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清风寨的女土匪头子,看上了山下教书先生的美色,直接抢上山当压寨夫君。
谁知这书生表面温顺,实则一肚子坏水,洞房夜反手将她压在身下:
“娘子抢我上山,总得问问为夫愿不愿意吧?”
她这才知道,自己抢来的不是绵羊,是披着羊皮的狼。
第一章 青峰山上的女阎王
乱世烽烟起,绿林遍地生。
青峰山势如刀削,半山腰以上常年云雾缭绕,唯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道口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青石碑,上刻“清风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是沈青梧她爹沈老寨主的手笔。
此刻寨门大开,百十来号弟兄列队两侧,个个挺胸凸肚,等着迎接大当家巡山归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率先冲上山道,马上女子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柄乌沉沉的砍山刀,长发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在风中猎猎如旗。
沈青梧勒住马缰,骏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稳稳落在寨门前。
“大当家!”众人齐声高喊,声震山谷。
沈青梧翻身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喽啰,大步流星往里走。她今年二十有二,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肩背挺直如松,走路带风,一双丹凤眼扫过来,连寨里最凶恶的悍匪都得低头。
“大当家,今日巡山可有什么收获?”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凑上来,正是寨里的二当家赵大柱,诨号“钻山豹”,早年是猎户出身,一双眼睛毒得很,山里有几窝兔子他都数得清。
沈青梧头也不回:“抓了两个偷运私盐的,审出来是赵家堡的人。我让老四带人盯着赵家堡动静,有异动随时来报。”
赵大柱嘿嘿一笑:“大当家英明。对了,后山菜地该翻土了,弟兄们问什么时候……”
“这点破事也来烦我?”沈青梧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你看着办!”
赵大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沈青梧继续往聚义厅走,路过演武场,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挥汗如雨地对练,见她经过,纷纷停手行礼。她摆摆手,脚步不停。
聚义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一壶烈酒,三斤熟牛肉,几个粗面馒头。沈青梧坐下就吃,吃得又快又猛,看得旁边伺候的小喽啰直咂舌。
“大当家,”赵大柱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弟兄们私底下都在说……您今年二十二了,是不是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沈青梧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什么?”
“就是……那个,”赵大柱搓着手,“咱们寨里虽然都是粗人,可也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您要是瞧得上……”
“滚!”沈青梧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跳了三寸高,“老娘要男人干什么?能打能扛还是能劫粮?有那功夫,不如多巡两遍山!”
赵大柱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青梧继续喝酒,心里却莫名烦躁起来。她想起前年下山办事,在镇上见过一回县太爷嫁女儿,花轿抬着新娘子从街上走过,围观的人都说新娘子好福气。她当时嗤笑一声——福气?被塞进轿子里抬到个陌生男人家,从此困在后宅绣花带孩子,这叫福气?
她沈青梧的命,是自己一双手挣出来的。十五岁那年,她爹沈老寨主被官兵围剿,中箭身亡。她提着砍山刀杀出重围,收拢残部,硬是把清风寨撑了起来。八年了,三波官兵围剿被她打退,周边地界的贪官劣绅听到“沈青梧”三个字就腿软。
男人?她不需要。
至少,在遇见苏砚之前,她是这么想的。
第二章 镇口私塾遇谪仙
三月初九,清明刚过,山下的柳树抽了新芽。
沈青梧带着赵大柱和另一个弟兄下山踩点,目标是一批要经过官道的绸缎商队。据线报,这商队给县太爷的小舅子运货,油水足得很。
三人骑马到镇上时,正是午后。日头暖融融地照着,街面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卖馄饨的、挑着担子卖针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青梧放缓了马速,目光扫过街面,忽然被一阵清脆的童声吸引。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是镇口那间私塾。一排半大孩子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私塾的门敞着,里面隐约可见一张书案,案后坐着个青衫男子。
沈青梧本来只是随便瞟一眼,可这一眼,就再没挪开。
春日阳光斜斜地打在那人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衫布料粗糙,却浆洗得笔挺,连褶皱都带着几分规矩。他微微侧着头,正在听身边一个小童子说话,眉眼低垂,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那笑容像山涧浸了春的泉水,清得透亮,又带着一丝凉意,不张扬,不讨好,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他怀里抱着一卷书,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翻书的动作轻而稳,像在抚琴。
沈青梧猛地勒住马缰。
胯下的黑马被勒得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才落地。赵大柱差点撞上她:“大当家的?怎么了?”
