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失忆住进死对头家
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感觉十分舒适,被子是丝绸的,带着一股极淡的雪松香气很好闻。
但后脑勺传来钝痛,伸手一摸,摸到一圈绷带。
完全回想不起疼痛的原因。只有远光灯,刹车声,一片空白。
就在我疑惑时门开了。一个男人端着托盘走进来,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身量很高,五官冷峻,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但我却莫名感觉出一种人夫感。
我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心脏狠狠缩了一下,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焦躁,我不认识他,但我的身体认识。
“醒了?”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头还疼吗?”
我往后缩了缩:“你是谁?”
他顿了一下,偏头朝门外喊:“叫医生过来。”
医生说我失忆了,丢了近一年的记忆。
眼前这个男人叫沈砚庭,沈氏集团掌权者,顶级Alpha。
关于我和他的关系,他只说了四个字“暂时住这。”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我追问细节,他说我出了车祸,他路过现场把我送到医院,我租的房子到期了,所以先住他这里。
“等一下,”我揉了揉太阳穴,“我为什么要租房子?我不是住在苏宅吗?”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半年前你就搬离了苏宅,在外租房了,你以前喜欢住那里。”
“房租都交不起,我是不是很穷,苏家破产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不想笑。“不穷。你年薪加分红在城东买套房都够了。”
“那我为什么要租房?”
“那套房子是你用自己第一笔项目奖金租的,”他说,“没花家里一分钱。”
这话听起来像在陈述事实,但我总觉得话里藏着什么。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把粥碗往我面前推了推。白粥熬得很烂,入口绵软,温度刚好。
我三口两口喝完,抬头发现他正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立刻收回视线,起身走了。
我叫住他:“沈先生,谢谢你。”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侧脸被光线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不用谢。”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住下来的头三天,我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一个陌生人把我接回家,怎么想怎么诡异。
但他家实在太舒服了,每天早上保姆准时端来早餐,一周不重样,而且都是我喜欢吃的口味,衣帽间里挂满当季新衣服,全是我的尺码,吊牌还没拆。
后花园比我苏宅都大,有一架紫藤,花期正盛,垂下来的花穗像紫色的瀑布。
我站在那架紫藤下发了很久的呆。隐约觉得,这么好看的东西,如果以前见过,我怎么会一次都没来看过?
沈砚庭很少出现,早出晚归,偶尔碰上了也只是简单问候两句。他没有提过让我搬走,好像我住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
到了第四天,我终于想起应该给外界报个平安。找到手机习惯性的输入了几个常用的手机密码,“密码错误”大大的显示在手机上,手机被锁定了,我连手机都解不开,最后还是用指纹解开的手机。
翻遍通讯录,有一个名字让我本能地觉得亲近——“林念念”。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棠?!你终于舍得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绑架了——”
“我出了个小车祸,在医院躺了几天,现在没事了。”
“车祸?!”她尖叫一声,“你在哪家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已经出院了。我现在住在……”我顿了顿,“沈砚庭家里。”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信号断了,是某种巨大的震惊让人失语的安静。
“……你再说一遍?”
“沈砚庭。怎么了?”
