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钟陵府一连下了几天的雨,不管到哪里空气中都弥漫着春天各种草木嫩芽的气息,哗啦啦的雨声也不绝于耳,四处都是湿漉漉的,粘滞着身体的一举一动,脚步也被细泥牵制,慢下来,慢下来,就困了。
泗玖不会困,她却觉得乏了。连日来在雨中奔波,再清新的雨也厌烦了。她很快找到了那户人家走失的几只羊,装扮成牧羊的女孩,接下来只要通知那家人来接就好。
偏偏那团灰雾不睡觉了,时不时问上一句,你想好了没有。
泗玖本就不会取名字,她想了很久也没思路,被问得烦了,看着那几只羊瑟缩地躲在树下拉的一地狼藉,就说:“叫你羊屎蛋好了。”
“呸呸呸,什么脏东西拿来做名字。”
“你为什么一定要一个名字呢?名字是生者的束缚,有名字就有牵挂,你无名无姓,生于天地之间,自由自在不好吗。”
“你看我是自由自在的样子吗?”
泗玖站在大树下,雨势渐小,濛濛的雨水沾湿了她的头发,贴在她白皙的面庞上,树底下的几只羊时不时咩咩叫几声。
她把灰雾从虚鼎里放出来,解了捆金绳,说:“你走吧。”
说完转身离去。
的确是法力低微的小妖,除了能让痛苦的人更深刻地体会痛苦之外,什么都做不到,想想也怪可怜的。
“你还没给我取名字呢。”那团灰雾解了捆金绳顿时周身轻盈,上上下下忽忽悠悠地飘了几个来回,绕着泗玖转着圈说。
“你不需要名字。自由就是你的名字。”
“那我就叫自由?我不喜欢自由,你把我放回虚鼎里吧。”
面对那团灰雾这个离谱的要求,泗玖顿时哑口无言。
“你放我进去吧。不然我还要吸食怨气,我会带来无尽的痛苦。你不是神仙吗?你要阻止我。”
泗玖没有理它,准备开启迁丝符,离开这个地方。
灰雾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吗,我告诉你,你在崖壁上坐着的时候,你想什么,我感知到了,你不想告诉你的念湫师兄,偏偏我能知道。”
“你知道什么?”泗玖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用似乎带着杀气的眼神望着那团不断漂浮着的灰雾,仿佛要盯穿它的身体,看到它的眼睛。
灰雾顿时没了气势,放软了语气:“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你让我进去吧。”
“你为什么要呆在我的虚鼎里?那里只有我存放的法器,你什么都做不了。”
灰雾沉默了。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泗玖开启了迁丝符,虚空中打开一道门,泗玖在雨雾中消失了。
……
入夜,泗玖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准备打道回府。
几日的雨终于停了,居然有一轮月亮顶着模糊的轮廓挂在天上,泗玖走在月光下,觉得自己也变得虚无了。
她所有的快乐都来自于不停的奔忙。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了忙碌,她要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忙得没有时间思考,没有能力思考,只剩下疲惫。有时候她自嘲自己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小官,但是她的确从帮助那些相信她的人身上得到了真实的快乐。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这快乐也变得不那么快乐了。她感觉到光明中有黑暗的影子,那影子在慢慢扩大。
她的心也在慢慢地变大,变大,和世界一样广阔。
以蜉蝣对抗天地,以渺小对抗虚无。
她御风飞起来,飞得越来越快,一抹暗红色的身影掠过树梢,飞过田野。自从有了迁丝符,她很久没有飞这样远过了。
骤然落在树枝上,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仿佛是一声叹息。
是的,原来如此。
……
回到司牧庙,早有一个小仙官在庙门口等着,是司监府的传令官乌言,那只小乌鸦精。他看到泗玖忙迎上去说:“上官,司监府收到给你的度鹤信函,加急,务必今日阅毕。”
司监府并不受人间烟火,是直属天界的监理府,监察地界异象,各路仙人是否称职。他们经常揭地支官的老底,惹得地支官厌烦,觉得他们是闲的没事做,便叫他们兼职各路通信。
泗玖接过了信函,拿了两包小果子谢过了传令官,又寒暄了两句:“司监官还没有给你任书吗?”
“未曾。去年说过了除夕,今年又说不确定了。到了四月还没有消息估计今年又不成了。”
“是何故呢?你在这里做了三十多年了,一向尽心,况且司监府也有空缺。”
“小的也不知,只恐怕……有仙人来补这个空缺。”
“也说不定,过几日遇见司监仙官我帮你问问。”
“多谢上官,还请上官美言。”
妖怪修行本就不易,得到机会为仙府做事更是不易,拿到仙府的任书,能够开始修行仙法更是不易中的不易。很多仙府都会以任书为条件招修正道的妖怪做事,等有正式的仙人来了,再把妖怪遣回去,颇有过河拆桥的意思。但是小乌鸦在司监府做得确实不错,能力强又负责任,一个妖能做两个仙的活,眼看着就要拿到任书了,不知又出了什么变故。
送走了小乌鸦精,泗玖打开信函,只听到水波急切的声音:“泗玖,明日在司牧庙等我,哪里都不许去,切记切记!”
度鹤传音极迅速,当日必达。水波明日要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刚刚放下信函,泗玖心神猛然一颤,一股寒意自后背升起,是鹿耳山的方向。
……
黑夜中的山,躺在这里千万年的巨人。
惊起的黑鸦,悲鸣,濒死的尖叫。
她感知到了。她是人间的司牧仙君,也是所有生灵的司牧仙君。
是谁做下的滔天罪恶。
她飞速地穿行在迁丝符的网络中,只是一瞬就来到了那座在悲鸣的山。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混着雨后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如一面绿墙逐渐爬满鲜血,尚未腐朽,还保留着虚假的繁荣。无数刚刚死去的生灵围绕在泗玖周围,用它们新得的语言向泗玖倾诉,呐喊,控诉那卑鄙的黑暗的影子。它们新得的语言还使用得不够顺畅,然而越是不顺畅越是情真意切,没有雨,它们的悲哀却似狂暴的山洪,瞬间便把这座山淹没了。
昏暗的月光下,一群又一群死去的鹿。他们仿佛睡着了,两只小鹿还蜷缩在母亲的身体下,那是母亲给它们最后的庇护。这座以群鹿闻名的鹿耳山以后再也没有这些美丽的生灵了。
这些美丽又无知的生灵,在山野间游荡,生活,从未信奉过属于它们的神明。
她又是什么值得敬仰的神明?只能在黑夜的影子中用杀戮回应这一阵阵悲鸣。
泗玖穿过那浓稠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悲鸣,向着黑影的方向奔去。
那道黑影巨大,敏捷,如鬼魅一般迅速,它的双脚重重地踏向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又轻盈地弹跳出去,一跃数十丈远,在地面上砸出新的大坑。
它很快,但是在钟陵府界内没有谁比泗玖更快。
红色的身影拦截在黑影的面前。
“站住!”
泗玖祭出了一道强劲的截字符。霸道的灵力震动出一阵风,空气仿佛被猛然推动了几丈。
符文撞击向黑影,那道闪移的黑影退了一个趔趄,踩碎了几块大石头。
熟悉的气息,是灰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