沈青梧没理他。她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那青衫男子身上,喉结上下滚了滚,脚指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抠紧了马鞍。
她活了二十二年,见过的男人不是满脸横肉的匪类,就是脑满肠肥的官绅。偶尔有几个长得周正的,也是粗手大脚、满身汗臭的庄稼汉。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像一幅摊开的水墨画,干干净净站在尘嚣里,却跟周遭的乱都没关系。街上的喧嚣、孩子的吵闹、马蹄扬起的尘土,到他身边就自动退开了三丈远。
“大当家的?”赵大柱又喊了一声,“该走了,晚了城门要关。”
沈青梧没动。她的眼睛还在那人身上,看着他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面,恰好与她对上。
那一瞬间,沈青梧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有点疼,又有点痒。
他看见了她,微微一愣,随即轻轻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那动作不卑不亢,不惊不惧,像是对着路边的树、天边的云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低下头,继续听小童子背书了。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忽然翻身下马。
赵大柱吓了一跳:“大当家?您干什么?”
沈青梧把砍山刀从腰间解下来,往赵大柱怀里一塞,又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土,大步往私塾走去。
“大当家的!”赵大柱抱着刀追上去,“您到底干什么去?”
沈青梧头也不回,吐出两个字:“抢人。”
赵大柱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抢……抢什么?”
“抢人。”沈青梧又说了一遍,脚步更快了。
她堵在私塾门口,往那儿一站,气场全开。她个子高,肩又宽,往门框里一杵,几乎把整个门口都堵死了。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几个小童子吓得不敢吱声,抱着书往后缩。
青衫男子抬起头来,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微微欠身:“姑娘有何贵干?”
声音清朗温润,像冷玉相击,又像山泉漱石。
沈青梧心里更满意了。她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我是清风寨沈青梧。看你顺眼,跟我上山,做我的压寨夫君。”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小童子瞪大了眼,赵大柱张大了嘴,连街对面卖馄饨的老头都停下了手里的勺子。
苏砚看着她,眼神里没半分惊惶。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居然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啊?
沈青梧准备好的一肚子狠话全卡在喉咙里。她本想着这书生要是反抗,就直接扛走,反正他细胳膊细腿的,挣不开。结果他这么痛快,她反倒不自在起来,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他。
“你……答应了?”
“沈寨主盛情相邀,”苏砚将手中的书卷好,抱在怀里,动作从容,“敢不从命。”
沈青梧心里嘀咕,读书人就是酸。但人到手了比什么都强,她大手一挥:“上马,跟我走!”
赵大柱牵过马来,本想按规矩把人捆了,沈青梧瞪了他一眼:“捆什么捆?对自己的压寨夫君不能太粗鲁。”
赵大柱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活了四十来年,头一回见抢亲还讲礼数的。
苏砚走到马前,看了看那匹高头大马,又看了看沈青梧,微微皱眉:“沈寨主,在下……不会骑马。”
沈青梧一愣:“不会骑马?那你平时怎么出门?”
