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玖是一个很懒的小仙。
在天息山修道时她花了很多的时间四处闲逛,她的同门四处寻找灵脉增进修为的时候,她在侍弄她的花花草草,师兄师姐们闭关修炼研究天书的时候,她跟后山豢养的灵兽厮混在一块飞天遁地,师弟师妹们忙着跟随天族四处征战增进功德的时候,她在涣灵池里一泡就是一整天。
总之她就是一个整日无所事事的小地仙。
天息山是世间修道之人的圣地,世传入了天息山就是半步踏入了天界,修成上仙只是时日问题。泗玖却很少想这个问题,地仙,上仙,成神,做地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这么累呢。
她的师父为此很是头疼。
如若不是因为那件事……
想到这里,泗玖晃了晃脑袋。
现在,她是下界钟陵府地界的司牧小官,专管人界的禽畜。
小小的芝麻小官。
现下她正赶往一个小村庄,一头母牛要生产了。
是的,下界小小的芝麻小官,每日处理着小小的芝麻事。
每日入夜,她便在司牧殿里闭目养神,翻阅人间香火传递的祝祷。这个老婆婆说,她家的小鸡仔得了鸡瘟,请牧神娘娘保佑。这家人不积口德,整日骂街,还是算了。那家老黄狗只下了一只崽,主人担心老黄狗下孤崽是不吉之兆。确实,算起来是寿数已尽,明日走一趟再添两年寿命吧。这个案子大了,是钟陵郡府的育马园,几匹母马同日生产,求牧神娘娘庇护。钟陵育马园关系着越国的骑兵兵力,先送一贴保育符过去,明日再亲去看查一番。还有,县官老爷的三姨太太养的一只鹦鹉……这是个什么东西?
翻阅一夜,每日总要翻个几百件。还好香火不是那么旺盛,要是像姻缘庙的那个老头一样,那真是要累死了。
至黎明,泗玖已在神思里标注了要去的地方。整个钟陵府上千里地界都已贯穿了迁丝符,拿着天界下放的令牌就可以畅通无阻。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泗玖就会顺着迁丝符迅速到达每一处地界,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想想在天息山过的快活日子……
好是好,如今也不错。
黄昏时分,泗玖到达了那处小村庄。她化身成一个身披大红斗篷的十三四岁的女孩,进了那家小土院子。
说实在的,在钟陵府的没见过比司牧庙更寒酸的庙。其他各庙怎么说也得有个小小的传令官,更不必说那些司福祸吉凶的大仙官庙了。到了她的司牧庙,光杆司令一个。因此每每现身人间,她便化成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若被人认出来是位仙使,她便开口,我家娘娘怎样怎样,如此便显得没那么寒酸。
那户人家很是好客,以为泗玖是孤身赶路来歇脚的小姑娘,赶忙让儿媳妇烧水热饭。
泗玖进堂屋看了一眼,对门口正摆着香案,供着司牧娘娘,三根香将将点上,缕缕地冒着青烟。泗玖坐在一个木头小凳子上跟屋子里花白头发的婆婆闲聊了几句。他们家老牛是凌晨发动的,一整天都没生下来,偏巧隔壁村的兽医不在家,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牛棚里父子三人准备自己接生了。
庄户人家的土房子里不舍得燃烛,牛棚里老农的两个儿子一个掌着火把,插到土墙缝隙里,一个撕着布条,结成绳子,准备接生。
“姑娘,这里血腥气重,去堂屋歇着吧。”老农一边在鞋底磕着烟袋一边说。
泗玖没有作声,像是城里来的好奇的女娃娃慢慢走近了老牛。
老牛眼角映着忽忽悠悠的火把,泛着莹莹的光,时不时喷动鼻息,不安地甩动尾巴,在地面上踢着四个蹄子。
老农的二儿子刚把绳子结到合适的长度,心中忧急这头关系着全家生计的老牛,说出的话也急了些:“你这女娃娃,莫惊了我家老牛!”
一只白皙的手从大红色的斗篷中伸了出来,按在了老牛的肚子上。
父子三人看到泗玖陡然一凛的神情都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一瞬间他们看到了不属于少女的神情,似乎是,神性。
胎位不正。它看起来很痛苦,不仅仅是因为胎位不正,还有什么原因。是什么东西?
泗玖慢慢地调动灵力扶正了胎位,又顺手注入了一道驱赶的符咒。一道灰色的影子从老牛的身体里快速升起,带着浓厚的阴郁的气息,像是寒冬里腐臭的呼吸,被寒冷的空气裹挟着的腐朽,像一道闪电一样夺门而出。
但是在钟陵府的地界里,没有人快得过泗玖。
在泗玖调动迁丝符前,她听到老农儿子的欢呼声:“胎位正了,头出来了!”
“司牧娘娘显灵了!”
找准了灰色影子飞出的方向,泗玖提前在必经之路上等了起来,不多时那阴郁的气息越来越近。泗玖提前写了一个束符,那灰色的东西——一片灰雾,一头扎进了符咒里,然后,穿了出来……
泗玖惊讶得张开了嘴巴,什么东西,道法如此高深。
泗玖在迁丝中飞来飞去,每次都在灰雾的必经之路上拦截,试了七八种法器,终于用一根捆金绳抓住了它。
那团被金灿灿的捆金绳捆着的灰雾缓缓地漂浮在半空中,它试图挣扎了两下,最终放弃了。然后,它口出人言:“怎么哪哪都有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泗玖拖着大红色的斗篷飘然而至。天已尽黑了,今天是满月,皎洁的月光照在那团灰雾上,有浅淡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泗玖绕着那团灰雾走了两圈,自言自语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也没有嘴啊,怎么会说话?”
“放开我!放开我!”
“不放。”泗玖背起手在身后,慢慢踱着步,“你是个什么东西,为何叨扰老牛,速速招来!”
“老牛难产跟我有什么关系,”那团灰雾幽怨地说,“我不过吸点衰气罢了。”
那团灰雾絮叨了很久,试图说服泗玖放了自己。它翻来覆去地说,自己只是个吸食世间衰气的小妖怪,没能力作怪,哪里有怨气它才往哪里去,它法力低微,连路过的收妖道士都不会多看自己一眼。泗玖只是听着,像牵一只风筝一样牵着捆金绳的一端,等那灰雾终于停下来了才问道:“我在钟陵府上百年,从来没见过你。你从哪里来?为何来到这里?”
“我吸食怨气为生,自然哪里有怨气哪里就有我。我来到此地,此地必有怨气。”
“一头牛的怨气?你怎么不去西荒战场上,那里怨气岂不更盛?”
“西荒能比得上这里?”
“这里比得上西荒?”
“此时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泗玖把捆金绳捆得更紧了一些。
“你要做什么?”
然后泗玖把这个小东西塞到了虚鼎里。
虚鼎里传来这团灰雾闷闷的声音:“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然后安静了下来。
昨日标记的地点还有几处没去,泗玖不打算去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要去地支洞府问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