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章邯刚准备转身传令,赵高已经猛然喝出声来。
寝殿中原本刚刚平息几分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赵高缓缓抬起头,看向嬴衡的目光已经充满阴沉。
“章邯将军,十三公子只是皇子,既无陛下诏令,也无监国之权,如今他一句话便要封锁章台宫、调动禁军、私自派遣八百里加急,章将军也敢奉命?”
章邯脚步一顿。
这番话正好打在最关键的地方。
嬴衡今天做的事情确实有道理。
可大秦讲究法度。
尤其禁军、驿站、八百里加急这些东西,哪里是一个普通皇子随随便便就能调用的?
章邯是嬴政最信任的近臣之一。
忠心归忠心。
涉及皇权,他不敢有半点儿马虎。
胡亥也反应过来了。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从龙榻旁站起,皱眉看向嬴衡。
“十三兄,赵府令这句话有道理啊。”
胡亥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已经多出几分质问,“父皇驾崩,大家心里都很难受,可你突然封宫、扣玉玺、抓赵府令,现在又要擅自召大哥和蒙恬回来,你总得给大家一个说法吧?”
嬴衡看了胡亥一眼。
十六七岁的胡亥脸上还带着稚气。
单看眼前模样,很难把这个少年和历史上那个二世皇帝完全重叠在一起。
嬴衡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
很多事情一旦真正开始,人会不会变,谁都说不准。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权力交接这件事彻底控制住。
“十八弟,你想要什么说法?”
嬴衡开口问道。
胡亥微微一怔,随即道:“至少要让大家知道,十三兄凭什么下这些命令啊?”
“凭什么?”
嬴衡重复了一遍。
随后转身走到那只装着传国玉玺的木匣旁边。
章邯神色一紧。
嬴衡却只是抬手指了指木匣,根本没有伸手触碰。
“就凭我从头到尾都没碰这个东西。”
胡亥皱眉。
赵高眼神也微微一变。
嬴衡看向大殿内所有人。
“你们说我想造反。”
“行啊。”
“那咱们干脆把话摊开了说。”
嬴衡指了指自己,“我要真准备趁着父皇驾崩夺皇位,现在应该做什么?”
没人回答。
嬴衡自己接着说道:“第一件事,我应该先把玉玺抢到手里。”
“第二件事,我应该把章邯拉到自己身边。”
“第三件事,我应该让人立刻写一份诏书,说父皇临终前把皇位传给了我。”
“第四件事,我现在就应该把你们这些兄弟、李相、赵府令全部控制住。”
嬴衡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胡亥脸上。
“十八弟,你说对不对?”
胡亥张了张嘴。
这话听着……
好像还真有道理。
赵高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
嬴衡继续道:“我刚才做了什么?”
“玉玺交给章邯看守。”
“扶苏从上郡回来。”
“蒙恬也回来。”
“诸位皇子、大臣全部留在这里。”
“等人到齐,再谈接下来的事情。”
嬴衡抬起双手,笑了一下。
“我要夺位,干嘛把大哥和手握重兵的蒙恬叫回来?”
“嫌自己麻烦不够多吗?”
不少皇子听到这里,神色已经变了。
刚才赵高一句“谋逆”,确实把很多人吓住。
现在仔细一想,嬴衡做的事情和夺位根本搭不上边。
真想趁乱上位的人,第一时间肯定先清除竞争者。
扶苏是始皇帝长子,在天下有贤名,身后还有蒙氏支持。
召他回来,对任何准备夺位的皇子都算不上好事。
章邯按着剑柄的手,也慢慢松了几分。
赵高自然察觉到了周围人的变化。
他沉声道:“十三公子巧舌如簧,可一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已经驾崩,若迟迟不立新君,天下郡县、北疆大军、南征兵马听谁的号令?”
“所以才要等有资格的人回来一起商议啊。”
嬴衡看着赵高,语气平缓,“父皇又没提前册立太子,现在谁最着急让一个人坐上去,谁就值得查一查。”
赵高眼神骤然阴沉。
“十三公子这是在指老奴?”
“赵大人自己别对号入座啊。”
嬴衡笑了笑,“我只是讲道理。”
赵高气得胸口一阵起伏。
他跟随嬴政多年,在宫中何曾被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子如此顶过?
偏偏嬴衡每句话都卡在关键处。
赵高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反驳。
李斯一直沉默到了现在。
这位大秦左丞相缓缓抬起头,终于开口。
“十三公子,老臣有一事想问。”
嬴衡看向李斯。
“李相请说。”
李斯沉声道:“十三公子准备等长公子扶苏与蒙恬将军归来,朝中诸公再议帝位,那么在此之前,大秦政令由谁主持?”