“步行。”
沈青梧看了看他洗得发白的青衫,又看了看他细瘦的胳膊,心里叹了口气。她翻身上马,一弯腰,朝他伸出手:“上来。”
苏砚抬头看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丹凤眼里带着三分不耐烦七分理直气壮,朝他伸出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茧。
那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
苏砚微微一笑,把手放了上去。
沈青梧一用力,把他拉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他比她想象中轻得多,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和皂角的气息,干净得不像话。
“坐稳了。”她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拉缰绳。
苏砚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个把自己圈在怀里的女人。她的呼吸喷在他耳后,热乎乎的,带着点酒气。她的手臂结实有力,箍着他的腰,像箍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垂下眼睫,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一路上苏砚安安静静坐在马上,既不害怕也不多问,风吹起青衫衣角,倒有几分闲游山水的意思。沈青梧时不时瞟他一眼,越看越得意,只觉得自己捡着宝了。
第三章 拜堂成亲入洞房
清风寨的弟兄们听说大当家抢了个书生当压寨夫君,全都挤在寨门口看热闹。
等看清苏砚的模样,众人齐齐吸了口气。
他安静地站在沈青梧身侧,青衫布衣,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嘴唇紧抿,下巴线条绷着,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倔强和清高。可偏偏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冷得像秋月,扫过来的时候,连寨里最凶的汉子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怪不得当家的动心,”赵大柱摸着下巴,“这先生长得也太好看了。”
当晚就张罗拜堂。山寨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红绸一拉,喜酒一摆,就算成了礼。沈青梧穿一身大红劲装,不像新嫁娘,倒像个得胜回营的将军——她本来就是抢人的那个。
苏砚被人按着换了一身红袍,那袍子显然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白皙的手腕。可他穿着,却不显滑稽,反倒把那身粗布红袍穿出了几分贵气。
沈青梧站在他对面,隔着红绸看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觉得,有个男人站在身边,好像……也不错。
“一拜天地——”
沈青梧弯腰。
苏砚跟着弯腰,动作不急不缓,甚至比她还标准些。
“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置空着。沈青梧的爹娘早没了,苏砚的家人……她还没来得及问。两人对着空椅子鞠了躬。
“夫妻对拜——”
沈青梧转身,对上苏砚的眼睛。他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可嘴角却挂着那点浅淡的笑。
沈青梧心跳漏了一拍。
“礼成——”
闹到夜深,众人识趣散了。入洞房前,赵大柱怕这书生夜里跑了,自作主张拿牛筋绳把人绑在了床柱上。
“大当家的,这书生看着老实,可保不齐是装的。”赵大柱压低声音,“绑着安全。”
沈青梧嘴上骂了句多事,心里却觉得有趣,便没拦着。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喜庆。洞房布置得粗犷潦草,大红绸花歪歪斜斜挂着,像醉汉咧开的嘴。空气里混着劣质酒气、松脂燃烧的呛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是属于苏砚的味道。
沈青梧歪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一条腿高高跷起,手里掂着青瓷酒盏,三分醉意七分得意,打量着被绑在床柱上的男人。
他穿着那身不合身的红袍,布料粗糙,领口歪着,露出一点锁骨。脸也干净,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嘴唇紧抿,下巴线条绷着,透着读书人的倔强和……不甘?
沈青梧觉得那不甘挺有意思,像只落进陷阱的幼鹿,徒劳地瞪着眼。
“先生,”她开口,声音带着山野女子特有的爽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却又奇异地勾人,“别挣了,这牛筋绳,寨里最壮的牛都挣不开。”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她。那眼神冷得像深秋潭水,平静无波,却看得人心底发寒。
沈青梧不喜欢这眼神,太静了,静得她像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她站起身摇摇晃晃走过去,指尖挑起他的下巴:“怎么,不服气?嫌老娘是土匪,配不上你这文化人?”
他偏头躲开她的手指,动作不大,却带着无声的轻蔑。
沈青梧火了,手上用力捏着他的下巴,迫他看向自己:“我告诉你,进了清风寨的门,就是我沈青梧的人!管你以前是秀才还是举人,现在,你就是我压寨夫君!”
她凑近他,酒气喷在他脸上。
“伺候好老娘,有你的好处。伺候不好……”
她哼了一声松开手,踱回桌边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她嗓子眼发烫,也烧得她心里那点烦躁更盛。
背后传来他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寨主。”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故意让她多等一会儿。
“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的,啃一口才知道!”沈青梧嗤笑一声转身,却直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不知何时已经自己解开了绳索,正缓步朝她走来。
洗得发白的红袍随步伐轻轻摆动,竟走出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他一步一步走近,不疾不徐,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明明灭灭,看不分明。
沈青梧心里莫名一紧,手立刻按上腰间短刀。
“你——”
“娘子抢我上山,”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要她仰着脖子看。他微微俯身,呼吸若有若无拂过她耳廓,声音压得低沉,裹着点危险的笑意,“总得问问为夫愿不愿意吧?”
