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泗玖回到司牧庙,查看虚鼎里的妖怪。还活着,奇怪,倒是挺安静。
方才去地支府她还担心它会发出声音,特意给虚鼎施了去音咒,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把那家伙倒出来,它裹着捆金绳,舒展了一下灰扑扑的身体,还打了一个呵欠。
泗玖满头官司,额,睡着了?
“额~好久没睡觉了。”那团灰雾又打了一个哈欠说。
“把你关起来叫你睡觉来了?”泗玖抓起捆金绳就捶了那妖怪两拳,只捶到一片虚无,拳头砸到了捆金绳上,硬硬的,凉凉的。
“你到底是什么妖怪?地支官说你是碑帖。这名字怎么这么奇怪,你会书法?”
那团灰雾扭动了一下身体:“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他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吧?”
“你从哪里过来?”
“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过来,我闻着味就过来了。”
泗玖慢慢升起一股怒火,暗暗捏着咒,紧了捆金绳。
那妖怪果然怕捆金绳,嗷嗷叫着住手。
“如实招来!”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在这世上不知活了多少岁月,不知去了多少地方,只记得西边的咸海干了几回,东北方的山塌陷又隆起了几次。给人抓过几次又放了,没人禁锢过我,也没人教化过我。直到遇到你这根要命的绳子。”
“那你怎么会说话?”
“我起初不会说话,近些年不知是不是在人间呆的久了才学会人言,方才醒悟,知我是我。”
泗玖听它这话虽然离谱但不像是编的,想必它真的是什么碑帖,因为身体虚无,所以无人伤害它也无人教化它,靠它自己在世间炼出了灵智。因为醒悟的时间太短,以前的记忆都不清楚了,所以不知自己的来历。
“你今日说,如今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是什么意思?”
“我哪里知道……”
捆金绳更紧了。
“你拿话堵我,我自然要堵回去,我飘荡于天地之间,真正是飘到哪算哪……”
泗玖松了松捆金绳。看来今日是问不出什么了,“你想要吸食衰气,我就禁锢着你,让你吸无可吸。”
说着把那“碑帖”收入了虚鼎之中。
沉默良久,泗玖还是自嘲,何必多想,我不过是个小小地仙。
泗玖又观了一夜香火,明日要处理的事不多,半日就能忙完了。顺手捏了个卦看明日运势,忽然算到有故人来访。是谁呢?
念湫到达钟陵郡的时候正是后午,他没有花费太大力气就追踪到了泗玖,她正坐在一处高山的崖壁边凸出的石台上,崖壁上长了数株桃树,正热烈地开着桃花,远处是青湛湛,雾茫茫的群山,太阳被遮蔽在厚厚的云层里,射出一道天光在远处的一座山上。泗玖瘦削的身影坐在石台上的椅子上,旁边的小桌子上摆着一套茶具,小炉子正咕嘟嘟地煮着热水。
他是泗玖的十一师兄,他们共同拜在太无山无上真人门下。他这个最小的小师妹,天资极高,师父最宠爱她,师兄妹十二人只有她被送到了天息山修道。然而这个天真活泼的小师妹又极惫懒,在太无山的时候就总是为此被师父责罚,去了天息山更甚。然而即便如此,若不是因为那件事情,说不定如今小师妹已修成上仙去了天界。
这个一向吊儿郎当的小师妹,在她独处的时候总显出不一样的气质。他望着远处那个绯红色的背影,映着远处的一束天光,忽觉悲从中来。她心中的一方天地到底是怎样的?
像是胸口被压了一块大石头。
泗玖突然转过头来,远远望见了崖顶上的他,灿然一笑。
胸口的大石头消散了。
“原来是你呀。”泗玖边倒茶边对念湫说,“我当谁要来呢。”
“你算到有人要来,就没算到是我?”
“师兄你一向知道,我最不善掐算。”
“怎么样?最近还是像之前那样忙吗?”
“可不是嘛。”泗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夜晚查看香火,白日四处奔忙,我修道的时间都没有了,只能修功德。可怜的,我办一百件禽畜攒的功德都不及牵红绳的那老头办一桩姻缘。那个地支老滑头总拿调职的事吊着我,谁稀罕他的调职。”
“不想做就不做了,回太无山一样修道。”念湫提起茶壶,为自己和泗玖都倒了一杯茶。
“那可不行。我自己说要来了,哪能随便就回去。”
“你赌这样的气,天息山的列位也未必知道。何必呢?”
“我哪里在赌气,我自己选的。”泗玖又饮了一杯茶,“我也怕回去师父会责罚我。”
“师父早就消气啦。”
“我就是不想回去。你来就是劝我回去的吗?那你速速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瞧你说的,我就不能因为挂念你来看你吗?”
“既是想念就多说好话,莫作恶客,否则恕不奉陪。”
“牙尖嘴利。”
泗玖望着远处逐渐穿破云层的天光,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她终于开口:“师父他老人家怎么样?”
“放心。他老人家一切都好。”说着拿出一个大大的包裹,“你不问我也正要提起,师父就要闭关了,他放心不下你,托我带来一些灵药仙丹,还有你爱吃的太无山的零嘴。”说着塞到泗玖怀里。
泗玖接过沉甸甸的一大包,胳膊不禁往下沉了一下。
“师父要闭关了?可是因为天劫?”
“不是。”念湫也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总之不是什么大事,或者师父遇到修行上的难题想要思解呢。总之你照顾好自己。”
念湫又陪着泗玖坐了一会,二人回忆起太无山的趣事,泗玖终于被逗的哈哈大笑。念湫作势要查验泗玖的修为,被泗玖以“恶客”堵了回去。
“既是恶客,我便走罢。”念湫站起了身。
良久又躬下身来摸了摸泗玖的脸颊:“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师兄,我一定及时赶到。”
最后又转身说:“太无山的师兄们都会来。”
送走了念湫师兄,泗玖又独自坐了一会儿,太阳西斜了,泗玖伸了个懒腰,收了茶盘。
“怎么我们刚来你就要收了,泗玖仙官就是这样欢迎客人的?”
泗玖转身一看,面露惊喜:“你们怎么来了?!”
今日还真是热闹。还好昨日香火没那么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