此话一出。
众人重新安静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皇帝驾崩,哪怕消息暂时封锁,也不可能一直拖延。
各郡奏报、军中调动、朝廷日常政务都得有人处理。
总不能所有事情都停下来。
嬴衡想了想。
“照旧。”
李斯眉头微皱。
“何为照旧?”
“各衙门原本怎么做,现在还怎么做。”
嬴衡看着李斯,“小事照常处理,涉及大军调动、郡守任免、大额钱粮、皇族处置的事情先压着,左右不过几天,总不至于天塌下来。”
李斯目光微动。
这个办法确实最稳定。
皇帝突然驾崩,最怕有人趁机大动。
维持原状反倒更安全。
嬴衡继续道:“李相还是左丞相,右丞相还是右丞相,九卿继续管自己的事,章邯继续守宫,等大哥、蒙将军回来以后,再把事情放在明面上说。”
李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此法可暂稳朝局。”
赵高猛然转头看向李斯。
“丞相大人!”
李斯看了赵高一眼,语气平静。
“赵府令,十三公子的办法至少能让朝中这几日保持安定。”
赵高脸色难看。
连李斯都这么说,自己再坚持就显得过于急切了。
嬴衡也懒得继续跟他纠缠。
“章邯,去传令吧。”
章邯这一次终于抱拳。
“诺!”
然而就在章邯刚刚转身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将军!”
一名禁军快步跑入寝殿,单膝跪地,“末将方才按照十三公子的命令,封锁宫门时抓到一名内侍,此人已经换下宫服,准备从西侧小门离开!”
赵高心中猛地一沉。
嬴衡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
“人呢?”
禁军回道:“已经押在殿外!”
“带进来。”
很快,两名士卒押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内侍走进寝殿。
那内侍脸色惨白,双腿明显都在发抖。
刚进门,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诸位公子饶命!”
“奴婢只是……只是家中突然有事,准备出去一趟啊!”
嬴衡上下打量此人。
已经换成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
鞋底还沾着泥。
怀里鼓鼓囊囊。
“搜。”
两名士卒立即上前。
很快,从这名内侍怀中搜出了一卷细长帛书。
嬴衡眉头一挑。
“又有?”
他直接接过帛书。
这一次东西还没来得及写完,甚至更像一份提前准备的草稿。
可上面的几个字已经足够让嬴衡心头发冷。
上郡。
长公子。
罪。
蒙恬。
殿中的李斯脸色也变了。
胡亥站在原地,眼中满是惊愕。
赵高的面色已经有些发白。
嬴衡拿着帛书走到那名内侍面前。
“谁让你送的?”
内侍疯狂摇头。
“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嬴衡蹲下来。
“你连送给谁都不知道?”
“奴婢只是奉命出去……”
“奉谁的命?”
那内侍嘴唇一阵哆嗦,眼神下意识往旁边瞟了一下。
动作很快。
可嬴衡还是看到了。
那个方向……
赵高。
嬴衡站起身来。
“你不愿说也行。”
他拿着帛书转身,看向赵高。
“赵大人。”
“这个怎么解释?”
赵高深吸一口气。
“十三公子,宫中内侍数千,老奴如何知道一个普通内侍为何会携带这些东西?”
“说得有道理。”
嬴衡居然点头。
赵高心里刚松了一下。
嬴衡已经再次看向那名内侍。
“那换个简单问题。”
“这封东西什么时候拿到的?”
内侍身子一僵。
嬴衡笑道:“今天父皇出事以后?”
内侍低着脑袋,不说话。
“昨晚?”
那内侍身体猛然颤了一下。
嬴衡眼神瞬间变了。
猜中了。
昨晚!
父皇今日才驾崩。
一份涉及扶苏、蒙恬、上郡的东西,昨晚已经准备好了?
这就有意思了。
寝殿之内,显然不止嬴衡一人想到了这一点。
李斯的目光已经越来越锐利。
章邯转身重新走回来,一只手死死按住剑柄。
胡亥也下意识看向赵高。
赵高额头终于冒出了一层细汗。
嬴衡低头看着手中帛书,声音不高。
“父皇今日才出事。”
“昨晚就有人把扶苏、蒙恬、上郡全写进去了。”
“赵大人。”
嬴衡抬起头。
“你说巧不巧啊?”