话音未落,沈青梧只觉腰间一麻。
那把跟随她多年、削铁如泥的短刀,已经到了他手里。他的手法快得惊人,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后背狠狠撞上柔软的床铺,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发颤。
他单膝跪在她身侧,一手撑在她耳畔,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短刀。刀尖有意无意划过她颈侧,冰凉触感激起一片细小的颤栗。
“你!”沈青梧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他看似文弱,手劲大得惊人,死死按着她的肩,她引以为傲的力气在他面前竟像石沉大海。
他垂下眼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看着身下一身红衣、眉眼满是野性与惊怒的女人,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未达眼底,冰冷又玩味。
“沈寨主,”他轻声说,刀尖轻轻挑了挑她衣领上繁复的盘扣,“现在,是谁在伺候谁?”
沈青梧又气又窘,耳根却悄悄发烫。她恶狠狠地瞪他:“你耍诈!你根本不是普通教书先生!”
“我从没说过我是。”苏砚收了刀,指尖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动作自然得很,“沈寨主只问了我愿不愿意上山,没问我会不会武功。”
“你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娘子。”他俯下身,呼吸落在她颈窝,“春宵一刻值千金,不是你说的,要尝尝甜不甜?”
红烛烧到了天光大亮。
第四章 官兵压境显奇谋
第二天清晨,赵大柱带着几个心腹守在洞房外,本想给新姑爷立立规矩,教教他寨里的分寸。
结果门一开,先走出来的是苏砚。
他仍旧穿着那身青衫——红袍不知何时换下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手里端着个空瓷盆,神色平淡地冲众人点了点头,径直往厨房方向去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赵大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活了四十来年,头一回见有人从洞房里出来是这副模样的——不像是被抢来的压寨夫君,倒像是来山里巡视产业的老爷。
紧接着沈青梧走出来。
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衣领歪着,脸上没了平日的嚣张气焰,反倒带着点没睡醒的烦躁。看见门口杵着一堆人,她脸一沉:“都堵在这儿干什么?不用巡山?”
赵大柱小心翼翼地问:“大当家的,这……苏先生他……”
“什么苏先生,”沈青梧嘴硬,“压寨夫君。”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半点底气都没有。
正说着,山下探子连滚带爬跑上来,脸色煞白:“当家的!不好了!县里带了三百官兵,扛着火器上山围剿了!”
满场瞬间安静。
沈青梧脸色一变。清风寨虽说易守难攻,可官兵这次带了火器,硬拼绝对讨不到好。她快步走到寨门口,居高临下望去,只见山道上黑压压一片,刀枪林立,火铳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大当家的,怎么办?”赵大柱脸色发白,“火器可不好对付。”
沈青梧眉头紧锁,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迎敌方案。滚石、檑木、绊马索、弓箭手……可对方有火器,居高临下射程比弓箭远,硬拼绝对吃亏。
“让我看看。”
苏砚不知何时回来了。他手里还端着那个瓷盆,里面装着几个刚洗好的野果。他接过探子手里的地形图,铺在石桌上。
“东边鹰嘴崖设伏,滚石封路。”他指尖沿着山路缓缓划过,声音不急不缓,“南边密林埋绊马索,引他们进去放烟。西边留个缺口,直通断魂谷,谷口布弓箭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官兵远道而来,火器怕潮。昨夜刚下过雨,火药受潮,撑不了多久。”
几句话,条理清晰,环环相扣。
一屋子人都傻了,齐刷刷看向沈青梧。
沈青梧也愣着,盯着苏砚的侧脸。晨光照在他脸上,清俊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几分笃定。她忽然冒出个念头——她好像不是抢了个压寨夫君,是抢了个军师回来。
“就按苏先生说的办!”她咬咬牙。
一仗打下来,清风寨大获全胜。
官兵果然中了埋伏,火器受潮大半点不着,被滚石檑木砸得溃不成军。沈青梧亲自带人从鹰嘴崖杀下去,砍山刀舞得虎虎生风,杀得官兵丢盔弃甲。苏砚站在寨墙上,远远看着,只见她一马当先冲入敌阵,红衣黑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微微眯起眼,嘴角弯了弯。
等沈青梧押着俘虏、扛着缴获的火铳回寨时,浑身是血,满脸得意。她一眼就看见苏砚站在寨门口,青衫飘飘,干干净净,跟满身泥血的她形成鲜明对比。
“先生,”她翻身下马,随手把缴获的火铳扔给赵大柱,大步走到苏砚面前,“你那个什么兵法,还挺好使。”
“是娘子英勇。”苏砚递过一方帕子,“擦擦脸。”
沈青梧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普通教书先生不会懂兵法。”
苏砚看着她,笑了笑:“总算问了?”
