头。
他站在两寸宽的墙顶上,风从山那边吹来,衣角猎猎翻动。往前走了一个来回,蹲下摸了摸砖面,跳回地面,膝盖弯都没弯。
“什么时候学会的?”
“不知道。好像,本来就会。”
陈卫国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的记录板掉在地上。
他盯着林锋。这个年轻人刚才走路还踩碎地砖,现在站在两寸宽的墙顶上像一只鹰。
他想起那只猴子,想起K-01到K-09,想起十二年的失败。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条路是对的。
也许。
从那天开始,林锋每天练。砖墙上走,白杨树杈上走,树冠之间穿行。
风从耳边过,呼吸一点不乱。肺活量一万二,静息心率二十八,动起来能在半秒内飙到两百二。
踏雪无痕是冬天发现的。昆仑山大雪,他从宿舍走到食堂,回头一看,雪地上干干净净,连个鞋印都没有。
三天后陈卫国打开观察室的门。
“可以搬回宿舍了。但有一条,不准在营区外人面前跑、跳、用力。”
走廊里军容镜映出林锋的影子。一米八六,肩膀宽,腰身窄,迷彩服绷得紧紧的。颧骨更高,下颌更硬,眼睛更深。
“我是不是长高了?”
“一米八六。体重九十二公斤,全是肌肉。骨密度常人三倍多。神经传导速度常人九倍。肌肉纤维横截面正常人七倍粗。”
陈卫国顿了顿:“你现在是一个活着的奇迹。但奇迹在战场上不值钱。值钱的是控制。你能控制它,它就是武器。控制不了,它就是坟墓。”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住了。”
陈卫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笔记本。最新一页上那行字还在: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他拿起红笔,在下面写了一行:第一例人体实验。成功。但后面的路,还长。
第三章 试炼
赵营长第一次见林锋测试时正在抽烟。
四十五六岁,脸黑,胡子拉碴,眼睛让烟熏得常年眯着。
百米,四秒二。赵营长低头看秒表,又抬头看林锋,再看秒表。
负重跑,三百公斤杠铃绕操场一圈,四百米二十秒,心率一百一十。
力量测试,六十吨液压机压头变形,合金钢表面两个清晰手印。
感官测试,蒙着眼睛五十米外三十种声源全部答对。
“最后一次。”技术员捏了一下手指。
林锋侧耳一秒:“左手拇指第二关节,以前受过伤,轻微骨质增生。”
技术员脸白了。
跳高,三米五轻松过杆,动作轻得像树叶。
晚上赵营长找陈卫国。
“你之前说听觉覆盖半径五百米。”
“根据猴子推算。”
“刚才他蒙眼听见八百米外老鼠啃木头。”
陈卫国沉默很久。
“猴子没有人的大脑皮层。S-27在人类身上的表达效率超出太多。刚醒时峰值感知三公里,但那是失控状态,所有声音一起涌来。稳定可控范围只有几百米。现在训练之后,三公里内他能选择听哪个,不听哪个。”
“他全力跑能跑多快?”
“短距离冲刺每秒四十米,心脏负荷太大维持不了太久。长途奔袭两百多公里,理论极限一个半小时,实际不可能。五到六个小时是安全上限,跑完得躺三天。这是推算,没实测过。他是人,不是机器。”
赵营长看着窗外雪山,沉默很久。
“那他心里,能装多少人?”
陈卫国没回答。
第四章 边境线
三天后,林锋主动请战。
战区批准他随边防连进驻西南边境某前哨点。小周作为小队成员随他一同调往。赵营长已经先到。
清晨,边境的雾从界河上升起。
林锋站在赵营长办公室门口,军装笔挺。
赵营长摊开照片:“勐龙镇往南,界河边上。武装毒贩,经营六年。头目坤帕,缅甸人,当过雇佣兵,手上三十多条人命。手下二十人,装备比边防连都好。两挺班用机枪,四具火箭筒,自动榴弹发射器至少两具,美制突击步枪带夜视仪。”
“上个月在边境村寨杀了一家五口。男的叫岩坎,给巡逻队指过路。坤帕的人把他绑在柱子上,当着他老婆和三个孩子的面一刀一刀剐了。最小的六岁,被子弹打穿脑袋。”
林锋指节发白。
赵营长盯着他:“有雇佣兵,有夜视仪,知道我们巡逻规律。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杀人的。别把他们当人。”
林锋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军容镜镜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细纹。
小周端着一碗面站在宿舍门口。
“班长,你要去边境?”