“苏棠你是不是撞坏脑子了?”林念念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劈叉,“沈砚庭!沈氏集团那个沈砚庭!你们俩斗了整整一年,你给他起了一堆外号——万恶的资本家、冷血动物、行走的冰柜——全是你起的!你现在住到他家里去了?!”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死对头。我住进了死对头家里。可是相处的时候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反而是一种熟悉的感觉,不排斥。
“而且你们俩不止是死对头,”林念念声音忽然压低,“你们是商业联姻,信息素匹配度90%。你每次提起这件事都要拍桌子,说就算全世界的Alpha都死光了,宁可跟抑制剂过一辈子也不跟他。你说你之所以搬出苏家自己租房住,就是为了跟这桩联姻划清界限。”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那套出租屋是这么来的。原来我那么拼命地想要独立,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一颗被匹配度摆布的棋子。
而现在,我正躺在那个我拼命要逃离的联姻对象的豪宅里,盖着丝绸被子,闻着他残留的雪松气味,觉得一切都安逸极了。
“那就奇怪了,”林念念沉默了几秒,“你出车祸他第一个到场,把你接回他家养着,棠,你确定你只是他的死对头吗?”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2 暗格藏戒有秘密
我爬起来,走到衣帽间里。刚才收拾东西时发现最里面的抽屉有个暗格,还没来得及打开。
暗格里躺着一只丝绒小盒子。一枚白金戒指,戒面嵌着晚香玉花型的钻石。内圈刻着一行小字——“致苏棠。你是我唯一的意外。”
是沈砚庭的字迹。笔锋凌厉,收笔却带着克制的回锋。
他在什么时候刻的?在我们互相骂得最狠的时候?在我为了划清界限搬进那间破出租屋的时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戒指放回去,把抽屉推回去,回到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理智说:他是你的死对头,你们互相恨了整整一年。
情感说:他记得你所有爱吃的菜,他给你准备了整个衣帽间。
理智说:林念念不会骗你。
情感说:那枚戒指内圈的字是他亲手刻的。
算了。反正记忆还没恢复,想也想不明白。那只布偶猫还没学会翻肚皮呢,不急着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警惕心被提拉米苏和布偶猫一点点磨没了。
每天早上在雪松气息中醒来,上午在花园里晒太阳,下午在画室里画那架紫藤,晚上窝在客厅沙发上撸猫。
沈砚庭依旧早出晚归,但每次碰面都会停下来问两句——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家庭医生每周来两次,给我抽血、测信息素浓度,然后去二楼书房和沈砚庭单独谈很久。
我问医生我的信息素为什么不稳定,他说车祸后遗症,过段时间就好。
我不信。
偷听这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一次是在书房门外,听到了“药物压制”和“匹配度90%”。
第二次是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是的,没错,他们在我房间隔壁的小会客室谈话,而那面墙隔音并不好。
“……最近信息素波动加大了。她对抑制剂产生了依赖反应,再压下去,腺体可能会受损。”
“还能撑多久?”沈砚庭的声音。
“最多一周。一周之后必须停药,否则后果不可逆。”
沉默了几秒。
“那就一周。”
“砚庭,那个东西的下落——”
“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我靠在墙上,手心全是冷汗。药物压制。抑制剂。那个东西的下落。所以他不只是在保护我,他在利用我,我就说他没有失忆为什么会照顾一个“死对头”。他可真能忍啊。
但这不是让我最慌的。让我最慌的是,听到这些话之后,明明知道他在利用我,但我却不感觉到愤怒。
只剩一周了。一周后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后,我们就只剩“死对头”了吧。
我不想离开。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荒唐透顶。但我控制不了。是因为90%的信息素匹配度吗?我不确定。
林念念又打来电话:“你到底什么时候搬?”
“再等等。”
“等什么?”
等猫学会翻肚皮。等紫藤花落完。等他亲口告诉我真相。“等医生说我可以停药。”
林念念沉默了一会儿。“苏棠,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我失忆了。我连他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你的身体知道。”她说。
挂了电话,我走进画室。紫藤花穗和藤蔓都画得差不多了,但右下角有一块巴掌大的空白,怎么也填不上。试过画草,画花盆,画猫趴在那里,都不对。
那天下午沈砚庭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敲了画室的门,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咖啡。“快完成了?”
“还差一点。”我转头看他。他今天穿深灰色羊绒衫,袖口挽到手腕。“沈先生,我有个问题。”
“问。”
“我听到了你和医生的谈话。”
3 画室坦白动真心
他端着咖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画室里安静了几秒。
“哪一次?”他问。
“每一次。”
沈砚庭放下咖啡杯,走进来,在藤椅上坐下。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我出车祸不是意外,对不对?”
“对。”
“有人在找我手里的东西。”
“对。”
“你给我用药,不只是为了保护我,你需要那个东西。”
窗外紫藤花瓣被风吹落,飘进来几片,落在画架旁边。
“对。”他良久说到。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紧接着,他抬起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直直看进我的眼睛里。
“但不是‘需要’,是‘必须’。我必须找到那份证据,因为只有那份证据能证明周成的罪行,能让你安全。没有那份证据,周成在外面的每一天,你都有危险。”
“你接我回来,就是为了证据?什么叫让我安全?周成又是谁?”