第五章 苏砚身世露端倪
夜里,聚义厅只剩下沈青梧和苏砚两个人。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沈青梧坐在虎皮椅上,看着苏砚低头翻账本,烛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我本是京中世家子弟,”苏砚放下笔,抬起头,“父亲官至御史,因弹劾奸臣被构陷,满门抄斩。”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凭着一身武功逃出来,隐姓埋名到这小镇教书。本想暂避风头,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沈青梧心里一紧。她想起他洗得发白的青衫,想起他抱书卷的样子,想起他在私塾里给孩子们讲书时温和的侧脸。原来那清冷温润的背后,藏着这样的血海深仇。
“那你那天……为什么答应跟我上山?”她有些别扭,“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我躲了半年,早就腻了。”苏砚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清风寨劫富济贫,你沈青梧虽是土匪,却比朝中那些贪官干净得多。”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
“再说……被你堵在私塾门口,眼睛亮得像山里的小豹子,挺有意思的。”
沈青梧脸一红,嘴硬道:“那又怎么样?反正你现在是我抢来的压寨夫君,寨里的事你得管,以后都得听我的!”
“好啊。”苏砚笑着答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都听娘子的。”
沈青梧被他搂着,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心里那点别扭慢慢化开了。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山下就出了事。
第六章 故人来访藏杀机
那日沈青梧正带着弟兄们在演武场操练,赵大柱忽然来报:“大当家的,山下有个人,说是苏先生的故交,求见。”
沈青梧皱眉:“故交?”
她走到寨门口,只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山道口。那人二十来岁,生得面如冠玉,一身月白长衫,腰悬玉佩,手里摇着折扇,一副世家公子的派头。
“在下谢临风,”那人拱手一礼,笑容温雅,“与苏砚苏兄是旧识,特来拜访。”
沈青梧上下打量他。这人看着斯文,可她总觉得他那双桃花眼里藏着点什么,笑得太完美了,反倒让人不踏实。
“让他上来。”苏砚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声音平静。
谢临风见了苏砚,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苏兄!果然是你!我在镇上听说清风寨抢了个书生当压寨夫君,一猜就是你。”
苏砚淡淡点头:“进来说话。”
聚义厅里,谢临风端着茶,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父亲是苏砚父亲的旧部,当年苏家满门抄斩时,他父亲拼死把苏砚送了出来。如今朝中局势有变,那奸臣倒台了,新帝登基,正在为苏家平反。
“苏兄,你可以回去了。”谢临风放下茶盏,“京城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
沈青梧心里咯噔一下。
回去?回京城?
她下意识看向苏砚。他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知道了。”苏砚只说了三个字。
谢临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青梧,嘴角弯了弯:“苏兄,这位就是嫂夫人?”
“沈青梧。”苏砚点头。
谢临风起身,朝沈青梧深深一揖:“嫂夫人好。苏兄能得嫂夫人这样的佳偶,是他的福气。”
沈青梧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谢临风在寨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跟苏砚聊了很多,聊朝中局势,聊苏家平反的事,聊那些沈青梧听不懂的朝堂纷争。
沈青梧坐在一旁,越听越沉默。
她头一回清楚地意识到,苏砚跟她不是一路人。他是世家公子,是御史之子,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而她,只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
夜里她躺在苏砚身边,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青梧。”苏砚从背后环住她。
“别碰我。”她声音闷闷的。
苏砚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些:“谢临风说的那些,我不打算回去。”
沈青梧一愣,转过身来:“什么?”
“苏家的冤屈已经昭雪,我父亲的牌位可以进祠堂了。可那些朝堂纷争,我没兴趣。”他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得他眉眼温柔,“我答应过你,寨里的事我管,以后都听你的。”
沈青梧张了张嘴,鼻子忽然有点酸。
“再说,”苏砚凑近她,鼻尖碰着她的鼻尖,“我要是走了,你上哪儿再抢一个压寨夫君去?”
沈青梧破涕为笑,一拳捶在他胸口:“谁稀罕!”