“嗯。”
“我跟你去。”
“你留下。”
“班长。”
“你留下。守好营区。”
小周眼眶红了,把面碗塞过来:“那你吃口面再走。”
林锋三两口吃完,荷包蛋整个吞下去。拍了拍小周肩膀,那一掌很轻,小周觉得肩膀往下沉了两寸。
“我走了。”
他走进雨林入口。身后小周蹲在地上,把碗抱在怀里,脸埋进膝盖。
雨林里,雨一直在下。
林锋走得很快,脚步踩在落叶层上没有声音。他能听见五公里外缅甸语夹杂蹩脚汉语,有人在笑,有人在擦枪,还有发电机嗡嗡响。
他停下来,闭眼把所有声音收进耳朵,在脑子里拼成立体图。
营地,哨位,暗哨,人质。六个女人和孩子关在竹屋后间,心跳很快很弱。
他睁开眼,瞳孔微微泛金,一瞬就暗下去。
他继续走。脚尖从溪面掠过,从土坎弹起,在树冠之间穿行,像一只在树顶上奔跑的猿猴。
瞭望塔上哨兵阿六还在嚼槟榔。
他不知道,一双眼睛已经盯住了他的后脑勺。
第五章 猎杀
林锋从塔柱外侧爬上去,在栏杆外挂了足足两分钟。
等阿六哈欠打到一半,他翻进去。落地脚尖点在塔板正中央,木板没响。
他把阿六翻了个身,合上他半张的嘴。
然后蹲在塔板上扫了一圈。底下二十几个人,位置、姿势、心跳快慢,全在他脑子里。
喝酒六个,打牌四个,擦枪两个,睡觉三个,巡逻两个,守卫人质两个。
空气里有烤肉焦糊味、酒味、枪油味、汗酸味,还有竹屋后面飘来的血腥味。
他从三层楼高的塔上跳下,脚尖点地,草叶没倒。
经过打瞌睡的哨兵,经过晒白色颗粒的竹筐。先解决竹屋后面的暗哨,再折回左侧,最后是河边看手机的那个。
屏幕上是张姑娘的照片,他等对方翻到下一张才出手。
暗哨倒下去,手机还亮着。林锋弯腰按灭屏幕,塞回他口袋。
铁锁在他掌心里裂开。他推开门,六个女人和孩子蜷在角落。
那个三四岁的孩子看着他,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领口,又缩回去。
“别出声。”
他把她们带到营地边缘灌木丛后,折回去。
一个毒贩看见他,酒瓶掉在地上。林锋一步跨过去,手刀切喉。
打牌的四个同时跳起来,枪就在手边。
他动了。十秒,四个。
剩下的人炸锅。有人开枪,子弹打得竹屑乱飞。林锋每一步都踩在枪口转过来的前一刻。
一个雇佣兵从侧面点射,三枪打在他胸口。子弹嵌在迷彩服里,没有穿进去。
林锋把弹头抠下来扔在地上,往前走了一步。雇佣兵转身就跑。
他追上去拎起对方战术背心,甩出七八米,撞塌竹屋柱子。
最后一个站着的是坤帕。
班用机枪扫完一弹链,低头换弹链的瞬间,林锋出现在他面前。
一双金色眼睛离他不到一尺,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像昆仑山上的雪。
“你是什么?”坤帕声音在抖。
林锋抓住机枪枪管,五指一收,枪管拧成死结。
“我是边防巡逻队。你们上个月在寨子里杀了一家五口。你记得吗?”
坤帕脸色变了。
“我不杀你。”
林锋把十九支步枪加上那挺机枪,一一掰弯插进泥地,围成一个圈。
“记住,告诉你们的人。这条线,从今天开始,归中国管。哪条线都一样。一寸都不行。”
赵营长带着特战队从雨林边缘冒出来,把坤帕和十九个武装人员全部铐上。
医疗兵把人质抱上担架。
那个三岁孩子在担架上坐起来,往雨林深处看,看见一个背影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消失在雨里。
第六章 暗流
回到前哨的第三天,林锋站在操场上,看着远处的界河。
河对岸的雨林绿得发黑。他能听见对面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有人在砍柴。
他站了很久,直到小周跑过来喊他吃饭。
他转过身,往食堂走。身后,界河的水声一直在响。
一周后,昆仑实验室截获加密通讯。
目标明确:昆仑计划,S-27样本,实验体编号。
陈卫国把报告递给赵营长:“有人盯上了。”
“谁?”
“X-7。二战德国项目残本。当年德国人搞强化体想造超级士兵,没成功。战后资料被美苏瓜分,核心样本流到黑市。后来被一家跨国安保公司买走,改代号X-7。激活率只有百分之三到五,能力提升常人三到五倍。远不如S-27。但他们有一样东西,量。”
“怎么说?”