“是。”他说,然后顿了顿,“一开始是。”其他的他并没有解释。
“那现在呢?”
他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藤椅又吱呀响了一声,是他换了个姿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看着右下角那块空白。“这里,准备画什么?”
“不知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有个建议。”
“什么?”
“画一扇门。”
门。那正是我一直隐隐约约想到却不敢画的东西,每次想到“门”,后脑勺就开始隐隐作痛。
“为什么是门?”
“因为那道裂缝,”他指着画布上我无意间勾出的一条线,“和你出租屋墙上那道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他知道证据藏在哪,至少知道藏在哪面墙里。但他从来没有进去拿过。他在等我自愿想起来,等我亲手打开那扇门。
“所以你现在还没拿到证据,”我慢慢地说,“不是因为你找不到。是因为你没有去拿。”
“对。”
“为什么?”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窗外的风穿过紫藤架,花瓣簌簌地落在草地上。
“因为我发现,比起证据,我更不想让你恢复记忆之后恨我。”
我握着画笔的手停住了。
“你失忆之后,”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你对我笑。很可爱。”
他转过头看我。
“我认识你一年,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那种表情。以前的你对我避之不及。”
“而失忆之后,你终于愿意停下来。愿意在紫藤花架下晒太阳,愿意吃甜点,愿意让一只猫趴在你腿上睡觉。这样的你很可爱。”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也不想想起来,我想让你多停一会儿。哪怕我知道这是暂时的。想不想恢复记忆选择权在你。”
画室里安静了很久。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笔,笔尖上沾着紫色的颜料,已经快干了。
“所以你现在不想要证据了?”
“我还是需要证据。但我不会再逼你。”他说,“周成的罪证我会自己想办法,一周之后停药,你恢复记忆,如果你还是想走,证据的位置你告诉我,我拿到之后会起诉周成。你安全了,就不用再住在这里。”
“如果我不想走呢?”
他微微一怔。
“如果一周之后我恢复了记忆,但我还是不想走,”我重复了一遍,“你还赶我吗?”
他看了我很久。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死死压住了。
“不赶。”他说。
“那就好。”我转过身面对画架,拿起最细的那支笔,在那块空白上勾了一道轮廓,门上有一道裂缝,“那我先画完这扇门。剩下的,等记忆回来再说。”
我从画布的倒影里看到他仍然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的背影。那种目光很沉,像有重量一样落在我的肩膀上。
“看什么?”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只是觉得,你和以前不太一样。”
“废话,失忆了当然不一样。”
“不是那种不一样。”他说,“你以前是骂完我再行动。现在是先行动,再决定要不要骂我。”
我把画笔扔进洗笔筒里。“那我现在骂你。你到底去不去联系医生安排停药?”
他走向门口,路过我身后时停了一瞬。
“好。”
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混着雪松气息,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走后,我在那扇门上又加了一笔——门把手的位置,画了一个很小的圆。一个门环。
我盯着那个门环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
一周。只剩一周了。
我再次拿出手机,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输入了沈砚庭的生日,手机打开了,原来失忆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他了吗。
或许我应该恢复记忆,知道和他发生过的一切,帮他同样也帮自己捋清。
4 记忆归位吻上来
停药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
躺在床上盯着水晶吊灯看了很久,试图在记忆的废墟里翻找出一点能辨认的碎片。什么都找不到。那近一年的时间像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切口平滑,没有留下任何毛边。
但我的身体记得一些事。比如每天早上闻到雪松味时后颈会微微发烫。比如沈砚庭靠近时我的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比如他说“不赶”的时候,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早饭时沈砚庭告诉我,医生已经调整了方案,从今天起不再用药。记忆可能在几天内恢复,也可能需要几周,因人而异。
“有什么副作用吗?”我问。
“可能会头疼,信息素波动。严重的话……”他顿了顿,“会难受。”
“多难受?”