第二天谢临风走的时候,沈青梧送他到寨门口。谢临风摇着扇子,笑得意味深长:“嫂夫人,苏兄这人看着温吞,其实心里有数得很。他选了留在山上,就是真心实意的。”
沈青梧哼了一声:“我知道。”
谢临风摇着扇子走了,边走边吟:“只羡鸳鸯不羡仙呐——”
第七章 柳三娘上山
谢临风走后半个月,山下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次是个女人。
她叫柳三娘,三十来岁,生得柳眉杏眼,身段妖娆,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上挽着个松松的髻,插着一根银簪。她站在寨门口,怀里抱着个包袱,神色淡然。
“我找沈青梧。”她说。
沈青梧出来一看,愣住了。
柳三娘她认得。六年前她爹还在的时候,柳三娘是寨里的二当家,一手飞刀绝技百步穿杨。后来她爹战死,柳三娘跟新来的赵大柱不和,一怒之下离开了山寨,从此杳无音信。
“三娘?”沈青梧又惊又喜,“你怎么回来了?”
柳三娘看着她,眼眶微红:“听说你抢了个压寨夫君,还打退了官兵。我想着,你这丫头总算出息了,回来看看。”
沈青梧把她迎进寨里。柳三娘见了苏砚,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长得不错,看着也稳重。比赵大柱强多了。”
赵大柱在旁边敢怒不敢言。
柳三娘在寨里住了下来。她跟沈青梧说了这六年的经历——离开清风寨后,她去了江南,在一家镖局做镖师,走南闯北,见了不少世面。如今年纪大了,想找个安稳地方落脚。
“清风寨就是你的家。”沈青梧握着她的手,“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柳三娘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好。”
有了柳三娘帮忙,沈青梧轻松了不少。柳三娘管着寨里的后勤和情报,井井有条。她还教了几个年轻女眷飞刀,说是给寨里添些女将。
苏砚在一旁看着,对沈青梧说:“柳三娘是个人才。”
沈青梧得意地扬眉:“那当然,我爹当年亲自请上山来的。”
第八章 赵家堡来犯
安稳日子过了两个月,赵家堡那边终于按捺不住了。
赵家堡是青峰山北边的一个豪强,堡主赵万金是县太爷的小舅子,平日横行乡里,欺压百姓。上次沈青梧抓了他两个偷运私盐的手下,他一直记恨在心。如今听说清风寨抢了个教书先生当压寨夫君,还打退了官兵,他觉得机会来了。
“一个土匪窝,抢了个书生当军师?”赵万金拍着桌子大笑,“那书生能有什么本事?老子带人平了他们!”
赵家堡倾巢而出,三百多号人,扛着刀枪棍棒,浩浩荡荡往青峰山杀来。
探子来报时,沈青梧正在演武场跟柳三娘过招。两人打得虎虎生风,周围弟兄叫好声不断。
“大当家的!赵家堡来人了!”
沈青梧收刀,眉头一挑:“多少人?”
“三百多!”
沈青梧冷笑一声:“赵万金那个蠢货,真当清风寨是好惹的?”
她看向苏砚,后者正坐在廊下看书,闻言抬起头来,嘴角弯了弯:“娘子打算怎么打?”
“你说怎么打?”沈青梧大步走过去,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书,“别看了,干活。”
苏砚叹了口气,站起来:“赵家堡的人不比官兵,都是本地人,地形熟。硬拼不划算。”
他走到地形图前,指尖点了点赵家堡的方向:“赵万金这人贪财好色,打仗肯定带着小妾。我们不用跟他硬碰硬,断他粮道,烧他后路,他自然就退了。”
沈青梧眼睛一亮:“好主意!”
这一仗打得漂亮。柳三娘带人绕到赵家堡后方,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赵万金果然慌了,掉头就跑。沈青梧带人从后面掩杀,杀得赵家堡的人哭爹喊娘。
赵万金逃回去后,再不敢招惹清风寨。
第九章 虎头崖收服周铁山
赵家堡败了,可青峰山周边并不太平。
南边虎头崖有一股土匪,首领叫周铁山,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手下有百十号人。此人打仗勇猛,却没什么脑子,被人一撺掇就来找清风寨的麻烦。
“听说清风寨抢了个书生当军师?”周铁山拍着胸脯,“老子倒要看看,是书生的笔杆子硬,还是老子的刀把子硬!”
他带人堵了清风寨的粮道,抢了几车粮食,还打伤了两个弟兄。
沈青梧气得拍桌子:“周铁山这个蠢货!老子非劈了他不可!”