“钱。背后是几个军火商,钱多得没处花。不在乎成功率,只在乎能不能造出来。死了三十个活一个也认。有钱就能拿人命堆出量。初步估计已经造了二十到三十个强化体。目的很明确:抓一个活的S-27实验体,抽血,逆向工程。”
赵营长把报告放下。
“林锋知道吗?”
“还不知道。”
“告诉他。”
当天晚上赵营长把林锋叫到办公室。
“有人要抓你。境外的,雇佣兵,强化体。X-7造出来的,和你差不多但比你弱。最近据点离我们不到两百公里,已经有三批人入境被挡回去了。下一次可能挡不住。他们目标是你。”
“那就让他们来。”
“林锋。他们人多,有重武器,有情报支持。”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战友,有防线,有界碑。”
赵营长看了他很久。
“战区批准了。边境巡逻从每月一次改成每周一次。你带一个特战小队配属边防连。遇到X-7的人不用请示,直接动手。”
“X-7的人和我一样能打吗?”
“激活率百分之三到五,能力提升三到五倍。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锋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军容镜裂缝又长了一点。
## 第七章 界碑
戴维斯在第三国边境城市见到X-7。
银色金属盒,淡蓝色液体,单支装。
“情报确认。中国人S-27可能完成人体激活。实验体是现役军人,重伤濒死被项目负责人违规注射。存活超三个月,能力表现远超预期。”
戴维斯把注射器扎进静脉。
十秒后瞳孔骤缩,鼻血涌出,肌肉在皮肤下剧烈蠕动。他弯腰撑住桌子,桌腿裂了。
“感觉,很好。”
注射后第七天,能力达到峰值,之后缓慢衰减,三个月必须补针。
三个月后,戴维斯带十二个X-7强化体从西南边境潜入。
目标不是昆仑实验室,那里守得铁桶一般。
目标是林锋。
出发前他给自己补了一针。
那天晚上林锋站在界碑旁边。
五公里之内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活物的心跳他都知道。
十二个心跳,太快了,比正常人快三倍。
“来了。”他对着耳麦说。
赵营长问多少人。
“十二个。还有一个在三公里外没动,那个是头。”
林锋关掉耳麦。
十二个强化体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来。速度是常人的五倍,配合默契。
林锋没有退。
第一个冲上来时他侧身抓住手腕顺势一推,那人飞出去十五米撞断两棵树。
第二、第三、第四个同时到达。他在攻击缝隙中穿行,那些五倍于常人的速度在他眼里像慢动作。
但对方有十二个,而且不怕死。
第二个人被一拳打在胸口,肋骨断裂清晰可闻,却死死抱住他的右臂。第三个人膝盖顶在他腰上。第四个人肘击后脑。
林锋第一次被制住。
十二个人像蚂蚁一层层压上来。抱腿,锁臂,用牙齿咬住肩膀。
他的后背撞在界碑上。
“抽血!”三公里外戴维斯下令。
特制钨钢采血针刺入林锋颈动脉,针尖涂层软化局部组织。针头扎进去半寸开始往回抽。
林锋感觉到血在往外流。
他不再压着。
心跳从一百二冲到两百四。瞳孔变成金色,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从皮肤下面渗出来。
照亮整块界碑,照亮雨林边缘每一片叶子。
十二个强化体被光芒一照,动作齐齐一滞。
但只滞了一瞬。
第一个强化体最先恢复过来,嘶吼一声,又扑了上来。林锋一拳打在他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但那个强化体没有退,反而抓住林锋的拳头,牙齿咬进了他的小臂。
第二个、第三个也恢复了。
林锋甩开第一个,膝盖顶在第二个胸口,肘击第三个太阳穴。十二个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被拍下去。
林锋直起身,把针头从颈动脉上拔下来,捏碎在掌心。
金光暴涨。
三秒。六秒。九秒。
十二个强化体全部倒地。没有一个能站起来。
三公里外,戴维斯看着狙击镜画面,手在抖。
林锋出现在他面前,空气在他经过的路线上被撕开一道短暂的气流痕迹。
戴维斯开了一枪,子弹嵌在胸口迷彩服上。又开一枪,打中额头,弹头扁了掉在地上。
“你,怎么可能?”
林锋蹲下来和他平视,抹掉他颈动脉针眼渗出的血。
“你怕了。怕了才给自己扎针。”
他直起身:“我是你拿钱买不到的那种人。”
直升机声音传来。赵营长带特战队把戴维斯和十二个强化体全部铐上。
第八章 传承
林锋回到西南前哨时,天刚亮。
赵营长站在门口等他,脚下七八个烟头。
“都办完了?”