“很难受。”
他放下筷子,表情很认真。“如果你受不了,随时告诉我。医生有应急方案。”
“应急方案是继续用药?”
“是。”
“不用。”我夹了一个小笼包,“我能扛。”
第一天没什么感觉。第二天傍晚,头疼开始了。不是车祸后脑勺那种钝痛,是从太阳穴往里钻的刺痛,像有人拿针在脑子里翻找什么。
我咬着牙没吭声,照常吃了晚饭。沈砚庭坐在对面,目光隔一会儿就往我这边扫。
“你脸很白。”他说。
“天生的。”
他没再问。但晚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留在客厅里。我窝在沙发上看画册,他坐在对面看平板,两个人都假装在专注做自己的事,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每一次我翻页,他的目光就会从平板屏幕上移过来一瞬。
到半夜,碎片开始出现了。
先是气味。雪松的味道突然变得很浓,浓到让人腿软。然后是画面——会议室,长桌,我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对面是沈砚庭,面无表情。另一个画面:我在办公室里拍桌子,拍完之后偷偷揉了揉发红的手掌。
画面开始重叠,开始加速。像是有人在同时播放十几部电影,声音和色彩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我的晚香玉信息素彻底失控了,浓得像是打翻了一整瓶香水,从房间里涌出去,弥漫了整个走廊。
我扶着洗手台吐了。吐完之后站不起来,腿软得像两团棉花。
沈砚庭敲门的时候我说了声“没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门被推开了。他看了一眼我的样子,二话没说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手心是凉的。
“医生在路上了。”他把我放到床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他身上雪松的气息包裹过来,他用信息素安抚着我,我的信息素像找到了锚点,从暴乱中慢慢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逸感让我更难受了——我的身体在依赖他。不是因为匹配度,不是因为信息素,是因为他这个人。
“沈砚庭。”
“嗯。”
“我是不是快想起来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被子给我掖好。“别急。”
他站起来要去倒水,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别走。”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坐回来了。椅子拉近,就在床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离我很近,雪松味不浓不淡,正好够我的神经找到一个支点。
“你身上的味道,”我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我以前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总是去找你吵架的。”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但他回答了。
“你以前说,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想打喷嚏。”
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想打喷嚏。那是心跳加速的生理反应被我用喷嚏搪塞过去了。我以前嘴是真的硬。
“沈砚庭。”
“嗯。”
“那个证据——我藏在哪里的?”
他沉默了一下。“你出租屋卧室的墙壁里。有一道裂缝。”
“你怎么知道的?”
“你笔记本上写了。但你没写密码。”
“所以你知道在哪,但拿不到。”
“嗯。”
“你有没有试过撬开那面墙?”
他没有回答。
“沈砚庭。”
“试过一次。”他说,“你出事之后的第二天。我站在那面墙前面,手里拿着工具。然后我看到了裂缝旁边贴的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了什么?”
“‘沈砚庭,你敢撬试试。’”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是失忆前的我。那个锋利的、不认输的苏棠。她把证据藏好,还在墙上贴了张便利贴警告他。她知道他会去找,她知道。
笑着笑着,头又开始疼了。这次比之前更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我弓起身体,手指抓紧被子,指节发白。画面开始疯狂闪回——周成在会议上的笑,远光灯的刺眼白光,方向盘在手中疯狂转动,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输入框——“沈砚庭,下次易感期别硬扛了,抑制剂打太多会——”
后面的字永远留在了输入框里。
“会死。”我说出声。
头痛突然停了。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是那盏水晶吊灯。但这一次,一切都清晰了。一年的对峙、交锋、互相挖苦,所有的细节都回来了。我骂他是万恶的资本家、冷血动物、行走的冰柜。我把证据摔在他办公桌上骂了他二十分钟。他送来戒指,没有卡片,没有留言,我假装没收到,塞进暗格最深处,然后在每个加班到崩溃的深夜拿出来看一眼。
车祸那晚,加完班快十二点,把证据锁进墙壁裂缝。开车回家,对面车道亮起远光灯。撞上护栏前最后几秒,拿起手机发消息,收件人是他——“沈砚庭,下次易感期别硬扛了,抑制剂打太多会——”
沈砚庭坐在床边,姿势僵硬,眼下青黑一片,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看见我睁眼,身体微微前倾,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这个我用了整整一年来恨的人。这个我在决定恨他之前,就已经开始在意的人。
“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跟我骂你那会儿一样重。”
他愣了一下。
“你那条消息,”他声音比我更哑,“是想说什么?”