“别急。”苏砚按住她的手,“周铁山这人虽然莽,但讲义气。他堵粮道是因为有人挑拨,说我们清风寨要吞并虎头崖。”
“谁挑拨的?”
“赵万金。”
沈青梧咬牙:“这个老东西,打不过就玩阴的。”
苏砚笑了笑:“周铁山不是坏人,只是被人当枪使了。我去会会他。”
“你去?”沈青梧瞪眼,“你一个书生——”
“娘子忘了?”苏砚看着她,眼中含笑,“我会武功。”
沈青梧语塞。
苏砚独自上了虎头崖。周铁山原本要给他个下马威,可苏砚三言两语就说清了原委,又露了一手武功,把周铁山镇住了。
“赵万金那老东西骗我?”周铁山挠着头,一脸懊恼,“俺就说嘛,清风寨跟俺们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突然要吞并俺们。”
苏砚笑了笑:“周寨主,赵万金是县太爷的小舅子,他才是咱们共同的敌人。与其被人当枪使,不如联手。”
周铁山想了想,一拍大腿:“行!俺听你的!以后虎头崖跟清风寨就是兄弟!”
周铁山带着人下山,亲自给沈青梧赔罪。沈青梧本来想骂他几句,可看他五大三粗的汉子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又觉得好笑。
“行了,”她摆摆手,“以后都是兄弟。”
周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嫂子好!”
沈青梧一脚踹过去:“谁是你嫂子!”
第十章 抢来个往后余生
转眼又是一年。
清风寨在苏砚的打理下,越来越兴旺。他跟周边几个山寨都结了盟,互通有无,互相照应。沈青梧带着弟兄们开荒种地,养鸡养猪,寨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柳三娘管着后勤,赵大柱管着巡逻,周铁山时不时带着酒来串门,喝醉了就拉着苏砚讲他当年的“英雄事迹”。谢临风偶尔来信,说京城那边一切安好,让苏砚放心。
这日午后,沈青梧坐在聚义厅里,看着苏砚教孩子们读书。
他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身边围着一群半大孩子,有寨里弟兄的弟妹,也有山下贫苦人家的孩子。他读一句,孩子们跟着读一句,声音清脆,在山谷里回荡。
阳光落在他身上,青衫布衣,眉目温润,跟一年前她在镇口私塾看到的一模一样。
沈青梧嘬着牙花子,心里有点感慨。
一年前她抢他上山,只想着抢个好看的压寨夫君。没想到抢来的是一整个往后余生。
“大当家的,”赵大柱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您说,当年您抢苏先生的时候,想到过今天吗?”
沈青梧瞥他一眼:“想到什么?”
“想到苏先生这么厉害啊。又会打仗又会管账,还会教孩子读书。寨里弟兄都说,大当家慧眼识珠。”
沈青梧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嘴上硬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苏砚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那笑容跟一年前一模一样,清得像山涧的泉水,透亮,干净,带着一点让人心安的温柔。
沈青梧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有人问起沈青梧,当年抢压寨夫君的事后悔不后悔。
沈青梧嘬着牙花子,瞥了眼旁边正在教孩子们读书的苏砚,哼了一声:“后悔?有什么好后悔的。”
苏砚听见了,抬起头来,看着她笑:“娘子后悔也晚了。”
沈青梧瞪他:“谁后悔了?我就是觉得……当初应该多抢几个。”
苏砚挑眉:“哦?”
“抢一个回来管账,抢一个回来打仗,抢一个回来教孩子……”沈青梧掰着手指头数。
苏砚放下书,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看来为夫还不够好,让娘子还有心思惦记别人。”
沈青梧一看他这架势,心里警铃大作:“你干什么?”
“跟娘子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你站住!”
苏砚笑着追上去,沈青梧转身就跑。两人一前一后跑出演武场,跑过菜地,跑过粮仓,跑过寨门口的青石碑。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赵大柱看着两人的背影,摇摇头,对身边的柳三娘说:“三娘,你说大当家和苏先生,到底是谁抢了谁啊?”
柳三娘抱着胳膊,嘴角弯了弯:“谁知道呢。”
寨门口的青石碑上,“清风寨”三个大字在夕阳下闪着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