“办完了。”
赵营长递了根烟,林锋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你那个老班长,还在老家种地?”
“嗯。他跟我说,当兵的人退了伍也是兵。种地也是守国,守的是另一条线。”
赵营长点着烟抽了一口。
“去洗个澡。过几天有授勋仪式。”
林锋应了一声,转身往宿舍走。
“林锋。”赵营长又叫住他,“站直了。”
林锋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走进宿舍楼,小周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双新鞋垫。
“班长,你那双鞋底磨穿了。我给你买了一双。”
林锋低头看了一眼,鞋垫是普通的军绿色,针脚歪歪扭扭。他接过来,塞进鞋里。
“多少钱?”
“十块。”
林锋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递过去。小周没接,转身就跑上楼了。跑到一半,趴在楼梯扶手上喊了一句。
“班长,你没事就好。”
嗓子有点哑,咧着嘴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锋站在楼梯口,低头看了看鞋里那双歪歪扭扭的鞋垫。
然后他抬起头,冲楼上喊了一声。
“小周。”
“到!”
“下来。”
“是!”
小周咚咚咚跑下来,站在他面前,站得笔直。
林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楼了。
第九章 山河
国庆节当天,林锋在西南前哨参加升旗仪式。
全营列队,国旗班正步走来。
“升国旗,奏国歌,敬礼。”
国歌响起,林锋手举到帽檐。
所有人都在唱,一百多个嗓子拧成一股绳。
他想到了陈卫国把十二年的心血扎进他颈动脉的那个晚上。想到了那个寨子里被救出来的六个人质,那个孩子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领口。想到了老班长。想到了赵营长。想到了小周。
国旗到顶。礼毕。
赵营长喊:“唱个歌,给祖国庆生。”
那天晚上他站在前哨点后面的山顶上。
远处边境村寨灯火连成一片。他能听见每一盏灯下面的声音。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他守的就是这个。
他给陈卫国发了一条消息:“陈教授,我替您站好这班岗。”
陈卫国回:“站好了。”
第十章 授勋
战区通令:给林锋记一等功一次,授予“卫国戍边标兵”荣誉称号,破格晋升。
授勋仪式上,林锋举手敬礼:“报告。我有个请求。我想请一个人给我挂这颗勋章。”
三天后,一辆面包车开进营区。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穿洗得发白的老军装,布鞋上沾着泥。
他站在操场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个一米八几站得笔直的家伙,是自己当年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新兵蛋子。
“长这么高了。”他说。
老班长走上台,把一等功奖章挂到林锋胸前。挂完抻了抻他的衣领。
“行。像样了。”
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伸手,在林锋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记住了。咱们当兵的,守的是国,护的是家。人在,阵地在。”
台下小周站得笔直。眼泪砸在钢枪上。
授勋仪式结束后,陈卫国在实验室里收到一份报告。
林锋的所有数据都稳定。
他翻开笔记本,最新一页上写着:第一例人体实验,成功。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本,封面上写着K-01到K-09。他没有打开。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昆仑山的雪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第一例人体实验,成功”后面,又加了一行字:
第二例,正在准备。
第十一章 万家灯火
征兵季。西南边境雨林边缘下起了雨。
林锋站在前哨点门口看新一批志愿者从卡车上跳下来。三十个人,三十张年轻的脸。
林锋一个一个看过去。
走到最后一个时他停住了。那个兵站得笔直,下巴微收,两只手贴着裤缝,一看就是练过的。
林锋拍了拍他的肩膀。
“叫什么名字?”
“报告班长,我叫陈岩。”
“陈岩。”林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为什么来当兵?”
那个兵想都没想:“我爷爷打过仗。他说,守国的人,一代接一代。”
林锋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归队。”
那个兵咧嘴笑了,转身跑回队列。
与此同时,这个国家的无数个征兵宣传点门口排起了长队。
北京西城区,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攥着报名表,排在队伍里。
前面一个退伍老兵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站得笔直,眼神干净,像刚磨过的刀。
老兵没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少年不知道,排他前面的老兵,退役前是林锋带过的兵。
他更不知道,他的爷爷,就是当年在边境村寨被坤帕杀了的岩坎的邻居。那天晚上,岩坎给巡逻队指路,他爷爷就在旁边。
镜头越过少年,越过长龙,越过城市、平原、群山,落在西南边境。
前哨点操场上,林锋站在队列前面。
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三十张年轻的脸。
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亮得晃眼。
他抬起手,敬礼。
三十只手齐刷刷举起来。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