我移开视线。“‘会死’。抑制剂打太多会死。你要是死了,联姻自动解除,我还得重新找一个匹配度90%的Alpha,这概率有多低你知道吗。”
沈砚庭看着我,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轻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眼睛——那双从来都是深潭一样看不见底的黑眼睛——泛起了波纹。
“你恢复记忆了。”
“恢复了。”我坐起来,靠着床头,揉了揉太阳穴,“证据在裂缝里,U盘。密码是第一次见面那天的日期。”
“第一次见面?”
“电梯里,文件夹角顶到你的背,我说你领带歪了。九月十四号。”
他沉默了两秒。“你记得。”
“你不也记得?连领带歪了都记得。”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问:“要搬走吗?”
我掀开被子下床,头还有点晕,但站住了。他坐在床边,逆着光,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我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大半个头,我得仰着脖子才能对上他的视线,就像失忆前每次骂他的时候一样。
“沈砚庭,我以前搬出苏家住出租屋,是因为我不想当任何人的附属品。我不想让那90%的匹配度替我决定我该爱谁。”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但出车祸那天晚上,我最后做的一件事不是藏证据,是给你发消息。车子撞上护栏之前,我脑子里想的是——你要是下次易感期还打那么多抑制剂,会死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这算被匹配度绑架吗?还是我自己确实有点喜欢你?”
他没回答。他直接伸手扣住了我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来。
雪松的气味铺天盖地,晚香玉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两股信息素在空气里纠缠交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找到彼此。这是一个压抑了整整一年的吻,带着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和没来得及发的消息。
他松开我之后,呼吸是乱的。手还扶着我的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腺体旁边的皮肤。
“不算绑架,”他说,声音低哑,“算自首。”
我推开他,后退一步,把乱掉的头发拢了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我稳住了表情。
“证据还没拿。先把正事办了。”
“然后呢?”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我会考虑一下要不要继续住。毕竟那只猫还没学会翻肚皮。”
“它一个月前就会了。”
“那是给你面子,不算。”
我推门出去,走到楼梯口时停下来,背对着他。
“沈砚庭。”
“嗯。”
“那枚戒指,刻字太小了。我看不清。下次刻大一点。”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晨光吞没的笑。
“你看见了?好。”
我走下楼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路过拐角,布偶猫蹲在那里舔爪子,抬头对我喵了一声。我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它立刻翻过身露出肚皮。
后花园的紫藤花快落尽了,枝头还剩最后几串,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花季结束了。但没关系。花季会再来的。
我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出租屋地址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说一个穿着真丝睡裙和家居外套、脚上还踩着拖鞋的女人大清早出门是要去哪。我没解释。
那面墙还在,裂缝也还在。便利贴也在“沈砚庭,你敢撬试试。”字迹潦草,是加完班凌晨两点写的。我撕掉便利贴,从裂缝里摸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是U盘和一份纸质备份。
回沈宅的路上,手机响了。
“你在哪?”沈砚庭的声音,极力平稳但压不住底下的焦急。
“去拿证据了。”
“你一个人?”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几乎能想象出他闭了闭眼的样子。
“下次——”他说,“下次我陪你去。”
“好。”我说,“我快到了。你在门口等我?”
“我已经在门口了。”
出租车拐进沈宅的车道时,我透过车窗看到他站在台阶上。逆着光,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他换掉了睡衣,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手腕,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我下车,把U盘递给他。
“证据。密码你知道了。”
他接过U盘,没有看它,而是看着我。
“你回来了。”
“嗯。”
他把U盘放进口袋,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我。热的,加了一份糖,是我最近开始养成的习惯——失忆前我喝黑咖啡,失忆后莫名其妙开始加糖。
“你知道我加糖了?”
“嗯。”他说。
我捧着咖啡杯,手心被杯壁的温度熨得发暖。
“走吧,”我说,“猫还没喂。”
我们一起走上台阶。晨光从紫藤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我们肩上。布偶猫蹲在门口,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看见我们立刻喵了一声,声音理直气壮,好像在说——你们两个怎么才回来,我都饿了整整一个小时了。
证据交给法务部之后,事情进展得很快。
5 联手扛事认联姻
周成被捕的消息在三天后上了财经新闻头条。沈氏集团前副总裁涉嫌商业泄密和蓄意伤害,涉案金额高达十几亿。新闻里没有提我的名字,只说是“沈氏内部调查中发现的关键证据”。
我去警局做了一次笔录,把自己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最初发现数据异常,到逐条交叉验证,到锁定周成,再到车祸那晚。说到车祸时,对面做笔录的警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砚庭一眼。
“苏小姐,”他说,“你很幸运。那辆撞你的车是改装过的,前保险杠加固了。如果不是你及时打了方向盘,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庭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我从桌子下面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温柔。
“沈砚庭。”
“嗯。”
“周成背后还有人。”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了?”
“你出车祸那天晚上,我让人去查了周成的账户。他收到过一笔大额转账,来源是一家境外空壳公司。实控人不在周成的供述范围内。”
“你打算怎么办?”
“查到底。”他顿了顿,“但这次,你不用参与。”
“为什么?”他是不信任我吗?
“因为上一次你参与的结果——”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是你差点死。”
车里安静了几秒。我看着他侧脸的线条,被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勾勒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扛?”我真的有一点生气了。我们已经捆绑了,他现在这样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事。”沈砚庭固执的说道。
“沈砚庭,你讲不讲道理?周成是我查出来的,证据是我藏的,车是他撞的我。你告诉我这是你的事?”
他没有说话。
“而且,”我靠回椅背,把视线移到窗外,“我们现在是联姻关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沉默。然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现在认这个联姻了?”
“我没认。我只是陈述事实。”我转过头看他,“事实就是,不管我认不认,我们现在是绑在一起的。你想一个人扛,我不答应。”
他没再反驳。只是开着车,嘴角那个弯度没有消失。感觉和他下棋每次都是我输。
第二天,我开始正式搬回沈宅。
说是“搬回”,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出租屋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旧物,唯一必须拿走的是那面墙上的便利贴。我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笔记本里,放在画室的架子上。和那枚戒指一起。
林念念听说我恢复记忆后还留在沈宅,专程杀上门来探望。
“所以你现在是正式同居了?”她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趴着布偶猫,手里端着提拉米苏——她现在每次来都要吃这个。
“正式联姻。”我从画架前转过身。
“有什么区别?”
“联姻是法律关系。同居是——”
“得得得,”她举起叉子打断我,“我问你,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想了想。“大概是……我说他刻字太小的时候。”
林念念眨了眨眼。“什么刻字?”
我从架子上取下丝绒盒子递给她。她打开,看了一眼戒指,翻到内圈,念出了那行字:“致苏棠。你是我唯一的意外——哇哦。这真是沈砚庭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我们斗得最狠的时候。”
林念念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合上,递还给我。她的表情难得正经起来。
“苏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他在你把他摁进碎纸机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
我没有说话。
“所以那90%的匹配度——你还在纠结吗?”
我看着画架上那幅已经完成的紫藤。右下角的门,门上那道裂缝,裂缝旁边新添的几笔藤蔓——它们在画布上蔓延过来,从紫藤架上垂下,缠绕在门框上,像是要把那扇门拉进整个画面里。
“不纠结了。”我说。
林念念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沈砚庭。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沈砚庭微微一怔。
“对她好点,”林念念说,“不然我替她把你摁进碎纸机。”
“林小姐,”沈砚庭面不改色,“碎纸机卡纸的话,可以找我报销。”
林念念愣了一秒,然后大笑出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个死对头你居然不早说是这样的”。然后她挥挥手,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了。
我走到门口,站在沈砚庭旁边,看着林念念的车开出大门。
“她说你要是对我不好,会把你摁进碎纸机。”
“听到了。”
“你怕吗?”
他偏过头看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
“怕。”他说。
“真的假的?”还有他会怕的事。
“真的。但不是怕碎纸机。”他顿了顿,“是怕她来住。”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沈砚庭看着我笑,嘴角也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克制的、只动一下嘴角的笑。是真正的、眼角出现细纹的笑。我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你笑了。”我说。
“嗯。”
“真笑的那种。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失忆后第一次见你,就感觉你特别有人夫感,雪松的味道也让我很放松,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
他收了收笑容,但没有完全收住。然后他伸出手,把我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带着雪松的温度。
“跟你学的,你喜欢。”他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画室里,对着一幅空白的画布。
6 改字戒指定终生
紫藤已经画完了,挂在画室墙上。右下角的那扇门,门上的裂缝,缠绕在门框上的藤蔓,它不再是一片空白了。它是一个完整的画面,有来处,有归处。
我拿起画笔,在新的画布上开始画一幅新画。不是紫藤。是一个人。他的轮廓一点一点在白画布上浮现——高而瘦的身形,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手腕。背景是紫藤架,花期正盛,垂下来的花穗像紫色的瀑布。他站在花架下面,微微仰头,看着那些花。
画到他的眼睛时,我停了下来。那双眼睛该怎么画?深黑色,像看不见底的深潭,但潭底有光。我调了好几次颜色都不对,最后在黑色里加了一点赭石和一丝极淡的琥珀色,夕阳照进去的颜色,是温暖的。
画完最后一笔时已经是深夜。我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那幅画。
他站在紫藤花下,嘴角带着一个很轻的笑。
画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方便进来吗?”
“嗯。”
沈砚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我现在习惯睡前喝热水,他记住了。他走到画架前面,看到了那幅画。
安静了几秒。
“这是我吗?”
“你觉得像就是。”
他看着画,又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指着画中人的嘴角。
“这里。我不太这样笑。”
“你刚才在门口就这样笑过。”
他顿了一下,手指还停在画布上。然后他转过头看我,嘴角真的弯了起来。
“现在呢?”他问。
“对,就是这个弧度。”我说。
他放下手,把热水递给我。我接过杯子,手心和杯壁之间传来恰到好处的温度。
“谢谢。”我说。
“不用谢。”他说。
我们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一个月前,他说“不用谢”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个月后,他说“不用谢”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里是带着光的。
“沈砚庭。”
“嗯。”
“那枚戒指——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重新刻?”
“你想什么时候?”
“我说了不算。那是你的事。”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丝绒盒子。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已经刻好了。”他说。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那枚戒指,但内圈的刻字变了。字还是他的字迹,但大了一圈,清楚得不用凑近就能看清——
“致苏棠。你不是意外。你是注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大了。”
“你要求的。”
“内容也改了。”
“嗯。”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夜风穿过紫藤架,光秃秃的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
“因为‘意外’是我以前的想法。你闯进我的生活,打乱所有计划,我以为你是意外。但现在我知道了——”他看着我,“你不是意外。你是所有计划之外的东西里,唯一正确的一个。”
我拿着戒指,拇指摩挲着内圈的字迹。
“沈砚庭。”
“嗯。”
“你这个情话水平,跟你以前那个‘行走的冰柜’人设不太符。”
他微微挑了下眉。“跟人学的。”
“跟谁?”
“你失忆之后,每天窝在沙发上看言情小说。”
“——你翻我阅读记录?!”
“布偶猫踩到的。平板掉下来,屏幕亮了。”
我把戒指戴上。尺寸刚刚好,晚香玉花型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出细碎的光斑。我举起手,对着灯看了又看。
“好看吗?”我问。
他走过来,握住我举起的那只手,仔细看了看。
“好看。”
“戒指还是手?”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都好看。”
布偶猫不知什么时候挤进了画室,蹲在门口,看着我们两个,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发出了一声理直气壮的“喵”。大概是在说,你们俩到底还要腻歪多久,我的夜宵还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